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高铁到站后,祝昀伊和谢今越一起下车。
刚走出温暖的车厢,她就被京市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一个哆嗦,不由抬手拢了拢围巾,又把双手全藏进衣袖里。
她的行李早在将要下车时就被谢今越拿走提在手里,此刻他一手拉着她的小行李箱,行李箱上挂着她的黑色行李袋。
另一手则提着他自己的行李袋,恰好是那个和她一起买的情侣款。
下了车,谢今越把自己的行李袋与她的堆在一起,用同一手拎着,随后空着的那一只手朝她伸过来,做出要牵手的姿态。
祝昀伊抿了抿唇,没有顺势牵住他的手。
她伸出手想去拿自己的行李,却见他蓦然转了半个圈,将行李挡在腿后。
谢今越道:“我拿吧。”
祝昀伊抢了几次都无果,不由朝他瞪了瞪眼睛,而他则目光平静地回视。
眼见要领着他们出站的工作人员还等在一旁,她没有再和他上演行李争夺战,打算等出去后再说。
工作人员带着他们走商务座专用信道,不需要和其他旅客一起排队等待出站。
不过进到大厅后,车站内人潮汹涌,往出口走的一路上时刻得小心避让人群,祝昀伊好几次被接踵而过的旅客撞得险些和谢今越走散。
情急之下,她下意识牵住了他的手。
手才刚探入他的掌心,立刻被牢牢地握紧,他没有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配合著她的脚步放慢了行进速度,用高大的身躯护着她一路往前。
祝昀伊抬起眼,目光落在眼前人宽阔的肩膀上,又从他挺拔的背脊一路往下,来到彼此交握的手掌。
谢今越是个很喜欢牵手的人。
不管要去哪、在什么情况下,哪怕他们正在吵架或闹别扭,他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总会立刻探手过来牵住她,随后一路与她十指交扣。
每当要放开时,长指也总要勾着她的手指流连好一会才舍得放开。
祝昀伊其实也是。
她其实也喜欢牵手,喜欢拥抱和亲吻,还喜欢——
祝昀伊蓦然停止了思绪。
二月的京市明明寒风彻骨,吹拂在人身上时能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此时此刻,她却忽然感觉有一股躁意从两人相连的掌心窜起,一路蔓延到耳根。
谢今越事先安排了车。
当两人一同走出车站时,一辆黑色轿车已然停在外头等待。
司机立刻下车替他们把行李放上后备箱,动作之迅速,祝昀伊嘴里那句“我搭地铁就好”甚至没能来得及出口。
“我送你回家。”谢今越松开手,替她拢了拢围巾,确保冷风不会从颈边的缺口灌入,“生病了就别和人挤地铁了,早点回去休息。”
说着,他又抬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当那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肌肤时,祝昀伊下意识闭上了一只眼睛。
看着谢今越近在咫尺的低垂眉眼,她的喉头莫名发干,忍不住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碰触。
谢今越的手悬在半空中几秒后才收了回去。
紧接着便听见昀伊小小声地说:“但是,你这样不顺路……”
谢今越一顿,只见祝昀伊正侧着脑袋回避他的视线,可面上的神情比起抗拒和反感,看起来更像是不好意思。
“顺路。”他见状唇角微扬,道:“我接下来都会住在浮月湾,离你那不远。”
浮月湾是那套在82艺术区附近的公寓。
祝昀伊愣了愣:“为什么?”
谢今越解释道:“我这学期得进卓曜资本,公司总部在燕翎桥,住在浮月湾比较方便。”
燕翎桥那一带可谓是外资金融机构最集中的区域,京市绝大部分的外资金融公司、国际组织和商协会等等都设立于此。
此地距离82艺术区大约七公里的路程,浮月湾又恰好在两地之间,比起原先在华大附近的那套房子,确实住在这里比较近。
祝昀伊知道卓曜资本是他家的公司,闻言也没有多想,只点了点头。
待车子抵达公寓外的巷口,谢今越又替她拿了行李,陪着她走进巷子。
将人送到门口后,他没有久留,提醒她回家多休息,隔天到学校上课时记得顺路去校医院看病后,这便离开了。
夜里,祝昀伊洗完澡,正打算来整理妈妈给她的零食,然而一打开行李袋却看见了一袋子不属于她的东西。
看着袋子里收纳得整整齐齐的男士用品,她呆了许久才意识到和谢今越拿错了袋子。
想起下车后是他主动替她把行李从后车厢拿下来的,她甚至怀疑他是故意拿错。
不过转念又想到两人的行李袋一模一样,且都没有挂上可供辨识的挂件,重量似乎也差不多,一时不慎拿错倒也情有可原。
何况她也没有检查就是了。
祝昀伊稍稍翻看了下袋中的东西,发现这只行李袋里除了个人衣物、洗漱包,还有墨镜、饰品和手表等贵重物品。
看着手表收纳包里的两块百达翡丽和一块江诗丹顿,她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什么样的人才会随手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的行李袋?
……必须得马上换回来才行。
否则要是弄丢了,真是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祝昀伊立刻拿起手机想联系谢今越,可直到打开V信,她才想起分手后他就被自己拉黑了。
犹豫半晌,她还是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并给他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行李袋拿错了。
谢今越很快回复:「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祝昀伊连忙道:「明天吧,现在太晚了。」
谢今越:「明天可能不行,我一整天都会在公司,晚上有个酒会要参加。」
祝昀伊:「那就等你有空,我不急的,你的东西我会先帮你收好。」
谢今越没有立刻回应。
又过了几分钟,她才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是两则语音。
祝昀伊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几秒,并没有按照过去收到语音消息时的习惯将它转成文字,而是缓缓按下了播放。
下一秒,便听那道低沉温雅的嗓音响在了安静的卧室内,声线里隐隐带着笑意。
“好,那我们保持联系。还有,终于被你从小黑屋里放出来了,我很高兴。”
“晚安,昀伊,祝你有个好梦。”
这人实在是有着一把太过迷人的嗓音。
因此,她一时听得忍不住红了脸,耳根隐隐发烫,也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都要怪他的声音实在太具迷惑性-
大四下学期,祝昀伊只有毕业设计这一门必修课,她所在的小组固定于每周一上午和戚教授开组会讨论进度。
除此之外,她没有进学校的必要,因此可以自由分配的时间又比上学期更多一些。
她在光格子工作室的实习再过三周就会结束,岑书表示如果她有意愿的话,到毕业前都可以到工作室兼职,她会给她支付工资。
祝昀伊尚在考虑。
岑书的提议是个很好的机会,且她提供的待遇也很不错,祝昀伊十分心动。
只是除了毕业设计以外,她还得准备留学的事宜,又计划在四月去东艺大进行研究室访问,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多方兼顾。
于是她告诉岑书自己想考虑一周后再决定,岑书自然应好。
近期光格子承接了某已故歌星的纪念展设计,正为此而忙碌着,除却去学校的日子,祝昀伊都会到工作室报到。
此时刚开完会,她看着岑书左手腕上缠绕的纱布,好奇地问:“学姐的手怎么了?”
没等岑书回答,连芷便如同炮仗般怒气冲冲地开口:“别提了,书姐简直就是遇上了疯子!”
坐在一旁的李滕光也沉着脸满面怒色。
祝昀伊面露诧异,连忙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问之下才知道岑书和前男友已分手多月,却仍备受对方的骚扰。
那人熟知她的住处和工作室地址,多次跟到她这些地方和她拉扯,要求复合不成便或暴怒争吵或跪地哭求,给岑书的身心灵都造成了极大的压力和伤害。
昨天下班时,那人又抱着束花跑到工作室等她,结果看见她和李滕光一同走出来,立即上前质问她是不是背叛自己。
且不说岑书和李滕光只是同事关系,即便他们真有什么,对方也没有立场来指责她出轨,毕竟他们都已经分手那么久了。
可惜这些道理那人根本不听,他一个劲地认为是岑书背叛他,因为出轨才要与他分手,岑书因而怒气冲冲地与他争执。
孰料争执不休之际,对方竟突然用力地推了她一把,导致她跌倒在地扭伤了手腕。
若不是李滕光当场制止了他,又有其他目击证人扬言要报警,借此威吓他离开,真不知会发生什么。
“长得人模人样的,结果干的都是畜生事!”
连芷提起这件事时简直气得不行,她为自己曾夸奖对方长得帅又体贴感到恶心不已。
祝昀伊闻言忧心忡忡地问:“学姐,你报警了吗?”
岑书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揉了揉眉心:“报了,但不是很管用,警察说对方没有构成实质性伤害。”
连芷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地道:“你的手都这样了还叫没有实质性伤害,难道真要对方拿出刀来砍人才叫伤害吗?我看你就该直接起诉他!”
祝昀伊也认同连芷的话,建议岑书去验伤,最好顺便开个精神诊断,表示对方的骚扰已经对她造成了精神压力,导致生活和工作都被影响。
想起自己曾多次见到对方在公寓楼下和岑书拉扯,她又连忙追问:“学姐有考虑要搬家吗?毕竟对方知道你的住址,还是换一个地方住比较安全。”
岑书点点头,道:“已经在找房子了,预计这个月就会搬走,倒是昀伊你——”
见她一脸欲言又止,祝昀伊一愣,以为她是担心自己被波及,不由安慰道:“我没关系的,我又不认识那个人,而且我的租约也快到了。”
却见岑书摇头,无奈地笑了下:“我不是指这件事,我说的是,你和你前男友……”
后头的话没有说完,似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祝昀伊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他不是那种人。”
说完,她一顿,立刻懊恼地咬了咬唇。
岑书毕竟才刚经历了被前男友骚扰的事,谢今越又……曾经到她家门口堵过她,在岑书眼里就算是有前科了,她会担心她是合情合理的事。
但是——
祝昀伊停顿几秒,这才小心翼翼地望着岑书的眼睛重复了一次:“他不是那种人,所以学姐不用担心我。”
她从不觉得谢今越会伤害她,哪怕是在他们刚分手,他天天跑来她家楼下等她的那段日子。
祝昀伊明白,在这个对女性来说处处是危机的世界,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是面对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这么想或许是有些天真,可无论如何,她还是不认为谢今越会伤害她。
岑书与她怯怯而又笃定的目光对视几秒,突然无声地笑了下,目光软和下来:“嗯,那就好。”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听闻了岑书前男友的骚扰事迹,祝昀伊从地铁站走回家的路上,竟莫名也有种被人躲在暗处窥伺的感觉。
可当她扭头回望四周,却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祝昀伊攥紧包包背带,又望了会身后,确定没有异常后才继续迈步往前走。
此时是晚间七点半左右,路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不少,街头也四处亮堂得很。
可当拐进公寓门前的巷子后,人烟立刻变得稀少,光线也昏暗下来,只有公寓门前的一盏路灯安静地照亮家门前的路。
祝昀伊又察觉到了那股被窥伺感。
这一次,她甚至觉得有人正慢慢地走在她的身后跟着她,距离不远也不近,而她不敢回头。
她下意识绷紧肩膀,一手攥着包包背带,另一手则握住了挂在包上的辣椒水,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后的动静。
大门就近在眼前了。
祝昀伊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可怕的是,她竟在下一秒听见身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越来越快,似也随着她的步伐逐渐加速。
最后几步她几乎是用跑的,可那脚步声依然如影随形,就像紧贴在她的身后,当她握住大门门把的刹那,一只手冷不防从身后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臂。
祝昀伊一惊,立刻握着辣椒水回过身去,作势要喷对方。
“昀伊——”
“不要过来!”
她尖叫一声,举起的手在撞入谢今越那双带着几分错愕的眼睛时猛地一僵,可按下喷头的手指已然制止不住,只好飞快地调转手腕。
最后水雾全扑在了另一侧,关键时刻被昀伊拉了一把谢今越则丝毫未被波及。
祝昀伊惊魂未定,正急促地呼吸。
她一只手仍握着那瓶辣椒水,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攥紧了他的衣袖,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不安地注视着昏暗的巷子。
谢今越见她脸色不对,不由软下声音问道:“吓到了?”
“不是,我——”
祝昀伊紧盯着前方,却见整条巷子里空无一人,公寓大门前也只有她和谢今越,并无其他人的身影。
她匆匆回神,连忙问眼前的人:“你、刚刚是你走在我的后面?”
谢今越一顿,点点头:“我刚下车就看见你走进巷子,所以就跟过来了,没想到你突然往前跑,这才追上前拉住了你。”
他提起了手上拎着的东西,是她的行李袋和一个纸袋,“我带了你的东西过来。”
祝昀伊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又追问道:“那你还有看见其他人吗?”
“没有。”谢今越答,见她此刻神情不安,又想起她方才被他拉住时反应很大,他立时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祝昀伊下意识往他身边靠近,攀着他的手臂望了望四周,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是错觉吗?难道是她杯弓蛇影了?
她缓缓放松了肩膀,没有隐瞒:“只是以为有陌生人跟踪我,吓了一跳。”
谢今越闻言心头一凛,旋即抬起手圈住她,将她护在怀里,随后回头细细地察看了下四周。
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眼见昀伊仍然惊魂未定地紧拉着他的袖子,他以为是自己突然出现吓坏了她,不由低声向她道歉:“抱歉,吓到你了。”
祝昀伊摇了摇头。
谢今越看着她感到恐惧时选择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心头竟忽然有了几分满足之感,尽管这份满足来得并不合时宜。
他轻抚着她的肩膀,忍不住问:“那回头看见是我之后呢?还害怕吗?”
祝昀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沉默几秒,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盯着他手里拎着的东西问:“那个袋子里装了什么?”
指的是那个纸袋。
谢今越打开来给她看了一眼,道:“是你的小被子。”
祝昀伊闻言睁大眼睛,立刻把纸袋抢过来护在怀里,像是深怕他又把小被子抢走。
谢今越被她这看贼似的眼神气笑了。
不过他毕竟霸占了这条被子那么久,自知理亏,当下只故作无辜地解释:“这几天整理东西时找到的,你说的是这件被子吧?”
你再装!
祝昀伊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拆穿,而是抱着纸袋道:“我去拿你的行李袋下来,你在这里等一下。”
“好。”谢今越点头,乖巧地等在原地目送着她进家门,像一只彬彬有礼的大猫。
拿回自己的行李袋后,谢今越并没有找借口多留一会,而是和她道过晚安便走了,仿佛真的是单纯来给她送东西。
他走得这般干脆,倒让祝昀伊有些不习惯。
明明应该松一口气,可内心深处却反倒涌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却不知是何缘由。
不过这份失落很快就消失了。
只因夜里准备睡觉时,祝昀伊把自己的小被子从纸袋里拿出来,团成一团抱进怀里,并习惯性地把脸埋进去用力地蹭了蹭。
结果扑面而来的并非是她熟悉的味道,而是一股令人如同置身秋日静林深处的木质调香气。
“……”
祝昀伊一顿,不死心地把脸埋在被子里继续四处蹭蹭。
可她蹭了好一会依然遍寻不到自己的味道,取而代之的全都是那股沉静悠远的气息。
啊啊啊啊啊谢今越!!
那个家伙到底对她的被子做了什么,为什么被子上全都是他的味道!
难怪他会突然那么爽快地把被子还给她,他肯定是故意的!这简直就是挑衅!
祝昀伊气急败坏地抬起头来,立刻抱起被子下床,打算把它扔进洗衣机里洗掉他的味道。
然而,正当她已经走到洗衣机前,准备把被子投进去时,抱着被子的手臂却蓦然一顿。
祝昀伊突然想,如果现在把被子丢进去洗,今晚肯定干不了,那她睡觉时就没有被子抱了。
还是明天再洗吧。
于是她又抱着被子回到床上,既嫌弃又别扭地把被子团进怀里抱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结果在这股气息的包围下,祝昀伊做了一夜被气息主人翻来覆去地肆意揉/弄侵占的梦。
气得她一觉醒来便把枕头拿过来当成是他胡乱地揍了一顿,过后仍不解气,又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骂了他几句。
最后被子还是没洗-
今天是周六,祝昀伊一整天都宅在家里赶制毕设,只中途下楼拿过一次外卖。
岑书晚上去参加同学会,喝了不少酒,因此等她打车回来后,她特地下楼去接她。
因为担心岑书的前男友又跑来纠缠她,近期她不管去哪,工作室的人都会尽量陪同,避免让她一个人时遇上了疯子前男友。
祝昀伊也经常和她一起回家,如果岑书有事会晚归,昀伊也会让她快到家时给她发消息,等她到家后再下楼去接她。
也许是因为大伙们的严防死守让那个神经病无机可乘,也有可能是因为岑书扬言要起诉对方让他怕了,这段日子以来,那人并未再出现。
但祝昀伊还是不敢大意,直到岑书顺利搬离以前,她依然万分小心。
今夜也是。
祝昀伊收到她发来的消息后便早早等在公寓大门口,外套口袋里装着手机和辣椒水。
瞧见岑书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她立刻奔上前扶住岑书有些步履摇晃的身体,陪着她一路慢慢走回公寓。
嗅到她身上浓郁的酒味后,祝昀伊微微蹙了下眉,道:“学姐今天怎么喝那么多?”
岑书笑道:“遇到很多许久没见的朋友,难得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近来因为那个神经病的事,她连日心神紧绷,就连晚上也睡不好,已经有很久没能像这般开怀了。
见昀伊的眉头拧得死紧,脸上满是不赞同的表情,岑书不由笑道:“别担心,刚才是朋友送我回来的,刚到家门口又有了你这个小骑士护送,谁还能对我怎么样?”
“不许说这种话。”祝昀伊瞪了瞪眼睛,道:“小心一点总没错的。”
说着,她又扭头回望了下四周,巷子里仍旧一片祥和宁静,并无异样。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入夜后气温下降,她总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便拉着岑书加快脚步进了家门。
关上大门以后,祝昀伊又谨慎地确认了下门确实已经关好,没有钥匙绝对打不开,这才放心地扶着岑书上楼。
护送学姐回家的任务达成,祝昀伊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戴上耳机继续制作毕设。
她忙碌了好一会,待计划中的工作处理到一个阶段后,她伸了伸懒腰,拿起已经喝完的水杯起身,进到厨房给自己倒水。
就在这时,她好似听见了一道轻微的碰撞声。
祝昀伊抬头看向玄关。
此刻耳机里正播放着熟悉的音乐,她盯着玄关看了好一会,没有再听见别的动静,于是又拿起水瓶给自己倒水。
然而,当她倒完水把水瓶放回冰箱的那刻,又突然听见了一道碰撞声。
祝昀伊关掉了音乐。
那声音是从外头传来的,她无比确信。
心跳蓦然在此刻加速,不安的感觉无声在心头蔓延开来。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时,忽地又是几道连续的闷重声响起,隐隐伴随着微弱的呼喊声自门外传来。
祝昀伊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盛,她立刻走到玄关贴在入户门上,并借由门上的猫眼往外头看。
这一看,竟瞧见岑书衣衫凌乱地躺在外头的走廊上,有个年轻男人正跨坐在她身上,双手用力地掐着她的脖颈。
祝昀伊听见的闷重声是岑书挣扎时死命拍打对方的声响,呼喊声则是她嘴里发出来的,可很快就被对方的双掌狠狠遏止,再发不出什么声音。
学姐……!
祝昀伊见状瞳孔一缩,立刻握住门把想开了门出去救她,却在开门的前一秒犹豫了。
她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慌乱与恐惧的情绪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想要帮助学姐的心和应该保全自己的求生欲疯狂打架,令她惶恐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她应该要出去吗?
“……”
站在原地挣扎了几秒,祝昀伊蓦地往反方向跑。
第62章
岑书不知道江旭昭是怎么进来的。
她今晚喝得有些多,酒意上脑导致整个人的意识有些晕沉,快速洗完澡便准备去睡觉了。
刚吹完头发,便听见玄关传来敲门声,此时她已经有些昏昏欲睡,见状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昀伊过来找她。
孰料一打开门,就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伫立在门外,一见她开门,那人俊朗的脸上立即扬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赫然是骚扰她多时的前男友江旭昭。
骤然看见此人出现在她的家门口,岑书呆滞几秒,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数凉透。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根本就没有给过他公寓的门禁卡,他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岑书的思绪混乱得很,心跳失序,匆忙回神后想要关门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江旭昭一手按住门板,强硬地将门往内推,带着她进入屋里,另一手则探过来掐住了她的口鼻,将她正欲出口的话音全封在了掌心之下。
“嘘,别把其他人吵醒了。”
门被关上之前,岑书听见男人贴在她耳边低声说着,话音里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病态笑意。
“姐姐,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疯子!!
岑书怎么也没想过眼前这个外表看着人畜无害的男人竟然会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旭昭比她小五岁,本职是时装模特儿,他是京市人,家境富裕,也算是个富二代。
暧昧时期和交往初期,他在她面前一直是个温柔体贴、善于提供情绪价值的形象,因此即便有时会觉得他有些过于黏人,岑书也没有察觉丝毫不对。
直到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感情也逐渐稳定之后,此人的本性才开始慢慢地暴露出来。
他占有欲强,不仅会要求她和其他异性保持距离,甚至还曾试图删掉她V信里的所有异性。
岑书自然不可能答应。
且不说她认为男女交往时应该也要尊重对方的交友空间,她的V信里还有不少客户和人脉,这都是她苦心经营已久的成果,怎能为了满足男朋友这种不合理的要求而轻易删除。
眼见她态度强硬,江旭昭或是装可怜,或是对她实施情绪勒索,两人因而争吵多次,最后每每又因为他突然道歉退让而不了了之。
除此之外,他的情绪也不是很稳定,经常因为她工作忙无法陪他而发脾气,还总是怀疑她去应酬的性质不单纯。
当她为此怒极时,他又会抱着她和她道歉,说是因为她实在太好了,他只是担心她会被人抢走,不是故意要怀疑她的。
江旭昭总是玩着这样的一手好戏码。
他总是在言语间高高地将她捧起,又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仿佛他在这段关系中一直是爱得更多,始终仰望着爱人的那一方。
而之所以做出这些歇斯底里的行径,只不过是源于她给予的爱不足。
岑书确实也曾为此内耗过,认真反省自己是否真的爱得不深,没有给予爱人足够的安全感。
可她仔细思考了许久,却还是觉得自己的问题不大。
她毕竟是个颇有阅历的成年女性,又向来视爱情为生活的调剂品而非精神支柱,许多可能会困住年轻小女孩的爱情陷阱,她稍稍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男朋友作个几次还能当作是情趣,可当次数多了之后,岑书便觉得有些烦躁,也开始认真思考他们之间是否不太适合。
不过她也没有草草结束这段关系,而是先试着与对方沟通。
然而,每当她透露出一丝想要先暂时和他分开的意思,江旭昭的反应却总是很大。
不仅会抱着她哀求她别抛弃他,甚至会跪地流泪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还会突然神情诚恳地向她发毒誓,保证自己绝对会改。
看着他这副模样,岑书每每忍不住心软,总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可结果却总是令人失望。
真正决心要分手的导火索是岑书发现江旭昭偷偷在她的手机里装了定位器。
她不知道他到底装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出于何种心态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当发现自己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枕边人监视了许久,岑书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心里更是产生了被人深深冒犯的极度厌恶。
这一次,她再顾不得他的苦苦哀求,坚持与他分了手。
没想到这竟是恶梦的开始。
跟踪、骚扰、拉扯,一连持续了数个月,岑书简直身心俱疲,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消停。
她和他争吵过,也试着要与他冷静地讨论,可无论怎么谈,他的诉求却始终只有一个——和他复合,否则一切免谈。
“你逃不掉。”
容貌俊逸的男人言笑晏晏,出口的话语却听得人一下子冷到了骨子里,“我那么爱你,我爱你爱得简直发了疯,你别想要离开我。”
“岑书,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听着这些包裹着爱的外衣的偏执话语,岑书一点也不觉得浪漫,她只觉得恐怖,无比恐怖。
那张看着人畜无害的俊脸,此刻如同地狱恶鬼一般令她感到害怕。
她只想要远远地逃离,再不和他扯上半点关系,为此苦思冥想着逃脱这段关系的办法。
可面对一个身高一米九,体型高大精壮的成年男性,在对方并未对她做出实质性伤害的情况下,法律保护不了她,她唯一能做的竟然是透过自制辣椒水自保。
然而,即便她百般防护,却还是让对方有机可乘。
江旭昭一进门就立刻将岑书按在沙发上,撕扯着她的衣服,试图侵犯她。
岑书死命挣扎着,两人缠斗之际,她找准机会用力地踹向他的要害。
在他捂着下身弯腰吃痛时,立即翻下沙发,跌跌撞撞地往玄关跑,想要跑出公寓求救。
她没有选择向住在她对门的昀伊求助,因为怕会连累她,于是一开了门就立刻往楼梯口跑。
可也许是因为晚上喝了酒,她浑身都没有什么力气,才跑到门外的长廊就被人追上了。
江旭昭用力推了她的后肩一把,使得她身体不稳地重重摔在地上。
随后他飞快地压住她不断挣扎着想要逃跑的四肢,并跨坐在她身上,双手掐住了她的脖颈,逐渐使力。
“乖一点,宝宝。”
江旭昭轻声说着,他侧头看了祝昀伊的家门一眼,突兀地笑起来:“要是把你学妹吵醒,她走出来多管闲事怎么办?”
也许是因为刚刚被重重地踹了那一脚,此刻他面色发白,面容却扭曲得如同恶鬼。
“你也不想连累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吧?”
岑书被他掐得几乎不能呼吸,她面色涨红,眼底泛起了泪花,此时她整个人都被惊惧的情绪深深笼罩,眼底竟浮现了哀求的神色。
孰料这个眼神并未换得对方心软,那人反倒越发兴奋了,似乎很喜欢看见她满眼只有自己的模样。
即便是恐惧、哀求或憎恨,那些都无所谓,只要有他就行。
何况看着一向高高在上的女人在自己身下流露出如此脆弱易碎的神情,江旭昭竟忽然觉得目眩神迷,下身甚至起了反应。
萦绕在心头的施虐欲越发高涨,他不自觉地又加了几分力气。
脖颈被人死死扼住,岑书呼吸不到空气,长时间的缺氧正在一点一点夺走她的生命,使得她原先不断地在他身上拍打推搡的手也渐渐没了力气。
就在她即将闭过气时,身旁的门突然开了。
“嗞——”
一道喷气的声音蓦然响起,当江旭昭侧头看去时,竟被一团带着辛辣味的水雾扑了个正着。
他下意识偏头躲开,却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喷到了半边脸颊。
当那逼人的辣意进入他半只眼睛时,一股如同被烈火灼烧的强烈刺痛感立刻侵袭了他的感官,令他惨叫着捂住自己的脸。
祝昀伊趁机推了他一把,将他从岑书的身上彻底推离。
随后她来到正不断地呛咳着的岑书身边,使劲将她从地上扶起,架着她往自己的家里躲去。
因为害怕得不行,她在做这些动作的速度并不是很快,浑身甚至不停地发抖着,但还是强撑着力气尽速带着岑书躲往安全地带。
就在她们已经跨过门框进到屋里,只等着转身将门关上时,一只手臂突然自身后伸过来,扯住了走在后头的祝昀伊。
“你这个贱人,老子要杀了你——”
江旭昭捂着右眼,面容扭曲,他用力攥紧了祝昀伊的卫衣帽兜,拽得她险些往后倒。
岑书见状连忙伸手去扳江旭昭的手,想助昀伊脱困,却始终不敌他的力气。
正当江旭昭想狠狠地将昀伊拽出去时,一直背对着他挣扎的祝昀伊突然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抬起手又朝着他喷了一记辣椒水。
“呃啊——”
冷不防又被辣椒水扑了个满脸,江旭昭立刻收回手,捂住脸不停往后退。
祝昀伊和岑书顺势关上了门。
然而,成功躲进屋子里后,两人仍然尚未完全脱困。
江旭昭似是被祝昀伊两次朝他喷辣椒水的行为彻底激怒,此刻他正如同一头失控的恶兽般不停地砸门、撞门,嘴里接连不断地叫喊着不堪入耳的咒骂。
昀伊家的门被他撞得砰砰作响,哪怕她在进门的当下立刻锁上防盗锁,却依然有种门随时会被人撞破的感觉。
她连忙和岑书合力推来沙发和柜子挡门,随后颤抖着手从兜里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报警。
可她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手机拿不住,竟从手里掉下去,摔在了地毯上。
就在她慌忙蹲下来捡手机时,屏幕上蓦然亮起了一通来电显示。
看着上头显示的名字,祝昀伊立刻按下接听键,随着电话被接通,如潮水般汇聚在身体里,几乎要将她撑爆的情绪骤然爆发。
她忍不住哭着说:“今越,救我!”
听见她的哭声,电话另一头的谢今越面色一变,立刻追问道:“昀伊?怎么了?你在哪里!”
祝昀伊声音发颤,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学、学姐的前男友闯空门,想要伤害她,我、我出去救她,带着她躲进家里,现在那个人一直在撞我的门……怎么办……”
她一边说着,谢今越也听见了背景音里的撞门声,还有像是某个男人正在咒骂的吼叫声,听来十分骇人。
他立刻拿着手机往外跑,并示意跟过来的助理马上报警,同时缓下声音对电话另一头的祝昀伊道:“宝宝别害怕,我已经让人报警了,我就在附近,马上就到。”
“伊伊,你去搬些家具把门堵住,然后待在家里不要开门,不管外头发生什么,都绝对绝对不要开门。”
听着他温柔的声音,祝昀伊的眼泪仍在啪嗒啪嗒地不停往下掉,可弥漫在心头的恐惧却好似平息了些许,浑身上下也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抬手抹掉脸上交错的泪痕,握紧手机用力地点点头:“嗯!”
“乖,电话别挂断,我马上到。”
谢今越已经下到停车场上了车,他今晚恰好在离昀伊住处不远的一家酒店参加饭局,从酒店赶过去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这家酒店的紫米红豆粥味道不错,想起昀伊的生理期快到了,他这才给她打电话想送点宵夜过去,没想到就刚好遇见上这样的危机。
谢今越无比庆幸自己打了这一通电话。
在他飞速赶往公寓的过程中,江旭昭仍然不停地尝试破门,他甚至从岑书家里拿来好些东西砸门,摔得整个长廊砰砰作响。
巨大的声音响彻了整栋公寓,可其他楼层却毫无动静。
这栋公寓住的大多是独居女性,面对一个体型高大壮硕又陷入狂暴状态的成年男性,直接出面与他对峙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报警,还有一些住在更低楼层的热心邻居则主动走出公寓寻求外人的协助。
谢今越就是被这些邻居放进公寓的。
彼时警察尚未抵达,几个公寓住户正满面焦急地聚集在大门口商讨着该怎么帮助位于五楼的昀伊和岑书。
眼见谢今越匆忙赶来,又拿出正和昀伊通话的手机表明自己是昀伊的朋友,住户们连忙替他刷开大门让他进去。
而当他一路走楼梯奔至五楼时,只见走廊上一片狼籍,昀伊的家门已被砸得残破不堪。
江旭昭正拎起一张椅子,打算将这扇门狠狠砸开,可他高举着椅子的手尚未落下,就被人从侧边重重地踹了一脚。
他整个人被踹得栽倒在地,不由咒骂一声向着来人看去,然而尚未看清那人的脸,又被拎住衣领狠狠地揍了一拳。
谢今越的面色阴沉得像要杀人。
看着那扇被砸得摇摇欲坠的入户门,他都不敢想自己若是晚来一步会发生什么。
他的昀伊面对如此境况又该有多害怕?
思及此,他的心里不由怒意与戾气横生,又拎着江旭昭的衣领重重给了他一拳。
江旭昭被打得嘴里冒血,他看着眼前眉目深邃英俊,满面怒容的青年,只以为又是另一个对岑书有意,前来英雄救美的贱货。
他忽然咧开嘴笑起来,挑衅一般地冲谢今越挑眉,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
话音落下,没等谢今越反应过来,他蓦地从怀里摸出一把刀,对着他狠狠一划。
哪怕谢今越在察觉到他的动作时就飞快地躲开,依然被锋利的刀割破了手臂。
鲜血如注,很快就从破开的伤口漫出来,在他雪白的衬衫晕染出一片刺目的嫣色。
“呃——”
谢今越闷哼一声,他顾不得伤口,立刻抬手去抢江旭昭手上的刀。
两人互不相让,双双握住刀柄在地上滚成了一团,最后是谢今越被压在下方,而江旭昭则骑在他身上,刀尖向下,直对着他的咽喉。
门内,从猫眼上目睹这一幕的祝昀伊面色惨白,立刻将原先用来堵门的家具一个一个推离门边,似是想开门出去救他。
岑书见状慌忙拉住了她的手臂:“伊伊!”
祝昀伊回头看向她,目光异常冷静。
此刻她什么也感受不到了,心里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谢今越有危险,她无论如何都要出去救他。
但她也理解岑书的恐惧,于是说道:“学姐,你躲进卧室,把门锁上。”
“……”
岑书呼吸微滞,僵立在原地看着昀伊义无反顾地把最后一件用来堵门的家具推离。
门外,谢今越正用力按住刀柄,与江旭昭僵持,他的手心在夺刀的过程被划破,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在他的脖颈。
明明危在旦夕,可他的表情却异常冷静,力气也很大,原先极度靠近咽喉的刀尖竟然就这么被他一点一点地推开。
正当情势即将扭转时,江旭昭眼神一厉,忽然用着全身的力气用力下压,想一鼓作气把刀送入谢今越的脖子里。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
“砰!!”
江旭昭的脑袋突然遭受重物撞击,他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偏去,身体软软地栽倒在地。
谢今越见状顺势夺过他手里的刀,远远地扔开来,随后看向站在门边,手里握着本西方艺术史精装版的祝昀伊。
用力拿著书给了江旭昭一下后,祝昀伊仍不解气,又把这本重达四公斤的书狠狠地摔在他的身上。
随后她来到谢今越的身旁,注意到他身上的伤,不由颤着声音道:“今越,你流血了……”
谢今越没有去看那片会让他头晕目眩的血色,而是专注地看着昀伊苍白惶恐的面色,安慰道:“别担心,我没——”
后头的话还没完,他眼尖地瞧见原先倒地的江旭昭竟然又从地上爬起,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瑞士小刀扑向了昀伊,锋利刀尖直朝着她的后心刺来。
“小心——!”
谢今越本能地抱住了她,用自己的双臂牢牢地护住她的要害,并抱着她朝侧边一滚。
小刀没有伤到她,却划破了他另一侧的上臂。
眼见一刀不成,江旭昭又高举手臂再度刺下,这时两人想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噗哧——”
正被谢今越牢牢地护在身下的祝昀伊,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全数没入了他的后肩。
听见他的闷哼声,祝昀伊的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她牙齿打颤,想要说话,喉头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谢今越看着她盈满泪光的眼睛,依然是温声的安慰:“别怕。”
“呜呃——”
祝昀伊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谢今越摸摸她的脑袋,抱起她把她安置到一旁的安全地带,这才看向正跌跌撞撞地想要起身逃跑的江旭昭。
此时那把刀还插在他的肩膀上,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理智早已在看见这该死的家伙拿着刀朝昀伊刺来时全数消失殆尽。
眼见对方竟还咧着嘴冲他笑,谢今越立时如同被彻底激怒的豹子般扑过去将他按在地上,一拳接着一拳朝他脸上招呼。
他每一下都使尽了力气,拳拳到肉,直揍得江旭昭口鼻冒血,再笑不出来,连求饶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警察终于赶到,连忙把正狠揍着对方谢今越从已经失去意识的江旭昭身上架开时,他仍然是分外激动的状态。
“放开!放开!”
谢今越满面戾气地暴喝道,不停挣扎着想再扑过去揍人。
他的力气之大,两个身高俱在一米七五以上的警察竟险些拉不住他。
两位警察显然是把他当成了现行犯,立刻拿出了手铐试图制服他。
就在手铐即将铐上他的手腕时,一旁突然爆出了一道尖锐的女声:“你们放开他!他不是犯人!”
只见祝昀伊忽然朝他们扑了过来,慌忙拉住其中一名警察的手臂,哭着冲他们喊道:“你们放开他好不好?他不是犯人,他是我男朋友,是来救我们的,他是我男朋友,放开他——”
“放开他!他是我男朋友!!”
她的情绪激动,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时而歇斯底里地冲着警察尖叫,时而哀求着他们放开谢今越,显然是方才经历了巨大的惊吓,精神已然承受不住。
这时岑书苍白着脸从门后走出来,表示躺在地上的那个才是攻击她们的凶手,谢今越是来救她们的。
警察闻言对视一眼,忽然注意到他浑身是血,肩上甚至插了把刀,连忙松开了手。
祝昀伊立刻扑上前抱住了谢今越,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宝物般用力而又珍重,轻易不愿意松手。
然而她双膝发软,没有站立的力气,不由连带着他也一起坐到了地上。
“今越,你流血了……”
祝昀伊仍旧不停地哭着,她看着他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的衣袖,连忙颤抖着双手按在他的伤口上。
“怎么办?你流血了,怎么办……”
此刻她的心神摇摇欲坠,整个人都有些异常地歇斯底里。
可即便身心都被笼罩在这极度的恐慌之下,什么也无法思考,她却依然记得他的弱点。
于是她抬起眼,努力冲着面前的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发颤:“今越,你、你闭上眼睛好不好?你不要看,你别怕,你不要看……”
说着,她想直接伸手去替他捂眼睛,可一抬起手却看见了自己满掌的鲜血。
祝昀伊一惊,连忙用力地往身上擦拭手掌,但却怎么也擦不掉,血似乎还越来越多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心下越发恐慌起来,只能一边哭一边替他按住伤口,又不断地重复着要他闭上眼睛。
此时谢今越已经晕血晕得快要吐了。
他眼前全被那片刺目的血色笼罩,再看不清其他的东西,脑子里更是骤然并发出一阵强烈的耳鸣声,直听得他像是脑袋下一秒就要炸开。
就在这头晕目眩之际,他听见了祝昀伊的哭声。
——昀伊在哭。
他得安慰她,他得保护她。
这样的念头无比强烈而清晰,于是爱在这一刻驱散了从童年贯穿至今的阴霾,令人心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力。
谢今越感觉那股气力像是发芽的藤蔓一般强势地从他的心口长出来,逐渐蔓延到全身,强撑着令他打起了精神。
随着意识渐渐清明,那股铺天盖地笼罩着他的血色似在一点一点退去,如同脑袋里被放了个闹铃似的耳鸣声也在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昀伊的模样,和昀伊的声音,渐渐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清晰。
他突然再感觉不到恐惧和晕眩。
“我没事,伊伊。”
谢今越用那只未曾沾到血的手掌替她擦拭眼泪,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别害怕。”
祝昀伊按着他伤口小声哭着。
自责、无措、后怕和恐惧的情绪正片刻不停地侵袭着她的心神,令她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
谢今越敏锐地注意到她呼吸的频率不对,似乎是有些过度换气的状况。
他连忙要她冷静下来,慢慢地呼吸。
可惜来不及了,快速的换气使得祝昀伊出现了呼吸碱中毒的症状,就这么两眼一翻晕倒在他怀里。
“祝昀伊——!”
第63章
祝昀伊醒来时,入目是医院的天花板,一盏温和的灯光正悬在顶上。
她感觉自己睡了很久,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有些涨疼,目光迷蒙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缓过来。
正想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拉高一些,可试图抬起手腕时却发现动弹不得。
她扭头一看,这才瞧见病床边坐了一个身穿病号服的青年,那人正握着她的手趴在床边。
察觉到掌中的动静后,男人如同惊醒般猛地抬起头来,顶上灯光落下,照得他深邃英挺的面容透着一股苍白的虚弱。
他此时没有戴眼镜,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直直朝她望过来,眼尾有些红,看着竟好似哭过了一般。
祝昀伊动了动嘴唇。
“你的伤怎么样了?”
“你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两人同时开口,话音落下后又双双一愣,一时盯着对方说不出话。
沉默几秒,率先出声的人是祝昀伊。
她朝着坐在床边的人轻轻摇头,道:“只是刚醒来时觉得头有点晕,缓了一下就好多了。”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谢今越身上细细梭巡,可他的伤大多被覆盖在衣服底下,她最后只看见了他右手手掌上缠绕的纱布。
见她的眼神蕴满关切和担忧,谢今越抿了抿唇,勉强勾动嘴角朝她露出一抹颇具安抚意味的笑。
开了口,他语声沙哑:“我没事,只是些皮肉伤而已。”
祝昀伊立即感到眼睛发酸。
她记得他那时流了很多血,肩膀上还被刺了一刀,整个刀身都没进了他的身体里。
虽然那刀并不长,可起码也有六、七公分,怎么可能没事?
于是她撑着床面坐起身,一时再顾不得什么,抬手去拉他的衣袖:“让我看看。”
谢今越没有动作。
祝昀伊见状定定地望入他的眼睛,眼圈迅速通红,眼底一点一点地漫上泪意,很快就成了水汪汪的一片。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双目含泪地看着他。
谢今越很快就败阵下来。
他妥协地解开扣子,拉下上身的病号服,背过身给她看了眼左肩后方盖着的无菌敷料。
除此之外,他两侧手臂的伤处也都分别缠着纱布和绷带,只见敷料雪白干净,并没有出现渗血的状况。
祝昀伊看得仔细,目光像要穿过层层纱布看到底下的伤口,又细细看了看其他地方有没有未处理的伤。
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谢今越不由肌肉紧绷,手臂上缓缓浮现了青筋,越发清晰。
看完了伤,祝昀伊问:“医生怎么说?”
谢今越答道:“医生说问题不大,没有伤到神经或骨头,进行清创和缝合就行。”
江旭昭那一刀刺下来时,若是只有他一个人或许能够躲开,可他那时还抱着祝昀伊,他不愿冒着会让她受伤的风险去赌那一丝可能,索性牢牢地把她护在身下,用身体接住了这一刀。
不过他刻意计算了接刀的角度,稍稍侧过身让刀没入了左肩三角肌后束的这个部位,以求最小的伤害。
三角肌是肩膀外层最厚实的肌肉,没有大血管和重要神经分布于此,加之瑞士小刀的刀身不长,哪怕全部没入也有极高机会不伤及骨骼或造成致命伤害。
谢今越甚至不需要进大手术室,直接在急诊处置区就完成了清创和缝合。
至于手臂上的伤口,第一刀伤及了皮下,且伤长近八公分,因此医生进行了缝合,第二刀只是单纯的划伤,清创后贴上敷料即可。
整个处置过程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当他完成伤口的处理去看祝昀伊时,她还没有醒。
于是他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等在病床边,直到两个小时后她终于醒来。
此时已是深夜,窗外是浓稠的夜色。
祝昀伊确认完谢今越的伤后,先是沉默地替他把病号服穿好,紧接着忽然抬手抱住了他,脸也埋进了他的颈窝。
谢今越呼吸微滞,浑身不自觉绷紧。
这是昀伊和他提分手之后,第一次主动向他亲近。
正当他想回抱住她时,竟蓦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潮湿在颈边晕开来。
“……伊伊?”
谢今越一愣,连忙抬手覆上她的背脊,温和清润的声线里带着万分的紧张:“怎么哭了?”
祝昀伊一声不吭,只小心避开他的伤将他抱得更紧。
就这么安静地抱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闷,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谢今越,你这个大笨蛋。”
谢今越闻言沉默几秒,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怎么还骂我?”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但他能感觉到颈边的潮湿已然浸透了他一小块衣领。
因为刺入肩膀的那一刀伤及了肌肉,此时他的左手抬不起来,只好用右手圈紧她,下颔则轻轻蹭了下她的头顶。
谢今越突然说了一句:“我知道。”
手臂越加用力,他低下脑袋贴在她的脸侧,又重复了一次:“伊伊,我知道了。”
祝昀伊闻言自他怀里抬起头来,露出了盈满泪光的通红眼睛,她瓮气瓮气地问:“知道什么?”
谢今越却没有答话,只是温和地朝她笑笑。
我知道你爱我。
我知道……
他的喉头突然一哽。
只是这样就已足够了。
勉强压下喉间的胀涩,谢今越摸着她的脑袋转移了话题:“很晚了,你再睡一会,明早再让医生检查。”
祝昀伊闻言看了墙壁上的挂钟一眼,这才发现此时竟已是凌晨两点。
她一醒来就看见谢今越握着她的手趴在床边,想来他是包扎好伤口后就一直坐在这里,也不知坐了多久。
祝昀伊忽然又觉得眼眶酸涩,问道:“那你呢?”
没等谢今越回答,她立刻接着说:“你不要坐在这里,你也去休息,马上。”
对上她蕴满关心的执拗眼神,谢今越轻轻地点点头,低声答:“好,我就在隔壁。”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私人医院的VIP病房,这是个类似于总统套房的房型,两间单人病房在同一区,彼此可相互连通,外头则有共用的会客区、餐厅和会议室。
两人又在病房里休息了一晚,隔天上午,听闻弟弟受伤的谢承晔便火速搭了私人飞机过来。
近期谢景懿经常往返港城和京市,每个月都要飞好几次,因此谢家的公务机在京港两地有固定的定期航线许可。
谢承晔清晨自港城登机,抵达医院时,祝昀伊和谢今越才刚起床不久,正在用早饭。
自收到消息开始,他便着急得不行,哪怕从跟在弟弟身边的边助理那得知弟弟并无大碍,可他心中的急切和焦急依然丝毫未减。
三刀!他弟可是被人砍了三刀!
从小到大,家里人都没舍得打过谢今越一下,结果他们捧在掌心呵护的孩子竟然被不知从哪个下水沟里冒出来的杂碎砍了整整三刀!
哪怕谢承晔一向颇有修养,得知消息的当下也恨不能把对方碎尸万段。
除了担心谢今越的伤,他还十分担忧弟弟的晕血症,当听说今越被送到医院时一身是血,谢承晔险些也跟着晕过去了。
他比谁都了解今越的晕血症,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今越一度见了类似于血的液体都会浑身抽搐地晕过去,长大后虽然好了一些,可一夕之间流了那么多血,真不知道他会如何。
谢承晔實在抑制不住自己的想像力,他越想越糟,忍不住又在脑内把伤他弟弟的人渣碎尸万段了无数次。
待他急匆匆地赶到病房,原以为会看见一个苍白着脸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弟弟,不料想像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反倒看见一对年轻男女正亲昵地坐在餐厅里。
而其中那个穿着病号服,正由着人家女孩子给他喂饭的青年,赫然就是他的弟弟。
“今越,哥哥来——”
后头那个“了”字骤然堵在了喉头。
谢承晔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僵立在原地,恰好和错愕地朝门口望过来的祝昀伊对上视线。
两人呆呆地对视着,唯有谢今越面色如常,就着祝昀伊的手把她喂来的那口粥吃掉。
随后他抬起眼直望着她,俨然把立在门边的哥哥当成了空气:“还要。”
祝昀伊忍不住红了脸,拿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能无视亲哥,她可不行。
于是她放下碗和勺子,有些局促地起身和谢承晔打招呼:“哥哥你好。”
谢承晔这才堪堪回神,“哦,昀、昀伊啊,你好,我听说你也受伤了,你的情况怎么——”
他一边说一边松开手往病房内走,却在接收到弟弟投来的不善目光时骤然止步。
电光火石间,他立刻意识到什么,于是火速掏出手机放在耳边,原地折返走出了病房:“喂?爷爷,您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祝昀伊:“……”
她看见谢承晔的手机拿反了。
这时,病号服一角突然被人轻轻扯了扯。
垂头望去,只见谢今越正仰头望着她,眉目深邃俊逸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有几分乖巧。
他说:“昀伊,我还要。”
“……”
祝昀伊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耳根烧起灼热的温度,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烧得失聪。
谢今越的左肩被刺伤,暂时举不起来,右手手掌则被刀划伤,缠着厚厚的纱布,拿起东西的动作并不灵活。
方才见他勺子拿得费力,因为担心他会牵扯到伤口,她便主动提议要给他喂饭。
结果喂没几口,谢承晔便来了。
此时祝昀伊停顿几秒,又默默地坐回椅子上,拿起勺子给他喂粥。
谢今越倾身朝她凑近,张口含住勺子时,微凉的气息轻轻地扑撒在她的手指上。
祝昀伊指尖一颤,险些拿不住勺子。
更要命的是,这人在喂饭时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灼灼目光存在感极强,轻易就烧红了她的脸颊。
忍耐一会,她还是忍不住说:“你别一直看我。”
又举了举手上的碗,轻声道:“你看这个碗。”
“碗不好看。”谢今越道,面上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你好看。”
……油嘴滑舌。
祝昀伊瞪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斥着毫无杀伤力的威胁。
“好,我听话。”谢今越立刻妥协,他听话地垂下眼睛注视着碗里的粥,眼角眉梢却漾起了浅淡的笑意,“昀伊,再一口。”
祝昀伊毫无办法,又给他喂了一口。
就这么被人喂着吃完了早饭,谢今越这才终于想起被晾在外头多时的哥哥,打了电话叫他进来。
再次进到病房时,谢承晔面上一丝恼色也无,反倒挂着一抹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慈爱笑容,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转。
祝昀伊被那笑脸盯得背脊发毛,忍不住捧着杯子往后缩了缩。
谢今越皱眉:“哥,你来有什么事。”
谢承晔面上笑容一僵。
瞧瞧这倒楣弟弟说的是什么话,他一大早就大老远地从港城飞过来还能是因为什么?
不过他对亲弟向来有着无限包容心,因此也不生气,转头和他说起了后续处理的状况。
昨晚在谢今越的要求下,他和祝昀伊被送到这家私人医院治疗,岑书和江旭昭则被送进了距离公寓最近的朝光区第二人民医院。
岑书的伤势不重,在警察的陪同下做完验伤和笔录就出院了,江旭昭则因为面部骨折和脑震荡,仍在住院治疗中。
他的父母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在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后,扬言要以杀人未遂的罪名向岑书三人起诉。
谢今越扯了扯嘴角,对此并不是很意外。
能教出这种败类儿子的父母还能是什么正常人吗?
谢承晔早在得知消息后就把江旭昭的详细过往和祖宗十八代全调查得一清二楚,自然知道这是个什么品种的人渣。
同样的事在几年前也发生过一次,当时那女孩子被江旭昭逼得自杀,好不容易被救回来后,骚扰并没有因此停止,最后是她的家人勉力把她送到国外才终于摆脱了他。
听说那女生至今仍留有严重的心理创伤,为此长期进行着心理治疗,甚至不敢再与他人发展出亲密关系。
江旭昭的父母在京市经商,颇有一些手段和人脉,当初那女孩子也曾向他提告,却都被他父母轻易摆平。
也许是眼高于顶惯了,事发后他们非但不担心儿子即将背负的刑责,竟然还反过来对受害者倒打一耙。
谢承晔非弄死他们全家不可。
谢今越也是这么打算的,他冷着脸道:“这件事就交给卓曜法务部去处理,数罪并罚,刑事方面只求最高刑期,民事诉讼拒不和解,哪怕他出狱,我也要他下半辈子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他前女友那件事应该还没过追溯期,联系对方,和他新仇旧恨一起算。”
谢承晔点点头。
“至于他的父母。”谢今越眼神一寒,“去调查他家公司的税务状况和招投标纪录,养出这种垃圾的能是什么良心企业,不垮也给我搞垮了,还有他们背后的人——”
能在京市这地方欺男霸女,横行霸道,估计就是仗着背后有人。
巧了,他们也有。
谢今越给了亲哥一个眼神。
后者立刻意会,朝他温文一笑:“刚刚已经给舅舅打了电话。”
谢今越应了一声,侧头看见祝昀伊正捧着豆浆小口地喝着,模样温和乖巧,他不由软下眉眼,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眉头再度深深蹙起:“那家伙最初是怎么进到公寓里的?”
祝昀伊住的公寓有门禁,就连搭乘电梯和进出楼梯口都要刷门禁卡,外人不可能轻易闯入。
谢承晔面色微冷,道:“是同一栋楼的住户带他进去的,他谎称联系不上女朋友,因为担心女友出事,所以请求对方带他进去。”
“大概是因为他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该住户不疑有他,不仅领他进公寓,还和他一同搭乘电梯把他送到了五楼。”
谢今越闻言眼神彻底沉了下来,阴着脸道:“对那个人提起民事诉讼,不接受和解。”
谢承晔正想这么做,不过谢今越毕竟不是那栋公寓的住户,所以诉讼无法以他的名义提起,只能由昀伊和岑书提出。
于是他看向了坐在弟弟身旁的祝昀伊。
谢今越也跟着朝她看过来,道:“昀伊,这件事那个住户也有责任,所以……”
“我知道。”祝昀伊点点头,她虽然容易心软,共情力又强,可她也不是一味只知体谅他人的圣母,是非黑白她看得清楚。
该名住户虽然是被江旭昭诓骗,可也确实是她在未核实对方身份的情况下把人领进来,间接导致了严重后果。
她没有权利替同样受伤的岑书和谢今越原谅对方,且她也并不想原谅。
于是她抬目看向谢承晔,礼貌地道:“麻烦承晔哥了,我会配合有关诉讼的事宜。”
谢承晔弯起眼睛,道:“有律师团队呢,也不需要你出面,交给他们就好,你和今越就好好养伤。”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蓦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突然红着眼睛一脸自责地说道:“对不起,今越是因为我才……”
谢今越闻言蹙起眉,正想开口,谢承晔却抢先他一步:“为什么道歉?昀伊,你不需要道歉,更不用对我们感到愧疚。”
“伤害今越的是那个人渣不是你,你也是受害者,所以别责怪自己,知道吗?”
听着他带着温和与理解的话语,祝昀伊的眼睛更红了,沉默几秒,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时谢承晔又道:“对了,我听说你的门被那人渣砸烂了,联系房东替你换门了吗?”
祝昀伊点点头。
今早她的房东温夏已经联系过她,她从岑书那听说了这件事,先是夸奖昀伊的勇敢相助,并承诺会给她换扇最坚固的门。
“不过换门需要时间吧?估计一时半会好不了,你一个女孩子总不好住在没有门的房子。”
谢承晔接道,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她,言语体贴:“恰好今越在京市有好几套房子,要不这段时间你先去住他那里?”
第64章
祝昀伊最后婉拒了这个提议,表示自己可以在换门期间回学校宿舍。
谢承晔眉头微挑,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谢今越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宿舍?我送你回去。”
祝昀伊愣了一下,侧头对上身旁人望来的专注目光,此刻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别的情绪,只有纯粹的询问。
她还以为谢今越也会想方设法地让她去住他那,因此他什么也没说,只说要送她回学校,竟让她感到十分讶异。
怔了一会,她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出院?”
谢今越答:“大概三天后,医生说需要观察肩上的穿刺伤有无发生感染的情况,建议住院几天。”
祝昀伊点点头,顺口说道:“那等你出院我再回学校。”
话完,注意到他诧异的目光,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双颊燥热,嗫嚅道:“不行吗?”
“当然可以。”谢今越终于反应过来,他低笑一声,心情蓦然大好,“你要随我留在医院照顾我?”
祝昀伊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两只手臂都受伤了,短时间内有很多事自己做会有些费力,她想留在他身旁帮助他,且也担心他的伤势。
不过见他的笑容里隐隐带着得意,祝昀伊耳根发烫,十分别扭地解释道:“你毕竟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是个有良心的人,所以才……”
顿了顿,她强调:“没有别的意思。”
“我明白,这是小鹿的报恩。”
谢今越露出理解的表情,善解人意道:“只是因为昀伊是个善良的人,没有别的意思。”
祝昀伊:“……”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奇怪,感觉意思都变了!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谢承晔看着被瞪了以后似乎又更高兴的弟弟,只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竟然看不懂他们这些小年轻的恋爱。
他私心以为借此把人拐回……邀请同住,是个绝妙机会,结果他弟竟然就这么放弃了?
难道这招是以退为进?
然而谢承晔仔细观察了一会,发现自家弟弟似乎是真的想送人回宿舍,并没有把人拐回家里的打算。
这……
他们家今越是这么纯爱的人吗?
谢承晔十分疑惑。
除了他那个品行堪比圣人的老爹,谢家人的骨子里多多少少都带着点不择手段的基因,哪怕是一向被称赞颇有乃父之风的谢承晔也是如此。
只要可以达成目的,手段稍微卑鄙一点又如何呢?
虽然他和昀伊只有过几面之缘,但一眼就看出了这小姑娘是个格外心软的人,她性子温和,责任感又强,与人交往崇尚礼尚往来,还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会亏欠他人。
今越毕竟是为了她而受伤,如果以此为由稍微向她示弱,再辅以一点点的道德绑架,依照她的性子,十之八九会答应同住的邀请。
谢承晔自认一向和弟弟心有灵犀,所以才会这般向昀伊提议,没想到弟弟却没有顺势而为。
因为实在好奇他是怎么想的,待到兄弟俩单独相处时,他便问了今越的想法。
却听谢今越说:“我不想让她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
他抬眸与兄长对视,深邃的黑眸里蕴含着深不见底的温和与平静:“所以,我想绝对尊重她的意愿。”
谢承晔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脸上不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总觉得今越有哪里变了,像是突然收起了那一身带着侵略性的锋芒,整个人比之从前更多了些温和与克制,却反倒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是因为经历了这次的事件吗?
思及此,谢承晔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欣慰:“长大了。”
谢今越扯了扯唇角,没有言语。
他垂下眼睛,纤长的眼睫遮挡了眸底的情绪,那是一股带着几分压抑的苍白与沉重。
转瞬即过-
虽然决定留下来陪护,但祝昀伊也没有二十四小时都待在谢今越身边陪伴他,睡觉时也是和他一人一间病房。
毕竟他是伤到了手臂和肩膀,不需要一直卧床,自然也不需要有人一直在他身边照料。
祝昀伊原以为自己只需要在他吃饭时帮他一把,没想到这人竟然十分心安理得地时刻使唤着她。
时不时借口手疼不方便,喊她替他拿东西就算了,吃饭时总要她一口一口喂着也算了,但是就连洗澡都要她帮忙是怎么回事?
此时谢今越正坐在沙发上,两条手臂状似无力地垂在身侧,他仰头看她:“昀伊,帮我。”
祝昀伊:“……”
她努力避开那无比殷切的目光,道:“住、住院时不洗澡不行吗?”
“不行。”谢今越斩钉截铁道,他蹙着眉表示自己是个十分爱干净的人,一天不洗都不行。
祝昀伊小声地道:“但你的伤口不能碰水,也不能淋浴吧……”
谢今越挑了下眉,道:“医生说可以擦澡,也可以洗头。”
说到洗头,祝昀伊想起了什么,连忙道:“这里好像有提供床上洗头的服务,要不我帮你喊护理师过——”
“我不要。”谢今越立刻沉下脸,摆出一副十分难搞的大少爷神情,“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祝昀伊下意识就要说“我也是别人”,但又担心会得到“你是我的人”这种回答,索性闭嘴了。
正百般挣扎时,忽然听见某人凉凉地说:“我都帮你洗过那么多次澡了,你礼尚往来帮我一次也不行吗?这可是特殊状况。”
祝昀伊闻言一呆,立刻就炸了:“你、你你你那是帮我洗澡吗!你明明就是——”
话到这里一顿,后头的话没敢说出口。
谢今越却像是没有听懂似的,甚至还十分可恶地装出无辜的表情,问她:“明明是什么?”
“……”
祝昀伊小脸通红,咬了咬牙。
这人从前最爱和她一起洗澡,但哪一次是正经洗澡了?
每一次不是抱着她又啃又咬,就是手在她身上胡抠乱摸的,最后每每把她抱起来压在淋浴间的墙上,或是在浴缸里——
祝昀伊蓦地遏止了回忆。
她雪白的小脸已然涨得通红,颊边浮着一层漂亮的淡红色,看得人又想在她身上乱啃乱咬了。
眼见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祝昀伊赶忙出声,打破了这股旖旎的氛围:“我、我可以帮你洗头还有擦背,但是剩下的你得自己来。”
谢今越张了张嘴,正想再说点什么时,又被狠狠地瞪了一眼,她威胁道:“不要拉倒!”
他立即改口:“我要。”
答应要帮谢今越洗头和擦背后,祝昀伊苦恼着该怎么让他在身子不沾到水的情况下洗头,没想到下一秒就在浴室里找到一张折叠式洗头椅。
她把椅子摊开来,让谢今越躺在上头,虽然这椅子对他来说有点短,但还算堪用。
于是昀伊洗头店便开张了,起初她的手法有些青涩,不过洗着洗着很快就上手了,觉得自己堪比专业理发师。
当然,如果客人能够不一直看着她就好了。
“……你别一直看我。”
祝昀伊被盯得一阵不自在,此刻他的脸相对她来说是倒着的,她一抬眼就能对上他倒着的眼睛,这个画面十分诡异。
谢今越仍是那句话:“你好看。”
又多了一句:“我想看。”
“你不许看。”祝昀伊瞪他。
这次除了口头警告,她直接拿来毛巾直接盖在他的眼睛上,打断了施法。
谢今越:“……”
洗完了头,轮到擦澡了。
谢今越的左手抬不起来,右手掌又缠着厚重的纱布,解扣子实在有困难,祝昀伊只得帮他。
她先帮他脱了上衣,裤子没动,而后与他一前一后坐在浴室里的椅子上。
他背对着她时不会有目光相对的情况出现,祝昀伊顿时觉得自在了许多。
她准备了两盆温水,其中一盆是清水,另一盆则加了些许沐浴露搅拌了下,随后她将毛巾打湿,稍微沾了点泡沫轻轻擦过他的背。
因为怕牵扯到伤口,也担心打湿纱布和绷带,她刻意放轻了动作,格外小心翼翼,却还是感觉到掌下的背肌蓦然一紧,人也好似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祝昀伊立刻停下,问道:“弄疼你了吗?”
谢今越过了几秒后才回答,声音不知为何十分暗哑:“……没有,继续吧。”
祝昀伊于是又继续替他擦拭背部,等到除了盖着敷料以外的地方都涂抹过后,她才拿着另一条干净的毛巾仔细地擦净。
这样便算清洗完了。
刚洗好毛巾,她看着正背对着她的男人,想到他手上的伤,她犹豫片刻,双手突然从他腰间穿过,绕到前头拿着毛巾替他擦拭正面。
下一秒,眼前的身躯骤然浑身紧绷,她似乎还听见了几声压抑的喘息。
祝昀伊的脸有些红,她轻声道:“快好了,你忍一忍。”
谢今越心想,这要他怎么忍。
她自他身后环抱着他,呼吸若有似无地扑上他的背,拿着毛巾的手则缓慢地划过他的胸腹,力道不重,却使得他越发绷紧了肌肉。
谢今越呼吸一滞,立刻觉得口干舌燥。
燥意在这一刻汇聚,使得他险些按耐不住,只得闭了闭眼睛,努力平复着那股分外折磨人的燥热。
等到她好不容易擦拭完,他早已忍得满头大汗。
祝昀伊正打算替他擦脸,看见他额角的汗水和颊边红晕后,还以为他是觉得热。
直到她的目光不经意朝下方看了一眼。
祝昀伊:“……”
祝昀伊:“谢今越!!”
她脸都红透了,恨不能把毛巾甩到他脸上。
“抱歉。”
正光裸着上半身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稍稍别过脸,颊边的绯色染红了眼尾,使得那张深邃英挺的俊脸多了几分艳色,一时竟恍若妖鬼。
谢今越哑声道:“你把毛巾放下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祝昀伊自然应好,很快就扔下毛巾逃也似的奔出了浴室。
等到谢今越再走出浴室时,已是半个小时以后,他的面色已然恢复如常,不过上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扣子没扣,隐隐露出了底下垒砌分明的肌肉线条。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正坐在沙发上的祝昀伊,快步朝她走过来,道:“帮我。”
奇怪的是,他明明只说了这两个字,但她就是莫名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祝昀伊站起身,替他把扣子系好。
随后又让他坐在沙发上,她给他吹干潮湿的头发。
注意到谢今越右手掌的纱布隐隐有濡湿的痕迹,她连忙问了他需不需要更换,后者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祝昀伊于是替他喊了护理师过来换纱布,护理师顺便检查了下他肩上的伤,却发现伤口不知为何渗血了,在雪白的纱布上晕染出些许胭红。
得知他是洗完澡后才这样,护理师不由分别看了两人一眼,道:“还是要多注意,有些事情自己不方便做的话,尽量请家属帮忙。”
谢今越却说:“这个她帮不了。”
护理师闻言又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问是什么事,等到换完了纱布,她又提醒了下注意伤口,保持敷料干燥后,这便出去了。
祝昀伊也没敢问她帮不了的事是什么。
时间不早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这便准备睡觉。
因为是呼碱发作后被紧急送来医院的,祝昀伊没来得及携带任何个人物品,包括她的药。
少了安眠药的帮助,失眠便成了她每一晚都得耗尽心力对抗的难题。
哪怕好不容易睡着了,她也总会在恶梦中惊醒。
也许是因为江旭昭的事件给她造成了阴影,白天里不觉得怎么,可当夜里独自一个人时她却忍不住觉得害怕,总得拉起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封印在被子底下才行。
然而,更恐怖的却是睡着以后,那一次又一次在她脑中重复播放的梦境。
祝昀伊总会梦到自己扶着岑书进门时,被江旭昭从身后拉住帽兜的那一幕,现实里的她成功脱逃了,可梦境里的她却没有。
她每每梦见自己没能脱身,就这么被他狠狠拽出了门外,随后他狞笑的脸逼近了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抹了她的脖子。
恶梦的结尾就这么定格在江旭昭那张染血的狰狞笑脸上。
“噶——”
祝昀伊猛地抽了口气,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此时外头的天色仍然一片漆黑,她蜷缩在床上,柔软的被子牢牢地包裹住她的全身,可她却仍然感觉不到丝毫的安全感,只觉得梦中那种惊悚的感觉似乎延续到现实中,正扒着她的背脊。
祝昀伊翻了个身,觉得怀里很空,很想抱点什么,可偌大的床上只有这么一件被子。
这是医院提供的被子,上头倒是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一股浅淡而陌生的馨香,还算好闻,但她不喜欢。
她想要她的小被子。
祝昀伊目光空空地盯着床边的矮柜。
再过两天就要出院了,特地把小被子从公寓里拿过来似乎有些麻烦,而且她听说她和岑书的公寓暂时被警方封起来做搜证用,一时半会可能也回不去。
……她其实也不想回。
盯着矮柜看了许久,祝昀伊眨眨眼睛,蓦地灵机一动。
隔天,谢今越看着眼前的人,疑惑地重复了一次她方才的要求:“嗯?你想和我换被子?”
第65章
谢今越问道:“为什么?”
祝昀伊避开他的目光,绞着手指,有些艰难地回道:“因为、因为……我觉得我那件被子盖起来挺舒服的……”
话到这里蓦然停下了,谢今越迟迟等不到下文,于是追问道:“所以?”
“所以——”祝昀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勇气,声音却反而变小了:“所以,你毕竟是病人,给你盖舒服的被子,我们交换一下。”
啊啊啊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理由!她到底在说什么,他能信了才有鬼!
祝昀伊在心里无声呐喊,面上却装出镇定的模样。
谢今越确实不相信这个理由,他的目光从她缠绕在一起的手指,看到她颊边通红的颜色,再到她面上局促又尴尬,还有一点崩溃的神情。
为什么非要换被子呢?
他只觉得疑惑,心里飞快闪过数种猜测。
为了验证猜测,他故意说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觉得我那件被子也挺舒服的。”
祝昀伊顿时说不出话了。
眼见自己一句话就令她彻底语塞,显然这个为了让他睡得更舒服所以交换被子的理由是胡乱编的,可能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今越眸光微动,又继续道:“真那么舒服的话,我让护理师给我拿一件和你那件一模一样的,你的就自己留着吧。”
祝昀伊:“……”
其实他们两人的被子本来就一模一样,倒也不必多此一举。
祝昀伊噎了噎,还想再争取一下。
可惜她苦思冥想不出其他合理讨要被子的理由,只得丧气地道:“不想换就算了……”
说完,她垂下肩膀往房门外走,可才走了几步,就听见他的声音自后头传来,依稀带了点笑意。
“给你吧,我的被子。”
祝昀伊一愣,猛地回头看去。
谢今越正倚在床边,面上神情平静又温和:“但我的手不方便,得劳烦你自己拿一下。”
祝昀伊又呆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抱起他床上的被子,道:“那、那我去拿我的被子过来……”
“不用了,我让护理师再给我一件就行。”谢今越按下床边的呼叫铃,抬眼朝她笑了下,“天气冷,两件都给你盖。”
“……”
祝昀伊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但是不可能吧,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之所以想和他交换被子是想吸……抱着睡觉的。
思及此,她的耳根越发灼热起来,低着脑袋轻声说了句:“谢谢。”
回到自己房中,祝昀伊坐在床上整理被子,她先是拉起自己原先那件被子盖在身上,脚底的地方反折卷起,确保双脚都被包裹在被子里。
随后又把谢今越的被子团在一起抱进怀里,脸也埋入柔软的被褥里,用力一吸。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分外浅淡却令人安心的木质调香气。
有件事很奇怪。
从她第一次见到谢今越开始,就经常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宛如秋日静林般的香气。
起初她以为是香水味,可他虽然有用香水的习惯,却并不是天天都用,且她闻过他常用的香水,和他身上的味道并非完全吻合。
她也想过是他家里的香氛、沐浴露或是洗衣液的味道,但似乎也不尽相同。
况且,如果真是这些味道杂糅在一起,综合出他身上这股香气,那为何连住院时,他身上也仍然有着这股气味呢?
那就像是从灵魂里长出来似的。
祝昀伊抱着被子一边蹭一边迷茫地想着。
也许是因为怀里多了件被子能够抱着,也许是因为有熟悉的气息伴她入眠,她今夜没有被失眠折磨多久,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祝昀伊又做了梦。
依然是昏暗的长廊,残破的门,和门外那个手持刀子、面目狰狞的男人。
随着梦境一次次重复,那男人的容貌正逐渐变得模糊,映在祝昀伊眼底的只剩下那狰狞的表情,和浸染得面目模糊的血色。
宛若恶鬼一样。
他仿佛不是人,是把她困在恶梦里的鬼。
这一次,祝昀伊梦见的不是自己被他扯住帽兜、拽出门外的场景,而是透过猫眼,清楚地看见岑书被他掐着脖子压在地上。
她面色涨红,又变得青紫,在男人的掌下一点一点没了气息。
随后“鬼”站起身,顶着狰狞而血肉模糊的脸来到祝昀伊的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
听见敲门声,祝昀伊吓得猛然后退,睁大眼睛盯着门板,害怕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咚咚咚——”
敲门声再度响起,这次变得更为急促一些。
祝昀伊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僵立在原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紧接着敲门声越发急躁起来,力道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像接连不断的雨珠落下来,重重地落在她的心口上。
然后——
“砰!砰!砰!”
那声音蓦然变得重而沉,仿佛已经不是抬手敲门,而是门外的人正用身躯重重地撞击着她的门。
就像是那天一样。
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上头甚至开始出现了划痕和凹洞,一点一点残破不堪,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粉碎。
祝昀伊浑身发抖。
她知道这是梦,她努力想要醒来,可整个人就像是被魇住了一样,怎么也醒不过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门彻底被撞碎,一道漆黑而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眼看着就要进来——
“不要!”
祝昀伊忍不住尖叫。
就在这时,颊边突然传来了异样的触感。
并非单纯是人的手心那种干燥而温润的触感,而是更为粗糙一点,既像棉布,又似亚麻,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布料,正轻缓地摩挲着她的脸。
随后是一股温和而悠远的沉木香气混合著淡淡的药味传来,温柔地包裹住她的面颊。
祝昀伊的眼角淌下了泪水。
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抱住了那只轻抚着她脸颊的手,蜷起身,整个人向着手的方向依偎。
旋即便感觉香气越加浓烈,像轻柔的云朵般轻轻围绕着她,还带来了些许暖意,逐渐驱散了梦里那股无助而惊悚的感觉。
祝昀伊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来,急促短浅的呼吸也变得平稳而绵长。
下半夜一夜无梦-
出院后,祝昀伊便回了学校。
自从搬到工作室附近,她已经许久没有回宿舍住,因此骤然搬回来,让室友们不免惊喜。
等到得知发生在她和岑书身上的事情后,几个室友既惊且怒,立刻把江旭昭翻来覆去地骂了个遍,又担心昀伊会不会因此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祝昀伊对此只是笑:“我还好。”
然而夜里她却仍是整晚整晚地做恶梦,甚至还曾一边做梦一边止不住地哭泣,把同在寝室里的室友们都惊醒了,大伙围着她安慰了很久。
这种情况不只发生了一次,祝昀伊对于自己影响到室友们感到十分歉疚,且宿舍里的多人生活也比她自己独居时更加无法放松。
她时刻都得留意他人,为此不断压抑自己,哭笑都不敢随意,反而加速耗损了她本就日渐衰弱的心神。
这让祝昀伊开始考虑要搬回公寓。
公寓的门其实早在几日以前就换好了,只是因为那地方是恶梦发生的场景,所以她一直逃避着不愿回去。
可现在似乎不得不回去了。
祝昀伊正低着脑袋走在校园小径上,内心百般挣扎与纠结地思考着搬家的事。
她想得很专注,就连身后有人喊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察觉。
直到外套帽兜突然被人从后头拉了一下。
并非是很重的力道,只是轻轻一扯,但祝昀伊的反应却很大,整个人如同应激般惊叫着向前几步,随后又神情惊恐地回过头去。
下一秒,她对上了杜元锐错愕的眼神。
“……昀伊?”
眼见昀伊面色惨白,一脸的惊魂未定,像是被吓得不轻,杜元锐有些惶恐,连忙缩回手道:“吓到你了?对、对不起,我刚刚在后面叫了你几声,你没有回头,所以我才……”
祝昀伊正急促地呼吸着,双手仍牢牢护在胸前,做出感到不安时会有的防护动作。
等到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杜元锐,又见他身旁的柳薏也一脸怔愣地看着她,她才感觉自己骤然变凉的血液一点一点回温,猛烈的心跳也缓缓平复了下来。
片刻后,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
看着表情无措的两人,她的面上努力挤出安抚的笑:“我没事,别担心。”
旋即转移了话题,“找我有什么事吗?”
杜元锐挠了挠头,道:“也没什么,我和柳薏正要去吃饭,刚好在路上看见了你,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祝昀伊也正要去食堂,闻言点点头,道:“嗯,走吧。”
此时正是用餐时间,到了食堂,大多数的位置上都已坐了人,最后他们勉强找到一张位于角落的八人座。
餐桌椅由两张桌子和八张椅子组成,桌子稍稍分开,并未彻底合并,椅子的部分则由铁管相连在一起。
祝昀伊三人集中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她在里头的位置,身旁是柳薏,而杜元锐则坐在柳薏的对面。
正吃到一半,忽闻一道清朗的声音说道:“哟,看看这是谁呀?”
三人闻言循声看去,瞧见一个身高起码有一米九,却长了张娃娃脸的男生正端着餐盘站在桌旁含笑看着他们。
杜元锐见了此人立刻抬手和他击了个拳,道:“你怎么会在学校?不是说在实习吗?”
“早实习完了,回学校忙毕业论文的事。”男生笑着看了看昀伊和柳薏,指着他们身旁的另一张桌子问道:“这儿有人坐吗?”
祝昀伊连忙摇头。
她总觉得这人很是眼熟,却想不起来他是谁,直到他突然冲着她的斜后方挥了下手,道:“越,这里有位置!”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一愣。
尚来不及回头,一只修长漂亮的手已然探了过来,将手里的餐盘放在她身侧的位置上。
紧接着是一股熟悉的气息笼罩而来。
谢今越跨进餐桌椅内,施施然地在祝昀伊的身旁落座,随后他动作自然地把自己餐盘上的奶茶放到了她的桌上。
他稍稍侧头凑向她,道:“是热的,放心喝。”
祝昀伊这几天刚好是生理期。
看着面前的奶茶,她抿了抿唇,没有拒绝,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等到那个一米九娃娃脸也在谢今越对面的位置上落座后,祝昀伊这才想起他是谢今越的室友陆煜。
陆煜和杜元锐都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唯有柳薏并不知情,此刻正好奇地朝昀伊望过来。
杜元锐见状解释道:“他是昀伊的男朋友。”
柳薏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祝昀伊动了动嘴唇,并没有反驳,只是继续低下头吃着碗里的鸡汤面线。
谢今越见状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面上神情淡然,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惹得陆煜的目光频频在他俩之间来回。
这时杜元锐注意到谢今越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动作似也有些僵硬,不由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谢今越看了他一眼,淡声答:“受伤了。”
陆煜对着杜元锐玩笑道:“你想在球场上打败今越只能趁现在了,把握良机啊。”
杜元锐笑着撞了下他的手臂,道:“去你的,我才不想当这种胜之不武的人。”
陆煜白了他一眼:“什么胜之不武,谁说你能赢了?我们经管男篮战神凭着一只手也能把你打爆!”
说起男篮,杜元锐突然想起了什么,顿时转移了话题:“四月的院际杯你参加吗?大四最后一场了。”
“打啊,怎么不打。”陆煜答道,随后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人,“哥们,你要打不?”
谢今越并没有立刻回答。
只见他停顿几秒,蓦地扭头看向身旁正闷头吃面的祝昀伊,问道:“你要去看院际杯篮球赛吗?”
祝昀伊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她,她的嘴里还塞着一口食物没有吞下去,闻言有些懵懵然地抬起头:“嗯?”
谢今越直望进她的眼底,语气认真:“你要是去看的话,我就参加。”
“……”
祝昀伊微微睁大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由呆愣愣地和他对视着。
杜元锐不知他俩怎么突然秀起了恩爱,赶忙抬手挥了一下,打断两人的视线。
他急声说:“昀伊就算去看也是帮我们加油,她可是我们美院的人,才不会叛向敌营!”
见他一脸“我们美院才是一家人”的表情,谢今越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是吗?”
杜元锐被他幽沉犀利的目光盯得背脊发凉,但还是努力梗着脖子冲他道:“那当然!”
却听谢今越道:“我劝你还是不要用这种方式挑衅我。”
杜元锐继续梗脖子,意思是就挑衅了咋地。
然而他心里虽是这么想,面上还是心虚地问了一句:“不然会怎么样?”
谢今越冷哂:“球场上我会专门逮着你一个人杀。”
杜元锐:“……”
这个威胁也太可怕了!
此人在球场上的凶狠与恐怖之处他早已深深领教过,因此一听见谢今越这么说,他顿时很怂地做出了请手下留情的求饶动作。
吃完饭后,杜元锐和柳薏准备回美院大楼继续捣鼓毕业设计,问了昀伊要不要和他们一起。
祝昀伊摇头婉拒了,表示自己还有事。
等到两人离开后,她喊住也正要和陆煜一起离开食堂的谢今越,随后又看了陆煜一眼。
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后者立刻很有眼色地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
原地只剩下祝昀伊和谢今越。
谢今越近来似乎很忙,没有再像刚分手时那样一天到晚围着她转,而祝昀伊自从搬回宿舍后也总待在学校,轻易和他见不上面。
因此这竟是出院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如今距离出院已经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祝昀伊想要关心他的伤势,这才特意喊住了他。
“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记得医生建议出院后伤口须得两天换一次药,不过他毕竟是伤在肩膀,自己换药大概不方便,于是又仔细问了他换药的事宜。
谢今越答:“还好,本来是去医院换药,不过我这几天住在学校,干脆就让陆煜替我换。”
话到这里一顿,他的面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显然陆煜换药的技术十分不尽人意。
祝昀伊却是一愣:“住在学校?为什么?”
谢今越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道:“系上有些事情要处理,住在宿舍比较方便。”
这个理由倒也算合理。
祝昀伊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了沉默,一度无话。
谢今越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喉结一滚,正想再说点什么,冷不防听见她说:“那你今天的药换了吗?”
没等他回应,她又接着问:“要我帮你吗?”
时间好似在此刻停滞了几秒。
再度恢复流动时,谢今越不假思索道:“要,帮我。”
他的药放在寝室,于是两人便一起走去男宿取药,之后祝昀伊又回到女宿拿了些东西。
看见她提着行李走出宿舍楼,谢今越一愣,紧接着便听见她说:“去我家好吗?刚好我也打算搬回去了。”
谢今越自然应好。
因为他手伤了开不了车,两人最后是打车回的公寓。
江旭昭闯空门的事件发生后,整栋公寓的门禁便彻底换了一组,许多住户还特地给自己的入户门加装了更牢固的精密锁。
岑书已经从公寓搬走,另一户则已然空着许久,因此偌大的五楼竟只剩下昀伊一个住户。
电梯上到五楼后,祝昀伊在门打开之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却见电梯外的长廊明亮而宁静,并不似她梦中那般幽暗狭窄,像是随时会有鬼怪从角落里冒出来。
可她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今越见状率先走出了电梯,一路走到门前,回头看向仍站在电梯里的祝昀伊,道:“昀伊,密码。”
听见他的声音,双腿好似恢复了一点力气。
祝昀伊缓步走出电梯,来到门前,按下密码打开了这扇崭新的门。
房子内整整齐齐,仍是事发之前的温馨摆置,似是温夏安排人来换门时,顺便也替她把原先凌乱的屋子收拾干净了。
一直紧绷的心神在此刻稍稍放松下来。
也许是因为她发现屋子温馨如旧,并不似梦中的恐怖场景。
也许是因为此刻陪伴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等到在客厅的沙发上细致地给谢今越的伤口换了药之后,祝昀伊又亲自把他送到楼下。
分开之前,她轻声说了句:“之后你如果需要换药的话,也可以来找我。”
谢今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道:“好。”
祝昀伊点了下头,抬手朝他一挥,“晚安,回去的路上小心。”
谢今越应道:“嗯,晚安。”
然而这句话说完,他却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祝昀伊见状疑惑地抬起脸来,却在下一秒猛地撞入他专注的目光里。
“昀伊。”
谢今越突然喊了她。
祝昀伊闻言“嗯?”了一声,紧接着便听见他温和清润的嗓音轻缓地问着——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第66章
祝昀伊没想到谢今越会突然这么问,一时不由愣住了。
公寓大门外恰好有一盏灯,暖黄色的灯光自顶上落下来,悉数落在他身上,像为他支起了一个由暖光构筑而成的罩子。
在那光罩子底下,青年深邃英挺的眉眼被勾勒得分外柔和,稍稍背着光的角度,使得他的眼神被些微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他一身柔和的气息。
在她沉默的这片刻之中,他并未出言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她面前,等待着她的回应。
这时祝昀伊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
才刚说了个单音,她的喉头莫名一哽。
其实她今天过得很不好。
近来的每一天,每一天都过得不太好。
祝昀伊心想。
可当她再开口时,说的却是:“还不错。”
祝昀伊垂下眼睛避开他的视线,又重复了一次:“我今天过得还不错。”
谢今越没有立刻回应。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却似乎并不是如同从前那般总是带着探询的打量,像要深入到她的灵魂里,剖开她的一切。
然后,看清她藏在内里的软弱和不堪。
此刻他的视线像温和的水流,又似柔软的风,在她身上柔柔地停留了一会便收回去了。
他应了一声:“嗯。”
既未探询她言语的真假,也没有态度强势地再继续追问她什么,仿佛只是单纯关心她今日的生活。
这反倒让祝昀伊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他这个问题着实问得有些突兀,他先前从不会这样问她。
因为实在疑惑,她忍不住问了他原因,却听谢今越答:“我担心那人渣的事情给你留下了阴影,所以关心一下你的心情。”
祝昀伊愣了愣,又过了几秒钟才轻声应道:“嗯……我没事。”
谢今越点点头:“那就好。”
祝昀伊扯唇笑了下,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她竟突然希望他能再追问她几句。
明明,即便他真的问了,她也只会百般掩饰自己的心情,不告诉他她真实的想法,可她还是希望他能够问她。
可惜谢今越并没有听见她的心声,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出口的却是离别的话语。
“进去吧,等你进去我再走。”
于是祝昀伊也收起了所有矛盾而懦弱的想法,轻轻点了点头:“嗯,晚安。”
谢今越微笑:“晚安。”
待她进门之后,他又继续立在门口,仰头看着她亮着灯的窗户许久。
如果此时她愿意打开窗往外一看,一眼就能看见他注视着窗口的身影。
可惜她没有。
谢今越只好也收回了视线,缓步离开-
自从江旭昭被送入医院后,一直被警方变相羁押在医院里,就连家人也不得随意探视。
而等到伤势稳定下来,他又立刻被警方以多项罪名逮捕,转移至看守所,检方甚至以他涉及多项严重犯罪的理由回绝了取保候审的申请。
江父江母曾试图动用人脉解决,然而对方不仅严词拒绝,痛骂他们害得他也被波及,甚至还态度强硬地要求他们去向受害者道歉。
开玩笑,他们的儿子被人打成这样,还要他们去和施暴者道歉?
什么受害者?他们的孩子才是受害者!
眼见两人冥顽不灵,事到如今还认为自己的孩子什么也没做错,那人顿时语塞,无比后悔曾经帮了他们。
可惜他已自身难保,只得尽力和这奇葩的一家子撇清关系。
与此同时,有关时装模特江旭昭涉入暴力事件的消息也被放到网上,火速在网上延烧。
江旭昭不过是个小模特,本不该引来如此热度,只是因为他所涉之事实在骇人听闻,再加之谢家兄弟的刻意操作,这才使得事件越演越烈。
随着京市警方在官方账号上通报,朝光区某江姓男子因感情纠纷,持刀私闯民宅,致使多人受伤,此消息因而得到了证实。
不久后,江旭昭的前前女友也在网上发文,表明自己也曾经历了类似的事,甚至为此直至事发数年后的今日仍饱受心理阴影所苦后,又再度延烧了话题。
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社会大众对此怒极,除了有对江旭昭的严厉谴责,有关分手后面对不理性的前任该如何自保,以及独居女性的社会困境等等话题,也引发了广泛讨论。
当然,舆论并非一面倒,在此期间,仍有一些江旭昭的粉丝跳出来维护他,试图将他的行径洗白成为爱昏头。
还有一些人频频在爆料帖子底下求前女友的照片,想看看得是什么样的天仙才能引得一个大帅哥为她发狂。
可惜在谢承晔的授意下,有关岑书三人的信息被严密地保护起来,爆料媒体甚至连他们的姓氏也未曾提及,只用ABC代指。
旁人怎么挖也挖不出任何消息,若有人试图爆料,帖子也总是很快就被删掉。
因此便有网友猜测江旭昭是得罪了人,且这人还是京市众多媒体都不敢得罪的人物。
眼见江旭昭的粉丝四处蹦跶,洗白的帖子发了一则又一则,谢承晔便猜到是他父母的手笔。
他倒是没有让人全数封禁,或者让水军和他们在网上对骂。
而是示意水军伪装成和他们同阵营的人,言语激进地四处挑衅路人,轻易就激起了广大群众的反感和愤怒。
话题又再一次延烧,江旭昭已然被彻底架上火刑架,受尽世人的唾弃和辱骂。
随后有网友根据前前女友的爆料挖出,在当年的事件里,他的父母也是助纣为虐的加害者之一。
江旭昭之所以如此为所欲为,致使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全都是因为他的父母靠着手里的财富和权力为他摆平一切。
苦了这些没他有钱有势的无辜女孩子。
当事件性质从个人的暴力行为上升到资本阶级对普通民众的压迫,在社会上引发的争议和冲突便又更上一层楼。
在大众的愤怒下,有关江旭昭父母的信息也一一被人挖出,他们在京市经营食品公司,线下有众多门店,并非是籍籍无名的公司。
但有网友发现他们家的门店曾因为食品安全问题被多次避雷,也有人曾向公家单位举报,然而最终不仅无事发生,避雷和举报的人甚至反倒被江家的公司提告毁谤。
于是便有人猜到,江家背靠大佬,舆情又再一次上升,直到达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谢承晔见状立刻让自己的人撤下来,无须他们再操作什么,只要静观江家自寻毁灭即可。
江父江母这阵子可谓是焦头烂额。
正当他们为营救儿子苦苦努力时,突然收到了一封由“施暴者”发来的律师函。
对方表示将针对江旭昭的暴力行径追究其法律责任,并附上诸多堪称刁难的苛刻要求,甚至言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调解及和解。
简直岂有此理!
江父江母怒极,不仅丝毫不愿理会,还打算也向他们发一个不接受和解的律师函。
可他们还来不及动作,公司旗下门店突然接连接到了违反食品安全法规的举报。
随后市场监管部上门抽验,核实了举报内容,又因他们早有前科,竟然直接吊销了他们的食品经营许可证。
公司因此陷入危机,随之而来的是银行在第一时间抽贷,供应商要求结清货款,下游的超市和卖场也将他们的产品全数下架。
就在这时,他们又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如果说收到第一封律师函时全是愤怒,那么当收到第二封时,就只剩下恐惧了。
看着委托人上写的“谢今越”三字,又见发函的是京市顶级律师事务所的王牌律师,联想到他们曾经的靠山对此讳莫如深,一个劲地要他们去道歉,江父江母终于意识到自己惹到了惹不起的人。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别说是道歉,他们就连求饶都找不到门路-
有关追究江旭昭一家责任的过程,谢今越全部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祝昀伊。
然而,即便得知江旭昭已被羁押,往后数年间都不可能再出现在她面前,她的恶梦和阴影却仍然未能完全褪去。
祝昀伊想,或许她害怕的并不是江旭昭这个人,而是这件事带来的所有想像。
她总是忍不住想着,如果那一天她开门的速度再晚一点,岑书会不会死?
如果江旭昭拽住她时,她没能及时回头再喷他一次辣椒水,她会不会死?
如果谢今越没有打那通电话,如果他当时不在附近,如果没有其他住户放他进来,她们能撑到警察抵达吗?
如果江旭昭对准谢今越咽喉的那一刀真的刺下去,如果他后一刀刺入的是谢今越的后心,那么谢今越又会怎么样?
祝昀伊知道自己想着这些是没有意义的,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停止不了这些负面的思绪,也无法阻挠持续的低落影响她的身心。
于是这些如果构筑成了每一晚的恶梦,更令她不自觉地开始害怕着起许多事情。
她害怕夜里独自走在公寓前的巷子,害怕和没见过的人一起搭电梯,害怕有人从背后拽她的帽兜,害怕听见物品碰撞的声响。
害怕睡着,害怕做梦,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
祝昀伊真的很害怕很害怕。
她知道自己或许是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也曾为此在回诊时寻求卢医生的帮助,但心理治疗的进程是缓慢的,无法一次性地解决她的困扰。
更不用说她还有尚未痊愈的抑郁症,应激障碍所导致的不安、惊恐和高度警觉,更使得她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
在这段时间里,谢今越每过两天就会来找她,请她帮忙换药,也每每会在与她分别时询问她这一天的生活过得如何。
也许是因为他实在问得太勤,口吻又太过自然,就像是日常寒暄般随意,使得她的心内竖起的高墙竟也消弭了些许。
祝昀伊的回答从“还不错”到“还行”,又从“还行”到“普通”,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因为情绪崩溃而说出真心话。
事实上,她有好几次都险些脱口而出。
面对谢今越带着温和关切的询问,她很想要告诉他,其实她过得很不好,其实她的状态特别差劲,其实她有一点需要安慰,其实每当分别时,她都很想问他能不能留下来。
可是她又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呢?
他们已经分手了,既然没有能力再回应对方的爱,那么就不该自私地给予对方希望。
她不能出言挽留他,其实也不该一次次地找理由见他,不该依赖他,不该奢望他能主动发现她的真心话,不该试图向他诉说自己的痛苦。
不应该。
她不应该。
但是每次看着他温言询问她的生活,看着他含笑对她说晚安,她又总忍不住妥协。
于是祝昀伊在心里想着——
只这一次就好,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同样的心路历程总是反复发生。
很快的,谢今越的伤再过两天就要拆线,等到拆线后,似乎也不再需要她替他换药了。
思及此,祝昀伊心中有股难言的失落,又有种令人安心的绝望。
她清醒地明白自己的心声,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矛盾而懦弱的自己,并发自内心认为自己大概会这么别扭下去,一辈子。
直到那一天,有陌生人敲响了她的家门。
从门外传来的对话声可知,那应该是一对来探望居住在这栋楼的女儿,却不慎走错楼层的中年夫妻。
只要她打开门,温和地告诉他们走错楼了,他们就会顺利地离去。
祝昀伊甚至在脑中想好了应该要如何应对,以及对方可能会有的反应,可她的身体却全然不听大脑的指令。
而是自顾自地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脑袋浑身颤抖,眼睛则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门板。
她甚至听到了牙齿打颤的声音。
敲门声仍在继续,伴随着男人的叫唤传来——
“囡囡,快开门,是爸妈来了。”
“开门呀,有听见吗?开门,快开门。”
“这孩子怎么不应声啊?她不是说她在家吗?你赶紧给她打个电话。”
“开门,快开门,开——”
“你们是谁?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幽冷的男声骤然响起。
正站在昀伊家门前敲门的中年夫妇回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挺拔,面容深邃俊逸的青年正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们。
青年容貌之盛令人惊艳,可比那更引人注目的却是他那一身如同寒刀出鞘般逼人的强大气势,令人见之不由心生几分胆怯与气弱。
此刻在他的身旁,还跟了个一身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
这对夫妇见状一愣,竟被他浑身的气势震慑,下意识道:“我、我们来找女儿,她住在603……”
“这是503,是我家。”谢今越冷着脸,语气也十分冷漠强势,一丝善意也无,“你们走错了。”
中年夫妇闻言有些慌乱,在确认了面前这一户的门牌号码是503,而女儿住在603后,便在谢今越越发冷淡的目光下灰溜溜地走了。
走之前还小声咕哝了句:“又不是故意走错的,语气那么差……”
另一人闻言赶忙拉了下对方,回头看了一身气势逼人的谢今越一眼。
两人不再言语,很快就消失在五楼。
待他们走后,谢今越才看向昀伊的家门,他没有敲门,而是对着门内道:“伊伊,是我,你在屋里吗?”
等了几秒,迟迟没有动静,他于是又开口说道:“伊伊,你在吗?你没事——”
话还没完,门突然猛地被人从屋里打开。
没等谢今越看清屋里的情形,一道身影已经火速来到他的面前,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般投入他的怀里。
祝昀伊用力地抱住他的腰,整个人彻底贴进他的怀中,就连脑袋也深深埋入他的胸膛。
谢今越呼吸一滞,尚来不及反应,一股滚烫而潮湿的水泽忽然在他心口的位置晕染开来。
下一秒,他听见祝昀伊带着颤抖与哽咽的声音哭道:“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我害怕。”她收紧手臂,眼底漫出的泪水很快就濡湿了他胸口处的衣料,“我害怕……”
听着昀伊细弱的哭声,感受到她不断颤抖的身躯,谢今越用力抿了抿唇。
他忽然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臀将她拦腰抱起,随后一路抱着她往屋内走。
在被抱起的瞬间,祝昀伊下意识回抱住他的脖颈,脸也埋进他的颈窝。
直到谢今越抱着她走进客厅,又把她放在沙发上,她依然勾着他的脖颈不愿松手。
谢今越只得把她的手臂拉下来,而后单膝跪在她的面前,漂亮深邃的眼睛直望着她,道:“伊伊,你听我说。”
祝昀伊眼眶通红,泪眼朦胧地和他对视。
谢今越见状犹豫了几秒,还是缓声提议:“伊伊,你搬到浮月湾去好不好?”
话完顿了一下,他又立刻补充:“我会从浮月湾搬走,那套房子给你住,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随意进门,所以你不用担心。”
“……”
祝昀伊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谢今越将她冰凉的手掌握在掌心,手指一点一点收紧,自他掌心传来的暖意便逐渐捂暖了她的手。
随后他垂下脑袋,停顿了许久,像是在努力思考后头的话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更安心。
片刻后,他终于再次扬脸看她,语声紧绷,隐隐带着一丝挣扎:“如果……你觉得有负担的话,也可以付房租给我。”
“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不再言语,而是温和而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应。
此刻在那双漆黑的眸底,祝昀伊没有找到任何别有所求的目的和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心、担忧、尊重和——
爱意。
“……”
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瞬间又滚落下来。
祝昀伊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终于不愿再去想像任何的如果和不应该,而是泪眼朦胧地对着他重重点了点头-
决定搬家后,祝昀伊立刻收拾行李,她先是带了一些常用的物品,剩下的打算之后再来拿。
拉着行李箱跟在谢今越身后走出家门时,她看见一个等在门边、西装革履的陌生男性。
出于本能般,她立刻往谢今越身后躲了躲。
谢今越见状先是请那名男子先离开,并表示会再联系他,等对方下楼后,又侧头和祝昀伊解释:“那是房产经理。”
房产经理?
祝昀伊露出疑惑的表情,用眼神询问他。
谢今越并没有隐瞒,道:“我本来是想买下你隔壁的房子,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他替她拎起行李箱,温声道:“走吧。”
祝昀伊沉默地跟在他的身边,也没有询问他之所以想要买下她隔壁的房子是因为什么。
答案不必说出口,便已心照不宣。
浮月湾距离她的公寓很近,大约五分钟的车程就到了。
这里和谢今越之前住的那套房子类似,都是套内数百平的高层公寓,且浮月湾甚至比前一套房子还要再大上一些。
这里一层只有一户,安保极佳,电梯直达,住户无法随意去到其他楼层,对于访客也有非常严格的管控,访客若要上楼一定会有物业人员陪同。
祝昀伊没想到自己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还是住进了这套自己当初百般拒绝的房子。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此刻踏入这套房子的她,已是与当初截然不同的心情。
进了门,谢今越先是领着她逛了房子一圈,又和她细细说明各项家电该怎么使用。
他这阵子住在主卧,房间一时半会没办法收拾出来,于是便先将她安排在次卧。
这套房子的主卧和次卧恰好分别在屋内两个方向,中间隔着偌大的客厅和厨房,住在两个房间的人并不容易互相影响。
但谢今越也没有以此为由留下来,把昀伊安置好后,他便准备离开了。
“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我。”他努力压下心中想要留下的渴望和冲动,尽力令语声平稳:“那我先走了,晚安。”
说完,他收回视线,扭头准备离开。
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衣袖突然被人拉住了,而后他听见一道怯怯的声音怀着无尽的忐忑与勇气对他说——
“……能不能留下来。”
祝昀伊紧紧攥着眼前人的袖口,看着他的背影,她的鼻尖蓦地酸胀得不行,好不容易才开了口,哑声:“我……”
我需要你。
我想要你陪着我。
第67章
后头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祝昀伊沮丧地垂下脑袋,原先紧拉着他衣袖的手指一点一点松了力气,眼见就要彻底放开时,那只指骨修长漂亮的手掌突然反握住她的手。
谢今越回头,镜片后的眼睛漾起明亮的笑意,像是对于她能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感到非常高兴。
他温声问:“饿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祝昀伊抬起脸,怔怔地看着他。
谢今越没有直接回应能不能留下来这个问题,但她从他温柔含笑,又隐隐带了点雀跃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眼眶忽然有点酸涩,祝昀伊垂眸看了眼他牵住她的那只手,力道不大,是她轻轻一挣就能彻底挣开的力度。
可她却没有动作,而是任由他握着她的手,又过了一会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浮月湾于二楼设有一家全日餐厅,专门提供住户早午餐宵夜的服务,另外还分别设有一家京菜和粤菜私厨,同样只专供住户。
谢今越带着祝昀伊去了楼下的粤菜餐厅。
吃饭的时候,祝昀伊看着坐在对面眉眼含笑的男人,想起他说的房租事宜,不由问道:“那我该给你多少房租呢?”
浮月湾是地段极佳的高级公寓,房租肯定不会太低,甚至动辄数万元以上也有可能。
虽然知道谢今越肯定不会和她要得太多,但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多付出一点。
冷不防听见这个问题,谢今越一顿,下意识就想说随便给点就行,就算不给也完全可以。
可当抬眸对上她认真的眼神时,话语又蓦地噎在了喉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浮月湾的房租究竟多少合理,于是便用商量的语气和她说自己问问房产经理可好?
祝昀伊自然应好。
负责谢今越在京市所有房产的经纪人就是下午见到的那位余经理,他也不拖延,立刻就拿起手机问了对方有关浮月湾的房租市价。
对方很快就回应了。
余经理:「浮月湾的房租市价大约六万至十五万元不等,考虑到您的房子位于高楼层,每个月可达十万元以上的房租。」
余经理:「如果您打算出租,我认为可以拟定每月十二万元的租金。」
十二万……
对他来说倒不算多。
不过想起昀伊之前住的公寓月租三千五,这金额怕是远远超过她的预算了。
他既不想收得太多让她感到负担,又不敢收得太少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敷衍她,为此百般纠结不已,只觉得小小房租定价竟比拟定投资金额还要困难。
沉默几秒,谢今越有了主意。
他动作自然地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祝昀伊,道:“他说五千。”
祝昀伊:“……”
鬼才相信这房子只要五千就能租得到!
这附近就连普通的公寓都动辄上万元的房租,就他这一个一层一户还位于三十二楼的大平层怎么可能只要五千?
思及此,祝昀伊瞪了瞪眼睛,再次追问:“他到底说的多少?”
谢今越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就是五千。”
他一边说还一边把放在桌上的手机收进外套口袋,像是深怕被她抢去看对话纪录。
祝昀伊与他僵持数秒无果,索性自己拿起手机查找,结果得到了约莫六至十二万元的答案。
她并不意外这个金额,只是若要用她自己的钱来付,怕是连半个月的租金也付不起。
思索几秒,她看了看面前的人,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每个月给你八万元可以吗?”
在他诧异地看过来时,她轻声补充:“……用你之前给我的钱。”
谢今越在交往期间陆续给了她七百多万,她没花多少,大多数都存放在户头里。
本来想在分手后转回去给他的,但后来和谢嘉希聊过后,她觉得转回去的做法不太可行,且若是真的这么做,似乎也确实辜负了他当初转给她时的情意,因此这些钱至今仍放在户头里。
此刻倒是一个使用的好时机。
祝昀伊直望进谢今越那双幽沉深邃的眼睛,神情怯怯又紧张地询问:“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是过去的谢今越,此刻大概已经冷了脸,并用强硬的口吻答道:“不怎么样。”
他向来不喜她拒绝他给予的一切,却又偏偏不愿接受她的回报,甚至经常为此生气和冷脸。
因此问出这句话时,祝昀伊的内心是无比的忐忑,害怕又会得到与过去类似的回答。
然而,今昔已不同于往日。
只见谢今越在听见她的询问时并没有沉下脸,他面色平静,垂着眼睛似在思索着什么。
当他再抬眼时,说的竟是:“五万怎么样?”
见昀伊露出怔愣的表情,他细细地同她分析:“我们是两个人住一套房子,你又住在次卧,让你付大部分的房租并不合理。”
“房租的市价是十二万,砍半后再减一点,就是五万。”
谢今越看着她,神色认真:“昀伊,你觉得如何呢?”
“……”
祝昀伊彻底愣住了。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询问她的看法,也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了平等的语言。
心脏在这一秒酸软不已,甚至让她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她垂下眼睛,莫名有些局促:“那、那我想用你给我的钱……”
谢今越颔首:“可以,给了你就是你的,你有权利选择如何使用它。”
话到这里一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抽,突然强调:“只要不还给我就行。”
祝昀伊抿起唇,雀跃的心情缓慢地爬上眼角眉梢,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
直到确认了他确实没有丝毫反悔的迹象后,她才轻声说道:“嗯,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说定了。”
和谢今越一起决定了房租金额后,祝昀伊的心情松快不少,就连胃口也变好了,又多吃了一笼虾饺。
受到低落的情绪影响,她这阵子的胃口一直不好,吃得少不说,甚至还经常懒得吃饭。
今晚这一餐已是她近期吃得最多的一餐了。
眼见她吃得脸颊鼓鼓,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谢今越不由勾了勾唇,单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祝昀伊被他过分直白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烫,忍不住低下脑袋,道:“做什么又一直看我……”
谢今越闻言倒是没有再用“你好看”这种回答来撩拨她,而是忽地问了一句:“明天你打算做些什么?”
祝昀伊闻言抬起脸,没反应过来:“嗯?”
谢今越说道:“这学期没什么课要上了吧,接下来只剩下毕业设计要筹备?”
祝昀伊点点头。
谢今越又问:“那你准备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祝昀伊突然语塞。
其实最近筹备得不太顺利,进度大大落后。
她是个习惯事先做计划的人,早早就安排好近两周内每天都要完成什么,只是近来她的精神状况不佳,总是觉得无力又倦懒,凡事都提不起劲来。
有时候她明明安排好了一天的计划,也确保了项目之间不会排得太过紧凑,导致进行起来颇有压力,可她还是不想做,情愿把自己关在房里发上一天的呆。
然后就这样一天拖过一天,计划一延再延。
但她也没有因为无所事事而获得充裕的能量和休息,反而会因为自己没能完成计划好的事情而感到浓浓的负罪感和无力。
这些都让祝昀伊分外沮丧。
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谢今越眸光微动,又接着问道:“那明天呢?明天打算做什么?”
明天……
明天要去心理诊所回诊。
祝昀伊没有说实话,只垂着眼睛道:“可能找个咖啡厅待着画画。”
谢今越点点头,并没有追问细节。
他突然转移了话题:“昀伊,后天能陪我去趟医院吗?”
祝昀伊一愣,连忙追问:“为什么要去医院?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是伤口需要拆线。”谢今越答,一本正经的语气:“但我有点害怕。”
祝昀伊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啊?”
“我说我害怕拆线。”谢今越又重复了一次、目光直对上她面露呆滞的眼神,“我需要你陪我,给我一点勇气。”
祝昀伊:“……”
真的假的。
她总觉得他是在忽悠她,不过一对上他的眼睛,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她应道:“好。”
回到家里,祝昀伊刚洗完澡,正在房内整理自己的行李,门外突然响起了谢今越的声音。
“昀伊,我可以进来吗?”
祝昀伊一愣,立刻起身替他开门,只见谢今越抱着颗深蓝色的枕头站在门外,另一手还拿着一个加湿器。
他解释道:“次卧的枕头不常使用,今晚来不及清洗,所以我先拿了一颗我那边的给你,这颗枕头我没有躺过,是平时摆在床上的。”
祝昀伊闻言愣愣地接过,将枕头抱进怀里时,扑面而来的全是他身上那股温和浅淡的木质调香气。
她一顿,缓缓地收紧了手臂。
谢今越给她送了东西后便回到自己房里了,离开前,他温声和她道了句晚安。
整理好行李,祝昀伊吃过药,盖好被子躺在了床上,努力酝酿着睡意。
奇怪的是,明明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可竟比那个她已经住了几个月的公寓更令她感到安心和放松。
床边的矮柜上摆着谢今越给她的加湿器,里头似乎加了能够安神的精油,当透白色的水雾不断地喷洒而出时,带来了一股清新的白茶气息。
她静静地看着亮着暖光的加湿器一会,下意识收紧手臂,埋头蹭了蹭怀里的小被子。
如今被子上属于谢今越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的气味,就像最初那样。
可祝昀伊却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停顿一会,她蓦地放开了手里的被子,翻了个身抱住摆在另一侧的枕头。
脸埋进去,熟悉的气息立时围绕着她,就好像他就在她的身边抱着她似的。
在这股令人安心的气息陪伴下,祝昀伊一点一点沉进了梦乡,难得渡过一个没有恶梦的夜晚-
隔天下午,祝昀伊照惯例回诊。
经过了数个月的治疗,她的躯体化症状已经好了许多,甚少再发作,倒是情绪和精神一直不好,不见明显的起色。
由于她近期恶梦不断,卢医生便加开了治疗恐慌型恶梦的哌唑嗪,并提高了镇静安眠药的剂量。
因为调整了药物剂量,出于用药安全的考量需得增加回诊的频率,以便及时修正剂量。
因此卢医生请昀伊三天后再回诊一次。
接着,他问起了她近来一周的生活,却见昀伊沉默几秒,突然主动提起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第68章
祝昀伊说:“那个人闯进公寓想伤害我和学姐的时候,是我的男……前、前男友救了我们,他还因此受伤了。”
在事件发生后,为了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曾在卢医生的引导下完整地回顾过整起事件的枝微末节。
当时也提过有人在她和岑书受困于家中时,先于警察一步抵达救了她们,不过她只称来救她们的人是她的朋友。
直到此时此刻,卢医生才从她的口中听见前男友这个回答。
男朋友这个话题一直是他们进行咨商时的禁忌,因此当她突然主动提起了谢今越,竟让他也不由得感到惊讶。
他微微弯起眼睛,没有和她探讨对于前男友的称呼问题,而是温声问道:“听起来,在那样绝望的时刻,他的出现对于你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支撑。”
祝昀伊停顿几秒,道:“是的。”
卢医生接着问道:“那么,在那之后呢?你提到他受了伤,这在近期让你们之间建立某种联系了吗?”
祝昀伊点点头,道:“他的伤口需要换药,但是他受伤的位置要靠自己换药比较困难,所以近期都是我帮他换药的。”
卢医生颔首,又问道:“那么你的感觉如何呢?在照顾这位朋友的过程中,是否产生了与过去不同的心态转变?”
祝昀伊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她垂下眼睛思索了许久,这才轻声道:“我发现……最近的我好像有点依赖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危急的时刻出现,又为了救我而挨刀,让我在心理上产生了在他身边会很安全的感觉。”
“当我嗅到他身上的气味时会觉得很安心,梦见他的身影时恶梦会消失,感到无助和害怕时会想向他求助,喜欢他在我身边的感觉,每当要和他分开时会感到沮丧和失落……”
“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他了。”
她在说这些话时耳根越来越烫,表情中也带着几分局促和羞赧,可眼神里却又透出了困扰的神色。
卢医生把她神情变化收入眼底,浅笑着问道:“昀伊,那么这种心情是让你感到安心较多,还是恐慌更多呢?”
祝昀伊认真思考了一会,有些迟疑地答道:“一半一半。”
她向来是个善于自省的人,自然也深深剖析过谢今越这个人在近期对她的影响,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是需要他的,也因为他的回应而感觉到安心,但她又害怕这份需要其实并不合适,也不够合时宜。
毕竟他们已经分手了。
她也担心自己会因为太过依赖他而渐渐失去自我,她一直信仰的是人类生来孤独,终究要靠自己走完一生,她害怕对他人的依附之情会慢性地摧毁自己,也害怕当那人离她而去,她会失去独立自主的勇气。
这些对最坏结果的想像和恐惧一天天困扰着她,令她始终封闭着心门,只敢透过细小的窗口偶尔看一看外头。
“是我想得太多吗?还是因为我太过矫情呢?其实这些不过是庸人自扰?”祝昀伊禁不住地问。
却听卢医生答:“昀伊,这不是矫情,也不是庸人自扰,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意识,代表你的潜意识在提醒你,不要在疗愈的过程中迷失自我。”
祝昀伊微微一愣。
卢医生看着她迷茫的眼神,语气越发柔和了些许:“你提到‘人要靠自己走完一生’,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但是我们在受伤的时候,并不需要强迫自己马上就得健步如飞。”
他举了个通俗的例子:“想像一下,一个腿部骨折的人在复健初期,通常会需要拄着拐杖或是穿戴辅助行走的辅具,这是为了保护受伤的骨骼不再受到二次伤害,也是为了给予肌肉重新生长的空间,你认同这件事吗?”
祝昀伊点点头。
只听卢医生温声说着:“你的这位朋友,对你而言就像是辅助你行走的辅具。你依赖他,是在借由他的帮助进行自我修复,一点一点寻回稳定的生活,但这不代表你必须永远依赖对方,无法靠自己生存。”
“毕竟适当依靠辅具,不代表你会就此失去行走的能力,它反而能够帮助你在受伤期间走得更稳更好,也能加快你复原的速度,不是吗?”
祝昀伊听懂了他的比喻,顿时语塞。
盘踞在心口的顽石,好像因为这番话而松动了些许,可她的话语中仍带着迟疑:“所以……我对他的这份依赖,其实是正常的复健过程吗?”
卢医生颔首,眼神里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不只是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很常见的。”
但他旋即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认同你的担忧,你害怕因为依附他人而失去自我,这代表你内心的防御机制运作得很好,你是在保护自己。”
祝昀伊抿了抿唇,眼底有些潮湿。
卢医生微微一笑道:“他人的陪伴确实能够提供帮助,但如果这份陪伴让你感到不安,或者你还不确定这副‘辅具’够不够安全,不如就这么做吧。”
“你什么都不做怎么样?”
面对这个提议,祝昀伊十分不解:“什么都不做?这是什么意思?”
卢医生说:“什么都不做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去定义你们的关系,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去信任或推拒对方。你只需要当一个观察者,去观察这个人,观察他所做的一切,也观察你在与他相处时的真实反应和心情。”
祝昀伊一顿,立即意会道:“行为实验?”
卢医生笑起来,点着头道:“是的,你可以把这当成是一个行为实验,下次回诊时,我会和你一起讨论你观察到的细节。这段期间,你可以仔细观察这副‘辅具’是否合脚,或者它是否正在试图束缚你。”
“昀伊,决定权始终在你的手里,你才是那个决定要往哪个方向走的人。”-
走出诊所的时候,外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为这早春时分平添了一丝寂寥的萧瑟。
祝昀伊还在消化心理咨询上的一切,不由木着脸立在诊所外的台阶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眼前的街景。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辆正停在对面街边的黑色轿车上,眼神空空地描绘着车子的轮廓。
从后座车窗旁的车标可见,那似乎是一台迈巴赫,她恍惚地想到,谢今越常坐的车似乎也有辆迈巴赫。
正当她想再细瞧那辆锃亮的豪车时,车子忽然缓缓驶动,直向着前方而去,很快就远得几乎看不见。
祝昀伊终于回过神来。
此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她今天没有带伞,且距离她要搭乘的公交车到站还有一段时间,索性去了乔念初的咖啡厅等待。
进门时,乔屿恰好也在,祝昀伊笑容礼貌地和他打了声招呼,这便自己寻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好了咖啡,她拿出平板打算随意地画画,可笔尖停在屏幕上好一会,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目光空空地盯着窗外的雨景,一看就看了很久,就连乔屿亲自送了咖啡来都没有察觉。
此刻祝昀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很空洞,就像是灵魂游离到了世界之外,只剩下一具躯壳还坐在这里。
乔屿轻易就察觉了她的异样,不只是他,就连一向最为迟钝的乔念初也发现了。
她趴在吧台上疑惑地问:“昀伊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在她身旁的是同样趴在吧台的咖啡师:“看起来是的吧,咖啡送过去都快半小时了,好像没见她喝过。”
趴在乔念初另一侧的乔屿答道:“她喝了,喝了两口。”
乔念初和咖啡师都看向他,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怎么观察得那么细致,连人家喝了几口咖啡都晓得?”
乔屿被他俩盯得僵了一下,语气平常地说道:“我随口说的。”
两人“哦”了一声,又把脑袋转回去看昀伊。
祝昀伊并没有察觉三人的注视,她仍旧望着窗户发呆,看着窗外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她竟莫名地感到孤单。
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在海上浮沉的漂流瓶,茫茫大海之中,找不到自己的锚点和归处。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该做什么,脑子里是杂乱无章的思绪,像是一切都失了秩序,只要试图梳理清楚,就会变成一片空白。
令人无所适从的情绪来得汹涌,她的表情逐渐变得空茫,周身萦绕的气息则一点一点地消沉下去。
直到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祝昀伊垂眼一看,发现是谢今越给她发来了消息。
谢今越:「昀伊,家里的牛奶没了,你回来时方便到附近的超市带一瓶回来吗?」
“……”
看着这一则消息,祝昀伊眼神微动,终于有了反应。
她拿起手机慢吞吞地回复:「可以。除了牛奶还需要什么吗?」
谢今越:「再买些草莓、苹果、乌龙茶和这款焦糖味的爆米花饼干。」
谢今越:「爆米花图片.jpg」
祝昀伊眨眨眼睛,恍然发现这些好像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正要回复,就见谢今越突然给她转了五千元,并注明是购物费。
祝昀伊:“……”
等等,这些东西再怎么样也不需要那么多钱吧!
祝昀伊连忙道:「不需要那么多。」
谢今越:「要的。」
祝昀伊:「真的不需要那么多!」
谢今越:「要的,剩下的可以留到下一次再用。」
祝昀伊有些怀疑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总觉得等到下一次他一样会再给她转五千元过来。
于是她说:「你把钱收回去,我有钱的。」
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道:「我来付就好。」
谢今越并没有立刻回复。
祝昀伊忐忑地等了几秒钟,这才终于看见对面跳出来这样的两则消息——
谢今越:「好。」
谢今越:「谢谢大方的昀伊。」
紧接着他发来了一张小狗捧着饭碗露出星星眼的表情包。
祝昀伊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便似阳光破开了厚重的云底,温暖的金光落在大地之上,直照得她的周身都亮堂了起来。
这样的转变全数落进了吧台前正盯着她瞧的三人眼里。
乔念初立刻戏瘾大发,抬手抹泪作古早言情小说里豪门管家状:“笑了!小姐她终于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姐笑得这么开心呢。”
咖啡师十分配合地陪她一起演了起来,语气欣慰:“这么多年了,能够让小姐笑得这么开心的人,他还是第一个。”
乔屿:“……”
这俩神金能不能离他远一点。
这时又听咖啡师话锋一转:“不过那个人是谁呀,正在和咱们昀伊发消息,逗得她破涕为笑的人?”
乔念初摊了手表示不知道,提议要偷偷凑到昀伊身后偷看,结果被乔屿当额敲了一记板栗。
乔屿收回手,再度看向正眉眼含笑地看着手机的祝昀伊,只用一秒就猜到了正在和她发消息的人是谁。
能够在昀伊心中与众不同的,满世界里大概也只有那个家伙了。
奇怪的是,乔屿的心里却并未有一丝一毫的不甘心。
这是因为他早已习惯输给了那个人,还是因为比起这所有的一切,他更愿意看到昀伊高兴的模样呢?
乔屿扯了扯唇,突然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边,祝昀伊在和谢今越进行了几次表情包大战后,心情已然松快许多。
她看着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晚饭你会在公司吃吗?」
谢今越:「还没决定。你呢?」
祝昀伊:「我也还没有决定。」
说完,她刻意等了一会,果不其然等来了一句:「那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晚饭呢?」
祝昀伊忍不住扬起嘴角,眼角眉梢都挂上了堪称明媚的笑意。
她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又等了几秒才慢吞吞地答:「好。」
祝昀伊:「在那之前,我会先完成采购任务的!」
谢今越:「好,那就拜托昀伊了。」
祝昀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最后这一句话。
谢今越最近似乎经常“麻烦”她协助完成一些小任务,比如今早请她帮忙选领带,中午时拜托她给家里养的植物浇水,还有此刻请她帮忙采购食物。
看上去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似乎并不值得稀奇,但祝昀伊还是感到分外疑惑,因为他过去从不会要她做这些事情。
她总觉得谢今越最近改变了许多,就连两人的相处模式都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这是因为什么呢?
祝昀伊迷蒙地思考着,却是越想越没头绪,最后索性不想了。
因为有了超市采买任务要完成,她只觉得整个人似乎找回了些许干劲。
雨停之时,一杯咖啡也恰好喝完,祝昀伊没有在咖啡厅多做停留,很快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等到她在浮月湾附近的超市买完东西走出来时,目光忽然被漫天橘紫色的晚霞吸引。
只见太阳像一颗桔红色的宝石般坠在天边,金光闪烁间,又在天空晕染出大片橘紫交错的霞彩,一路蔓延至另一侧天际线。
祝昀伊站在街边,仰头看了许久,久违地拿起手机纪录了晚霞。
正低头查看照片时,忽然又收到了谢今越发来的消息。
谢今越:「照片.jpg」
谢今越:「今天的晚霞很漂亮。」
他发来的是一张在高楼里远眺霞彩的照片。
祝昀伊心头微动,忽而觉得顽石一般的心,像是从石缝中开出了一朵朵的小花。
她也给他发了刚刚拍照片。
祝昀伊:「照片.jpg」
祝昀伊:「我也在看。」-
周六傍晚,祝昀伊陪着谢今越去医院拆线。
她一直对于此人害怕拆线一事抱持着怀疑,孰料拆线时竟然真的看见他露出了退缩和不自在的表情,惹得她只好全程握着他的手给他勇气。
负责拆线的医生和护理师见状看了他们好几眼。
拆完线,两人又在医院附近一起吃了晚饭。
回家的路上偶然经过一座公园,谢今越突然扭头问她:“要不要去公园散散步?就当消食了。”
祝昀伊一愣,好半晌才点点头。
谢今越于是让司机直接靠边停车,打算和昀伊一起穿过马路去到对面的公园。
过马路时,他朝她伸出了手,而她竟也下意识地把手递过去,被他牢牢地牵住。
直到过了马路,又进到公园里,正走在林荫大道上时,祝昀伊才意识到两人正牵着手。
她就像是被烫到了般猛地缩回了手,随后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谢今越的表情。
却见他面色如常,正继续着与她谈论的话题。
方才祝昀伊问起了他最近在卓曜资本里的生活,他答道:“还行,我之前就一直在接触类似的工作,所以还算上手。”
祝昀伊点点头,谢今越头脑聪明,学习又好,就连能力也很顶级,除了在人前的姿态显得有些傲慢冷漠外,在工作方面似乎没有缺点。
就连傲慢的性格其实也算不上缺点,毕竟他家里有庞大的产业,生来就是要当上位者的。
可下一秒却冷不防听见他说:“就是公司里的一些老人见我年轻又是空降皇族,看我不爽经常欺负我。”
祝昀伊一顿,突然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什么问题:“……啊?”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谁欺负谁来着?
谢今越看懂了她的表情,唇角微微扬起一瞬又压下,他一本正经道:“我说公司高层老人看我不爽,经常欺负我。”
他强调:“尤其是那个CEO,她经常没事找事故意刁难我。”
“……”
祝昀伊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敢置信。
谢今越见状忍不住笑起来,抬手在她的下巴上托了一下,道:“嘴巴闭起来,小心吃到蚊子。”
祝昀伊连忙阖上了嘴。
见他笑眼弯弯,哪里有被人欺负的委屈和哀怨,更像是捉弄人得逞后的狡黠表情。
这时她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抬手捶了他的手臂一下,气恼道:“谢今越!”
没想到这人竟然还厚颜无耻地露出了无辜的表情,故作茫然道:“昀伊为什么打我?”
祝昀伊不想理他了。
她加快步伐走在前头,想把他远远甩在后头,可惜他腿长,一步能抵她的两步,轻易就追上了她。
这时后头刚好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朝他们响了响铃,谢今越侧头看了一眼,立时揽着祝昀伊的肩膀往内侧避了一下。
当被那股沉郁悠远的香气包裹时,祝昀伊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当他牵着她的手过马路,又进到公园里时,他是顺势走在内侧,而她在外侧的。
可当她猛地收回了手之后,他又在她不知不觉间绕到了外侧,以一个保护的姿态走在她的身旁。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而已。
然而在这一刻,祝昀伊感觉好似又有几朵小花自心头冒了出来。
花在温柔的晚风中摇曳。
这时,她忽然又看了他一眼,故作不经意地问:“……所以你真的被欺负了吗?”
看着昀伊暗戳戳地投来,又像深怕被他发现的关切眼神,谢今越一顿,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低笑道:“没有,谁敢。”
又不是找死-
到了周一,祝昀伊又到岛语诊所回诊。
她到的时候还早,卢医生似是还在为其他病患进行咨商,于是她便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等到。
此时许晓蓓正在舍友群里分享最新八卦,祝昀伊安静看着手机,偶尔发一两张表情包以示有在认真聆听。
正聊得热烈时,诊间的门忽然开了,里头的病患缓步走出来,走过她面前不远处的过道。
祝昀伊按照习惯始终低着头避让。
直到那人路过时,扰动空气掀起了一阵轻风,那风又将他身上的气息带到她的面前。
是一股温和浅淡的木质调香气,味道很淡,可她却还是能从中觉出熟悉的气息。
祝昀伊猛地抬起头来,朝着门口看去时,只瞧见一个男人飞快掠过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她下意识站起了身,愣愣地盯着已然空荡荡的门口。
刚刚走过去的人……
谢今越?
呆滞几秒,祝昀伊蓦地拎着包追了出去。
第69章
当祝昀伊追出诊所的大门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她连忙往左右方向查看,可偌大街道上,已然不见方才瞧见的那抹身影。
怎么不见了?
是已经走了,还是她看错了?
她那时看得匆忙,那道人影在她眼中匆匆闪过,只能看出是个男人的剪影,并不能肯定就是谢今越。
至于那股气味——
似乎也就是一晃而过而已,且诊所内本就萦绕着一股浅淡清新的香氛,多少模糊了那股气味,令她感到不确定起来。
只是直觉告诉她,那就是谢今越。
可如果真的是谢今越的话,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他是作为医生朋友的弟弟来找卢承宇,还是以病人的身份出现在这?如果是前者就罢了,如果是后者的话——
祝昀伊想到了他的晕血症,又想到江旭昭事件发生当下的危急时刻,不由猜想他会不会是也留下了什么创伤。
那次事件里,不仅岑书吓得不清,事后休养了好一段时间,就连唯一没有受伤的祝昀伊也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至今仍在治疗中。
更遑论是三个人之中伤得最重,又被人拿刀指着咽喉的谢今越。
思及此,祝昀伊忍不住步下台阶,往街道两侧分别走远了些许,想要找到那个在诊所里一晃而过的身影。
以至于她竟下意识忽略了,如果真的见到谢今越,她该怎么向他解释她为何出现在这里,以及自己隐瞒多时的秘密可能因此被他发现。
祝昀伊紧抿着唇,来不及思考那么多,此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近期与谢今越相处的情况。
可不管她怎么回忆,似乎都找不到他身上有一丝遭受创伤后表现出压抑或勉强的迹象。
相反的,近来的他在她面前简直温柔平和得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偶尔还会展露出幼稚与少年气的一面,与先前那个气势迫人又控制欲强的形象截然不同。
为什么呢?
是因为经历了江旭昭事件吗?
祝昀伊总觉得不仅如此,可她却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当思绪深入到幽微之处时,隐隐有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然而下一秒,她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会的,这不可能。
依照她对谢今越的了解,假如他真的知道了她的病,绝不会是近期这样的反应。
绝对不会是。
他应该会——
应该会是什么反应呢?
思绪蓦然中断,祝昀伊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努力在脑中想像谢今越可能会有的反应,明明之前已经想过无数次,此刻却突然无法把那些可能性套用在现今的他身上。
种种答案似乎已不再适用。
这令祝昀伊感到越发不知所措起来,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思绪像是在这个瞬间变成了一团凌乱混杂的毛线球。
祝昀伊迫切地想要厘清这一切。
可她越是努力想要发觉端倪,越是感觉思绪混乱不堪,甚至因为实在想不透而隐隐感到了焦虑。
诊间里,卢医生见她神思不属,不由问她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祝昀伊抬眸对上他温和的表情,下意识张了张嘴,话语已然滚到了喉头。
她想要问卢医生,谢今越方才是不是也来了诊所,他又是为什么会来呢?
可她很快又想到自己似乎没有立场这么问,即便问了,站在保护他人隐私的角度,卢医生大概也不会回答。
而且她似乎也还没有做好准备。
她还没有准备好该如何面对这些问题的答案。
于是滚到喉间的字句又被她深深地咽回,她沉默几秒,这才轻声说道:“我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卢医生问道:“是什么事情呢?”
祝昀伊答道:“我想不明白他人在做某些事情时的动机,他心里真实的想法,与我相处的模式之所以转变的原因,过去与现今的差异——我总是想着这些,但我想不明白。”
话到这里,她又露出了一个感到焦虑不安的表情。
面对她的烦恼和忧虑,卢医生只是微微一笑,温声引导:“昀伊,还记得我们说好的吗?”
“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只要观察就好。”
祝昀伊一愣,她抬起眼睛注视着卢医生,忽然有了几分恍然之感。
是的,只要观察就好。
细节与真相总是藏在那些不被注目的枝微末节里,或许细细观察就能发现。
她只要观察就好-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
祝昀伊又见到了路姨,谢今越从先前的公寓搬到浮月湾后,路姨也跟过来继续为他处理房子里的家政事宜。
本来以为就他们两人目前的关系,再见到路姨会有些尴尬,没想到路姨待她一切如常,对她和谢今越的感情状态更是只字未提。
这让祝昀伊不禁松了口气。
她本就很喜欢路姨做的饭,路姨也很喜欢昀伊这个十分捧场又好喂养的食客。
因此在她搬到浮月湾后,路姨几乎天天给她做饭,使得她一直以来每况愈下的食欲比之从前恢复了许多,整个人也丰盈了些许。
今日的晚饭也是路姨做的,几乎都是祝昀伊喜欢吃的菜。
近期的谢今越每天都会和她一起吃晚饭,有时是在外头的餐厅,但更多是在家里。
吃完饭后,他若闲时会和她一起在客厅里看电影,或是一起到楼下散步,忙碌的时候则会进到书房继续工作,也有过吃了饭后便又立刻回到公司,直到午夜才下班回家的经历。
长久下来,竟让祝昀伊也慢慢习惯了和他一起吃晚饭,甚至还会主动询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今日也是,刚才他们发过消息,谢今越说会回家吃饭,祝昀伊便特意等他回来再一起吃。
在等谢今越回家的空档里,她待在他替她设置的小工作室里做毕业设计。
这间工作室虽然不大,但两面都有着一整墙的落地窗,采光极佳,且窗外没有高楼遮挡视线,能够远眺半个京市的风景。
祝昀伊平时不是待在房间,就是在工作室里,偶尔甚至会推来椅子,就这么在落地窗前坐上一个下午。
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发呆。
也许是因为春日暖阳和煦,也许是因为窗外的景致实在宜人,当她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时,感受到的竟不是罪恶感,而是久违地有了能量恢复的充电之感。
这让祝昀伊近来越发不爱出门,就喜欢待在家里,甚至能一连宅在家中好几日都不出门。
直到谢今越看不下去,拉着她去外头吃饭或散步。
祝昀伊的毕设大量用到了动画,因此她近日一直在电脑前捣鼓着每一帧动画的细节,看得眼睛都要抓瞎了。
正苦大仇深地盯着电脑,门外突然响起了“噔愣”的声响。
起初祝昀伊并没有留意到,直到那道声音从单一的声响变成了连续的——
“噔愣噔愣噔愣噔愣噔愣噔愣。”
简直就是骚扰。
祝昀伊终于放下手边的工作,走到房门前开了门。
一打开门,就见穿着黑色西装马甲的青年正站在门外,左手臂高举着,拳头正一下下地捶响被她贴在门框边角的马里奥问号箱门铃。
当轻按底部时,问号箱会亮起,同时发出电玩游戏里得到金币的“噔愣声”,再压一下则是一连串的游戏结算音乐。
连续捶按时则会得到一长串的“噔愣声”。
江旭昭事件让祝昀伊得到了敲门恐惧症,每次听到敲门声都会吓一跳,因此谢今越便提议她装个门铃,卧室一个,工作室一个。
祝昀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正当她在网上寻找合适的门铃时,谢今越不知从哪买来了这个问号箱送给她。
她还记得他坐在她的面前,拿着这只问号箱认真地向她演示用法时的神情。
……简直可爱极了。
后来这只问号箱就被她贴在门外,谢今越每每经过时总要捶上一下,简直就和胡乱按人家门铃的小孩一样幼稚。
此刻也是。
他穿了一身定制西装,深邃俊逸的脸上戴着副更显成熟的金丝框眼镜,腕上戴著名贵的表,活脱脱是一副金融精英的范儿。
如果不是他还不断捶着问号箱,引来一长串密集到嘈杂的噔愣声的话。
祝昀伊忍不住瞪他,忍无可忍地抬起双手拉下他的手臂,道:“别玩了,你好幼稚。”
谢今越被瞪了也不恼,他低笑起来,和她一起往餐厅的方向走。
吃饭时,他口吻平常地和她说起今日在公司里的生活,却并非是艰涩难懂的金融知识,反倒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八卦。
祝昀伊听见他谈起这个话题都惊呆了。
见她瞪圆了眼睛一脸震撼,谢今越立刻意会到原因,可他面上丝毫未慌,只淡声解释道:“边助理告诉我的。”
祝昀伊知道他如今在工作上多了个私人助理,只是这位边助理未免也太过全能了。
既能力出众上得了好班,竟然也能熟知圈内的大大小小的八卦,简直跟金融圈百晓生似的。
她并没有怀疑这些八卦的来源是边助理这件事,毕竟她打死也不相信谢今越会主动去探听旁人的八卦。
谢今越这人从来只专注自我,对旁人身上发生的一切没有什么兴趣,自然也不会去关注周围的八卦。
就他原先的脾性来说,关注这种事情这纯纯就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奇怪的是,明明是对八卦无感的人,为何如今却主动和她分享这些呢?
只见他分享完了自己今日的生活后,又语气自然地问起了她的:“今天过得怎么样?”
祝昀伊抬起眼来,对上男人带着关切的温和目光,她顿了顿,沉默几秒后才轻声说道:“挺好的。”
谢今越点头,又接着问:“你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吗?都做了些什么?”
祝昀伊答道:“也没做什么,就是画画,做毕设动画。”
其实还有坐在窗前发呆,躺在床上发呆,吃吃泡面和偶尔躲在衣柜里抑郁一下。
谢今越扬起唇角,又针对她说这两件事和她聊了一会,仿佛这是一个非常有趣且值得深谈的话题,直到他们双双用完了晚饭。
他每天都会问她这些问题、关心她的生活,就好像是一种习惯,是平常而随性的日常寒暄。
可祝昀伊却忍不住想,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每天每天地问她这些事情呢?
明明他是那么忙的人,却总是雷打不动地每天和她一起吃晚饭。
明明聊起生活时她的回答总是类似,既单调又乏味,可他却仿佛觉得十分有趣,每每不厌其烦地关心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的意志又是什么呢?
祝昀伊实在好奇,可是她不敢问出口,只能观察,继续观察,一直观察。
直到某一天,真相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她的面前-
维持了几天的平和心情突然又直转急下。
也许是经期将至,体内激素混乱,祝昀伊今早一起床便感觉小腹闷疼,整个人像沉在水里,怎么也提不起劲。
谢今越早早就出门了,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勉强下床吃了个水煮蛋,又喝了一小杯豆浆,便又回到床上。
低落而抑郁的情绪来得蛮横而不讲理,不过瞬间便剥夺了她对周遭一切的兴趣。
手机不好玩了,影集不好看了,窗外的阳光也变得刺眼,像会灼伤她的皮肤。
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就连下床喝水都提不起劲,午饭更是直接略过,饿得胃部微微抽疼也不愿意下床吃饭。
精神状况更是糟糕,起初是如同整个人一点一点坠入深崖的漫长低落,紧接着又转变成烦躁焦虑,最后更是止不住地想哭。
于是祝昀伊又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扒拉出来,抱着个枕头躲进去,独自蜷缩在狭窄的黑暗里闷头掉眼泪,哭得直喘不过气。
她找不到停下来的方法,只能以熟悉又无助的姿态任由自己不断下坠。
反正这样的感受再漫长,迟早也会过去的,她已经过了最严重的那段时期。
最严重的似乎是刚和谢今越分手的时候,在某个飘着雪的夜晚,她的抑郁症和躯体化双双发作,痛苦到甚至有了想要伤害自己的念头。
仿佛只要伤害自己,她的痛苦就能结束。
大脑不断地放送着这个极具欺骗性的念头,要她走出衣柜,找到某个能够助她达成这件事的物品。
她甚至止不住地想像着那个画面,当下既觉快意,又感到无尽的恐惧。
最后祝昀伊用力抱着自己挣扎了好一会,一边哭一边拿出手机叫了车,把自己送到了医院的急诊室。
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后怕,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浑身发抖地告诉医生,自己之所以来到医院是因为有了想要轻生的念头。
她此刻连回想都感到深深的恐惧而无助。
大脑仿佛也察觉了她的恐惧,自动为她屏蔽了这段记忆,以至于她事后回想起来时,只记得自己被好好地安置在一张病床上,医生替她打了镇静点滴,给了她温暖的毯子和热水,时不时就来找她说一两句话,关心她的状态。
除此之外,急诊的护理师也每过几分钟就来替她查看点滴,帮她整理被子,甚至问她想不想吃宵夜。
最后她获得了一份速食餐厅的套餐和附赠的小玩具,医生和护理师还把自己的玩具给了她。
等到她的状况稳定下来,终于离开医院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天色亮起,冬日清晨的太阳自天际线升起,天空被涂抹成朦胧的蓝色,远处金光温柔而和煦,在她身上落下淡淡的光影。
那是祝昀伊这辈子看过的最漂亮的日出,在她经历了人生中最为黑暗的一个夜晚之后。
她只愿记得那个日出,那是她勇敢战胜了自己,努力活下来的证据。
待到负面的情绪如同浪潮般渐渐退去后,祝昀伊这才苍白着脸,如同劫后余生般满身是汗地走出衣柜。
脚掌踩在地板上时,有种并未触碰到实地的虚幻感,她只得继续坐在衣柜里一会,待到双脚恢复力气,才终于起身。
衣服散落了一地,抑郁症如同狂暴的飓风般,将属于她的领地扫荡得四处狼籍。
她不愿留下这些痕迹,因此离开衣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地上,强撑着力气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全数折叠好,再度收入衣柜。
虽然过程是如同自虐一般的痛苦,可每当做完这件事,她的状态仿佛也找回了一点秩序。
祝昀伊需要这种秩序感。
情绪完成了发泄,随之而来的难以忍受的饥饿,于是她走出房间来到厨房,想给自己找点食物吃。
最后她找到路姨事先做好存放在冰箱里的过桥米线,因为昀伊总爱吃泡面,路姨便特意把食材和汤头分装,做成了冷冻食品的形式,方便她随时热来吃。
正在煮面时,家里的室内座机突然响起。
起初祝昀伊木着脸靠在岛台边,并没有理会,直到电话第三次响起后,她才终于接起。
打来的人是浮月湾的物业人员,听见她的声音后,对方的语气有些迟疑:“祝小姐?”
祝昀伊应道:“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说完,只见电话那头停顿几秒后,物业人员说道:“您好,管理室收到了谢先生的包裹,之所以打电话是想请您协助通知谢先生,告知他有包裹需要签收。”
祝昀伊愣了一下,问道:“一定要他本人签收吗?”
物业笑道:“由您协助签收也可以。”
浮月湾的物业服务十分贴心到位,不仅会代收包裹,还会协助把包裹送到家门口。
因此听见包裹需要他们下楼签收后,祝昀伊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但她也没有多问,只点头应道:“好的,那我吃个饭就下去。”
“太好了。”物业的语气似乎雀跃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成平稳礼貌的口吻:“感谢您,若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们,不管是什么都可以。”
“好的,谢谢。”
挂断了电话,祝昀伊继续煮面,煮好后她直接拿着碗站在岛台前吃饭。
她吃得很慢,吃了几口总得缓上好一会,再继续接着吃,很快便是二十分钟过去了,锅里的米线还剩下不少。
祝昀伊又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正捧着碗吃得脸颊鼓鼓时,玄关处的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打开了。
她吓了一跳,循声看去时,只见谢今越开了门快步进来,面上神色似乎有些焦急。
而在与岛台前的她对上目光后,他的视线快速地在昀伊身上扫了一圈,随后急切的神色飞快地退去,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他长腿一迈,很快就来到她的面前,温声问道:“在吃什么?”
“过桥米线。”祝昀伊给他看了看碗里,问道:“你要吃吗?”
谢今越摇摇头,笑了一下:“不用了,你吃吧。”
祝昀伊应了一声,继续吃米线。
可吃到一半,却见他脱了外套,就这么坐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像在细细打量她身上的每一寸,恨不能望入灵魂里。
她被看得一阵不自在,不由问道:“怎、怎么了?”
“没事。”谢今越无声地舒了口气,语气不知为何听来有些无奈:“只是看你吃得香,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她吃得很香吗?
祝昀伊面露茫然,她明明觉得自己吃得很勉强,不过听他这么说,她便顺势问道:“锅里还有,我给你装一点?”
谢今越点头:“好。”
在她转身拿了碗给他盛米线时,忽然听见他问:“你是忙到现在才吃午饭?”
祝昀伊动作一顿,几秒后才点点头:“嗯。”
谢今越又继续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在家里都做了什么?”
祝昀伊没有立刻回答。
又过了几秒,她才迟疑地说道:“嗯……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我其实在床上躺到现在才起床。”
说完,她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整个人也蓬头垢面,想来此刻的模样又丑又狼狈。
思及此,她连忙放下碗,扔下一句“我去洗把脸”,这就想要跑走。
却在迈步的瞬间蓦地被人勾住腰肢拉了回来,身体转了半个圈后,她被抵在岛台边,面前是一身西装,精致又矜贵的谢今越。
“不用洗。”他的双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倾身朝她靠近时,带来一股浅淡好闻的香气,“昀伊今天也好漂亮。”
“……”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祝昀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时心如擂鼓。
她微微睁大眼睛呆滞地与他对视,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看见那张俊美英挺的脸越来越近,气息纠缠间,他像是下一秒就要吻上来。
祝昀伊连忙推开了他,躲到了岛台的另一侧,局促地捧起了碗,遮挡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她艰难地说道:“你、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今越闻言并未再说什么,目光幽定地盯着正立在另一侧的人一会后,克制地收回了手。
他垂眼捧起了碗,低声道:“嗯,听昀伊的。”
此时才不过下午三点半,却见谢今越吃完了米线便回房换了身休闲服,似乎是不打算回公司了。
祝昀伊见状好奇地问他怎么会这个时间点回来,他只是淡声答道:“工作做完就回家了。”
随后又问起她晚饭想吃什么,想不想一起出去吃饭,顺带在外头逛一逛再回来。
但祝昀伊今天状态不好,并不想出门,谢今越闻言点点头,也没有勉强。
不久后,祝昀伊回到房间,拿起被她搁置了一个下午的手机,却发现谢今越在这期间给她打了二十一通电话。
“……”
想起他回家时满面急切,在看见她后又火速平静下来,神情自然地问她在吃什么的模样,她猛地愣在了原地。
这一刻,那个深埋在心底的猜测又更清晰了一点-
几天后,祝昀伊的生理期到来,期间她的心情持续受到影响,又躲在衣柜里哭了好几次。
她无比庆幸这房子空间很大,隔音也好,房型的配置又让她和谢今越得以分属在房子两侧,除非特意走过来,否则绝不会影响到对方。
这使得她在抑郁的情绪袭来时,开始能够慢慢舒展自己,倾泄一切,不再极力压抑。
生理期结束后,约莫过了两天,谢今越告诉她房子的空调需要进行保养,会有施工团队进驻到家里一个下午。
于是祝昀伊便在那天外出,找了个地方待了一下午,直到天黑了才回到家。
那天的晚饭也是在家里和谢今越一起吃的,吃完饭后,谢今越问她要不要一起看电影,被她婉拒了。
只因祝昀伊又突然察觉自己的情绪不对,一股没来由的低落笼罩了她,让她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她不敢再和他待在一起,匆匆扔下一句“我要去洗澡了”,她便匆匆回房。
一回到卧室里,祝昀伊没有急着躲在衣柜,而是努力仰高了脸,在房内不停地走来走去,想借由走动转移注意力,好缓解情绪。
可这些情绪总是如同强盗般蛮横而不讲理,她实在抵挡不了。
在眼泪掉下来的前一刻,祝昀伊还是忍不住走到衣柜前,习惯性地拉开了离床最近的那一个。
当衣柜门被拉开时,一盏暖黄色的灯光突然亮起,晃得祝昀伊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却见面前的衣柜里并非是她曾经熟悉的光景。
此刻在她眼前的衣柜内空荡荡的,那些被她堆满了一个柜子,即便她努力收拾得齐整,却还是显得凌乱的的衣服全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处都铺设了软垫的墙面,一盏温馨柔和的灯,一个圆滚滚的靠枕,一条浅粉色的小被子,和一只可爱的陪伴型雪豹玩偶,甚至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玩偶品牌推出的新品。
“……”
祝昀伊呆立在原地,她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回不了神。
直到她侧头往旁边一看,发现这个衣柜并非是由原本的改造而成,而是额外添加的,是有人为了她精心布置后,放在了这里。
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祝昀伊甚至不需要再继续观察什么,也不需要多做猜想,那些细节已然连成一线,构筑成了那个令她不敢置信的真相。
在刚和谢今越分手的那段期间里,他每天都会来到她的公寓门前等她,只为了见上她一面,而回应他的却永远是她的回避和无视。
看着被她推拒后仍一次次来到她面前的人,祝昀伊总会有一个念头。
她总是忍不住这般想着——
假如我一次次地把你推开,你还会一次次地向我走来吗?
大概是,不会的吧。
你迟早会对我失望的。
你迟早会放弃我的。
而我安心又绝望地静待着那样的时刻到来。
……
……
可是怎么能这样呢。
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怎么可以,只用一个衣柜,一份爱,就把我狠狠地打倒了。
狠狠的。
于是祝昀伊也只好打开自己封闭已久,不想要任何人进入的心门,走出去,然后向着早已在门外守候多时的人说——
“……谢今越。”
眼泪早就掉了下来,强烈而不可抑制的情绪头一次未被压抑,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全数展露在他人面前,使得她很快就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你能不能,能不能……”
喉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祝昀伊捂着胸口用尽了全力,她好努力、好努力、好努力,才终于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对上昀伊流泪的眼睛,正拿着水杯站在岛台边的人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立刻扔下了手里的东西,如同穿越一整片正不断坍方压缩的宇宙,向着她义无反顾地狂奔而来。
当用力抱住她柔软的身体,两人的身影相连的刹那,谢今越的怀中猛然爆出了女孩子丢盔弃甲般的号哭。
第70章
爱会杀人。
你爱的人也随时可能消失。
这是儿时的谢今越,在经历父亲骤然离世,又亲眼目睹因失去爱人而罹患抑郁症的母亲割腕自杀后,对于爱情的唯一理解。
爱是恐怖的、不可控的、具毁灭性的,它能在一瞬间带走一个人的信仰,扭转一个人的天性,将生命推至悬崖边缘,以一个高高在上的戏谑姿态看你在生死间挣扎。
可哪怕爱是这样危险又致命的东西,依然阻挡不了庸俗的世人向着它趋之若鹜。
为它生,又为它死。
朝朝夕夕,反反复复,直至死亡降临的那一天到来。
谢今越拒绝一切不受控制的事物,他绝不愿受到这种庸俗情感的操控,他就要把他人生里的一切全部牢牢掌控在手心。
于是他冷眼看着那些受到他外在条件吸引的人们,一个个捧着虚无缥缈的真心来到他面前,向他诉说衷肠,希望他接受这份真诚的“爱”。
为什么?
这些人爱他什么?
谢今越只感到深深的不解。
他们既不了解他的内心世界,也不明白他的所思所想,更未曾见识过他的灵魂与渴望,为何言爱,凭何言爱。
无非是爱他的外表、爱他的财富、爱他的背景,爱他拥有的一切身外之物,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真是荒唐又可笑,爱果然是种极尽肤浅又不讲道理的玩意。
曾经有人在被他拒绝后,用委屈又无奈的语气表示,不是他们不想了解他,而是因为他从不给予他人靠近他的机会。
谢今越面无表情地道,那还真是说对了,他就不给,最好谁也不要靠近他。
那人又说他太过傲慢。
谢今越觉得这句话也没说错,他就是高高在上又目中无人,他就是拒绝爱情,又蔑视爱情。
怎么了?
他又不想要,凭什么不能拒绝。
别担心,这不是在针对谁,哪怕再换一百个一千个不同的人来他也还是会这么说。
谢今越对此信誓旦旦。
直到19岁那一年,他在前往社会实践的学校大巴上遇见了祝昀伊。
她是他人生中唯一不期而遇的例外-
记忆回到江旭昭事件发生那一天。
谢今越在替祝昀伊挡了刺向她后心的那一刀后,情绪骤然暴走,心头戾气横生,恨不能杀了这个试图伤害他心爱之人的家伙。
当下的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他感觉不到血在流淌,也感觉不到伤口处的痛意,只有拳头用力击打在他人脸骨上的闷疼阵阵传来。
后来警察赶到,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情绪失控的他,彼时他尚未冷静下来,仍然拼命挣扎着想再扑过去揍那杂碎几拳。
最后唤回他理智的是昀伊的尖叫声。
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却不是要他冷静,而是扑过来哭求警察们放开他,还说他不是犯人,是来救她们的,说他是她的男朋友。
她说他是她的男朋友。
谢今越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昀伊来到他的面前,又哭又叫地哀求警察放开他,一次次重复着他是她的男朋友。
当下的谢今越心中并无一丝被昀伊维护的喜悦,更多的是看见她情绪如此崩溃的慌张。
她从未有过这般情绪失控的时候,哭得简直要断了气,他连忙抱住了她,却被双腿发软的她带得一同跌坐在地上。
昀伊还是在哭,尤其是在看见他身上正泊泊地淌着血的伤口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哭着按住他的伤口,脸上忽然挤出一抹带着安抚意味的勉强笑容,她颤抖着声音让他闭上眼睛,还告诉他不要害怕。
明明她自己那么害怕,竟然还在安慰他,深怕他因为晕血症而出事。
“……”
谢今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突然酸胀得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
在昀伊和他提了分手,每每对他避而不见的时候,他也曾怀疑过她对他的爱是不是不够,不然为何她能这么狠心,说分手就分手了,像是头也不回的模样。
直到这一刻。
这一刻,他终于无比确信,昀伊爱他。
就像他如此深爱她一样。
他在这个瞬间深深感受到了爱,于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力蓦然从他的心口生长出来,如同魔法一般,成了他生命中永恒的锚点,带着他穿越了血泊与恐惧。
此刻的谢今越无暇去思考昀伊既然爱他,为何要提分手又拒他于千里之外,在他战胜了自己的恐惧之后,他只想安慰她,只想保护她。
他牢牢地抱着她,想哄她冷静下来,却在下一秒注意到她急促的呼吸,快得不正常。
可还来不及引导她放慢呼吸,她竟然就这么在他怀中晕了过去。
谢今越见状心头大骇,若不是警察百般阻拦,他立刻就想顶着这一身血抱起她飞奔到医院。
幸而救护车及时抵达,将他和昀伊一同送去了医院。
在救护车上时,急救人员替昀伊做了基础急救和评估,表示她应是换气过度导致呼吸碱中毒而昏迷。
呼碱导致的昏迷通常可在数分钟内苏醒,然而直到谢今越的伤口完成缝合,昀伊却依然未醒。
经过检查,她身上并无外伤,生命体征也没有异常,可就是醒不过来。
她就这么面容苍白地躺在那里,仿佛永远沉睡了一般,看得谢今越愈发恐慌起来,不停地追问医生原因。
直到听见医生说道:“我查阅了祝小姐的医疗纪录,发现她长期服用抗抑郁和安眠药物,这类药物会抑制中枢神经,再加上她刚经历了极大的精神刺激,身体启动了保护机制,这才使得她陷入一种深层的防御性昏迷。”
“不过您不用担心,这类型的昏迷通常能在数小时内苏醒,我们会持续监测她的体征,请您放心。”
在医生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蓦然陷入一片万籁俱寂。
谢今越听见了医生说的每一个字,却怎么也无法在脑中将这些文字组合起来。
他费力地理解着对方的意思,却还是不能明白:“你说什么?你说她……长期服用什么?”
“是抗抑郁和安眠药物,这通常是用来治疗抑郁症和广泛性焦虑——”
注意到谢今越骤然变得空白的表情,医生话音一顿,在心里暗叫了声不好,他面露迟疑道:“您不知道吗?”
谢今越沉默地立在原地,脸色苍白透明,整个人仿佛瞬间失了魂似的。
大脑像是突然收到过量的信息而超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空白,等到再次恢复运转时,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个被昀伊藏在身后的药盒。
几个月前的某个深夜,昀伊悄悄背着他起床吃药,被他发现后,他询问她那是什么,却见她只是脸色发白地把药盒藏在身后。
当时的她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好像是,一种他全然看不懂的深深恐惧,而他竟然一直到了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
——抗抑郁和安眠药物。
谢今越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用来治疗抑郁症或广泛性焦虑症的药物,也是他母亲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长期在服用的药品。
昀伊得了抑郁症。
就像母亲那样。
昀伊也……
谢今越面色惨白,身子蓦然一晃,若不是站在他面前的医生及时扶了他一把,他大概会狼狈地栽倒在地。
他在医生的搀扶下勉强坐在长廊旁的椅子上,沉默了许久,才用很轻的声音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嗓子阵阵发涩,他一字一句艰难地问:“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服用这些药物?”
却听医生歉意地说:“很抱歉,涉及病人隐私,请恕我不能告诉您。”
“……”
谢今越再度安静下来。
他并没有强迫对方告诉他,兀自坐在椅上沉默良久后,他轻轻朝医生摆了摆手。
医生向他微微鞠了个躬,这便转身离去了。
又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谢今越拿出手机打给了边助理:“替我查一份医疗纪录。”
他想知道昀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治疗的,情况又有多严重,即便他内心隐隐有了答案。
在等待边助理消息的过程中,谢今越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被昀伊藏起来的药盒,想到了两人亲近时那些令他不明所以的眼泪,想到了她曾经好几次脱口而出的“我想要你抱抱我”。
想到消失的定位,想到被开启的飞行模式,想到她面对他的质问时那带着恐惧与哀求的眼神,想到两人之间如同被大水隔开般越来越远的距离。
那些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端倪,全部都是昀伊一个人默默忍受着痛苦的证据。
他早就该想到的。
他应该要想到的。
可他为什么没有想到呢?为什么?
他为何那般迟钝,为何那么自大,他凭何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又凭何把自己的私心凌驾于她之上。
思及此,谢今越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一股如同灭顶般的巨大悲怆和悔恨深深笼罩了他,令他感受到灵魂被人蛮横地撕扯,仿佛浑身血肉都被一点一点啃噬殆尽的痛苦。
就在这时,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两句话。
爱会杀人。
你爱的人也随时可能消失。
就像他骤然死去的父亲,就像他那险些被爱杀死的母亲。
谢今越再坐不住了,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扶着墙壁步履沉重地朝着昀伊的病房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意志才终于进到昀伊的病房,走到她的床边,坐下来。
此刻病房内很安静,只有点滴滴答的声响。
偌大的病床上,昀伊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眼圈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整个人看起来安静透明得像是随时会离他而去。
“……”
谢今越红着眼睛定定注视了她一会,忽然低下脑袋,颤抖着将双手探入她的被子底下。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一件事。
他必须要确认这一件事。
可是他好害怕,他害怕得浑身血液发凉,双手更是止不住地发抖,好几次才刚掀起被角,那被子又从他不停颤抖的指尖脱落。
反复几次后,谢今越面容紧绷,终于强撑着一股力气咬牙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了她藏在被褥底下的手。
而后他颤抖着伸出手,缓慢地执起她的手掌,推高她的袖子,然后——查看她的手腕。
两只皓白的手腕上干干净净。
既没有他曾经在母亲身上见识过的狰狞伤口,甚至就连一丝细小的伤痕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淡青色的血管在透白的肌肤下蜿蜒流淌,完好,无损。
在确认了这一点后,谢今越默默地替她拉好袖子,而后他垂了脑袋,忍不住哭了。
恐惧与悔恨的情绪在这一秒全数宣泄而出,竟令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她的手,从无声的流泪到止不住地啜泣,哭得像个发现自己珍而重之的宝物在此刻失而复得的孩子。
谢今越满脑子想的都是,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时刻,他的昀伊该有多害怕呢?
独自承受疾病的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了那么久,究竟该有多害怕多痛苦,又该有多努力多勇敢?
她怎么这么勇敢,怎么能这么勇敢。
一想到愚笨的他竟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处处用爱逼迫着她,谢今越便无比痛恨自己。
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恨自己在她需要空间时仍然不断追问她去了哪里,恨自己在她感到痛苦的时候还在逼问她为什么不说实话。
更恨当她一个人独自承受着一切时,他不仅毫无所觉,甚至还傲慢地自诩深深爱着她。
他恨得几近呕血,却在昀伊终于苏醒过来时,努力压抑着这份情绪,不让她察觉分毫。
像是出于爱的本能一般,他既没有神色急切地追问她什么,也没有以爱之名再次强行控制她,只是下意识地向她隐瞒了自己知道这件事的事实。
即便他并不能理解昀伊为何要瞒着他。
在昀伊陪他住院的那几天,谢今越尽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一如往常那般逗她,撩拨她,只是又更加努力地去察觉她的需求。
在她需要他的气味安抚时给予他的被子,在她因为做恶梦而哭泣不止时,坐在她的床边轻抚她的脸,陪了她一整夜,又在她即将苏醒前离去。
那些夜晚,谢今越看着昀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抱着他裹了纱布的那只手,整个人在睡梦中不安地蜷缩着向他靠近,不禁又红了眼眶。
要怎么做才能分担你的痛苦,宝宝。
我只愿你的生活里不再有恶梦和恐惧,只想要你平安和喜悦,为此,我愿意做到任何事情,哪怕是要我替你承受这份痛苦。
我爱你……
我爱你。
我愿意为你生,又为你死。
朝朝夕夕,反反复复,直至死亡降临的那一天到来-
出院以后,谢今越亲自把祝昀伊送回学校。
她先前坚持要搬出去一个人住,不惜拒绝浮月湾这个选项也要住在那间小公寓,当时的他百般不解,只为昀伊竟然拒绝他而感到郁闷,直到现在终于能猜得到个中原因。
大概是因为她想要一个独处的空间,也不希望自己的疾病发作时影响到他人。
谢今越猜想她接下来或许会想再从宿舍搬回公寓,又担心那一地狼藉会使得她回想到江旭昭事件发生时的景象,于是便在房东替她换门期间,安排人替她打扫公寓,将一切复原。
之后,他按照边助理找到的消息,去到了昀伊的主治医生面前。
——卢承宇。
她的主治医生竟然是卢承宇。
世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这究竟是老天爷在帮助他,还是在阻挠他呢?
卢承宇是他哥哥最好的朋友,谢今越自幼就认识他,喊他一声哥,自然知道那是怎样一个冥顽不灵的人。
如若换作是其他医生,或许能够轻易被他用钱权收买或压迫,向他透露昀伊的病情,可卢承宇却不同,他绝不是个利用钱权这种东西就能够收买的家伙。
任凭谢今越使出浑身解术,甚至像个得不到玩具的孩子般在诊间里无理取闹,卢承宇也只是冷眼旁观,语声淡定地说道:“打死我也不可能告诉你病人的隐私,请回吧。”
谢今越双目通红,拽着他衣领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忍不住吼了他一句:“哥——!”
“谢今越。”
卢承宇冷下脸,沉着声音喊了他的名字。
那双从来都温文平和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犀利的冷意,挟着几分像能洞穿人心的厉色,直看得人心头发颤。
在与那双眼睛对视几秒后,谢今越缓缓收回了手,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卢承宇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领,看着一脸失魂落魄的弟弟,他沉默几秒,这才语重心长地开口:“今越,你要明白,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欲人知的秘密,你要尊重这份不愿将秘密告诉他人的心情。”
对此,谢今越只是答:“我不明白。”
他缓慢地摇着头,面容苍白,眼圈却是破碎的红,一眨眼,便有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
他仍兀自重复着:“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不明白昀伊为什么不愿告诉他,不明白昀伊为什么不惜撒谎也要百般对他隐瞒,也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那么痛苦,却依然不选择依赖他。
是因为他不值得她信任吗?是因为他不值得被她需要吗?还是因为,她早就对他深深失望,不相信他有能力给予她力量和陪伴?
出于童年经历,谢今越对于被需要这件事怀有强烈的执念。
他害怕失去,更恐惧爱人不需要他。
妈妈是因为需要他才会活下来的。
如果他不被需要的话,他爱的人是不是就会彻底离他而去?是不是?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昀伊不需要他——
“今越。”
这时,卢承宇突然又喊了他一声。
当谢今越茫然而无措地抬起头来时,卢承宇定定地望入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爱是创造空间,而不是占据空间。”
“……”
听见这句话,谢今越彻底愣在了原地。
脑海中那些杂乱无章,片刻不停地折磨着他的思绪在这一刻骤然消失无踪了。
良久的沉默后。
谢今越终于再次开口,他语声颤抖,神情苍白地问了一句:“……是因为我吗?”
昀伊的抑郁症,是不是因为他。
是不是因为他才让她感到痛苦,是不是他的爱险些杀死了她。
面对这个问题,卢承宇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一会,轻声叹息:“我不能替昀伊回答,我没有这个权利。”
然而,在谢今越面上的血色尽褪时,他又忽然话锋一转,语声轻缓地开口:“不过我知道,这个世上有一种人,他们很温柔,若是别人因为他们而感到痛苦,他们只会感受到加倍的痛苦,所以宁愿独自承受,也不愿让他人知晓他们的痛苦。”
“尤其,是在自己珍而重之的人们面前。”
这些话其实已经越界了,远远超出一个主治医生能够说出来的范畴,但他还是那样温和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神情中带着近乎神性的悲悯。
卢承宇缓声道,像神在指引迷途的人,“今越,你是个聪明的人,应该能够明白的,对吗?”
回应他的是谢今越脸上不断掉落的眼泪。
他无声地坐在椅子上落泪许久,这才哑着声音问道:“……我该怎么做。”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我该怎么做,才能够分担昀伊的痛苦?”
却见卢承宇摇摇头,道:“不是分担,人与人之间是永远没有办法分担痛苦的,无论是怎么样的一份情绪,都做不到分担与共享。”
“你因为他人的快乐而感到快乐,好似是分享了她的快乐,其实是因为你看到了她快乐的样子,而你爱她,或者是被她感到快乐的事情触动了情绪,所以见到她快乐的样子也会快乐,却不是因为共享了她的快乐。”
“痛苦也是一样的,我们永远也无法替一个人承担她的痛苦,这是绝对做不到的,你要明白这件事情。”
“你能够做的,只有陪伴,在不令她感到压力的情况下,默默地陪伴她。”
不是为她解决痛苦,也不是分担她的痛苦,更不是代替她感到痛苦。
只是陪伴在她的身边。
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一直守候在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但却不能刻意令她知晓,因为这份存在也有可能变成她的压力,更令她痛苦,所以在她准备好之前,要尽力隐藏好自己。
这对于谢今越来说实在是太过困难的一件事,但他仍然努力地学习着。
他一下子想到了姑姑说的话,一下子想到了表妹说的话,一下子又想到了承宇哥说的话。
他努力吸收着一切,就像大海吸收着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水流,尽力包容一切,理解一切,又温柔地对待一切。
只要能让昀伊感到好受一点,他愿意为她做到任何事情。
哪怕是要他离开她也没关系,哪怕她不能再爱他也不要紧,他不是非要他们在一起,他只希望她能感到好受一点。
于是谢今越收起了所有可能会灼伤人的爱,默默地沿着昀伊步履阑珊,却仍勇敢穿越黑暗的轨迹,陪着她在崩塌的宇宙中穿行,在她需要时为她提供她所需的一切。
小到一个门铃,一个枕头,一句句每日重复的日常关心。
大到一个精心制作的避难所,一个个帮助她找回生活秩序的小任务,一次次在她隐瞒情绪想要独自消化时,不拆穿不追问,选择默默退开让与的空间。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些事情,将灼人的爱化作春风细雨,体现在生活中的每一个小角落,为她构筑出一个不再感到不安与孤独的安全空间。
直到某一天,昀伊终于发现了守候在她心门之外的他,却没有选择退回那扇门后,再次深深封闭自己。
而是勇敢地从那扇门后走了出来,对着他哭泣、向着他展露情绪,又从隐瞒自己的心情变成了向他发送求救的信号——
“……谢今越。”
“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这一刻,谢今越终于能够穿越这片宇宙,毫无保留地拥抱住她,让她在他的怀里安全地宣泄着一切。
无论是痛苦、悲伤、压抑或委屈,无论什么都可以,他会全数替她好好地接住。
此刻听着昀伊撕心裂肺的哭声,谢今越忍不住也跟着红了眼眶,随着低头的动作,他的眼泪也掉落下来,落在她的背后。
“用力一点……”
“再、再用力一点。”
昀伊一边哭一边抱着他抽抽噎噎地说着,谢今越顺着她的话收紧了手臂,却不敢真的太过用力。
他侧过头轻轻蹭了蹭着她布满泪痕的面颊,哑声哄道:“太用力的话,你会窒息的。”
他还记得自己有一次曾经抱得昀伊险些窒息,似乎是在昀伊说想住在她自己找到的房子里的时候。
谢今越不愿再重蹈覆彻,一次也不行。
于是他下意识放缓了力道,用一个能令她感到安心,却又不至于窒息的力度抱着她极尽安抚。
听见他温柔的话语,感受到他有力的臂膀,祝昀伊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她的哭声渐渐停下来了,但环抱在他腰间的手却越收越紧,脸也彻底埋进他的胸膛,是全然依赖的姿态。
温暖的光影下,两人身影交叠,爱意如同温柔的湖水般浸泡着彼此,缠缠绵绵,经久不息-
谢今越决定修正自己说过的话。
他曾经认为爱是恐怖的、是不可控的、是具毁灭性的,这一点认知未曾改变,但还得再加上一些补充。
爱也是安全的、可承载的、具创造力的。
爱会杀人。
但爱也是世上最伟大的魔法。
至于爱上祝昀伊这件事,更是他人生中一场不可多得又弥足珍贵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