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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小雪人 “嗯,不然你想是谁”

    这场初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天, 别墅外银装素裹,树枝被积雪压得弯下来,一阵风吹过,便窸窸窣窣往下掉, 刚好落在驶过的劳斯莱斯车身上。

    车辆稳稳停住, 司机从驾驶座下来后, 便毕恭毕敬地举着伞,来到后排打开车门。

    一双皮鞋先踏下来,接着便是大衣凌厉的衣角, 蹭到了车身的雪。

    米粽色西装三件套外, 叠穿了一件黑色大衣, 显得优雅贵气。

    裴砚商正要迈进别墅的脚步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对着司机颔首,“把伞给我。”

    淡青色血管横亘在掌背,一路没入袖口,被腕表截住了去路。

    有几片不听话的雪花被寒风吹着落在腕骨上, 又迅速融化,留下一滩不不太明显的水痕。

    他毫不在意,踩着雪, 在那只才从手机上见过的小雪人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指, 点了点雪人圆滚滚的头, 嘴角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几乎能够想到少女前不久站在这里堆雪人时,是怎样的神情。

    他黑沉的眸子盯着雪人看了会,不知道矗立了多久,又撑着伞走了。

    转身的刹那, 原本只有一个雪人的地方,又多了一个大雪人,身体圆滚滚地往小雪人身边挤去,好似要融为一体般。

    进了屋内,他脱去身上的大衣,也将室外带来的寒气一并抖走,女佣低着头从他手里接过大衣,裴砚商状似不经意间问了一句:“小姐呢?”

    “温小姐应当是去了家庭影院,需要我叫她出来吗?”

    裴砚商蹙眉,对这种说法很不喜欢,“不必。”他纠正女佣,“不要叨扰温小姐,她是这里的主人,以后不要再用这种语气说话。”

    温景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他只是照常询问而已。

    裴砚商忽然在想,温景在这里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未来的他,真的在乎温景吗?

    否则怎么会让佣人对她是这样的态度,他不解,但是又有一瞬的自得。

    这恰恰说明,他比他好?

    不是吗?

    家庭影院很大,里面的设备齐全,正中有一张柔软的床。

    她靠在靠枕上,用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屏幕的亮光照在她紧张的小脸上。

    这是一部惊悚悬疑片,剧情正进展到主角团即将被怪物发现的惊险时刻,温景的心也跟着揪起来,她伸手掏过一旁的玩偶抱在怀中。

    在下雪天看一部惊悚刺激的电影,是温景不为人知的小爱好。

    在这种世界都静下来的时刻,很适合对大脑进行一些刺激性活动,会让她很有安全感。

    不过,温景失算了,这部电影网上评价很不错,但是她越看到后面越乏味,几乎都能猜出来下一步主角团的行动。

    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玩偶的眼睛。

    耳边的英语像是催眠音,让她仿佛又回到了高三每个周天晚自习,听英语听力的时候。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在故事还未结束之前,温景率先进入了梦乡。

    她无意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头一歪,靠在玩偶的肚皮上,那张昳丽清纯的小脸便毫无保留地露在外面。

    裴砚商呼吸有些重,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熟睡的少女,那双眸子称不上冷静。

    他出现地悄无声息,昏暗的灯光遮住了他眼底近乎痴迷的神色。

    目光一寸寸流连过少女娇嫩的皮肤,那一截脖颈白的过分,纤细又脆弱,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弱起伏着。

    裴砚商忽然很想看看,它红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受控制地俯身靠近那截纤弱的脖颈,呼出的炽热气息,似乎把熟睡中的少女烫得一惊。

    她缩了缩脖子,将自己埋得更深,陷进蓬松柔软的被窝里。

    为什么要躲开他?

    裴砚商对这无用的挣扎不屑一顾,他继而靠近。

    少女的睫毛颤抖得厉害,感觉身前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火炉。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鼻尖先闻到的是令人熟悉安心的雪松气息。

    在模糊有限的视野里,她看到了所朝思暮想的那张脸,一瞬间,好似回到从前。

    温景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搂住男人的脖颈,贪婪而又流连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泄出的声音黏黏糊糊:“你回来啦,小叔叔……”

    他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没有纠正温景的称呼。

    好香好软……

    发丝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耳边,撩得人从心间升腾起一股痒意,轻轻慢慢地挠,难耐至极。

    可偏偏罪魁祸首对此毫无察觉,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她真的清楚,现在依赖的人是谁么

    他失笑,想要将少女唤醒的欲望强烈,想要她睁开眼看看,她抱住的究竟是谁

    心里那股恶劣的心思几乎要藏不住,无数根藤蔓叫嚣着争先恐后从阴暗潮湿的洞穴里爬出来,想要紧紧缠绕面前的少女。

    让她,只能属于他。

    ……

    少女身上清甜的味道唤回了一些理智,脑海里那跟快要断掉的弦续起来,他闭了闭眼。

    嫉妒的心思又在心底悄然滋生。

    凭什么,凭什么他不用耗费任何,就可以轻易得到少女全身心的依赖与信任。

    而他再怎么做,再如何努力,得到的也都是防备居多。

    偶有的信任,还是伪装成那个人,而骗得的。

    他卑劣的哄骗,才能勉强得到一点目光。

    这实在是太不公平,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他们的初遇可以不要那样不堪。

    但没有人,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他只好自己去争,去夺。

    少女不安地在他怀里嘤咛几声,他才发觉自己抱得有些紧了,松了点力度。

    那张饱满圆润的唇近在咫尺,似乎只要低下头,就能摘取到其中的芳香。

    唇瓣微张,洁白的贝齿间露出一点红润的舌尖来,看起来十分诱人,很像是在故意索吻……

    他不受控制地靠近,想到一会即将得到什么,心跳几乎都要停滞。

    也许是察觉到了危险,怀中的少女攥着他的衣角,将头埋进胸膛更深。

    这一举动,无异于是将自己送入虎口,但偏偏她毫无察觉。

    只因为,他身上有她熟悉的气味。

    裴砚商那双眸子冷静下来,他拉开一点距离,盯着温景那张熟睡的脸许久。

    最后也只是痴迷而又不舍地用侧脸蹭了蹭温景的脸颊,像是两只相互依偎的小动物。

    算了,今天就先这样。

    等到她真正愿意的时候吧。

    他要她心甘情愿,主动献上自己。

    *

    再次醒来时,是在房间里。

    温景还有些在状况之外,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

    温景看着房间内熟悉的布局,茫然地环视了一周,记忆复苏。

    她记得不是在看电影吗后来好像因为电影的剧情实在是太无聊乏味,主角团的每一步都在意料之中,后来她便忍不住睡着了。

    再后来……又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呢?

    温景纳闷,脑子里却模模糊糊出现了一张脸,她攥紧被角,咬着唇缓慢地眨了眨眼。

    所以,不是幻觉,是他将自己送回房间的吗?

    她穿着拖鞋下楼,看着忙碌的佣人,还是没能忍住问出口男人的下落,结果得到的是,他在书房处理公务。

    是他回来了。

    温景心下了然,看来刚才的一切,也许真的不是梦。

    温景怔愣着,裴峙言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寒气,往门框处一靠。

    他嘴角擎着笑,定定地看了温景几秒,走近她时,莫名其妙地说了几个字:“口是心非。”

    寒气将温景冻得一颤,她一头雾水,回过头想要再问些什么,少年却已经走远。

    算了,这不重要。

    第二天,温景依旧早起,今天的气温有些升高,她惦念着昨天堆的小雪人,想要去再看看它的近况。

    等她来到昨天堆雪人的地方时,却意外看到了另一个雪人。

    想到昨天裴峙言说的话,温景心里顿时有些不太舒服。

    这两只雪人离得太近了,可以说是相互依靠的程度。

    温景做贼心虚般观察了眼四周,确定没有人之后,默不作声地将两个雪人分开。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瞄了眼四周,却意外地和刚晨跑回来的男人对上视线。

    温景不由瞪大了双眼,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眨眼间,他就来到面前。

    裴砚商垂眸看着两个分开的小雪人,心情看上去不是很好。

    他沉默地又将小雪人移了回去,让它们在冰天雪地里重新依偎在一起。

    温景心里隐约又有了别的推测,她问:“另一个,是你堆的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跳很快。

    “嗯,不然你想是谁?”

    他淡淡地问出口,弯着腰,神色认真地望向温景那双眼,“所以,不要让它们分开好不好?”

    被这样直白真诚地注视着,她的睫毛都在发烫,温景点了点头,裴砚商这才满意,他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好乖,做得很好。”

    他直起身,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他那个,欠揍的侄子。

    站在门口,不知道偷听了多久。

    少年神情阴郁,握紧了拳头,表情里流露出一丝不可思议来——

    作者有话说:小裴:危机四伏

    第52章 迎家宴 “在你面前,我不想输。”

    初雪过后, 天气回暖,雪人意料之中地融化了。

    温景也跟着化掉了,心情如奶油般化开,提不起一点劲。

    她盯着相册里的雪人合照, 在手机上操作几下, 设置成了和裴砚商的聊天背景。

    她左看右看, 感觉整个聊天框都冷了不少。

    如果在夏天的话,应该会很凉快。

    看着这么清爽的聊天框,温景忍不住笑出声来, 狠狠地戳了戳屏幕上的雪人, 以此来发泄怒气。

    不知道在愤怒什么, 但就是很烦!

    这样的他,好讨厌!

    温景又狠狠戳了几下,才终于心情舒畅了不少。

    临近新年,整座别墅的佣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据说,今年会在老宅来一场家宴,裴砚商远在国外的父母新年当天也会回国, 还有这个家族的血脉至亲。

    温景不免得有些紧张,从她来到裴家之后,五年来, 从未见过裴蓝庭与白薇夫妇, 只从佣人的只言片语中, 拼凑出来关于他们的故事。

    白薇曾经是位洗头小妹,和当时的初恋感情很好,两人正浓情蜜之时,被告知初恋是癌症早期。

    十七八岁的少女,感觉天都塌了 。

    其实, 好好治疗也是有一线生机的。

    可是,两个背着家人偷跑出来的穷学生,能有什么钱呢

    恰好那时,裴蓝庭正在疯狂追求白薇,白薇只当是豪门少爷一时新奇,自然没有答应。

    但在那时,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和初恋分手,接受了裴蓝庭的追求,和他在一起,借了他的钱,以慈善的名义,匿名捐给了初恋。

    很可惜的是,最后那个少年还是没能扛过去。

    白薇这辈子都欠着裴蓝庭人情,做手术的钱,在当时对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巨款,努力一辈子也还不起。

    因此,当他求婚的时候,她只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

    如果不是和那个少年结婚,那么嫁给谁都一样。

    婚后,两人很快就有了孩子,但白薇心里还有初恋,看到孩子,就会想到死去的初恋,心中的愧疚之情几乎要折磨疯她,于是她义无反顾地扔下孩子出国了。

    裴蓝庭处理好国内的事务后,借着去开拓海外版图的幌子,也紧随其后,将他们的孩子,留在了老爷子身边,这么多年来,只偶尔回来看一眼,对孩子的感情也并不深。

    温景当时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很难想象,裴砚商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毕竟,他看上去克己复礼,成熟温柔,完全没有这种家庭下成长的孩子该有的叛逆无礼,又或者是自闭孤僻。

    他完全是个例外。

    今天是除夕,裴蓝庭夫妇俩是昨晚的飞机,赶在今早能到,然后便是裴家的家宴。

    计划之中,是这样的。

    于是,温景一大早就起床了,收拾好之后,跟着其他人站在门口一起等待。

    一大家子人乌泱泱地,左边是裴峙言的父母,以及一些旁系,各个都保养得体,打扮的光鲜亮丽,没过膝的小孩子吵吵闹闹地。

    右边是家里的佣人保镖,温景站在左边靠右的位置,不属于任何一方。

    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很害怕有人会过来问话。

    她一个人在这里,实在是太孤立无援的。

    她眨了两下眼,视线不经意间和一个柔弱温顺的女人对上,她的眼神里流露出股淡淡的悲伤,释放出来的信号很友好,朝着她微笑。

    温景也朝着她淡淡地点头,但是不能够确认对方的身份。

    “你看她做什么?”

    裴峙言突然从身后出现,吓了温景一大跳,她再望过去的时候,女人已经挽上了裴蓝祺的胳膊,小鸟依人地依偎在那位中年男人身边。

    温景心下顿时明了,原来是裴峙言父亲的恋人。

    她掩盖下不自然的神色,“没什么。”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三,也能来这种地方。”

    裴峙言说话时,没有故意收着声,在场的不少人都听到了,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裴蓝祺不悦地怒瞪了眼裴峙言,那位娇弱的女性握紧了他的胳膊,安抚似地拍了拍,这件事算是被揭过去。

    温景在旁边不敢吭声,只是默默远离了裴峙言,以免得战火再波及到自己这边。

    同时,也管好自己的眼睛,不敢再到处乱看。

    温景像是个小鹌鹑一样,蜷缩在人群中,微风将发丝吹得凌乱,她伸出手略微整理了下,抬头看见加长版劳斯莱斯的车身驶过别墅大门,人群中一瞬寂静,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着那个方向,屏息凝神。

    后排车门缓缓打开,走下来的男人头发有些花白,剑眉星目,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朝着车内望去,眉眼间化开几分柔情,一只细白的手搭上他的胳膊,指间耀眼夺目的蓝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出现在大众视野里,那双眼睛波光潋滟,含着万种风情,细看之下,和裴砚商还有些相像。

    周围人窃窃私语,有几位率先迎了上去,与之搭话,都是一些没什么营养的客套话。

    女人看上去也兴致缺缺的样子,并未过多热络,男人偶尔搭上一两句,但视线也全在女人身上。

    看着他们的相处方式,温景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异。

    “好了,既然大哥回来了,家宴也快开始了,那我们就都进去吧。”

    裴蓝祺张罗着,一行人恭恭敬敬地站着,默认裴蓝庭夫妇走在最前面,路过温景时,白薇停住脚步,那双漂亮凌厉的眼睛便望过来,温景顿时脑子卡壳,心跳加快。

    “白姨好,我是温景。”她壮着胆子打了个招呼,对方也只是笑笑,打量了她一眼,踩着高跟走了。

    温景顿时放松了不少,她左右看了一眼,还是没能看到裴砚商的身影。

    他现在很喜欢和她报备,小事大事通通都要和她说,温景虽然不懂,但也默许了他这种做法。

    就在前不久,对方告诉她,公司临时出了点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这场家宴可能会晚点到,让她不要担心。

    温景根本就没有担心。

    好吧,虽然因为他的话,确实安心了不少。

    在这种人多的场合里,她不可避免地紧张无措,她身份尴尬,无论将自己摆放在什么位置上都显得不合时宜。

    她像是……不能说像,应该说就是,她就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等到乌泱泱的人群都走进室内,她那股不适感才勉强减弱了一点。

    还没等缓口气,少年不屑地声音就在身后响起:“这就害怕了?”

    危险的气息靠近脖颈,少年恶劣地吹了口气,温景僵着脖子没敢动,那人又来到她身前,打了个响指。

    “发什么呆?”

    温景回过神,那股冰冷黏腻的吐息像是依旧停留在皮肤上,让她很不舒服,她默默拉开了和裴峙言的距离。

    没说话,是因为不想和他说话。

    裴峙言倒也不在意,他“喂”了一声,伸出手弹了弹温景的额头,“不许和那个小三说话,你听到没有?”

    他的力道不重,温景没来得及闪躲,少年语气恶狠狠地,仿佛那个女人是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温景知道,那个女人,是在裴峙言妈妈去世后,才和裴蓝祺有的联系,正常恋爱,根本谈不上是什么小三。

    但是她没办法替别人原谅,或许在裴峙言心中,妈妈这个位置,除了去世的母亲外,不能属于任何人。

    温景不想掺和进去,也不想惹得裴峙言不快,“我没有和祁华阿姨说什么,我们只不过是打了个招呼而已。”

    祁华,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裴峙言随即更为嫌恶,“总之,我不允许你再和她有任何的交流。”像是看穿温景内心所想,他又补上一句,“眼神交流也不可以。”

    算了算了算了……

    温景一直在心中给自己洗脑,今天是除夕,不想闹得不愉快。

    对于裴峙言这种近乎是命令式的专制与掌控,温景十分反感。

    她掐了掐手心,点点头,裴峙言这才勉强放过她。

    少年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走吧。”

    他不紧不慢地跟在温景身边,温景只想快点离开他,加快脚步向屋内走去。

    家宴的地点设在别墅侧楼,因为裴老爷子常年住在侧楼,设在这里一来是为了方便,二来也是担心有什么突发情况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侧楼有专门的医疗团队和安保,就连空气的温度和湿度都有严格的控制。

    走进来的瞬间,一股适宜的暖流就包裹了温景,空气中弥漫着很淡很淡的消毒水气息,淡到可以忽略不计。

    旁人很难闻到,但温景天生就对气味敏感,她嗅了嗅,心头弥漫上担忧。

    裴爷爷的病情,好些了吗?

    侧楼大小与主楼相当,布局也差不多,巨大的落地窗横穿了两三层楼,将窗外的景色一览无余地收进室内。

    花园里的花争相斗艳,开得一个比一个艳丽,生机勃勃,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冬天的存在。

    长方形的实木桌横在客厅里,一眼望过去,摆了上百道菜品,佣人正将最后一道葱烧海参摆上桌,而后悄然退去。

    至此,家宴正式开始。

    众人还未落座前,倾泻的天光下走进来一个人,裴砚商风尘仆仆,摘下手中的手套交给佣人。

    他表情淡淡地和裴蓝庭夫妇打了招呼,“爸妈,你们回来了,舟车劳顿,路途辛苦。”

    白薇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像是想到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五年没见,裴砚商早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孩子。

    他变得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温文尔雅但却手段狠厉,做人做事都滴水不漏,这些她早有耳闻。

    他早已经成长为挑不出任何错处来,所有父母都希望拥有的完美孩子。

    “怎么这么晚才来,要所有人都等你一个吗?真的是好大的脸面。”

    裴蓝庭不满,出口就是质问,裴砚商面色不变,“抱歉,公司临时有事,派了司机去接你们。”

    “爷爷还没有下来,家宴并未开始。”

    父子俩之间波涛汹涌,裴蓝祺赶紧上前一步,隔开两人的视线,“大哥,这才回来,怎么就对小商发脾气爸马上下来了,走走走,爸本来身体就不好,别让爸看见了生气……”

    他笑眯眯地打着圆场,褶皱堆积在脸上,眼神里透露着一丝精明。

    这家人相处时的气氛,都很奇怪,处处透露着诡异。

    没有一家人该有的和睦,反而充满了算计与试探。

    温景旁观着这一切,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男人身上,他眼底还有倦色,风尘仆仆赶过来,一定很辛苦。

    说到底,也不过才十八岁而已,就要被迫去处理这些本不该他承受的东西。

    还偏偏不能出一点差错,让任何人察觉出来。

    温景的神情透露出一丝怜悯,刚才还在那边的男人,顷刻间,来到她身边。

    “等很久了吗”

    裴砚商垂着眸子,眼神里流露出温柔。

    “也没有很久。”

    “你还好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温温,我没有你看上去那么没用。”

    他勾着唇,莞尔一笑,“他能处理好的,我也能。”

    “所以,请不要担心我,会让我觉得被比下去了,在你面前,我不想输。”

    他们互相咬耳朵,没有人能够听见他们的对话,裴砚商背对着人群,他拍拍温景的头,“待会别害怕,坐我身边就好,可以吗”

    温景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她求之不得,就算他不说,她也想要坐在他旁边。

    在熟悉的人面前,她起码可以安心一点。

    一想到待会要面对什么,她顿时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到底为什么!

    要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啊!——

    作者有话说:快十七万字了,两个人竟然还没有接吻

    牵手和拥抱都少得可怜,这就是柏拉图吗

    第53章 别看了 “别看他们,就只看着我,好不……

    明明是暖空气, 但却处处透着冷。

    这场家宴的成员彼此之间都心怀鬼胎,各有心事。

    长桌的尽头,坐着的是许久未见的裴老爷子,他穿着藏蓝色中山装, 病弱让他的脸颊消瘦凹陷下去, 唯独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睛依旧透露出几分壮年时的光彩来。

    “开饭吧。”

    他一声令下, 所有人都开始动筷子,温景小心翼翼,显得有些拘谨。

    长桌的两侧分别坐着亲缘血脉, 按照辈分关系坐在老爷子的身边, 温景坐在左侧的第三个位置, 往上依次是裴蓝庭、白薇、裴砚商。

    而她坐在裴砚商身边,好巧不巧,斜对面坐着的是裴峙言。

    往日里总是桀骜不驯的小少爷,在老爷子面前也显得乖顺起来,安静地吃着饭,老爷子说话就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眉眼间还显出几分紧张的神色来。

    温景吃得胆战心惊,但还好有裴砚商在身边,他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隔绝开所有不怀好意的打量。

    对外, 她的身份并没有被很多人知道, 他们只知温景是裴老爷子指定的寄养在裴家的孩子。

    至于,她的父母身世,老爷子没说,也自然没有人敢去问。

    家宴结束后,裴老爷子单独叫住温景, 他说话时气若游丝,身体状况看上去十分不好。

    一旁的男佣帮忙传话,“温小姐,先生的意思是,让您单独去一趟书房,有话要对您说。”

    一时之间,长桌上的人神色各异,就连温景都有些惊讶,她压下心头的种种情绪,点点头,“好的,裴爷爷。”

    而后,佣人推着轮椅离开,裴老爷子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众人。

    温景心事重重,大家对于她的身份也多感到好奇,不少轻蔑的目光都望过来。

    她坐在座位上,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抓紧了衣角。

    是陌生的衣服触感,摸上去像是西装面料,温景错愕低头,看到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是裴砚商的衣角。

    昂贵的西装面料被攥出褶皱来,她的指尖因为充血不足,而泛着白,温景抬眸,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很紧张吗,我陪你上去,好不好?”

    温热的鼻息游过她的脖颈,宛若实质般绕过她的耳后,烫得耳尖一阵酥麻。

    她轻声,“好,谢谢你。”

    终于没有再叫出什么别的称呼,但是也没有如裴砚商所愿,听到他想听到的“哥哥”。

    不过,没关系。

    小孩子,他有的是耐心慢慢教会她。

    老爷子虽然指名道姓,只叫了温景去到三楼书房,但是其他人也都虎视眈眈,紧盯着楼上,生怕温景这个外来的人,会对他们的地位造成什么威胁。

    虽说是血脉至亲,但是没有人敢说,他们不盼望着老爷子去世,而后好蚕分家产。

    同样也担心温景这个变数,猜不透她在老爷子心中的位置。

    以至于最后,谁也说不清,温景会分得多少遗产。

    三楼书房内,裴老爷子坐在红木长桌后,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温景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她深呼吸了口气,走到头发花白的老者面前,神情是显而易见的拘谨。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奶奶一本保存完好的相册里。

    相册里的奶奶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留着干脆利落的短发,一身军装,左右两侧站着两名同样年轻的男子,意气风发。

    奶奶的眉目中流露出一丝柔情来,她指着左边的那位告诉温景,这是你的爷爷,那时他为了保护战友牺牲了。

    老人眼里流露出深厚浓重的悲伤来,温景指着另一个男人,问是不是为了保护照片里的这个男子。

    她从小便观察力惊人,能够从奶奶痛苦迟钝的眼神中,以及细微的肢体动作里看出来,这个男子的不同之处。

    结合起来她突然提起爷爷的去世,让人很简单就能够猜得到。

    长久的沉默围绕在两人之间,也是这样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灰尘,一切都像是按下暂停键。

    温景的眼前恍若又出现了那张照片,与面前的人重合起来。

    一声咳嗽打破了空气中寂静,灰尘重新流动起来。

    家庭医生立马紧张地围过来,老爷子挥挥手,那双浑浊但坚毅的眼睛,朝着温景望过来,“温温,来,过来,让爷爷好好看看你。”

    温景对于收养了自己的裴老爷子很是感激。

    这个人,看上去。

    是一位十分慈眉善目的老人。

    她走过去,老人眼里泛起柔情,长久地盯着温景,没有说话,像是在透过她,望向什么别的人。

    “裴爷爷。”

    温景率先打破了沉默,“您叫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裴君掣浑浊的眼球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景,“你在裴家还好吗最近身体抱恙,这脑子也不清醒了,自从把你接来裴家,也几乎是很少过问,我这心里,总是很愧疚。”

    他摇了摇头,眼底浮现出无奈。

    温景连忙摆手,态度谦卑,“裴爷爷,您别这么说,能够有住的地方,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您是我很敬重也想要报答的人。”

    温景这番话,完全是发自内心。

    裴君掣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看向温景的眼里也愈发欣赏。

    这孩子不卑不亢,端方有礼,眼神清澈真诚,身上没有被世俗的杂污浸染过,显得难能可贵。

    他忽地想起来,他最想问,也是最为在意的问题:“小温啊,我给你看几个世家子弟,你们试着相处一下,可好”

    他使了个颜色,身旁的助理便拿过一叠文件。

    【姓名:周戎】

    【年龄:21】

    一张红色证件照,上面的人不苟言笑,五官端正,一身正气。

    裴君掣颤着手指了指,“我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父母都是体制内,虽然人沉闷了点,但总归是很靠谱的,也在广大上学,你们可以试着接触接触。”

    他咳了两声,脸色涨得有些红,温景连忙出声,“裴爷爷,我知道了,我会试着去接触的。”

    裴君掣的脸色缓和下去许多,“这个不满意也没关系,下面还有,拿回去慢慢看,慢慢挑选。”

    他将重重的一叠资料交到温景手中,她差点没拿住,连带着心情也有些沉重。

    她知道,裴爷爷是不放心她,希望她能有个归处,想交给放心的人让她成家立业。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呢温景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这么早,这么快,她对这些毫无兴趣。

    但是老爷子身体不好,今天又是除夕,她不想搞得不愉快,只能接下这沓文件。

    临出门时,温景的手轻轻放在门把手上,脚步迟疑片刻,还是果断地开门,退了出去。

    关了门后,她漫无目的地走在长廊里,浓厚的阳光也照不进来这幽深的长廊。

    正怔愣着,一声呼唤将她如毛线团般纷乱繁杂的思绪拽开一道口子,“温温,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发生了什么吗”

    “啊……”温景回过神,在她未曾注意的角落里,双臂环胸靠在墙面上的男人直起身,走到她面前站定。

    裴砚商看到她手上拿着的东西,心下了然。

    “这是爷爷的意思”

    温景心乱如麻地点点头,并不想多说。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你也想去试着接触吗,还是说……”

    “你别问了。”温景快速地打断他,一连串的追问让她心烦意乱,“我还没想好,但你先别告诉裴爷爷,我不想让他操心这些。”

    裴砚商直接从她手里拿过那叠资料,随手丢弃在摆台上,“不想就拒绝,这并没什么。”

    他的动作果断迅速,温景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上就一轻,“诶——!”

    她伸长胳膊,又把资料拿回来我,抱进怀里,“你别这样。”

    她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的意志,一边是裴老爷子的心愿,温景哪个都不想辜负。

    他们所站的位置,刚好被雕花柱子挡住,楼下的人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只知道温景从书房出来,却久久没有下楼。

    猜测间,管家便又叫人上来,裴砚商带着温景,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另一间书房。

    直到关门声在身后响起,她一颗如风筝般飘在半空中的心惊了一颤,但也诡异地找到了被牵引着的线。

    她转过身,看着男人将书房门上了锁。

    紧接着,就是皮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缓慢稳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击在她心上。

    那根线,由门锁系到裴砚商手里,温景的视线不自觉追随着他。

    眨眼间,他们的距离,就只有一米。

    阳光照进室内,温景恰好站在未被光照亮的阴影中,而他的眉眼则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似乎连上天都在偏爱他。

    他从她手里抽走那叠资料,弯腰放进书桌下方的抽屉中,“不许去找那些男人,他们配不上你。”

    对于他这种几乎是强制的行为,温景心中竟然没有半分抵制,反而还安心了不少。

    好像借此,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违背裴爷爷的命令。

    她为自己拥有这种想法感到痛苦,眉眼间流露出挣扎的神色,眼底蒙上一层雾气,瞳孔也失去了焦点。

    她又呆愣地偏过头,望向左侧的桌子,下方的抽屉里有裴爷爷亲手交给她的资料。

    裴砚商对于温景这种不听话的行为感到烦闷,他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焦躁,“别看了。”

    一双大手覆盖了视野里全部的光线,那人从光明中,向她走来,两人一同坠入黑暗,阳光在他们的身侧,堪堪碰到点衣角。

    “别看他们,就只看着我,好不好”

    “你……”裴砚商顿住了,他不得不思考,他有权利阻止温景追求幸福吗

    如果,她真的也想……

    “算了。”

    捂住她眼睛的手缓缓放开,却又在即将褪去的下一秒,视线再一次陷入黑暗。

    是他的胸膛,他温暖强势的怀抱。

    裴砚商转而将人轻柔地拥入怀中。

    想也不行,想也不能想。

    他喜欢她,那她就只能是他的,早晚有一天,会是他的。

    而在那之前,他绝对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第54章 抱抱她 “让我抱抱你,这样,就不会累……

    温景在熟悉的雪松气息下, 飘着的心慢慢落到实处。

    这种心安的感觉,实在是太令人着迷。

    但她并没有放纵自己沉溺太久,在他的怀里轻微地挣扎起来,“你别抱了, 这样不好。”

    她浑身不自在, 那双手却将她禁锢地更紧了。

    “哪里不好, 有什么不好?你不希望是我,那你希望是谁,难道是外面的那些男人吗?”

    他的温温这么乖巧, 如果放任外面那些肮脏下贱的男人觊觎……

    他完全把温景当做了自己的所有物, 而后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于偏激, 会吓到面前的少女。

    他缓了缓,沉重的喘息在她的脖颈处,烫得那一小片的皮肤像是烧起来了一般。

    温景缩着脖子,想要逃开这炙热的气息,男人却将下颌埋在她的颈窝更深,“抱歉, 我不该那样说,在你面前,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声音冷静自持, 仿佛又变回了温景熟悉的那副模样, “不久前你问我, 还好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不好,很不好。”

    他太懂如何示弱,能够让温景心软,怀里的小人安静下来, 挣扎的力度也放松了些,裴砚商嘴角扯起一个弧度,“让我在你这里充会电吧,就这样抱一会,一会就好。”

    温景犹豫了,也迟疑了。

    在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推开时,男人就已经放开了她。

    后退半步,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他们所站的区域被阳光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空气中跃动着的尘埃,在无形中将他们之间划开一道巨大的鸿沟。

    温景还是想要挣扎一下,她走过去,弯腰拉开抽屉,轻轻将那叠资料拿起来,抱在怀中,“对不起,我不想忤逆裴爷爷的意思。”

    浅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圣洁美好,她的眼底流动着窗外的婆娑树影,藏在更深处的是一股淡淡的忧伤。

    裴砚商心脏处传来陌生的揪痛感,她看上去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果断,不依靠任何人,也随时准备与任何人斩断……关系。

    她又再一次将自己缩回了那个,自以为安全的保护壳内。

    可他偏偏要撕碎这层外壳,让她只能依靠于他。

    “我不好吗,为什么总想着要去接触新的人?”

    他步步逼近,眼底酝酿着风暴,看向她时风雨欲来,直到将温景抵到书架上,书脊的弧度硌得她后腰疼。

    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左侧放着梯子,方便拿书,但那梯子,现在却成了温景的救命稻草。

    她纤细白皙的指节狠狠扣着梯子边缘,身子不断往后缩着,踮起脚尖来,与裴砚商拉开一点距离。

    “这是裴爷爷的意思。”

    温景实在无法直视他那灼热滚烫的视线,像是一团海上火焰,只要靠近,就会灼痛。

    她渐渐有些呼吸不上来,胸腔像运行着一架老旧破败的鼓风机,嗬嗬地运转着。

    那道稍显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就那么听话,是吗”

    这种近乎是质问的语气,让温景瞬间就停滞呼吸,红了眼眶,酸涩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真的好坏,他一点也不好,讨厌他讨厌他讨厌他……

    她忍住泪水转过头,眼底泛着盈盈水光,但仍决绝冷静地直视眼前的人,“对,我就是听话,不然也不会被你关在这里逼问,也不会被你就这样欺负!”

    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最伤人的话都留给了亲近的人。

    鼻尖的那股酸意,让温景无法思考更多,“我要出去,你别管我了。”

    她自暴自弃,也不想让裴砚商掺和进来她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会为此承担一切后果。

    但说实话,她也别无选择。

    广城的一切都好陌生,即使待了这么多年,她依旧像水上浮萍,找不着支点,时时刻刻活在担忧中,随便来一阵风,就飘走了。

    裴砚商看着她急切和自己撇清关系的样子,心头的焦躁烦闷几乎都要逼疯他。

    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我不管你你现在这样,让我怎么能够不去管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听别人说了什么,你就不能为自己考虑一下吗”

    “你这样强迫自己,心里有因此变得好受一点吗”

    他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利剑扎进温景的心中,毫不留情地撕开真相,逼着懦弱胆小的她去面对她所想要逃避的,残酷的现实。

    温景深呼吸一口气,胸腔里破旧的风箱又吱吱呀呀地转起来,干涩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折磨着她的神经。

    “我不去强迫自己,难道事情就能有别的解决办法吗?!裴爷爷的身体不好,我想要顺着他的意思来,不想惹得他老人家生气,我有错吗我都说了让你不要再管我了,为什么你还是一定要逼我……”

    温景情绪激动,说到后面,声音哽咽起来。

    暖气熏得有些热,脸颊到耳垂,都染上一层薄粉色,她急促地呼吸着,微微起伏的胸脯像是蝴蝶的翅膀,美丽脆弱,惹得人无限怜惜。

    裴砚商还是心软了,他知道温景需要宣泄,才说了那些重话。

    可是她现在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她的眼泪,一向对他最有用了。

    他不舍得她哭。

    “抱歉,我只是不想你什么事情都放在心底,也试着去相信我,好吗”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就把这一切都交给我。”

    说起来,他面对温景的时候,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没有两人之间相处的全部记忆,但是呵护她爱护她以至于想要得到她……这些都仿佛是已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自诩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也很想不顾道德伦理地得到温景,可每当看到她那双忧伤的眼睛时,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是想要保护她,让她感到幸福快乐的时光多一点。

    只是这样,他就很满足。

    温景踟蹰了,她的眼睫颤动着,刚发泄过后的情绪也慢慢平缓下来,“可是……”

    裴砚商静静听着,温柔的眼神像是给了她巨大的鼓励,她便也不管不顾地说下去:“可是你失忆了,自己的事情都很棘手,又要来管我的事情,我不想让你太累。”

    “我觉得,我或许可以处理好。”

    她咬着唇,底气不足。

    裴砚商看到她这个样子,反而安心了不少。

    只要不是推开他,那么,一切都好说。

    他又再一次把少女拥入怀中,碍人的纸张隔开他们的距离,揉得皱巴巴的,但没人去在乎。

    “让我抱抱你,这样,就不会累了。”

    “既然如你所说,我都如此不易了,那我们温温,是不是不该再推开我也给我尝一点甜头吧,好不好”

    他的尾音像是有无数把上翘的小勾子,轻轻慢慢地挠在温景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痒,又像是有蚂蚁在爬,让她迫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来缓解。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颈窝处,他像个大型猫咪靠在她身上,等待着主人的抚摸与垂青。

    还好身后有书柜,不然,温景还真不一定能够承受得住他的重量。

    一双大手悄无声息地摸上她的后背,隔开与书柜的接触,他轻缓地抚摸着,像是某种安抚。

    “为了不和我接触,那么硬的书柜也敢靠,真是不怕疼。”

    他的喉间泄出低哑的笑,心跳声隔着厚厚的纸张,敲着温景的胸腔,震得她发麻。

    他总是这样,无论是失忆前后,总是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真的,好依赖啊。

    不舍得放开了。

    温景也将自己埋进男人的胸膛,另一只手不再将那冷硬的梯子边缘当做救命稻草,而是缓缓揪住男人的衣摆。

    再次抚摸上那昂贵的西服面料,她心中又有了别的感觉,她不再是一株浮萍,而是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土壤。

    温景小声,“如果累了,也可以告诉我,我不想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

    “这算什么”

    裴砚商笑得温柔,脸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温景耳侧的发丝,“所以,你默认了我的管束,并且也觉得我比他厉害”

    混不吝的一句话,温景瞬间面红耳赤,挣扎着从他怀里抬眸,裴砚商也收了力气,真诚地望向温景,歪了歪头,显出几分疑惑来,“不是吗”

    温景趁着他放松的间隙,挤在缝里逃离了他的怀抱,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你别再问我了,我不知道,随便你怎么想吧。”

    她一溜烟地跑了,下楼时脚步还有些虚浮,那些人见了她又热切地围上来,生怕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股权转让证书,或是房产证一类的资源。

    当看到是相亲资料时,又都喜笑颜开,七嘴八舌地给温景介绍着身边优质的男性。

    裴砚商出现在她身边,礼貌微笑着,“温景就不劳各位费心了,爷爷托我照料着,各位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比较好。”

    他这一番话说得让人心里不舒服,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温景看着他的侧脸,没忍住笑出声来。

    没想到,小叔叔还有嘴毒的一面,实在是看不出来。

    这群人吃了瘪,不好再说什么,人群散开,温景也跟着放松下来,她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侃裴砚商一句,“小叔叔,你好坏哦,他们怕是以后都不敢了。”

    “以后有我在,无需害怕,不要总是被这种人缠上,他们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直接回击回去便是,不要有顾虑。”

    裴砚商耐心教她,温景抿着唇点了点头,“那我勉强学一学吧,可我不是个好学生,学业不精,还希望老师不要生气。”

    她绷着一张小脸,表情十分严肃。

    裴砚商被她逗笑,“你啊。”

    两人的打闹被白薇看在眼里,她不动声色地蹙眉,“这个女孩怎么回事”

    裴蓝庭看出来她的不满,也随着问了一句:“需要我去提醒一下吗”

    他本不想管,可是如果涉及到妻子的情绪,那么,这就成了他的事情。

    白薇多看了少女两眼,随后漫不经心地说道:“随便吧,孩子的事情我也懒得管。”

    这么多年过去,她对这个孩子并没有过多的母爱,但是恨意也衰退了不少。

    愧疚吗?或许也有吧。

    但是白薇不想要承认,因为她的人生活得太失败了,一生中她感到愧疚的人有很多。

    如果每一个都要她去细细品味的话,那样未免太过于痛苦——

    作者有话说:推推亲友正在写的文,感兴趣的宝宝们点点收藏吧

    《愿者上钩》by寄年

    1

    上官柏起初注意到原野的时候,她正准备跟交往了两周的男朋友分手。

    彼时原野张扬复学,强势融入班级,自来熟的程度让上官柏时时皱眉,敬而远之。

    在她彻底结束上一段感情之后。

    原野作为她前男友的舍友,非但没有跟他同仇敌忾,大骂她负心女狐狸精,甚至还对她笑脸相迎。

    然后…

    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频繁地看到原野冲她眨眼睛。

    2

    后来某次两人在外留宿时,上官柏在情动之时推开原野。

    她慢悠悠地捏着原野衬衫领口处的扣子,面上虽带着松散的笑,但眸中的锐利和冰冷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刺穿。

    上官柏问:“跟舍友前女友在一起很刺激吗?”

    原野眼神迷离,将她的手反剪在后腰,用自己剧烈起伏着的胸口贴过去,嗓音中带着追求者上位成功的得意和傲然,尾巴已然悄悄翘起。

    “可现在我才是上官柏的男朋友诶。”

    阅读指南:

    1.双洁,女主是万人迷,所有人都会爱上她,女主底色善良,刺猬型人格。

    2.男暗恋女,蓄谋靠近,高中是大学的附属高中。

    第55章 恨错人 “我跟温景有话要说,很重要的……

    三楼书房内, 裴峙言紧紧绷着脸,倔强地站在原地,眸光里溢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来,“爷爷, 你的意思是说, 温景她……”

    她并不是裴峙言一开始以为的第三者的孙女。

    他之前一直以为裴君掣带回来温景, 是因为……是因为温景是他初恋的孙女。

    再加上温景和他爸身边的那个情人,相似之处太多,一样的清纯无辜, 一样的懦弱可怜, 一样的总是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他便也不可避免地厌恶上这种人。

    可是, 现在却告诉他,他从头到尾都恨错人了。

    这种错位扭曲的情感令他感到痛苦,眉头深深皱在一起,回想起和温景相处的那么多的时刻,他大多数都是在恨着对方,肆意欺辱着对方。

    他心头涌上一股悔恨的情绪, 在这时,也终于明白以前对温景矛盾的行为究竟是为何。

    雾气被拨开,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心。

    在不该有的恨意中, 滋生出了欢喜来, 这欢喜便折磨着他, 每每想到温景,便强迫自己厌恶地更深,从而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但是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所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失真, 就连空气都令他感到窒息。

    “我之前一直隐瞒温景的身份,是因为担心不必要的麻烦,但这几年,你一直欺负温景这孩子,我也能隐约猜测到一点原因。”

    “阿言,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本心不坏,也就一直纵容着你这样做。”

    “那爷爷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他隐忍着情绪,咬着牙说出这些话,眼眶红得吓人。

    裴峙言活在巨大的欺骗和谎言中,伤害了他一直喜欢的女孩。

    他宁愿永远不知道真相,这样的真相,对他来说,过于残忍。

    裴君掣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日渐衰弱,都是年轻时太过于打拼留下来的病根,能留给他的时间,或许已经不多了。

    他浑浊的眼球深深地望着从小宠到大的孙子,在某些时候,甚至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的几个儿子都太不争气,一身俗气,为了点家产顾不得兄弟手足,忘记了人最根本的东西。

    也都怪他在爱人去世后,沉浸在悲伤中,一心想要把家业做大做强,而忽略了几个孩子的成长,才会让他们变成如今这样。

    而裴峙言,他从小看着长大,对这孩子的品行十分了解,也不想要去过多干涉,更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关于家族的事情,牵扯进来。

    他随即更为浑厚地叹了口气,"总之,别再欺负温景这孩子了,你也该长大了。"

    裴峙言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就连后来,他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出的书房,裴蓝祺跟在他身侧,语气显得有些着急,“怎么样,老爷子和你说什么了,有提到遗产的事情吗,他不是最喜欢你了吗,那他……”

    刚才还一副精英做派的中年男人,此刻却像是彻底撕开了伪装,猴急得不行。

    父亲急切的质问,在耳边折磨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反复拉扯着他的理智。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长廊,直到一脚踏空,才将他落在书房里的魂捡回来,他连忙扶住楼梯的栏杆,眸光望向楼下的某一处时,却猛然顿住。

    少女站在温柔矜贵的男人面前,高大挺阔的肩膀遮住她半边身子,露出清丽的侧脸。

    阳光跃过她的发尾,眉眼间流露出来温和的笑意。

    这是从未对他有过的。

    裴峙言的面色瞬间沉下去,心头涌上烦躁,他回过头,“爸,您别管我了行吗竟然这么在意遗产,你怎么不亲自去问爷爷”

    他的声音不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望过来,裴蓝祺气得脸都红了。

    裴峙言是老爷子最喜爱的孙子之一,因此,大家也都好奇裴老爷子将人叫去究竟是说了什么。

    裴峙言这一嗓子吼得,大家更好奇了。

    但碍于裴蓝祺的面子,所有人都默契地转移了视线,没再朝着这个方向看过去一眼。

    裴峙言三步并作两步,快速下了楼梯,走到少女面前时,深呼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温景,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的手心在微微发汗,二话不说拽住温景的胳膊,就要将人往外拉,温景被拉着踉跄了两步。

    她对于裴峙言突然的到来感到很意外,同时心里也隐约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温景尝试从他手里拽回自己的手腕,但奈何少年的力气太大,黏腻的汗透过布料灼烧着她,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让她很不舒服。

    裴砚商不动声色地护在温景身前,目光冰冷地望向裴那只不知死活的手,“松手,这里这么多人,你就是这么粗鲁?”

    他说话直白,裴峙言的脸色也有一些难堪,但他仍然是倔强,“小叔,我跟温景有话要说,很重要的事情,你让她先跟我出去。”

    说完,他又焦急地拽着温景想要往外走,温景仍是僵在原地没动弹,秀气的细眉皱在一起,浓密的额眼睫颤动着,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裴砚商再次出声警告,“没看到她不愿意吗,松手,现在我的话你也敢不听了”

    他对这个侄子,印象里还停留在他十岁左右的时候,转眼间长这么大了,但脾气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有一点变化。

    想来温景这几年没有少被他欺负。

    他自然也该拿出长辈的威严来,好好管教。

    裴峙言有一瞬间的动摇,但是想到他们刚才这样亲密,心头便涌上嫉妒之情。

    他的那位好叔叔,从小到大,几乎是每一次,都在充当着拯救者的角色。

    而他,永远是调皮的孩子,裴峙言隐约察觉出哪里不对劲来,还没有来得及细想,温景就趁着他愣神的间隙,挣脱了出去。

    他嘴唇蠕动,明显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附近已经有人望过来,窃窃私语。

    看着温景一副戒备的样子,微微攥紧了拳头,明明和他那位小叔叔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这样。

    怎么就偏偏对他,坏成这个样子呢?

    他望向温景的那双眼睛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温景看不明白,也完全不想去看明白。

    她不愿意去想,这位小少爷是不是又生出了什么别的欺负她的办法,又要去如何捉弄她。

    温景好像也在慢慢成长,从一开始的如履薄冰,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哪里做的不太对,触碰了这位小少爷的逆鳞,到现在,她也在裴砚商的影响下,越来越有底气去在乎自己的感受,不再害怕裴峙言。

    他教会她,学会珍视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永远会站在她这边。

    所以,不用害怕。

    这场家宴的最后,人群散去,温景害怕裴峙言再拉着她又要说些什么,又要怎么捉弄她,于是早早就跟着裴砚商离场了。

    她跟着他,完全没有问要去哪里,就这样毫无防备。

    裴砚商看着少女乖巧的样子,又不可避免地想到更多。

    她的身边为什么总是那么多人,他那个侄子又算什么东西为什么他不能完全占有他的温温

    他总是忍不住。

    一旦萌生出这种想要占有温景的想法,就会忍不住去在乎她的一切,也会忍不住去想那个拥有和她在一起的全部记忆的他。

    理智告诉他,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他们共用一具身体,从医学的角度来分析,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但是他的情感却无法欺骗自己。

    第一次见到温景,是在平洲岛那座别墅的小房间里。

    那是他用来逃避世界的房间,那间房间没有任何东西,一切都是荒芜。

    他曾经无数次怀疑过父母究竟爱不爱他,试图找寻一点他们爱他的证据,可每一次都徒劳无功。

    每一次回忆起来的,只有不被爱的痛苦,为什么别的父母如此爱自己的孩子,只有自己的父母不一样

    所以,他会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一遍遍折磨自己,一遍遍试图将亲情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去。

    可是,直到她……直到她……

    直到她来了,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感受到心脏久违的跳动,感受到浑身都在战栗叫嚣着去拥有她。

    可是后来,又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么多,为什么要让他们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她没有被寄养在裴家,没有与她相识,平洲岛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又该有多好。

    裴砚商不可自控地憎恶一切,包括那个,二十八岁的自己。

    就只看着他,只有他一个,这样不好吗?

    他周身气压变低,两人来到一处室外泳池,盈盈水光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也折射出他扭曲病态的面容。

    温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状态,她依旧在担心着,担心不知道何时会来的危机。

    只要一回想起裴峙言下午的模样,心头就会涌起强烈的不安,她甚至都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从何而来。

    搅动的水光忽然唤回了她的思绪,他们两个人都在这水光中被扭曲变形,她忽然意识到,身边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温景抬起头,撞进了一双如野兽般的黑眸中。

    蛰伏,凶狠,不顾一切吞噬所有。

    第56章 听你的 “你喜欢年轻的吗”

    惨白月光照在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 瞳孔却黑而深沉。

    黑白对比,显现出极致的视觉反差来。

    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温景,平静冰冷的眼神里透露出几分茫然的情绪来,瞳孔仿佛失去了焦点, 像是在看她, 又像是不在看她。

    温景还没有来得及捕捉, 男人便又恢复了原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但身体里那股对于掠食者的恐惧依然存在,她像是被锁定的猎物,不知道獠牙何时会落在自己脆弱的脖颈, 毫不留情地刺破肌肤, 喷射出鲜血来。

    温景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身体有些发软,险些跌落在地,裴砚商拉住她的胳膊,“小心点。”

    她心头弥漫上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刚刚的他,真的好陌生。

    她挣脱开, “我没事,会注意的。”

    温景神色有些不自然,看了眼周围, “怎么到这里来了?”

    室外泳池是裴峙言经常来的地方, 肆意鲜活的一群少男少女常会在家里举行派对, 泳池也是他们最爱来的场所之一。

    每当到了这种时候,温景都会刻意避开,去到别墅侧楼的地下书房。

    整栋别墅,最不缺的就是书房,温景也十分喜欢这一点, 她是很爱看书的人。

    而恰好,裴老爷子也是,他同样也是一个很有腔调的人。

    这点,从他老年就可以看出。

    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永远没有一丝褶皱,熨烫得整整齐齐,光是坐在那里,就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

    温景通常会泡在地下书房一整天,直到裴峙言的朋友们离去,她才会再悄悄回到主楼。

    想到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她下意识抵触这个地方。

    温景撇开脸,从泳池收回视线,“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裴砚商眉心微蹙,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了吗?

    为什么不愿意呢那她想和谁待在一起,是他那位好侄子吗?

    “为什么?”

    他没有第一时间带她走,而是淡淡地问出三个字。

    男人眸光中泛着冷质的光,晃动的水波荡漾在他的眼底,却看不出一丝旖旎的气息。

    他像水一样冷。

    温景又想到了他刚才的眼神,是那样吓人。

    她的身体察觉到了危险,但面前这个人是她朝夕相处的小叔叔。

    于是。

    她克制着,没有逃跑。

    他今天,真的好奇怪。

    但温景并不知道他这份奇怪从何而来。

    他执拗地询问她,似乎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温景避开那眼神,“因为在这里,我会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我想要离开,去别的地方,随便什么地方都好。”

    她说完这些话长舒一口气,心里反而好受了不少。

    温景很少会说出自己的感受,因为在她看来,说出自己感受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那将意味着,你会将心绪全部寄托在对方身上,期待他给你回应,期待他能够懂你的所有。

    可是,没有这样两个人会天生契合到如此地步。

    也许对方会蹙眉,会不解,会觉得你矫情。

    裴砚商额角紧绷,藏在下面的青筋似乎跳了跳,更加证实了温景的猜想。

    他今晚格外地沉默,惜字如金,过了片刻,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才又开口:“我以为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温景一惊,“怎么会,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裴砚商没说话,那双黑眸长久地凝视着她,晃动的水光被他眼底的热息覆着,不再是一片冰冷。

    “你今天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对劲,自从他来了以后,你所有的思绪似乎都给了我那位侄子。”

    “你们互相爱慕吗,为什么你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会这样久?”

    夜晚总是格外寂静,他的话落在冷空气中,丝丝缕缕钻进温景的颈窝,冰冷至极,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像是没理解,眼神中透出疑惑来,“什、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我……”

    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啊。

    最后温景噤了声,没说出那句话。

    一旦说出来,他们的关系,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温景暂时没想那样。

    “你喜欢年轻的吗,既然我们都同样年轻,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他也十八岁,很年轻的。

    裴砚商少有地流露出任性来,温景一时为了难。

    他总是在逼自己接受他的感情,温景总不能说,我就是很喜欢你啊,说了之后呢,会怎么样

    她不可以就这样不管不顾,要考虑的现实问题还有很多。

    她答非所问:“你如果非要这样的话,那我们短时间内还是不要再见面了,直到你恢复记忆为止。”

    温景看着性子软,但是狠起来比谁都下得去手。

    她的声音软糯,吐出来的每个字却冰冷无比。

    裴砚商逼近她,“抱歉,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你爱上别人,也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他做着强势的动作,语气却十分温柔。

    有些话,其实不是非要说出来,但裴砚商好像总是执着于要一个答案,温景偏过头,水面上倒映着两人的影子,随着水波的晃动歪歪扭扭地,像是抱在了一起,她轻声:“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因为我不像他了,所以才不喜欢了,对吗”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她望向自己的眼眸中,分明藏着依赖的情愫。

    可是现在,他们却越走越远。

    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是因为发现他不是他,所以,才会抗拒他所有,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 ,才会连机会也不愿意给他。

    ……

    他这样的话完全是无稽之谈,温景说话时不自觉加重了语气,“不是,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你总是要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你们是同一个人,你这样我也很累。”

    温景说了那么多,他却只听到了最后一句,“我让你感到累了吗”

    他的神色迷茫而痛苦,眼底藏着汹涌澎湃的情绪。

    他向来不是一个很能控制好情绪的人。

    今天再次见到自己阔别已久的亲生父母,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平静坦然地接受一切,可为什么还是会想起来曾经所身陷囹圄的痛苦

    他只有她了,可现在她也要离开自己。

    巨大的惶恐笼罩着他,裴砚商身形不稳,他扶住泳池旁摆放的小桌,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要陷进去。

    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缓了一会,渐渐平复下来,恢复了那副理性克制的模样。

    他有些慌乱急切地道歉:“抱歉,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以后不会再问了,也不会再逼迫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将目光多放在我身上一点点。”

    “你,可以原谅我吗”

    他态度卑微虔诚地道歉,温景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别扭地别开眼,“我没有怪你,我今天说话也有点重,对不起。”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你的情绪,明明我已经无数次告诉你了,在我眼里,你们就是一个人,可你却还总是和自己较劲,你这样让我也很痛苦。”

    “我有时候也在想,你们是否是两个人,我是不是不该以他的标准去要求你。”

    这是温景完全被他带偏了以后的思考,是完全错误的一种思考。

    好在她很快便意识过来,他只是他,不同人生阶段的他,仅此而已。

    无意垂眸时,瞥到他握着桌角的指甲边缘渐渐渗出血丝来时,她吓了一跳。

    温景的手覆上去,强硬地掰开,“别握那么用力,流血了,你都感受不到疼吗”

    温软覆上来,裴砚商焦躁的心被渐渐安抚,他垂眸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流血的手,像是一个旁观者。

    温景将他拽到廊檐下,他却不动了,像是极为抗拒进入这座别墅,她有些着急:“我们进去处理一下,不能就这样不管的。”

    他垂眸望着焦急的女孩。

    她的情绪,是因为他而生吗

    也会有人担心他吗

    更严重的伤不是没有受过,被绑架的那段日子里,集团正在进行一场极为重要的竞标,没有人能够分出精力去管他。

    收到绑匪电话后,他们和佣人简单确认情况,确定年幼的他还在家,便也将那通电话当做是同行故意搞心态,便也不在意地随意说了几句话打发掉绑匪。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佣人撒谎了。

    她们担心会因为自己的工作失责,而丢掉饭碗,便隐瞒了他丢失的事实。

    佣人以为只是小孩子贪玩,几乎翻遍了别墅也没找到后,才意识到,闯了大祸。

    第一时间联系了裴君掣和裴蓝庭,很快警方也找了过来,绑匪落网,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那时也只不过是七八岁的孩子,也会感到害怕,所以在绑匪带着不怀好意的目光靠近时,他直接咬了上去,生生从胳膊上咬下来一块皮肉。

    成年男人扇过来的巴掌震得他耳鸣,头痛地几乎要裂掉,他才松口。

    尚且稚嫩的孩子满脸鲜血,目光透着死寂。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后来也只是右耳暂时失聪了一段时间,留下了后遗症。

    他的右耳听力是要比左耳稍微差一点的。

    所以,当温景像现在这样,牵着他的右手,仰着头站在他身侧说话时,他望向自己的手,渗出的血丝沿着指甲缝钻进皮肉里。

    其实对他来说,真的不疼,可是她好像很担心他。

    他像是个倔强的孩子般开口说道:“我不想在这里,我们去雾岛好不好,去那里处理伤口,今晚…属于我们的新年,我还没有过。”

    他断定温景会因为心疼他,而答应他一切无理的要求。

    高大的男人神情落寞,眼底流露出无法忽视的脆弱与伤心。

    他今天太反常了,温景想,也许是因为他的亲生父母回来了。

    她将他今夜一切都反常行为都归结于此,也答应了他的要求。

    “嗯,都听你的。”

    话语落下的瞬间,远处庆祝新年的烟花从遥远的海平面升腾而起,在天空炸开一道道绚丽的烟花。

    裴砚商的面容在烟花的光影中时隐时现,每炸开一朵烟花,他的心就会随着狠狠震跳。

    他贪恋留连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女,强忍着想要把她融进身体里的冲动。

    只要她答应了,就好——

    作者有话说:补上昨天的一章

    我一定要恢复日更

    今晚也许还有一章,但是宝宝们不要等哦,大家别熬夜早点睡!

    第57章 是她的 “雾岛是属于你的,从一开始就……

    再次来到这座海中小岛, 温景的心情又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完全契合她审美的,为她打造的小岛。

    不知道裴砚商是有意还是无意要带温景来这里,但她确实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了。

    所有的脾气在看到小岛的瞬间,都如奶油般化开。

    许是新年将近, 佣人都放假了, 偌大的庄园中, 除了门口的守卫外,就只有他们两人。

    温景环顾四周,“医药箱在哪里,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但我觉得我们还是去医院比较好。”

    来的时候, 是司机开车。

    她和裴砚商全程坐在后座,两人都沉默地没有开口说话,但是她却一直心系他的伤口。

    十指连心,那样一定很疼。

    下了车,温景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医药箱处理他的伤口,可是想到她的处理手法也许不太专业, 伤口看着这样严重,或许要专业的医生来,才可以。

    她眉间染上担忧的神色, 像是下定了决心, 拉起裴砚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又要将人往外拽,“要不我们还是去医院吧,我总觉得不太放心。”

    没拽动,她倒退回去,疑惑回眸, 男人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眉间沉郁骇人,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但眼底又过分地平静,像是在极力克制压抑着什么。

    但温景显然分不出心去在意这些,她此刻在意的只有男人的伤口,在意的只有他疼不疼。

    他很少在温景面前展现出脆弱的模样,少有的几次,也全都是在他失忆后。

    他在温景心中从来都是一副成熟温柔可靠的形象。

    因此,他一旦受伤,她便也不可避免地一颗心跟着揪起来。

    除了担心他,别的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见男人迟迟不说话,站在原地也不动,哪里有半分在乎自己身体的样子

    她不免也有些生气,失了忆后的他,有些行为实在是太过于小孩子气,让人无可奈何。

    温景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手腕,“我在很严肃地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啊。”

    手腕处传来酥麻的感觉,那不轻不重的一下,实在是太像在调情,尽管知道他的温温不会有这样的心思,但裴砚商还是忍不住幻想更多,也想要让她做得更多,那样柔弱无骨的一双小手,如果是用在别的地方……

    刚刚好的力度,不管是捏轻了还是捏重了,少女应当都是一副清纯无辜又好学的表情,冷白的肌肤上被磨得泛了红,或许会娇气地不干了,也说不准,但他应该不会应允她中途停下来,会哄着少女继续……

    他垂眸的时间过于久了,久到温景完全拿捏不准他的心思,以为他又是不想去,于是更加苦口婆心,态度强硬地劝诫他,“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不可以不在意,又不是什么小伤,怎么可以就这样不管不顾。”

    温景说到最后,又有点生气。

    他好像全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裴砚商很想集中注意力去听温景说话,但是他的思绪全然跑偏,如此衣冠楚楚,内里却是肮脏龌龊到极致。

    他不该这样去亵渎他的温温,可是他真的忍不住。

    意识到再这样迟早会出问题,他轻轻握住温景的手腕,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我没事,就在这里处理就好,我自己来。”

    他找来医药箱,两人在沙发上坐定,他熟练地为自己清洗消毒,最后再贴上创口贴,单手操作不太方便,贴得歪歪扭扭。

    那些撕裂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他全程面无表情,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的一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指贴上了创口贴,看上去有些滑稽和可爱,更有一种强烈的反差感,创口贴放在他身上显得十分违和。

    他看了会,觉得碍事,又准备撕掉,温景憋着笑按住他准备作乱的手,“你干嘛呀,这样伤口才能好得快。”

    本来没有打算贴的,但是他的温温好像十分担心他。

    他很享受这种被人牵挂在乎的感觉,但又不想让少女过于忧虑。

    那样他会心疼,于是就贴上创口贴。

    现在看来,真的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温景笑起来有些坏,憋得脸色都红了,裴砚商轻微叹了口气,“想笑就笑吧,不用忍着。”

    她严肃坐正,眉眼弯弯,“我没有笑呀,只是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可爱。”

    “你也要听话哦,小朋友。”

    他垂落在额间的发丝凌乱但乖巧,回到这座庄园时,身上令人畏惧害怕的锋芒才收起来,姿态更为放松,也显得十分无害。

    一款很好品的居家年上熟男。

    温景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句没营养的话。

    真的是网上多了,什么都敢想。

    她赶紧将这种不健康的想法从脑海中剔除,然后郑重其事地捧起裴砚商的左手,表情非常严肃,像是在参加某种大型会议上台发言,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却十分不着调,“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裴砚商挑挑眉,似乎对于她说的游戏很好奇,温景顶着这张故作严肃的小脸继续说下去,“我们来玩规则怪谈,你现在需要遵守的规则就是,千万不能取下创口贴。”

    “规则怪谈?”裴砚商对于这个词很是陌生。

    温景忽然想起来,规则怪谈是近几年才流行的,他说不定不知道,于是又和他叽里咕噜解释了一通。

    怕他听不懂,还简短地说了几个当下流行的规则怪谈,说得口干舌燥才停下,“听懂了吗?”

    “嗯,所以违反规定的惩罚是什么?”

    温景没想到裴砚商会这样问,略一惊讶,眉梢上扬,语气拔高,“你还想违反规定?”

    她生动鲜活,整个人看上去都灵动了不少,终于不再是面对他的局促戒备。

    装可怜太有用了,他下次还要用。

    裴砚商轻咳一声,将自己的手抽出,神色落寞可怜,“那遵守规定呢,会有奖励吗?”

    温景轻易就被他带进去了,认真地思考起来本就不会在规则怪谈里出现的奖励,“奖励,我还没有想好,不过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给你。”

    她像是个大方慷慨的商人,因为过分相信与依赖面前的男人,连被哄骗了都不知道。

    “那先欠着吧,是你欠我的,不能反悔。”

    “嗯嗯,不反悔。”

    温景答应的很快,男人再也不吵着闹着要撕下创口贴了,解决了麻烦的事情,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但隐约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起来,她怎么又莫名其妙地欠下了一个约定。

    还没等温景细想,男人便拉着她的手起身,“去楼上吧,书房里放着送你的新年礼物。”

    “新年礼物?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可是我还没有送你。”她连忙追问。

    他什么都不缺,温景本想着转账,钱这种东西最朴实无华了。

    但是一想到,裴砚商的主卡都在自己手里,转账什么的他肯定也不会收。

    那张主卡,是在她高中时期,他强硬地塞到她手中的。

    私立高中都是些富家子弟,平时的零花钱都是七位数起步,裴家虽然定期会往温景的银行卡里打钱,但裴砚商觉得女孩子需要花钱地方有很多,尤其是上了大学以后,更不能亏待。

    为了防患于未然,高一时,他就将主卡给了温景,自己则用着副卡。

    尽管温景再三推脱,但最终拗不过男人,只能收下。

    密码是她的生日,但她几乎很少动里面的钱。

    现在大一上学期已经过去,她也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需要花钱的地方其实并不多,她自己存下的那些钱也是完全够的。

    温景便总想着什么时候把卡还给裴砚商,而现在她的口袋里,就装着那张主卡。

    空出来的那只手伸到口袋里,摸到了坚硬的轮廓后,她稍稍安心了些。

    转眼间,两人越过长长的走廊,来到转角的一间房间,裴砚商推开门,等到温景进门后,顺手将门关上。

    温景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书房正中悬空的书本,被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吊着,或许是某种十分坚固的材料,但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书本错落有致,高垂于穹顶之上,书房打通了两层楼,旋转楼梯上接连着的还是巨大的书墙,整整两面墙都打造成了放书的书柜。

    而他们站着的正前方摆放一张造型独特的实木书桌,同样也堆放了几本书,一只羽毛笔静静地躺在翻开的书页上。

    森白的月光透过尖拱造型的彩窗铺在桌面上,那只标志性的猫头鹰装饰的眼睛里泛出黄色的光,看起来和真的一样。

    温景回过头,小声惊呼,“这里好漂亮,像霍格沃兹的魔法学院!”

    她从小看电影便憧憬着这样一个地方,眼下真的见到,眼里是掩盖不住的光彩。

    暖黄的光在她的眼底铺上柔和的光晕,她嘴角忍不住露出点笑意来,“这是新年礼物吗,我以后可以常来”

    她这个时候显得话多了起来,猜测着裴砚商的意思,但面前的男人却摇了摇头,“是也不是,猜对了一部分。”

    一部分

    温景神色不解。

    他在她的注视下走到一处隐蔽的角落,修长的手指在保险柜上跳动,输入了一串密码,随后拿出来一个红本本走到温景面前,温景看清上面的字,是一份不动产权证书。

    她还有些在状况之外,整个人还很懵,嘴唇微张,显得呆呆的,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望着他,全然没有城府,单纯至极。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炫耀他有房子

    温景真是上网上多了,思想也变得尖酸刻薄。

    她赶紧终止了自己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脸色微红。

    裴砚商翻开,上面赫然是她的名字。

    这座小岛,这座庄园,都归她所有。

    温景怔愣住了,感觉手脚都在发麻,身体轻飘飘地,像是浮在云端,有种不真实感。

    她下意识衡量着这座小岛的价值,以及她又要拿什么来还。

    “这才是新年礼物。”

    裴砚商将那本不动产权证书交到温景手中,沉甸甸的,“雾岛是属于你的,从一开始就是。”

    失忆前的他早就筹谋好了这一切,只不过现在是借着失忆后的他来实现。

    现在送给她,刚刚好。

    岛是她的,他也是她的——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第58章 她不要 “新的一年,希望温温一直勇敢……

    他嘴角弯起来, 对温景浅浅笑着,房间里的灯光打在他的眉眼,笼罩上一层模糊柔和的光晕。

    他就站在那里,温柔地望向她, 耐心又细致地记得她的一切, 然后在新年的这一天, 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不只是惊喜,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这样做,我会欠你的越来越多, 我不喜欢欠着别人。”温景不想说扫兴的话, 但这却是她的真实感受。

    在他的面前, 她好像总是要任性随意得多。

    男人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温暖干燥的雪松气息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她,像是将她整个人都拥入怀中。

    温景沉溺在这种虚幻的美好中,但很快又意识到每一次这样的沦陷,都是在未来埋下隐患。

    因为,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

    于是, 在这种对她来说近乎残忍的温柔中,温景走到桌前,弯腰轻轻将不动产权证书放在桌上, “我不想要。”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他们此刻背对着, 她说出这些话时, 很庆幸自己不用去看男人的表情。

    不然望着他那样一张温柔的脸,她一定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景用力地闭了闭眼,稳住自己的情绪,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狼狈,她又想到了那张主卡。

    这个时候归还, 似乎也是再恰当不过的时机。

    不动产权证书上,多压了一张黑色的卡,温景轻声,“这张卡,是你在我高中的时候给我的,我现在也还给你。”

    这样的话,在此时说出来,或许实在是有些太过于残忍。

    温景应该要解释更多的,但说出这些话,都已经花费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再也没有办法去思考地更多了。

    空气中陷入巨大的沉默,身后的男人久久没有说话。

    温景受不了这样的沉默,迫切地想要他随便说点什么。

    骂她也好,责怪她也好,随便什么都好。

    她的胸腔像是堵了一团巨大的泡水棉花,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呼吸都伴随着沉重与酸涩,鼻头也控制不住地发酸。

    她好像又要哭了。

    因为他对她一直以来都很好,但是她却因为各种原因,从来不去回应这份好,甚至还总是说出伤人的话语,将人一次又一次地推开。

    她的性格,实在是太过于恶劣,就连温景也在讨厌着这样的自己。

    她又再一次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漩涡中,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的欲望也更加强烈。

    起码,让他过一个清净的新年。

    她不待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在她下定决心要离开时,那阵雪松气息倏地浓郁起来,有人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男人的下颌抵住她的颈窝,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覆盖在密不透风的怀抱中。

    裴砚商想堵住她的嘴,不想从她口中听到任何他不愿意听到的话。

    说了那么多,没一句是他爱听的。

    还总是不愿意看着他,是厌恶他这张脸吗?

    毕竟,他是鸠占鹊巢的那个人。

    少女冷静倔强地只留给他背影,说出来的话冰冷刺骨,但他看到她垂落在身侧的手在颤抖着,瘦削的肩单薄又苍白,他又止不住地心疼。

    是什么,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让她总想要推开他

    明明她那样美好,值得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他心甘情愿将所有的一切奉上她的眼前。

    她明明……明明那么好。

    明明……明明不该推开他,是他给的安全感还不够,是他做的还不够。

    都是他的错。

    内疚与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该这么快的,他应该循序渐进,好让她一步步愿意试着去接纳他,适应他的存在。

    “抱歉,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你太大压力,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裴砚商蹭了蹭她的颈窝,声音闷闷地。

    她单薄的肩膀在颤抖。

    裴砚商牵起她冰凉的手,将她的手交握放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温暖着她,带有薄茧的骨节缓慢摩挲着。

    “如果不想接受的话,我们先不想这些了好不好?”

    “可以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接受了,随时欢迎来到这里,这里唯一的主人,永远就只会是你。”

    温景感觉颈间传来一阵温凉濡湿的触感,像是一捧清泉缓慢温和地流进她筑起高墙的堡垒,滋润着干涸枯败的心田。

    是那样温和而又强势地,不顾一切地,任凭她如何都推不开的存在。

    温景将脸偏过去,本意是想躲开,却将自己脆弱的肩颈暴露在男人面前更多,于是他就也顺理成章地挤了进去,不停地用下颌和侧脸蹭着她的脖颈,薄唇更是不时碰到,带来一阵温凉刺激的触感。

    “抱歉,原谅我好吗?”

    他嘴里说着乞求原谅的话,行为却是大相径庭,不容拒绝地将温景圈在他的地盘中,肆意索取妄为。

    “你别蹭了,很痒。”温景躲闪着他,小幅度地挣扎,但在男人眼里,不过是增加了点情趣。

    她的心好软,即使是被这样冒犯,也不忍心推开他。

    明明是想赎罪,是想安抚她才做出来的动作,现在看上去更像是在奖励自己。

    他这个人真是坏透了。

    裴砚商的薄唇又若有似无地触碰到温景的脖颈,转瞬即逝,像吻又不像吻,甚至不等少女反应过来,就已经离开了。

    如牛奶般丝滑白皙的肌肤,就像是某种令他上瘾的存在,他的身体里好像被下了蛊,只要看见她,就会不由自主地靠近她,依恋她,想要再也不离开她。

    但是,他的温温不会这样想。

    她永远不可能会有和他一样的想法,她是如此地圣洁美好,而他只想做她最虔诚的信徒。

    他不允许自己贪恋这么久,会吓到温温。

    裴砚商离开令他沉溺的颈窝,转而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头顶,抱得更紧了,低哑的声音又再一次传来:“那张卡,如果暂时用不上的话,我替你保管,就放在这间书房的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的生日,它同样也是你的所属品。”

    “这座小岛上的一切,都会是你的。”

    “这样,可以接受吗?你想要,它就是你的,不想要,它也会永远在这里等着你,你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这完全是我的个人选择,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自从失忆后,温景越来越多地能够从他口中听到更多话,他对她的耐心,似乎也越来越足了,足到溢出来,足到温景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承接。

    满屋寂静,月光洒在她苍白脆弱的小脸上,却照不亮她的眼底。

    她张了张口,想要随便说些什么也好,但比声音先出来的是眼泪。

    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们的指缝中,不仅温景感觉到了,他也感受到了。

    “温温又哭了吗怎么这么爱哭,都是我的错,惩罚我,好不好?”

    “我也答应你一个愿望,同时也愿意接受让你流泪的惩罚,这样,心里会好受一些吗?”

    他放开温景,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微微俯下腰,用干燥的指腹温柔细致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她无声地流着泪,鼻头和眼尾都染上薄红,明明该是脆弱令人怜惜的模样,但眼神里偏又透着股倔强不服输。

    他差点都忘了,他的温温从来都不是只有脆弱,而是坚韧又顽强,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和坚守,也有自己的脾气与性格。

    温景依旧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我不要愿望,也不要惩罚,我想回去了。”

    “好,我答应你。”

    裴砚商几乎是在温景话语落下的瞬间就迅速搭话,快到她反应不过来。

    温景心里闷闷地,很不是滋味,“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惯着我明明是我的问题,你却还是一再退让,你都没有脾气的吗?”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人,只会一味地包容她,告诉她,她没错。

    她有了任何情绪,也是第一时间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不管和他有没有关系,也不管是不是他的错。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呢?

    在温景费解的眼神中,裴砚商低声笑了,“在你面前,我需要什么脾气。”

    “十八岁的我,脾气确实算不上好,可当到了你面前,我的耐心似乎总是格外地足,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不想看见你难过的模样,我们温温,是一朵需要用心浇灌的花,而我恰好,有足够的耐心。”

    其实,是他会伪装。

    因为他发觉,只有越来越接近二十八岁的模样,才是温景所熟悉,才会让她愿意放下戒备去相信他,去多看看他。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漫天烟花盛放地更为热烈璀璨,隐约能够透过色彩斑斓的彩窗窥见外面震撼的景观。

    彩窗闪烁的光斑不断折射在他们的脸上,在这偌大的空间内,他们的眼中只剩下彼此。

    裴砚商靠近,再一次擦掉温景左眼尾滑落的一滴泪水。

    声音缱绻温柔地不像话,像是一卷缓缓播放的胶卷。

    “新的一年,希望温温一直勇敢,勇敢地走下去,不用惧怕任何,你只需要找到自己,做好自己,而我会一直在你的身后,为你解决一切麻烦。”

    恍惚间,他的面容与不久前在裴宅时重合。

    也是这样的漫天烟花,他告诉她,他想过属于他们的新年。

    而这一刻,在这座只有他们的小岛上,真的迎来了独属于他们的新年。

    第59章 好奇怪 “你对她不是一直都挺坏的。”

    温景最终还是回到了裴宅, 再继续待在那里,她怕她会忍不住肖想更多,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镜子里, 她脖颈处雪白细腻的皮肤上有几处泛着红, 看起来像是被蚊子咬了。

    温景回忆起来刚才的场景, 浮想联翩。

    那温凉濡湿的触感,像是他的吻,又像是不小心蹭到。

    她背对着他, 看不到, 只凭着自己的感受, 根本无法分辨。

    因为从来没有被人亲吻过,不知道亲吻的触感应该是怎样的。

    那红痕在锁骨上,尤为明显。

    随着熠熠灯光,红痕像是有了生命般呼吸起来,宛若男人在她颈间颤动的气息,灼热滚烫。

    温景连忙拉起衣领盖了起来, 镜中的少女,从脖颈到耳尖再到脸颊两侧,都染上一层鲜艳欲滴的薄红。

    她的唇形很漂亮, 既不过分饱满也不过分单薄, 唇色是透着气血的红, 唇珠缀在上唇刚刚好,让人很想要辗磨品尝。

    温景盯着镜中的自己发呆,脑海中浮现的还是那似吻非吻的错觉。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裴砚商的薄唇,透着淡淡的樱色,嘴角总是挂着浅浅的笑意。

    如果亲起人来呢……

    温景一个激灵, 飞快地眨了两下眼。

    她怎么可以想这些……

    她怎么可以妄想自己的小叔叔……

    温景觉得她真是疯了,越来越大胆了。

    她十分罪恶,在心里不断地唾骂自己。

    她该睡觉了,对,她该睡觉了。

    温景像是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机械地从座椅上起身,来到卫生间刷牙洗漱。

    明亮的灯光照亮大理石墙壁,又扑到温景的脸上,在她的脖间打下一小片的阴影,阴影到锁骨上方戛然而止。

    而锁骨处……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又止不住地开始浮想联翩。

    温景加快了刷牙的动作,快速冲了把脸,脸上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干净,就踩着乱七八糟的步子离开了卫生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今天,真的好奇怪啊。

    她的身体好奇怪,她的思想也不受控制。

    温景迎面扑倒在床上,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她的心在无声尖叫。

    到!底!为!什!么!

    她!变!得!好!怪!

    温景感觉到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躁动着,根本安静不下来。

    她想说你们停一停,让我冷静一下,可是她的身体根本一点也不听话!

    她憋着气,将自己埋在枕头里,憋到实在无法呼吸时,再缓慢地将气放出来。

    就这样一来一回,换了好几次气之后,心里的那股躁动才终于被压下去一点点。

    过了烟花最为密集的时段,窗外的动静渐渐小了,不远处万家灯火,整座城市的人们都在家中欢庆新年。

    温景从床上坐起来,摸出手机,弹窗弹出来一连串的微信消息通知。

    她是高中时期才有的微信,第一部 手机还是裴砚商买给她的。

    微信上只有一些不太熟的高中同学和大学同学,还有一些打广告的。

    都在新年时分,卡在零点,给她发了祝福。

    尽管知道是群发的,但温景还是挨个回了过去,最终停在和裴峙言的对话框。

    消息来自于十分钟前。

    裴峙言:【已经回来了吗,考虑好了吗?】

    二十分钟前。

    【你今晚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为何,温景从这条信息中看到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三十分钟前。

    【我会给你考虑的时间,想好了就给我回个消息。】

    四十分钟前。

    【下午的事情对不起,太着急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好好谈谈。】

    一个小时前。

    【新年快乐,温景。】

    她顿时又不知所措起来,这种看似在尊重她的意愿,实则每一条消息都是在急不可耐地逼迫她回应,让温景心里十分不好受。

    刚才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的心,此刻却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浇得她浑身发凉。

    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揪住,慢慢收紧,让她感受到窒息。

    温景拧着眉,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只想将自己再次缩进保护壳中。

    她对于裴峙言一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从前对于他的捉弄,都是能忍则忍,偶尔也会偷偷使坏,躲在裴砚商身后,看着小叔叔教训他。

    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顾念着裴家的恩情,默默忍受着他做的一切。

    当她习惯这一切后,他忽然像是变了个人,换了种态度对她,温景便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去应付了。

    如果逃避有用的话,那她愿意一直逃避下去。

    可惜,不可以。

    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她静静地坐在床上很久,望着手机发着呆。

    五指紧紧扣手机边框,大拇指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关机键,屏幕亮起又自动息屏,循环往复了数不清多少次后,温景才给裴峙言发过去一条信息。

    温景:【新年快乐,你定个时间吧,这几天我都有时间。】

    对面几乎是秒回。

    裴峙言:【下个周三下午两点,在宴色我们见面,我会等你。】

    每年正月这几天,裴峙言都会回到自己家待几天,不过也不能叫在自己家待几天,因为他一般会去拜访已故母亲那边的亲缘。

    所以这几天,温景也见不到他。

    她发了个OK的表情包,将手机往床上一扔,浑身陡然轻松了不少。

    仰面望着天花板,想起来刚才自己发的表情包,又觉得有点讨好他,应该直接冷漠的回他一个“嗯。”

    这样才叫反抗啊!

    不过跟对面是谁没有关系,在网络上与人聊天时,因为不能直接透过屏幕看到表情,所以温景都会习惯性地加上颜文字或者表情包,避免让对方觉得自己语气不好。

    只是这样的习惯,在他们的关系中,显得有些多余和尴尬。

    温景后悔得脚趾扣地,十个脚趾头不断缩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累得不行了之后,才将心中无穷无尽的后悔之情压下去一点。

    在城市的另一边,临海的别墅灯火通明,但却孤寂冷清,巨大的落地窗上映射出坐在地上的少年的影子,他单腿支起,一只手搭在膝盖处自然垂落,垂着眸沉思。

    季濯风从不远处走过来,经过冰箱随手拿了两瓶可乐,扔给裴峙言一瓶,“裴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我家很无聊的,你不是一向喜欢热闹吗,要不要再叫几个朋友过来玩玩?”

    季濯风很早就搬出来单独住了,父母都很忙,根本顾不上他,就连新年,也只是吃了年夜饭就匆匆走了。

    这栋临海别墅,几分钟前,还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又多了一个。

    裴峙言拉开易拉罐,可乐喷了他一手,他一记眼刀望过去,季濯风还在滋个大牙乐,“你故意的?”

    他一溜烟跑远了,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优哉游哉打开了电视,“看个恐怖片吧。”

    裴峙言从桌子上抽了几张纸,可乐溅出来的并不多,三两下就擦完了,他又淡淡地望过去,“你今天一直在挑战我的底线。”

    被戳穿了的季濯风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跟个二百五似的,“我看你跟丢了魂一样,刺激一下你。”

    “又是你爸那个女朋友?”

    能让裴小少爷这样的,除了他爸那个没名没分的女朋友,季濯风暂时想不到第二个人。

    而且正是新年,不待在家里好好过年,反而给他发消息,要到他这里来,更显得像是验证了他的猜想。

    裴峙言又喝了几口可乐,感受到气泡在嘴里炸开,刺激着神经,他敛下眸子,吐出来两个字,“不是。”

    “嗯?”季濯风有些意外,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事情能够烦得到他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来一张昳丽的小脸,随即又皱皱眉头,希望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

    下一刻,裴峙言发话了:“是因为温景,她一直躲着我,我想和她说些事,总找不到机会,不久前她同意了我约她出去,也愿意和我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季濯风握住易拉罐的手紧了紧,有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感觉。

    “你对她不是一直都挺坏的,她不躲着你,难道还上赶着吗?”

    他作为看客,一针见血地指出裴峙言话里的漏洞,戳破他自以为是的幻想。

    裴峙言那样经过自我思想加工的一段话,不知情的人听起来,还以为温景是多么冷血无情的人。

    可实际上呢,明明是他先招惹人家的。

    人家躲着他,那也都是他作的,都是情有可原。

    季濯风不经意的一句话,道明了事情的真相,裴峙言把玩着手上的易拉罐,半响,才从口中说出一句话:“我本来没想这样的。”

    “这样?这样是哪样?是指你高中时期总是捉弄温景,见面了就是言语羞辱,好不容易熬到了上大学,你的脾气一点没变,换着花样刁难人家,一点没把温景当做人看待……”

    季濯风从来都不是会说出激烈言辞的人,但裴峙言对温景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分了。

    就连他都看得出来,裴峙言面对温景时的傲慢与恶意。

    这样对一个女孩子,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说完这些话后,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季濯风说的是没错,可是这些,又和季濯风有什么关系?

    裴峙言抬起头,看着他怒目圆睁,脸都气红了的模样,薄唇轻启:“你在打抱不平什么?你在教训我?还用不着你教我做事。”

    季濯风冷静下来噤了声,这才是裴峙言,目中无人,独有自己的一套思想行为体系。

    即使意识到做错了,但任何人但凡想要纠正他,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被他竖起的利刺攻击。

    裴峙言喝下最后几口可乐,将易拉罐捏瘪,一个抛物线丢进垃圾桶里,起身向前走,朝着身后的人摆了摆手,“困了,睡觉。”

    他长腿一迈,上了旋转楼梯,进了常住的客房。

    他这样乖戾的小少爷,身边的朋友自然都是软绵绵,不敢反抗的。

    季濯风在原地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肆意挥舞了几下拳头,胸脯剧烈起伏着。

    等着吧,迟早有你哭的。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报应。

    他敏锐地意识到,裴峙言的报应。

    或许就是温景。

    第60章 对不起 “对于你的捉弄我从来都有反抗……

    温景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两道灼热交缠的呼吸,以及男人时不时低哑性感的喘息声。

    那道温柔低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说着好爱你。

    也一遍又一遍地让温景重复同样的话。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温景却能感受到他一直在注视着她, 目光如藤蔓般将她紧紧紧缠绕, 无法挣脱。

    在某些方面强势又温柔, 甚至会慢下来照顾她的感受,亲吻从狂热追逐的掠夺侵占到细水长流的温柔克制。

    她心里的某个地方涨得酸疼难耐,这样的距离太亲密了, 亲密到温景想象不到她会和男性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费劲伸出手抚摸上男人的侧脸, 手指又脱力地从他下颌线滑过去,搭在挺阔的肩膀上,“你是谁……”

    男人模糊的声音像是从天际传来,听不真切。

    “你希望我是谁呢,温温……”

    温景猛得睁开眼,从梦中惊醒。

    那种恍惚的真实感, 让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意识才慢慢回笼,回到真实的世界。

    原来是梦, 还好是梦。

    对于梦中的很多细节, 她都记不清了。

    唯有最后那句宛若恶魔般的低语, 在她耳边回荡,久久不能消去。

    那熟悉的,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记错的声音。

    梦中那人,是裴砚商。

    而她, 是个觊觎小叔叔的坏孩子。

    温景心中燃起了一团小小的火苗,火势渐大撕扯着吞没她,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她仅存的理智。

    一双葱白纤细的手颤抖着从被子里伸出,温景默默将被角拉过头顶,将自己完全盖了起来,隐匿在黑暗中。

    她的指尖发麻,似乎还延续着梦里的感受。

    黑暗中,心脏跳动得尤为剧烈,像是急促密集的鼓点,震耳欲聋。

    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越来越快,越来越不受控制。

    温景第一次有了想要直视自己欲望的冲动,她不再逃避,而是在黑暗中认真倾听着心跳。

    为谁而跳、为何而跳?

    这是温景第一个思考的问题。

    她渐渐平复下来,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她所有的生理反应,全都源于她那位克己复礼、温柔斯文的小叔叔。

    她该忏悔,都是因为她擅自对他产生了超出正常范围内的爱慕之情。

    所以,上天才会惩罚她。

    *

    和裴峙言见面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要快。

    低调奢华的餐厅内,侍从正引着温景去到提前预约好的位置,她本以为裴峙言会准时到,因此特意早到了十分钟,为自己留足冷静思考的时间,不至于待会的见面太慌乱。

    但没想到,在靠窗的座位上,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少年穿着黑色宽松毛衣,线条利落干脆,很好地勾勒出他清瘦但不孱弱的身体,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垂落的银色毛衣链极具个性,和右耳的耳骨钉交相辉映,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十字星芒。

    他放在桌上的双手交叠着,右手叠在左手上面,抠着毛衣的袖口,目光失神地望向窗外,唇角紧绷,心情看上去不太好。

    温景在侍从的带领下走过去,裴峙言骤然一惊,在看到她的片刻,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手机,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嘴角不自觉扬起上翘的弧度,“你早到了十分钟。”

    温景:“我不喜欢让别人等我。”

    她这样做,纯属礼貌而已。

    侍从将菜单放到桌上,拿出小本本,“请问,二位现在需要点餐吗?”

    裴峙言翻看起来,指了几道菜,抬眸对坐在对面的温景说道:“他们家的佛跳墙味道很不错,是招牌菜,可以尝一尝。”

    温景其实不想在这里吃饭,说好的,就只是谈事情,而他现在却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令她很不习惯。

    但是菜已经点了,她没办法,只是对他说道:“少点一些,吃不了这么多。”

    裴峙言挑了挑眉,将菜单重新递给服务员,“就这些吧,再来杯温水。”

    “好的,先生,请稍等。”

    没过一会,服务员去而折返,温景面前多了杯温水,裴峙言对她说:“暖暖手。”

    她垂下眸子,望着从杯口升腾的热气,没有说话。

    他总是这样,做着自以为是的事情,却从来不会考虑她的感受,不会在乎她是不是真的需要。

    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他永远以自我为中心。

    暖气熏得温景脑袋晕晕的,她直接切入正题,“你说要和我谈谈,要谈什么,就现在说吧。”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如此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一起吃过一顿饭,裴峙言表情变了变,唇线抿得平直,“先吃饭,不急。”

    温景眉间流露出疑惑来,“不是你着急要和我谈一谈吗?怎么现在又不说了。”

    她真是厌烦极了,裴峙言总是这样,和他相处真的很累。

    气氛一瞬间变得焦灼尴尬,轻缓的钢琴音在此刻都显得尤为燥人。

    对面默了片刻,“好,那我们谈谈。”

    说完这句话,裴峙言便又没有了下文,久到温景都要认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她的视线从杯身上移,撞进裴峙言晦暗的黑眸中。

    他眉头深深拧着,嘴唇颤动,却好半晌都没有发出声音。

    温景没耐心陪小少爷再玩什么游戏,她直截了当地开口:“要是没什么好谈的,那就算了吧。我不是很饿,这些你应该也能吃得完,我就先走了。”

    温景的手放在包上,裴峙言叫住她,“等等!”

    “对不起,温景。”

    他着急忙慌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一句非常不明所以的道歉。

    温景对于他竟然会道歉这件事感到新奇,短短几天内,他已经和她道了两次歉。

    第一次是在手机上,第二次就是现在。

    “所以呢?”温景反问他。

    裴峙言还想再说些什么,服务员就已经将菜上齐了,打断了他含在口中的话。

    温景看着这些饭菜毫无胃口,反而一心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说完了吗,如果你说完了,那我就要走了。”

    她显得异常冷静漠然,对于裴峙言一切的情绪都视而不见,小少爷忽然从心头涌上股挫败感来,“不行,今天你不能走,先把饭吃完。”

    嘴比脑子快,说完他就后悔了。

    温景对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裴峙言一直都是这样。

    但她真的待不下去了,这种窒息感,几乎要逼疯她。

    温景拿起包,站起身来,座椅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她的声音有些冷,“抱歉,我没胃口,你自己吃吧。”

    她一点礼仪也顾不上了,快步往门外走去,更分不出心去想身后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这家餐厅空气很清新,环境也很好,悦耳的钢琴音让人心情舒畅,但却因为对面的人是裴峙言。

    所以,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温景拉开门走出去,裴峙言在身后追了上来,“温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拉住温景的手腕,温景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恶心的感觉,对于裴峙言一直以来的专横跋扈她后知后觉,此刻像是翻涌的潮水,不断向她席卷而来。

    少年的力气很大,如何都挣脱不了,手腕传来隐隐的拉扯刺痛感,她脸都气红了,“你放开,我很痛。”

    即使生气,说话还是冷静着的,语气和平时并无差别。

    裴峙言像是听不见她说话,依旧死死拽着。

    那双锐利高傲的眸子死死锁定她,却又在她看过来的时候闪躲,他盯着地面,“温景,你先听我说,你可能现在不想听我说话,而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他此刻的语言组织能力很差,因为小少爷从来没有如此卑微过。

    高傲惯了的人,就连低头都像是一种施舍,都让人感到如此不适。

    他完全不在乎温景的感受,只是一股脑地想要留住她,想要强迫她听他说话。

    于是,手一刻也没有松。

    裴峙言语无伦次,“对不起,之前总是恶意欺负捉弄你,那是因为……”他面露难堪,似乎也觉得自己做事太混账了,“是因为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的奶奶是我爷爷他们爱情中的第三者,所以我就对你……”

    要袒露自己的罪行,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裴峙言呼吸不畅,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有刀子在他胸口凌迟。

    他知道名声对于一个女孩子究竟有多重要。

    他却自以为是地误会了温景一家人这么久,甚至道歉来的都是如此迟。

    他无法洗脱自己的罪行,只是希望温景能够原谅他。

    但是小少爷从来不具备道歉的经验,说出来的话,只让温景觉得愤怒。

    这么久以来的捉弄与恶意,竟然都是因为这样浅薄的原因。

    他甚至都不愿意去了解一下她,就单方面对她实施自以为是的审判与正义。

    温景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了红,委屈的情绪比她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真的挣脱开了裴峙言的禁锢。

    向来素白的手腕,红了大片,甚至隐隐透出血丝来,指节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倒映在玻璃上。

    餐厅的玻璃是单面的,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但是从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裴砚商端着咖啡的手颤了颤,有几滴咖啡洒出来,顺着虎口往下流,对面的女人将手帕递了出去,“擦一擦吧。”

    他看着窗外。

    冬日暖阳下,站在街道的少年和少女,多么朝气蓬勃令人艳羡的存在。

    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要和他的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子见面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咖啡杯碰撞桌面,发出清脆声响,他维持着绅士的礼仪,“抱歉,我想刚刚已经将话说的很清楚了,今天就先失陪,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的助理。”

    男人起身,连衣角都没来得及整理,就匆匆离开。

    舒佳心下疑惑,交谈期间他并未看向手机,因此可以确定,没有工作上的事情能够让他如此着急。

    那么他应当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反应这么大。

    而据她所知,唯一能够激起他如此剧烈反应的,就只有……

    她朝着窗外看去,心下瞬间了然。

    舒佳自嘲地笑了笑,这次本来就是她约他出来的,按理来说,男人应该不会同意才对,可是不知为何,竟然破天荒地答应了邀约。

    而在他出去前,他们正在谈论的内容是,他们之间需要终止这种契约关系。

    当她问及原因,说他难道就不怕裴老爷子再次安排相亲对象,与其这样浪费时间,还不如彼此合作,反正也不会走向结婚那一步。

    而他只是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家里的小朋友不喜欢。”

    这个小朋友是谁,现在看上去一目了然。

    可实际上,裴砚商深深唾弃那个未来的他,他怎么可以让温景没有安全感,身边怎么可以有其他女人

    即使并无感情,只是利益结合,他也完全无法容忍。

    所以,就由现在的他来亲自结束这样的关系。

    裴砚商面色阴沉地走到温景身后,克制着情绪。

    裴峙言率先看到他,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温景还沉浸在愤怒中,并未注意。

    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喉间哽咽,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字字清晰,“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是希望我原谅你吗?我有资格去恨你吗对于你的捉弄我从来都有反抗过吗?你现在又在这里装做一副祈求原谅的样子做给谁看?!”

    温景浑身都在颤抖着,这是她十八年以来的人生中,第一次说出这么重的话。

    她从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但现在却因为裴峙言破例了。

    尽管这种对他人的伤害只是为了自我保护。

    但说出这种话,却让她的内心无比挣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