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祝昀伊和谢嘉希约在一家漂亮的法式brunch。
抵达时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她便又拿出平板画画。
她近期要画的稿子很多,除了自己经营的插画账号外,还在平台上接了一些稿件,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画,忙碌得似乎都没有时间抑郁了。
除了画稿子,筹制毕设,还得努力准备来年申请东艺大要用的作品集和研究计划。
日本研究所的学制与国内不同,每年的入学时间多半在春季,祝昀伊若是成功申请上学校,最快也得等到后年春季才能入学。
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但申请前期的准备工作很多,因此她从现在就开始筹备了。
她计划在寒假结束前完成作品集和研究计划书初稿,并在来年的四到六月前往日本进行研究室访问,再根据访问反馈修改申请资料,接着就是本科毕业,正常走研究所出愿流程。
至于本科毕业后至研究所入学的那段时间,祝昀伊打算回烟川去,她想着,既然妈妈希望她大学毕业后回老家,那她就回老家去,然而要在老家待多久就是另一件事了。
反正她确实听妈妈的话回老家了不是吗?
祝昀伊并不打算在确定录取前告诉家人自己想要去留学的事。
虽然她确实渴望能得到家人的支持,可如果长期的沟通和说服依然只换来了不被理解,那她还不如先斩后奏,甚至是先斩不奏。
就像申请大学时,妈妈希望她去烟川美院,可她其实连烟美的入学考试都没参加,且还孤注一掷申请了华大美院,就是一个先例。
不过那毕竟太过冒险了,所以祝昀伊这次给自己准备了几个备选。
她的第一志愿是东京艺术大学,除此之外也会准备武藏野和多摩美术大学的申请。
祝昀伊抬眼望向窗外,此时外头正下着鹅毛大雪,但有一缕阳光破开了厚重的云底,恰好斜射在她所处的落地窗外,美得不可思议。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太阳雪出神。
直到听见一道甜美的声音喊了她的名字,她才匆匆回神,看向了正灿笑着朝自己走来的女子。
来人是个身形窈窕高挑的女孩子,她一身美拉德色系的毛呢外套、针织开衫和短裙,底下则是白色及膝长袜和一双焦糖棕色的靴子,头上还带着顶扎染流苏冷帽。
帽檐底下柔顺的乌直长发披散在肩背,公主切的发型衬得那张本就小巧精致的脸越发秀丽。
只见她一手提着包,另一手不停地朝着祝昀伊挥手,漂亮潋滟的丹凤眼蕴满了笑意。
当她快步而来时,所过之处仿佛漾开了一股明媚而甜美的氛围。
祝昀伊一见了她便忍不住笑起来:“嘉希。”
“昀伊姐姐!”谢嘉希很快来到她的面前,亲昵地抱住她蹭了蹭,“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谢嘉希虽然只小了祝昀伊一岁,可她一向是活泼开朗又爱撒娇的性格,又总是喜欢甜甜地喊她姐姐,因此昀伊也把她当成了自家小妹般亲近照顾。
“我很好。”祝昀伊笑着回抱住她,问道:“嘉希是回国过圣诞假期?”
谢嘉希点点头,道:“是啊,我们学校从上周开始放假,一放假我就回国了,不过我先去了港城,前几天才到的京市,因为爷爷最近住在京市来着……说起来京市好冷啊,我被冷得都要发疯啦!”
她如今正在澳洲新南威尔士大学攻读会计与金融专业,学校一年有三个学期,如今第三个学期结束,开始放暑假,假期会一直持续到明年二月才结束,正好和春节重叠。
祝昀伊被她浮夸的语气逗笑,又看了眼她的裙子,道:“怕冷还穿短裙。”
谢嘉希闻言提起裙摆向她展示了下穿搭,眨眨眼睛道:“不漂亮,毋宁死。”
话刚说完,她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祝昀伊见状连忙取下自己的围巾给她遮腿,又得到后者一个小动物般的亲昵蹭蹭。
虽然餐厅内开着空调,可她们的位置在窗边,还是比其他位置冷上一些,祝昀伊本想换个远离窗户的位置,谢嘉希却坚持要坐在这里,理由是窗边比较漂亮。
祝昀伊只得无奈地应了。
两人在位置上坐下来,点餐时,谢嘉希表示自己刚从谢今越那得到了一大笔道歉费,她们今天的一切花费都可以用这笔钱,要是不够的话她再去和她二哥勒索……讨要一些。
祝昀伊闻言好奇地问:“道歉费?”
谢嘉希点头,一说起这件事她又来气,忍不住和昀伊抱怨:“我不是才刚从港城过来吗?到京市那天,本来爷爷叫了二哥来接我,之后要一起去他那吃饭,可我在机场等了半天都不见二哥的人影,打电话也没人接,和爷爷说了他才又叫了程叔来接我。”
“我还以为二哥出了什么事,结果昀伊姐你猜怎么着!他那天根本就没出门,在他自己的公寓待着呢,爷爷知道后臭骂了他一顿。”
祝昀伊闻言沉默了下,这才浅笑着问:“所以道歉费就是这么来的?”
谢嘉希眨眨眼睛道:“是啊,其实我只是故意找他闹一下,没想到他竟然很爽快地给了,甚至都没白眼我,真是稀奇。”
她比了个“二十”的手势,“他给了这个数呢。”
祝昀伊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了一下。
谢嘉希并没有注意到异样,她双手托着腮,兀自吐槽道:“我二哥那人也真是,帅是长得很帅,就是脾气太古怪了,要不是遇见了昀伊姐,我看他就是个注孤身的命。”
当初得知谢今越交了女朋友时,她和大哥都震惊得不行,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拿下这个脾气古怪的家伙。
而在见到祝昀伊之后,这份震惊很快就变成了了然,只因昀伊实在是个太过美好的女孩子,谢今越会为此沦陷完全不奇怪。
……不只是沦陷了,根本就是完全变成了脑子里只有女朋友的恋爱脑了!
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和祝昀伊无论怎么偷偷约好两个人自己去玩,最后却总是演变成三个人的行程,谢嘉希便一阵无语。
思及此,她不由问道:“说起来,二哥不知道我今天约了你出来吧?”
祝昀伊抿了抿唇,正想告诉她其实他们已经分手,服务员却正好送了餐点过来。
她只得止住话头,等待对方把餐点送完。
然而餐点全部送上桌后,谢嘉希又忙着拍食物拍昀伊拍自己,拍完后又一边吃一边和她吐槽前阵子在悉尼吃到的难吃brunch是如何惊人的难吃,已然忘了方才的话题。
她是个话痨的性子,思维又极其跳跃,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两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一圈,祝昀伊迟迟没找到时机告诉她分手的事。
此刻谢嘉希正在和祝昀伊分享大表哥谢承晔的相亲事迹。
她说她这位大哥也是个神人,家里帮他安排的相亲他是一个都没相中,但却借机和这些相亲对象的家里谈成了一笔又一笔的生意,惹得几个长辈们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谢嘉希说:“我听说和他相亲过的女孩子似乎都对他挺满意的,可惜他就顾着谈生意了。”
“我大哥都三十一岁了,感情史一片空白,你说他明明条件这么好,到底是咋想的呢?”
祝昀伊想起之前曾见过谢承晔一面,他和谢今越虽是亲兄弟,但两人长得并不是非常相像,谢承晔是轮廓更为温和清俊的样貌,气质也十分儒雅端方,举手投足间令人如沐春风。
单纯以外表和气质来说,他确实是许多女性的理想型,更不用说本人的性格和能力也很好。
“可能是缘分还在后头,你就别担心了。”祝昀伊笑道,“倒是嘉希你呢,在澳洲有没有遇见喜欢的人?”
一听见这句话,谢嘉希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羞涩腼腆的表情。
她不好意思道:“我有喜欢的人,不过不是在澳洲遇见的,而是从小就认识的哥哥。”
祝昀伊眨眨眼睛:“哥哥?”
“嗯,他大了我几岁,是我大哥的朋友,不过大哥不知道我喜欢人家……我二哥倒是知道,但他并不赞成,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反对。”
祝昀伊问:“为什么?”
谢嘉希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抽了抽嘴角:“他嫌人家年纪大,明明那人和大哥一个年纪呢,哪有多老,没想到二哥年纪轻轻的思想竟然那么迂腐。”
和谢承晔一个年纪,那就是和谢嘉希差了十岁,那确实是差得不少。
祝昀伊觉得谢今越大概不是迂腐,只是出于爱护妹妹的心才会这么说。
他虽然看着对人挑剔又冷淡,可其实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对待身边的人十分维护。
想起谢今越,心头突然一阵苦涩,祝昀伊垂下眼睛,忍不住苦笑了下。
她很快整理好表情,转移了话题:“那个人喜欢你吗?”
话音落下,就见谢嘉希耸拉下脑袋,闷声说道:“不喜欢……他只当我是小妹妹。”
祝昀伊却并不意外,依照她对谢今越的了解,如果嘉希和喜欢的人两情相悦,他应该不至于因为对方的年纪而极其反对。
既然反对,估计是对方的人品有问题,又或者那是嘉希怎么也追不到的人。
可她还是配合地做出诧异的表情,表示洗耳恭听。
对上昀伊那双温柔澄澈的眼睛,谢嘉希鼻子一酸,忍不住和她分享起自己的少女心事。
“说来不怕被昀伊姐笑,我是为了他才去澳洲留学的,因为他当时在澳洲读博士,所以在选择学校时,我放弃了家里替我安排的英国学校,改去了澳洲。”
“没想到我才刚入学不久,他就毕业回国了……”谢嘉希双手托腮,垂头丧气道:“而我之所以每回假期都到京市来,也是因为那个人在京市。”
“二哥总说我是傻子,昀伊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呀?”
祝昀伊闻言思索了下,突然问道:“嘉希,那你后悔去澳洲吗?又或者后悔为了喜欢的人做出的这一切?”
谢嘉希想了想,又摇摇头:“不后悔。”
虽然她的心意暂时还得不到回报,但至少在做这些旁人看来十分“莽撞”的事情时,她的内心情绪是十分澎拜而炽热的。
祝昀伊弯起眼睛:“我是这么想的,只要不后悔就是好的决定。”
谢嘉希好奇地问:“那如果后悔了呢?”
祝昀伊一顿,迟疑了几秒后才缓声回答:“那就带着这份后悔继续往前走,至少你在做决定时遵从了本心。”
谢嘉希愣了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此刻的昀伊看起来似乎有些伤心。
正想着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时,冷不防听见她说了一句:“其实我和谢今越已经分手了。”
谢嘉希一呆。
因为实在太过晴天霹雳,她一连呆滞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身子猛然往前:“我的耳朵好像有问题……昀伊姐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祝昀伊于是又重复了一次:“我和谢今越分手了。”
“你说你和谢今越怎么了?”
“分手了。”
“和谁分手了?”
“谢今越。”
“谢今越是谁?”
“你二哥。”
“你和我二哥怎么了?”
“……”
祝昀伊停顿几秒,一字一句重复道:“我和谢今越——也就是你二哥,已经分手了。”
“!!!”
谢嘉希蓦地倒吸了一口气,惊呆了。
祝昀伊见状一脸歉意地看着她,道:“抱歉嘉希,现在才告诉你。”
“……”
谢嘉希维持着张大嘴巴的表情,呆坐在原地。
等到昀伊去了厕所后,她才终于从这种“因为太过震惊导致脑子当机”的状态回过神来,连忙拿起手机给谢今越发消息。
谢嘉希:「二哥二哥二哥二哥二哥!」
谢嘉希:「二哥二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
谢嘉希:「理我啊二哥!理理我理理我!」
谢嘉希拼命打字,短短几秒间便一连刷了数十则消息,见他始终不回,又用表情包疯狂地轰炸他。
谢今越依然没有回复。
谢嘉希一咬牙,索性直接问道:「你和昀伊姐姐分手了?」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后的五秒内,另一头飞快地跳出了回应。
谢今越:「在哪。」
谢今越:「你们。」
看见这两条消息后,谢嘉希手一抖,险些没拿住手机。
她抬头朝厕所的方向张望了下,见昀伊还没回来,连忙抓紧时间回应道:「我和昀伊姐姐现在没在一起,我就是……听说的!」
谢今越懒得和她废话,直接给她转了十万人民币。
谢嘉希瞪大眼睛,双手又是一抖,但还是坚持道:「我们真的没在一起!」
谢今越又转了二十万。
谢嘉希继续死撑:「你别转了真的没在一起!」
然后又收到了五十万。
谢嘉希本该趁此良机狠狠地敲她二哥一笔竹杠,但见他这副不言不语只一味透过转账来获知昀伊定位的疯劲,她有些被吓到了,良心甚至感到有些不安。
一直到转账金额已经累积至惊人的五百万时,祝昀伊恰好从厕所回来了。
谢嘉希见状牙一咬,心一横,飞快在手机上打字:「好吧我们是在一起但我不会告诉你我们在哪的昀伊姐姐现在可能不想见到你我不会背叛她呜呜!」
发完了这则消息,她便把手机塞进了包里,打算眼不见为净。
然而,半小时后,她也去了趟厕所,却在回到座位的路上,恰好撞见正从餐厅门口走进来的谢今越。
看着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此的人,谢嘉希不由瞪大眼睛,险些咬到了舌头:“二、二哥?”
谢今越只看了她一眼,便又抬目往餐厅内扫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在窗边的那道身影上。
他盯着那人看了许久,幽沉深邃的黑眸里盈满了炽热的执着,看得谢嘉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眼见他作势要往祝昀伊的方向走去,谢嘉希连忙扑过去拉住了他:“你、你想干嘛,就说了昀伊姐姐可能不想见到你!”
谢今越扯了扯唇角,道:“你别管。”
他试图挣开妹妹的手朝着昀伊而去,谢嘉希却死命拉住他,急声道:“你现在过去的话,昀伊姐姐肯定会以为是我喊你过来的,要是以后她连我也不想见了怎么办!”
谢今越闻言脚步一顿。
这时谢嘉希又压低声音喊了他一声:“二哥,你冷静点!”
话音落下,就见面前的男人微微低下脑袋,面上露出了一个挣扎的表情。
她甚至觉得一向高高在上的二哥此刻看起来有几分委屈和伤心。
谢嘉希抿了抿唇,用力抓在他臂上的手稍稍松开了些许,安抚地拍了拍他。
谢今越很快就从情绪里脱离,他看了眼身旁的表妹,问道:“你的手机呢?”
这话题转得太快,谢嘉希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在、在包里。”
谢今越道:“拿出来,待会注意看我给你发的消息。”
谢嘉希闻言缩了缩脖子,问道:“你想做什么?”
谢今越没有解释,只是语声冷淡道:“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了。”
谢嘉希:“……”
她平生最怕谢今越的冷脸,这是出于天然的血脉压制,不可违抗,因此哪怕内心再不情愿,也只得乖乖照做。
于是她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回到位置上,随后便看见谢今越被服务员领到了祝昀伊身后那桌,恰好与她背对着背,彼此相聚不到一公尺的距离。
我的天,这位哥究竟想干嘛呀!
谢嘉希战战兢兢,一边和祝昀伊说话,一边还得分神注意谢今越那边的动静,坐立难安说的就是此刻的她。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背对着昀伊的谢今越转过身来,拿起手机朝着她一晃。
谢嘉希呆了几秒,连忙低头看了眼正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就见谢今越给她发了则消息。
谢今越:「问她,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第52章
短短的一句话里暗藏着巨大的信息量。
谢嘉希没想到自家二哥竟然是被甩的那个,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比合理,毕竟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他甩的昀伊姐。
但是问昀伊姐为什么要和他分手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是断崖式提了分手,没有告诉他理由?
谢嘉希总觉得祝昀伊不是这样的人,可她也很好奇为什么,因此斟酌了一会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昀伊姐,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和我二哥分手呀?”
祝昀伊闻言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谢嘉希见她垂下眼睛,露出了一个沉默而苍白的表情,连忙摆着手道:“啊,不想说也没有关系的!”
谢今越:「让她说。」
谢嘉希扫了眼手机,又战战兢兢地看向坐在她对面的祝昀伊。
正播放着轻缓音乐的餐厅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下来,透着一股紧绷而沉重的死寂,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等待着她的回应。
片刻后,祝昀伊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得体的浅笑,道:“大概是因为,性格不合适吧。”
说完,她又垂下眼睛,拿起桌上的热奶茶抿了一口。
谢嘉希一愣,没想到竟会是这么官方的理由,听起来十分合理又体面,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逃避和敷衍。
谢今越只觉得荒谬无比。
谢今越:「骗子。」
谢今越:「以为这么说我就会相信吗?」
谢今越:「骗子,骗子,大骗子。」
谢今越:「有本事提分手,没本事告诉我真正的理由吗?」
谢今越:「骗子,大骗子!」
看着在聊天窗里发疯的人,谢嘉希十分无语,心道这位哥跟她说干嘛?自己去和昀伊姐说啊!
她并没有对这个分手理由多做评价,只讪讪道:“我二哥的脾气是挺糟糕的……”
却见祝昀伊摇摇头,低声说:“是我的问题。”
谢嘉希看着她面上稍显勉强的笑容,正想说点安慰的话,忽然又听见她说:“对了嘉希,我刚好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谢嘉希连忙道:“昀伊姐姐你说。”
祝昀伊抿了抿唇,表情有些纠结,看着像是为某事感到十分为难的模样,惹得谢嘉希越发好奇。
只见祝昀伊犹豫了好一会后,终于语声轻缓地开口:“嗯……是这样的,我和谢今越交往期间,他陆陆续续给了我不少钱,累积起来的总金额挺大的。”
“现在我们分手了,我就想着要把这笔钱还给他,但是这笔钱的数额实在太大了,已经超过了我的银行卡每年能够转账的上限,所以我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方法能把这笔钱转给他。”
谢嘉希闻言愣了愣,待听清昀伊都说了些什么后,她忍不住张大嘴巴,惊呆了。
呆滞几秒,她下意识垂头扫了眼膝盖上的手机,果不其然看见一只已经气得要爆炸的二哥。
谢今越:「。」
谢今越:「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谢今越:「不要我的人,现在连我的钱也不要了?」
谢今越:「好,真是好的很。」
谢今越:「……」
谢今越:「为什么不要我的钱?为什么?既然狠心提分手,为什么不再狠心一点,有本事就带着我的钱远走高飞!为什么不要我的钱,为什么不干脆把我的钱全都骗走,她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
谢嘉希:「哥你冷静点,我帮你问问。」
于是谢嘉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硬着头皮问道:“昀伊姐,你说的很大的数额是多少呀?”
祝昀伊答:“大概有730万左右。”
过去谢今越每次给她转帐大多是5200、13140这样的数额,有时一个月能转十数次,少则也有七八次,更不用提各种节假日、纪念日或他心血来潮时的大笔转账,两年累积下来,竟已是如此可观的数字。
谢嘉希心道这也不是多么夸张的金额呀。
谢家在给予孩子可自由支配的金钱这方面很大方,又自小培养他们理财和投资的能力,不提股份,单论手上能够随时动用的现金流,别说是谢承晔和谢今越了,就连谢嘉希名下的都非常可观。
她甚至觉得依照二哥的性格,700多万还算是给少了呢,毕竟这对于他来说大概不过是九牛一毛。
谢嘉希自然没想到之所以只有700多万是因为昀伊百般拦着,她对祝昀伊决定返还这笔钱感到十分不解,于是便好奇地问了她原因。
却听祝昀伊说:“我不想欠他,而且这些钱对我来说实在太过庞大,要是留下来的话我会有心理负担的。”
谢嘉希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她觉得自家二哥这下真的要完蛋了,人家这分明是要和他彻底两清的节奏啊!
一看手机聊天窗,对面果然已经沉默,也不知道是不是破防了。
谢嘉希更头疼了,她有些迟疑地说:“但我觉得我二哥不会收,他甚至还可能又立刻把钱转回来……”
祝昀伊闻言一愣,她想了想,按照谢今越的性格,确实有可能在她把钱还给他后又很幼稚地转回来。
如果真是这样,她也许得耗费很大的心力与他周旋。
谢嘉希见她露出忧愁的表情,连忙再接再厉道:“而且昀伊姐你想,如果你的账户等级不高,突然间的大额转账肯定会受到银行方的高度重视,甚至会有被视作洗钱的风险,就此衍生出很多麻烦不说,要是账户因此被封那可就糟糕了。”
祝昀伊沉默下来,这也是她很担心的其中一项问题。
谢嘉希绞尽脑汁,努力说服道:“昀伊姐姐,我二哥既然给了你这些钱,必然不会再向你讨还,他不是这种人,而且这些钱……这些钱其实就像是亲吻和拥抱,也是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只不过是用物质来呈现而已,所以你不需要有负担。”
“爱一个人时不就是这样吗?总想着要为对方付出,想给予对方一点什么,之所以给的是钱,是因为钱是我们拥有的最多的东西,但其实它在本质上和其他爱的表达方式是一样的。”
见昀伊面露怔忪,谢嘉希继续解释道:“我二哥这人很别扭,他不太擅长说出真心话,向他人表达什么时多半是以行动表示,比如我知道他其实对于那天没来接我,让我在机场等了很久这件事感到很抱歉,可他事后也没有在言语上向我道歉,而是默默地给我转了笔道歉费。”
“钱只是他表达真心的媒介,如果你真的把钱还回来了,我觉得……在某方面来说其实是否定了他的真心。”
“……”
祝昀伊呼吸一滞,忽而有片刻的失神。
谢嘉希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和她说这些合不合适,于是她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看法,如果昀伊姐姐最后还是决定把钱还给我二哥,我会努力帮你想办法的!”
祝昀伊沉默了很久。
就在谢嘉希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时,终于听见她开口:“嘉希,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有关这件事情,我会再好好想想的。”
看着祝昀伊脸上真切的笑容,像是想通了什么,谢嘉希不由松了一口气。
低头看了眼手机,只见谢今越又给她转了二十万,并注明是感谢费。
谢嘉希:“……”
她觉得这位哥哥真得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
他都和人家交往了两年,给人转了几百万的钱了,结果人家女孩子竟然还对此感到很有负担,他当初到底是怎么给的?
该不会在昀伊姐姐表示有负担的时候,他就只是让人家收下,甚至不收下还会生气吧?
如果真是这样,难怪他会被甩!
谢嘉希和祝昀伊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但也知道她是待人友好大方,乐于付出的性格。
去年的这个时候,谢嘉希孤身到京市旅游,本来想让谢今越带她去玩,没想到这人竟然拒绝了,只随意找了个地陪来打发她。
就在她满心悲苦地想着自己是不被哥哥疼爱的小可怜时,祝昀伊如同天使般降临,带着她那讨债鬼似的二哥来陪伴她了。
她温柔又有耐心,细心地安排了很多有趣的行程不说,还陪着她走遍了所有想去的景点,就连被她拉着去游乐园疯玩了一圈都没有丝毫不耐,不像她那个只会摆臭脸和付钱的哥哥。
谢嘉希玩得很尽兴,为表达对昀伊的喜欢和感谢,离开京市前她特意带着昀伊去了她常去的奢牌门店,想买点东西送给她。
可祝昀伊却拒绝了,只笑着收下了她从澳洲和港城带来的伴手礼,而后转头又给她买了附近有名的奶茶和甜点。
谢嘉希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因为实在不解,她便好奇地跑去问了妈妈。
谢景懿听闻后笑着说道:“她不愿意收下这份礼物,是因为她之所以陪你玩、照顾你,不是为了从你这里换取什么,而是因为喜欢你或者出于爱屋及乌的心情。”
谢嘉希不太明白:“可是她收下了伴手礼呀,这有什么区别吗?”
谢景懿道:“嘉希,你或许会觉得名牌包只是一份小心意,可对于那个女孩子来说却可能是份太过贵重的礼物,在她的认定下,这个礼物的价值已经超过了她给予你的这些,有时候价值的不对等,会使得温暖的情分变成冰冷的交易。”
“她带你去玩是情分,收下你给的伴手礼也是情分,可名牌包却不是,你明白吗?”
谢嘉希懵懵懂懂,还是不太明白。
谢景懿摸着她的脑袋,温声解释道:“有些人天生会注重关系中的对等,他们喜欢付出,却又害怕从他人身上获得太多会亏欠他人,因此不停地偿还,有时候为了不偿还,就会拒绝接受。”
“这可能是出于她的教养和分寸,又或者是天生的性格使然,无论如何,如果你不能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给的一切,那么就要选择能够让她感到舒服的给予方式。”
谢嘉希恍然大悟,好像有些懂了。
这时谢景懿顿了下,突然问道:“她在你二哥面前也是这样?”
谢嘉希眨眨眼睛,答道:“我不太确定他们私下的相处方式,不过在一起的这几天,二哥时不时就会想买点东西给昀伊姐,但昀伊姐经常会拒绝,可您也知道二哥的性子……所以我常常看见昀伊姐露出无奈的表情。”
谢景懿闻言沉默几秒,突然笑了一声,语气揶揄道:“你二哥迟早要完。”
当时的谢嘉希并不明白妈妈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现在终于懂了。
他这可不就是完了吗!-
吃完了brunch,祝昀伊和谢嘉希交换了圣诞礼物。
原以为今天的见面就到这里了,没想到谢嘉希又约了她一起去逛街,并表示:“虽然你和我二哥分手了,但我今天本来就是以‘朋友’的身份约你见面的呀,陪陪难得从澳洲回来的朋友去玩吧。”
听见她这么说,祝昀伊实在无法拒绝。
谢嘉希并没有带着昀伊去商场,而是拉着她去了京市当地的几个圣诞市集。
虽然京市因为管得严,远没有梓城或港城那般圣诞氛围浓厚,但市中心还是有几个大使馆和异国商家举办的圣诞市集。
恰好今天是圣诞节前的周末,下午雪又停了,天气不错,因此市集里的人潮不少。
谢嘉希可谓是吃喝玩乐方面的天才,性格又开朗活泼,祝昀伊和她待在一起一下午,竟好几次被她逗得忍不住捧腹大笑,长期像是被绵绵阴雨笼罩的心情好像也因此明媚了些许。
逛了一圈市集,腰和腿都有些酸了,谢嘉希于是又约了祝昀伊去做SPA。
等到做完SPA,差不多也到了晚饭时间,谢嘉希便邀请祝昀伊共进晚餐,并带着她去了诚王府附近一家位在胡同里的fine dining。
谢嘉希表示,有个很大方的朋友恰好赠送了她这家餐厅的招待券,不用白不用,所以今天的晚饭由她请客。
看着谢嘉希极力伪装灿烂,欲盖弥彰地不停向她解释这位大方的朋友人有多好,祝昀伊垂了垂眼睛,扯着唇角道:“嗯,那就谢谢嘉希和你这位大方的……朋友了。”
谢嘉希没有注意到她话里的异样,只悄悄松了口气,并弯着眼睛问她想吃什么。
祝昀伊看了看菜单,十分迅速地点好了餐,又在谢嘉希犹豫着主餐要吃鸭胸还是羊排时,温声建议道:“他们家的鸭胸是低温慢煮后煎香的做法,搭配桂花橙汁酱,味道很好又挺特别,相较之下羊排就比较普通。”
于是谢嘉希果断选了鸭胸,后又犹豫起主食要选松露炖饭还是海胆意面,昀伊推荐了意面。
等到点完了餐,谢嘉希终于意识到不对,不由问道:“昀伊姐姐,你之前来过这家店吗?”
祝昀伊应了一声:“和谢今越来过几次,算是我们一起去过的餐厅里,我最喜欢的餐厅之一。”
谢嘉希哈哈一笑:“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二哥非要她带人来这呢!
思及此,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祝昀伊身后不远处僻静的一桌,心道这人都跟了一天了,不累吗?他不累她都累了!
原以为晚饭过后,今天的行程就要结束了,没想到这位哥竟然又让她带着人去高空酒吧玩。
谢嘉希:「你不如直接让我邀请她来住我们家算了!」
谢今越:「她不会同意,不过你倒是可以邀请她陪你去住酒店。」
谢嘉希:「敢情那句话还给了你灵感了?哥你别走火入魔了,人家有家不回,去住什么酒店啊!」
赶在谢今越回应前,谢嘉希连忙道:「你不许再给我转钱了!你给我转再多钱我也不从!」
谢今越见状深深地蹙起眉,眼见利诱不成,他正想再威逼妹妹一把,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桌旁站了个人。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冷不防对上了祝昀伊那双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
谢今越:“……”
不远处的谢嘉希:“!!!”
刚去了趟厕所回来的祝昀伊正站在桌边,垂头看着眼前面色僵硬的男人,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今越僵滞几秒,缓缓放下手机,故作镇定地回道:“……吃饭。”
祝昀伊扫了眼他面前空空如也的桌子,“饭呢?”
“……”
谢今越沉默。
本想回答他吃完了,然而此刻桌上无论餐具还是杯子都崭新如初,就连桌巾也没有丝毫皱痕,一看就知道今晚根本没有人在这个位置用餐过。
祝昀伊眉头微蹙,道:“这里是餐厅,你既然不吃饭,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
谢今越默了几秒,用很轻的声音说:“我花了钱,不是平白无故坐在这。”
祝昀伊闻言眉头却蹙得更深,“花了钱占了位置但是不吃饭,这样还不算是平白无故吗?”
谢今越一向言语犀利,此刻却难得无力反驳,他还能说些什么,难道要说自己是花钱来当跟踪狂的吗?
哑然几秒,他难堪地垂下眼睛,突然赌气般闷声说了一句:“你管我。”
没等她回应,他又继续闷着一股气道:“我有钱,我就喜欢花钱坐在这里不吃饭只看风——”
“谢今越。”
祝昀伊声音微沉,喊了他的名字。
谢今越话音一顿,像是正呲牙咧嘴时听见主人喊了自己的大猫,在一瞬间收起了所有可能会伤到人的爪牙。
他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却听祝昀伊说:“不许再为难嘉希。”
她这句话听着,明显是知道他今天靠着刁难妹妹跟了她们一路。
可谢今越此刻满脑子想的却並非是她什么时候发现的,而是她竟然选择维护谢嘉希而不是他。
可他也没有质问什么,只是又应了一声:“嗯。”
祝昀伊看着他抿着唇极力伪装淡定,实则透出几分郁闷又委屈的模样,垂在大腿两侧的手指不由缓慢地收紧。
她本应该狠心一点直接把他赶走的,可在理智彻底支配身体前,身体却先一步动作了。
于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问道:“你今天一整天吃过任何东西吗?”
谢今越其实吃了早饭,但也仅此而已,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答道:“没有。”
下一秒,便听见昀伊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跟我过来。”
谢今越闻言就像是收到了指令的机器人般,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跟在她身后走向了她和谢嘉希所在的那一桌。
谢嘉希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自家背后灵一般的二哥被心软的神领了过来,“神”不仅给他安排了位置,还吩咐人再送一份餐食过来。
祝昀伊和谢今越是这家餐厅的熟客,听闻这个要求,经理和主厨自然无所不应。
其实他们也觉得谢今越花了钱却不吃饭只是坐在这很是诡异来着
谢嘉希却觉得这人即便乖乖地坐在这里吃饭也还是很诡异啊!
此刻谢今越就坐在她的身侧安静地吃着饭,他用餐的姿势十分优雅,动作也很是行云流水,看着颇为赏心悦目。
唯一让人感到无比诡异的是他那一双眼睛始终紧盯着坐在对面的祝昀伊,目光就像是黏死在她身上,一瞬也不愿意移开。
他就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又像是深怕移开目光后昀伊就会走,因此一边吃饭一边片刻不落地盯着人家瞧。
这副仿佛要用眼神舔人的模样看得谢嘉希一阵毛骨悚然,总觉得自家二哥这一朝失恋好像病得不轻。
没想到被看的人竟还能面色如常地和她说话,谢嘉希不由在内心赞叹了下昀伊这强大的心态。
其实祝昀伊并没有她想的那么淡定,被人这么牢牢地盯住不放,任谁都会感到万分不自在。
实在受不了时,她终于忍不住瞪了谢今越一眼:“认真吃饭,不许再看我,否则我现在就走。”
某人果然立刻低头吃饭,再不敢看她。
谢嘉希在旁看得啧啧称奇,总觉得这场面堪比驯犬师成功驯服比格。
她哥是那只比格-
走出餐厅时,外头又隐隐飘起了雪。
谢今越赶在祝昀伊开口前先一步说道:“我送你回家。”
当后者抬目朝他看来,他下意识移开了目光,绷着声音说道:“反正我也要送嘉希回家,只是顺路而已。”
话完,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臂撞了下正站在他身旁吃瓜的表妹。
谢嘉希被他这一下撞得险些飞扑出去,不由在心里把他骂了个透,面上却堆起笑容:“是啊昀伊姐,时间这么晚了,就让我们送你回家吧。”
祝昀伊看着面前正双双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兄妹,又看了看正在飘雪的天空,沉默几秒,问道:“你的车停在哪?”
谢今越闻言一愣,嘴角立刻止不住地上扬。他勉强控制住表情,温声道:“在那边的停车场。”
然而,抵达停车场后,他才刚解锁了车子,就见祝昀伊抢先谢嘉希一步,径直拉开后座车门坐进了后座。
谢今越一僵。
谢嘉希扭头看着自家二哥那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面露怜悯:“走吧二哥,我坐副驾陪你。”
车子正平稳地行驶在路上,然而此刻车内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祝昀伊一上车就关掉了手机蓝牙,否则他的车机会自动连接她的手机,播放音乐。
她关掉了蓝牙,谢今越也像在和她较劲似的,死活不连上自己的手机,于是被这片沉默惹得一阵头皮发麻的谢嘉希只好连上她的手机。
她特意放了些节奏欢快的音乐,希望能扭转一下车内的气氛,然而气氛却是越搞越糟,最后她消停了,默默地切换成电台。
就这么坐立难安地搭了半小时的车,谢嘉希终于解脱了,因为谢今越先送了她回家。
待她如释重负般和两人说了再见便匆匆下车后,车内便只剩下了分别坐在驾驶座和副驾后排的谢今越和祝昀伊。
谢今越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上正看着车窗外,显然并不打算换到前座来的人,突然说了句:“坐前面。”
祝昀伊一动也不动,似是没有听见。
谢今越额头青筋一跳,微微沉了声音道:“你当我是司机?”
此话一出,车内的气氛在一瞬间结了冰。
“……”
祝昀伊缓缓抿起唇,面色越发严肃起来。
谢今越全程紧盯着她,两人僵持几秒,当祝昀伊火速解了安全带似是想要下车走人时,谢今越立刻眼疾手快地锁了车门。
“啪嗒——”
发现车门上锁后,祝昀伊板着脸看向驾驶座,然而坐在那的人却移开目光,直视着前方。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又放开,谢今越妥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郁闷和挫败:“坐后面也可以,请系好安全带。”
祝昀伊很快就发现,从谢家到她住的公寓根本一点也不顺路。
谢今越起码开了半个小时的车程,可四周却依然是她完全没有见过的街景。
她有些怀疑这人是故意绕路,可又懒得再和他争辩什么,索性闭上眼睛假寐。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就这么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因为察觉到颊边传来的痒意,祝昀伊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瞧见近在眼前的人正飞快地退开。
此刻后座的车门是打开的,谢今越正站在车门外,低着声音说道:“到了。”
祝昀伊沉默几秒,拿着东西缓慢地下了车。
谢今越把车停在了公寓外的巷口,祝昀伊本想自己走进巷子,可某人却非要跟着她,还说什么没有把女孩子护送到家门口是非常不绅士的行为。
祝昀伊:“……”
说什么鬼话,他跟踪她一整天难道就很绅士了?
然而这些话并没有说出口,她背着包安静地走在前头,谢今越则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两人维持着一段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等到抵达公寓大门口后,祝昀伊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过去面对身后的男人,道:“谢谢你送我回来。”
谢今越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祝昀伊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又说了句:“回去的路上开车小心,晚安。”
说完,她转过身准备进门,却在转身之际,手腕突然被人给拉住了。
肌肤相触的瞬间,祝昀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雪似乎在这一刻下得更大了。
冰凉的雪花无声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还落了一点在她的脸上,可她却好像感觉不到丝毫寒冷,此刻她满心的注意力全凝聚在他扣在她腕上的那只温热手掌。
这时,身后的人似乎踏前了一步,却很克制地没有贴上她的背脊,彼此沉默几秒,她听见他低哑的声音自顶上响起——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同意分手。”
谢今越道,明明有着比谁都温柔的声音,可一出口却依然是万分强硬的话语:“想分手,除非我死了。”
谢今越其实也不想这样,他也不想总是用强硬的言语和行为来挽留她,可他只会这样的方法。
面对想要离开自己的爱人,他只能紧紧地抓住对方,用力一点,再更紧一点,死也不要放手。
“我会找到原因的。”
谢今越突然又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手指原先正牢扣着她的手腕,这时忽然缓缓松开了些许,变成了分外轻柔的力道。
当他再开口時,语气也跟着放轻了,言语中却依然带着一股永不言弃的笃定和执着:“我会找到,你之所以想要和我分手的原因。”
“昀伊,我绝不接受我们之间是这样的结局。”
第53章
送了祝昀伊回家后,谢今越并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去了爷爷的宅子。
他爷爷谢行笃在京市也有几处房产,其中有一套是位在十方海的二进四合院。
出于对京式古朴情调的兴趣和向往,谢老爷子在三年前兴致勃勃地买下这处古宅,大力翻修了一番,翻修好后又兴致勃勃地住了进去,想体验一把老京市的生活。
结果住惯了一辈子洋房的老爷子不出半个月就被穿堂风冻得一脸菜色,又被各种虫类和小动物吓得险些心脏衰弱,最终悻悻然地搬去了另一套花园别墅。
谢今越去的正是这套别墅。
自从谢行笃来了京市旅居,他时不时就会被怕寂寞的老爷子喊来陪伴空巢老人,因此别墅里留有他专属的卧房和休闲区。
而谢嘉希到了京市后,也住进了这栋别墅陪伴爷爷,再加上近期又来到京市出差的谢景懿,这别墅竟好似成了谢家人在京市的家。
谢今越回来时,向来习惯早睡早起的谢行笃已经去休息了,他于是放轻脚步,沿着楼梯缓步上楼。
将要踏上二楼之际,听见二楼的会客厅传来表妹和姑姑的谈笑声。
此刻谢嘉希正像块口香糖似地扒在谢景懿身侧,道:“原来是妈妈告诉二哥我在哪的呀,我还想说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他突然间像个鬼一样出现,简直吓死我了!”
谢景懿被女儿形容词逗笑,问道:“你今天不是约了他女朋友见面吗?怎么不能让他知道?你们俩偷偷去做什么坏事了?”
“我们没有做坏事,就是……”
谢嘉希欲言又止。
她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在妈妈好奇的眼神下,凑到她耳边和她分享自己今天得知的大消息。
听完女儿叽哩咕噜地说的这一堆,谢景懿微微挑眉:“他和那女孩子分手了?”
“嗯嗯!”谢嘉希用力点头,捂着嘴透露:“二哥还是被甩的那个。”
“噗——”
谢景懿闷笑一声,忍不住露出一个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道:“难怪他今天那么着急,为了知道你在哪,不惜答应了妈妈好多条件。”
谢嘉希疑惑:“条件?”
“嗯,妈妈丢了些工作给他,你二哥这人脑子聪明能力又好,就是太喜欢偷懒,还不爱听从安排,要想让他做事就得使点手段才行。”
话到这里,谢景懿感慨道:“要是他的性子能和你大哥的中合一下就好了。”
不过转念想起那个利用相亲发展生意伙伴的工作狂大侄子,她的嘴角又是一抽。
谢嘉希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沉默几秒,母女俩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这时谢景懿又问:“那女孩子为什么和你二哥分手?”
谢嘉希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不过她把祝昀伊提出的理由和她自己的猜测全部一股脑地告诉了妈妈。
不仅如此,还加油添醋地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并说了出来,上到谢今越是如何对她威逼利诱,像只背后灵般跟踪了她们一路,下到她今天在圣诞市集上买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
她说得很详细,一些其实根本不是重点的细节被她翻来覆去地说个没完。
可谢景懿却没有丝毫不耐烦,她甚至没有走神,而是全程认真地听女儿说话,时不时回应几句。
母女之间那股亲密柔软的氛围缓慢地溢开,一路蔓延到楼梯转角的暗处。
谢今越就站在那片阴影之中静静地听着。
直到谢嘉希终于说累了,抱了抱妈妈后回房休息,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睛一片幽暗,正隐隐涌动着什么。
谢景懿拿起茶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口,冷不防说了句:“你妹妹说你像鬼,你还真打算装成鬼来吓人了?一直站在那里做什么?”
谢今越这才缓步从暗处里走出来,一路来到会客厅的沙发前。
沉默几秒,他终于开口,说的却是:“怎么做到的?”
谢景懿晃了晃酒杯,“嗯?”
“嘉希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也从来不会向你隐瞒自己的行踪,甚至还会主动向你报备。”
谢今越说,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正靠坐在沙发上品酒的姑姑,眼底透出万分的不解和好奇。
除此之外,好似还夹杂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艳羡。
他实在疑惑:“怎么做到的?”
明明谢景懿和他是同一类人。
不只是行事作风,甚至是思维模式和性格底色,他们都如出一辙。
虽是姑侄,可谢今越远比谢景懿的亲生女儿更像她,这是无论家人还是外人都共有的评价。
谢今越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才更加难理解与他性格如此相像的姑姑,是如何得到亲近之人的全心依赖和信任?
是因为她伪装出来的假象更高明吗?
别瞧她摆出一副开明家长的作派,他知道她骨子里的掌控欲其实一点也不比他少,只是或许更有手段,这才总是能把一切导至自己希望的结果。
可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谢今越百思不得其解,因而难得向着总是喜欢打压他的姑姑流露出求教的神色。
谢景懿想,他这副模样看着总算像是个孩子了。
她又慢悠悠地抿了口酒,这才在谢今越执着的目光下懒洋洋地道:“别管那么多。”
谢今越拧起眉,以为这人又在敷衍他。
下一秒便听谢景懿接着说道:“别管那么多,但要多听她说话,多了解她的想法,多探知她的需求,然后多多给予她肯定和鼓励。”
话到这里一顿,她看着愣住的侄子,哼笑道:“你哪点做到了?”
哪点也没有做到的谢今越:“……”
见他面露怔忪,似是有些失神,谢景懿放下手里的酒杯,缓声说道:“今越,想要维系一段亲密关系,信任是最重要的前提。”
“因为信任是安全感的来源,而人只有在感到安全时才会向他人敞开自己,你明白吗?”
谢今越沉默。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点哑:“要怎么让她愿意信任我?”
谢景懿答:“那当然是也交付你的信任,不只是信任对方,你更要信任自己——相信自己有留下对方的魅力,也有失去对方的勇气。”
谢今越闻言抬起眼睛,目光执着地问:“如果我不愿意失去对方呢?如果我就是想杜绝她离开我的可能性呢?”
谢景懿笑了一声:“那你得毁了她呀。”
在谢今越怔愣的神情之中,她从沙发上站起,姿态优雅地走到他的面前,抬起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姑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
此刻她的面上是格外轻巧的笑容,话语却是万分冰冷的残酷:“首先,你要毁掉她的退路,让她除了你的身边无处可去,紧接着,你要折断她的翅膀,让她除了依附你以外无法生存,然后你还要摧毁她的自尊,让她觉得除你之外没有任何人会真正爱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你要让她感到恐惧,恐惧到连‘离开你’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都觉得是一种罪过。”
谢景懿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轻描淡写,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笑,仿佛摧毁一个女孩子的人生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
她甚至面露肯定和鼓励,拍着他的肩膀含笑说道:“今越,姑姑相信,凭借你的才智、手段和财富,这些都是可以轻易做到的。”
“但这是你想要得到的结果吗?”
谢今越没有回答,然而从他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和正微微颤抖的呼吸,谢景懿知道了答案。
她想,真不愧是谢景儒的儿子,竟然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做出了选择。
他还是不够像她,远没有她这般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谢景懿收回了手,敛下脸上那副戏谑的表情,随后她突兀地说了一句:“这世上真正珍贵的东西都是留不住的。”
在谢今越抬眼看过来时,她突然笑了一声,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很是微妙,像是在透过他的眼睛看着某个人。
谢景懿温和地笑道:“但是有个人告诉我,即便拥有的时光是有限的,你仍然选择向对方靠近,这就是爱。”
“爱是愿意承担失去的可能。”
此时窗外雪落无声。
谢景懿突然在这一刻无比想念自己的哥哥。
她忍不住想着,如果谢景儒还在的话,又怎么轮得到她来告诉今越这些事情呢?
她又不是天生就会这些。
她也是有人教的-
寒假将至。
今年华大的寒假有一个多月,初九开学,祝昀伊只打算在过年期间回家两周左右的时间。
理由她都想好了,是因为还在实习期间,为了不影响实习成绩,得配合实习单位的工作日程。
面对这个有理有据的理由,她的爸妈也只得无奈应好。
一路磨蹭到回家前的周五下午,祝昀伊又照惯例去了岛语心理诊所回诊,这一次除了心理咨询,她还打算请卢医生再多开一周的药物给她,好应付回家的那两周。
抵达诊所的时候时间还早,她便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看手机。
此刻她的妈妈正在和她确认回家那天高铁到达烟川站的时间,并表示她爸爸会过来接她。
祝昀伊觉得不用那么麻烦,她搭的是下午一点的班次,抵达烟川都晚上九点了,自己从高铁站打车回家就好。
钟庆岚却坚持要让祝衡去接她,祝昀伊说服不了妈妈,只得无奈妥协。
这时妈妈又给她发来两张照片,一张是给她买的羽绒服和几套新衣,一张是她的房间。
只见房间內处处窗明几净,物品摆放得分外整齐,床单和被褥也都换了新的,一看就是才刚被人用心地整理过。
钟庆岚:「盼盼,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房间也整理过了,等你回家哦。」
祝昀伊突然觉得鼻腔一阵胀疼发酸。
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家人的期待和迎接。
祝昀伊问自己,她是期待回家的吗?
她想,其实是期待的,因为那里是她的家。
可除了期待,似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战兢兢,而这也许是因为她近期的心神实在太过脆弱,再经不起一点失望。
她总害怕自己对他人怀抱期待后又再度失望,毕竟失望这种事是永远也无法习惯的,它只会让人变得一次比一次更害怕失望。
因此对着手机沉默许久,她只是给妈妈发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就在这时,诊间的门突然打开了,原先在里头的人似是正要走出来。
祝昀伊并没有抬头看过去。
只因刚做完心理咨商时总是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她不希望那个模样被其他人关注,因此也将心比心,学会了在其他病人走出诊间时低头避让。
然而这次却不同。
因为她听见了一道分外熟悉的声音。
“那我就先回家啦承宇哥,等你休假时也抽空来我们家玩吧,我爷爷和妈妈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祝昀伊愣愣地循声看去,正巧与刚走出诊间的谢嘉希对上目光,下意识从沙发上站起身。
一见了她,谢嘉希也是一愣,立刻面露惊喜:“昀伊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可话音一落,又立刻察觉到不对。
不对,昀伊姐姐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承宇哥的心理诊所吗?难道她是来看——
在触及昀伊面上惊慌到堪称惊恐的表情时,谢嘉希张了张嘴,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不是吧……
这时,原先坐在办公桌后的卢医生也循声走了过来,看向正僵立在诊间门口对视的两个女孩子。
从两人脸上或僵硬或惊慌的表情,他立刻猜测出这两人是认识的,且彼此正为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感到无比震惊和不解。
虽不知她们为何会认识,但眼下这个情况实属是有些糟糕。
卢医生有些头疼。
而祝昀伊呆呆地看着正站在谢嘉希身旁的年轻医生一会,突然想到了她曾告诉过自己的少女心事。
和大哥同龄的朋友。
喜欢许久的哥哥。
在京市工作。
此刻这些描述,全数在这一刻构筑成一个人的名字——卢承宇。
她的心理医生。
祝昀伊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巧合?
第54章
谢嘉希率先做出了反应。
因为她拿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在此刻响起。
谢嘉希猛地回过神来,拿起手机一看,却在瞧见给她打电话的人是谁后越发慌张起来。
她本想挂掉电话,可慌乱之下,手指不慎触碰到了接听键,只得硬着头皮接起:“……二哥。”
听见这声“二哥”,祝昀伊的心脏仿佛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心跳一时快得失序,浑身血液如同逆流了一般,使得双手手掌都忍不住微微发麻。
“你在门口了?”谢嘉希的声音突然在这时提高了些许,她飞快地看了眼正火速转过身背对着诊所大门的祝昀伊,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好了,我现在马上出去!”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她连忙握着手机快步往门口走,语气里透着万分的焦急:“你不用进来!承、承宇哥现在有病人,下次再打招呼吧,我我我马上就出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一直到谢嘉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诊所内,声音也再听不见分毫,祝昀伊仍然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卢承宇见她的面色苍白如纸,惊魂未定,突然缓声喊了她的名字:“昀伊。”
祝昀伊闻言神色仓惶地抬起头,整个人的反应和表情都有些呆板,看着竟像是被吓懵了。
卢承宇指了指诊间,温声道:“请进来吧,我们聊一聊刚才发生的事。”
此时的诊所外头,谢嘉希刚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正沿着台阶走上来的青年,她吓了一跳,连忙飞奔过去挡在对方身前。
谢今越看着她面上惊慌又心虚的神情,微微眯起眼睛,狐疑道:“做什么这副表情?”
“没……没做什么。”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谢嘉希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干笑一声:“哥你怎么从车里下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在车上等呢。”
谢今越睨了她一眼:“我去和承宇哥打个招呼。”
却见谢嘉希突然张开双手,高声喊了一句:“不行!”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连忙解释道:“我、我刚刚出来的时候,他恰好有病人来了,现在应该忙着看诊呢,你也知道做咨询比较耗时间,不如我们下次再来吧……”
谢今越扯了扯唇角,沉声道:“既然知道他忙,就别老是跑来打扰人家。”
谢嘉希闻言忍不住反驳:“我是来送伴手礼的,又不是无缘无故跑来,而且不来这里,难道要去承宇哥家──”
后头的话在注意到自家二哥骤然沉下来的眼神时立刻打住了。
她耸拉下脑袋,摆出一副郁闷又委屈的模样。
可惜谢今越不只吃这套,见状只语声凉凉地说:“装可怜也没用。”
谢嘉希一噎,心道她哪有装可怜,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可怜好吗?
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家人也不支持她,她真是太惨了!
谢今越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来打招呼,他看了眼垂头丧气的表妹,又看了玻璃门紧闭的诊所一眼,忽地转身朝台阶下走。
眼见二哥没有坚持要进诊所,谢嘉希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快步跟上去,下了台阶后,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诊所一眼。
想起刚刚在诊所里见到祝昀伊时她分外慌张的表现,似是对于撞见她一事感到非常惊乱,又在听见她和谢今越打电话后立刻背过身去,一副很害怕会遇见他的模样,谢嘉希不由心下忐忑。
昀伊姐姐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如果她是来看病的,又是因为什么而来?
谢嘉希看着正走在她前方的青年,忍不住想着,二哥知道这件事吗?
从昀伊的反应来看,大抵是不知道的,那么无意间撞见这件事情的她,是否应该告诉他呢?
谢嘉希的脑子一片混乱,只觉得烦恼无比。
更令她感到头疼的是,离开诊所之后,谢今越并没有带着她回到车里,而是领着她进了一家开在诊所正对面的咖啡店。
谢嘉希连忙拉住他正要推门的手臂,急声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谢今越回头,答道:“这是乔屿和他姐合开的咖啡店。”
这家店已经开了一阵子了,不过他一次都没来过,只在咖啡店刚开幕时订了咖啡和甜点分送给卓曜资本的员工。
乔屿天天嚷嚷着要他来捧场,恰好今天来接谢嘉希,这便顺路过来了。
说起来,谢今越倒是今天才发现卢承宇的诊所竟然就开在乔念初的咖啡店对面。
他先前就曾听他哥说过,卢承宇从澳洲留学归国后并没有回梓城,而是跑到京市开了家心理诊所,以此躲避希望他回家继承家业的家人,只是他一直不知道他的诊所开在哪里。
卢家就卢承宇一个直系子孙,长辈早有把公司交给他继承的念头,可惜他志不在此,因此听说卢家的产业目前是交由他的表弟卫珣协助管理。
谢嘉希自然也认识乔屿,只是她哥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间过来喝咖啡!
此刻乔屿正好在店里,冷不防见到谢今越领着表妹进来,他先是一愣,旋即也和谢嘉希一样感到紧张起来。
他记得这个点是祝昀伊在对面诊所回诊的时间来着……
要是恰巧让这位哥撞见昀伊从对面诊所走出来可就完了!
乔屿心头一凛,正想着要赶在昀伊看诊结束前把好兄弟劝离,乔念初却先一步迎上去,语气浮夸道:“哟,稀客呀,谢大少爷怎么突然到鄙店来了?”
“买咖啡。”谢今越扫了眼正冲着他怪里怪气的乔念初,又抬目看向菜单,道:“从第一个品项到最后一个品项通通都——”
乔念初一抖,很快想起刚开幕时被他点的上百杯咖啡支配的可怕经历,一颗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他突然话锋一转:“不需要那么多,冰美式和拿铁各三杯,打包送去对面诊所。再一杯桂花热美式和卡布奇诺,在店里喝。”
乔念初松了口气。
她很快又意识到不对,不由问道:“为什么要送去对面诊所?你认识诊所里的人?”
谢今越应了一声。
乔念初好奇地问:“为啥?怎么认识的?”
谢今越却没有回答,付完了钱后,他便越过乔念初往咖啡店内走,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
乔念初:“……”
这个没礼貌的臭小子!
乔屿赶忙坐到谢今越对面,追问道:“你怎么会认识对面诊所的人?还请他们喝咖啡?”
谢今越答:“诊所院长是我哥的朋友。”
“哈?”
乔屿惊呆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该不会祝昀伊的医生就是那位院长吧?
谢今越见他神情震惊,只觉得古怪:“那么惊讶做什么?”
乔屿额冒冷汗,干笑道:“哈哈,就、就是觉得挺巧的,乔念初说那间诊所的院长和她是高中同学……我草!”
是了!
乔念初不只和诊所院长是同学,和谢今越的亲哥谢承晔也是同学,他怎么现在才想起这件事情!
乔屿这一惊一乍的反应实在奇怪,再一瞧正坐在他身侧的谢嘉希脸上也是类似的神情,谢今越不由微微蹙眉,敏锐地察觉到端倪。
这两人此刻的模样倒像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似的,可他俩又不熟,怎会知道什么共同的事情却瞒着他不说?
似乎是在提到卢承宇时才出现这种反应。
难道是卢承宇有什么不对劲?
谢今越不动声色地思索着,这时乔念初亲自送了咖啡过来,她一边将咖啡放下一边说道:“不过今天怎么只有你和嘉希过来,昀伊没有一起来?”
谢今越一顿。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此刻凝结了一瞬,随着坐在对面的人抬目扫来,乔屿吓得险些心脏骤停。
“昀伊?”谢今越仔细咀嚼了下这个名字,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划过面前的姐弟俩。
随后他唇角微扯,皮笑肉不笑地问:“你认识她?”
乔念初觉得他这话问得古怪,难道昀伊没和他说她来过他们咖啡厅?
不应该啊,这两人不是情侣吗?更何况昀伊又不是只来过一次。
思及此,她正要说话,乔屿却抢先一步:“她之前路过时来过一次,刚好我那时在店里,就和我姐介绍了她和你的关系。”
说完,他一边朝谢今越摆出真诚无辜的表情,一边见缝插针冲自家笨姐姐使眼色。
乔念初眨眨眼睛,面露茫然。
谢今越将两人的表情收入眼底,轻声:“是吗?你怎么没和我说?”
面对他意味不明的打量,乔屿只觉得头皮像是要炸开了,他努力维持住表情,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她就来了那么一次,我当时还有事,和她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后来也忘了这事,就没告诉你。”
这段话编得还算合情合理,他硬着头皮等待谢今越的回应。
只听他接道:“她自己一个人?”
乔屿点点头,又听他问:“她在店里都做了些什么?”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但乔屿还是勉强答道:“好像就拿了块平板坐在那画画……”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没注意看。”
谢今越沉默。
他想起先前质问昀伊每周五下午关闭定位消失的那段时间都去了哪,结果还没得到答案她就因为严重经痛晕倒在他面前的事情。
等到她在医院醒来后,她告诉他是去了松林美术行附近的咖啡店,因为想要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独处时光来思考创作。
当时谢今越说了相信她。
可是他真的信了吗?
——不,其实他根本就不相信她,既不相信她说的理由,也不相信她会对他说实话。
直到此刻听见乔屿说的这些,谢今越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可恶。
谢景懿的话又突然浮现在脑海。
“维系亲密关系的前提是信任。”
“因为信任是安全感的来源,而人只有在感到安全时才会愿意向他人敞开自己。”
她向他敞开了自己,可他回以的却是不信任。
是因为这样,昀伊才想要和他分手吗?
谢今越有片刻的失神,心下尝到了难以言喻的悔恨和苦涩。
他从来都是情绪不外露的人,旁人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见他久久不说话,便越发感到不安起来。
除却不明所以的乔念初,在场的其他两个人都是又忐忑又心虚的心情,心里更是不约而同地想着同一件事情。
只希望昀伊从诊所出来时别撞见谢今越才好。
要怎么阻止他们两人见面?-
偌大的诊间内,祝昀伊已经沉默了大半堂心理咨询时间。
卢承宇知道她心下混乱,也没有开口催促,而是体贴地留给她整理思绪的时间。
又过了几分钟,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冒昧请问,您为什么会认识嘉希呢?”
卢承宇一顿,缓声解释:“我和她的表哥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因为家人之间彼此熟识,我和嘉希也是认识许久的关系。”
祝昀伊扯了扯唇角,声音更哑了:“也就是说,除了嘉希以外,您也认识她的其他家人?”
卢承宇答道:“是的。”
祝昀伊再度沉默下来。
这次轮到卢承宇问:“昀伊,你和嘉希是朋友?”
祝昀伊没有立刻回答,她又沉默了一会,这才点点头,又很快地摇摇头。
没等卢承宇询问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便听见她说:“她的哥哥是我的男……前男友。”
卢承宇闻言一愣,有些诧异。
提到嘉希的哥哥,他首先想到的人是谢承晔,但谢承晔长期待在港城,而昀伊却在京市读书,两人不太可能有交集,不会是他。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也在华大上学的谢今越,于是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他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可祝昀伊一见他的表情便知道他果然也是认识谢今越的,甚至是与他熟识。
她实在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哪怕知道卢承宇是个非常有职业素养的医生,不可能把她的病情和咨询内容告诉旁人,可她还是觉得无比别扭与恐慌。
岛语诊所和卢医生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座完全与外界切断联系的岛屿,她不必担忧自己所吐露的一切会与现实生活产生联系,因此可以安心地释放情绪,倾吐心声。
可卢医生偏偏是谢承晔的朋友。
为什么那么巧?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待她?为什么她偏偏在今天撞见谢嘉希,知道这些事情?
她情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她便可以继续安心地在这里接受治疗。
祝昀伊真的觉得很崩溃,这样的心情让她整个人的灵魂都像是要碎裂瓦解了。
卢医生理解她此刻的心情,他用那一如既往的温和表情面对着她,温声说着:“昀伊,我确实认识谢家人,这个巧合带来的冲击已经超出了我们今天的咨询范畴。”
在昀伊怯怯地抬眼看来时,他神情温柔而坚定地说道:“你现在不需要去思考‘应该如何面对他们’,你只需要思考‘要怎么对待我’。”
祝昀伊哑声道:“……什么意思?”
卢医生微笑,给了她三个不同层面的选择权。
第一个是暂停的权利。
“如果你现在觉得不舒服,我们今天的咨询可以就到这里,诊所后方还有一个出口,我可以安排护理师带你从那边离开。”
第二个是切割的权利。
“如果你介意我的社交圈与你的重叠,并且认为这会影响到后续的治疗,我们可以就此中止医病关系,我会替你引荐其他优秀的同行,你不必担心有关你的医疗信息被透露,没有你的授权,绝不会有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
最后是保持沉默的权利。
“如果你现在什么也不愿想,或者想安静地待一会,我们可以什么也不聊,这间诊疗室的隔音很好,也不会有任何人进来,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听完卢医生说的话,祝昀伊仍然十分混乱,但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惊乱与不安稍稍平息些许。
她安静片刻,轻声答道:“我想坐一会。”
卢医生点头:“好,那就坐一会,如果你想与我聊任何事情,随时都可以开口,这是完全属于你的时间。”
祝昀伊微微红了眼眶,哽咽着应了一声。
她忍不住开口:“卢医生,我非常非常信任您。”
卢医生回道:“我知道。”
祝昀伊红着眼睛继续说:“我很庆幸能够遇见像您这么优秀又厉害的医生,您带给我的帮助很大程度地影响了我的人生,我很希望能够继续在您这边接受治疗。”
话到这里一顿,她狼狈地垂下眼睛,喉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但我现在觉得很混乱,对不起……我需要思考一下是否继续留在岛语。”
卢医生温声回应道:“昀伊,你无需感到抱歉,你之所以感到混乱与犹豫,是因为你想要保护自己,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想要保护自己并没有错。”
祝昀伊放在膝上的双手用力地攥紧,她垂着脑袋,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刻除了卢医生竟然认识谢今越这件事,令她感到无比担忧的还有另一件事情。
她无措地说道:“嘉希那边,我、我担心——”
后头的话没有说完,但卢医生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担心她把遇见你的事情告诉那个人?”
祝昀伊的眼睛更红了,她抿起唇,轻轻地点点头。
卢医生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语声平缓而温和地说道:“昀伊,我无法向你保证她绝不会说出去,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志,而这方面是旁人无法控制的。”
“但我能向你保证的是,即便你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那个人也仅仅只会知道你出现在这间诊所里,他拿不到你的诊疗纪录,也没办法逼我开口,他不会知道你内心深处不欲人知的一切。”
祝昀伊闻言一愣。
这段话的意思是,即便谢嘉希真的把今天在这里遇见她的事情告诉谢今越,他也只会知道她来到这间诊所,但绝不会知道原因。
一个人之所以出现在心理诊所,不见得都是为了治疗抑郁症,毕竟卢医生不只是心理咨询师,他更是一名拥有医学专业的精神科医生。
卢医生道:“精神科也会协助病患处理睡眠障碍、情绪调节等问题。”
祝昀伊立刻听懂了他的暗示。
不得不说,卢医生最后的这句话着实给了她很大的安慰,令她原先分外惶恐的心情快速地稳定下来。
祝昀伊总是习惯在一件事发生前先百般演练各种最坏的结果,唯有在得到了应对最坏结果的方法后,她才能够感到心安。
正如此刻。
眼见她露出恍然大悟,并稍稍松了口气的表情后,卢医生又轻缓地笑了起来,道:“最后,我还想再给你一点信心。”
“虽然我无法替嘉希背书,但出于一个兄长对妹妹的观察和了解,我相信她是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的。”
“我对她有着这样的信任。”-
谢嘉希正在思考人生。
当谢景懿推门进到女儿的房间时,就见她呈大字状躺在床上,脸上敷着一块面膜,漂亮的大眼睛则定定地盯着天花板,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谢景懿走过去坐在床沿,问道:“小宝,在想什么呢?”
谢嘉希喃喃地答道:“攸关一生的大难题。”
谢景懿知道她今天去见了卢承宇,不由轻笑一声:“怎么,终于决定要放弃你那crush了?”
谢嘉希想也不想便答:“当然不是。”
话完一顿,她猛地掀了面膜从床上坐起,脸上露出难为情的表情:“妈妈怎么知道crush是什么……”
谢景懿挑着眉玩笑道:“妈妈是个时髦的人,而且不是你一天到晚把crush挂在嘴边吗?”
“我有吗?”
谢嘉希的脸更红了,她被母亲打趣的目光惹得一阵害臊,连忙转移了话题:“我不是在思考我的人生大事,是在思考二……别、别人的!”
谢景懿露出了愿闻其详的表情。
谢嘉希想着参考一下妈妈的想法也好,因此便向她说明了下自己在想的事。
“是这样的,我有两个朋友——用A和B代称好了,他们原本是情侣,但最近分手了,是B提的分手,而A对于B为何与他分手的原因不太了解,因为B在提分手时没有明说。”
谢景懿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最近我在无意间知道了B身上的一件事,虽然我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我觉得依照B的性格,这件事很有可能是导致她和A分手的原因之一。”
谢景懿接道:“所以你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A?”
谢嘉希点点头。
她表情纠结地道:“其实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外人,不应该轻易介入别人的事情里,我也知道B之所以不告诉A是因为有自己的考量,甚至这件事情就是因A而起,照理来说不该由我开口,但看着A茫然痛苦的样子,我又感到有些不忍心。”
谢景懿问道:“你想要告诉A,是为了帮A挽回B吗?”
谢嘉希咬着唇应了一声,道:“我很希望他们能够继续在一起……”
谢景懿突然反问:“那你能保证A知道了B的秘密后,两个人的感情就能重圆,而不是变得更糟糕吗?”
谢嘉希一愣。
随后便听见妈妈接着说道:“真相不一定是良药,有时候反而是催命符。”
“B情愿看着A承受被分手的痛苦也不说,代表这个秘密可能比分手带来的痛苦更沉重,你把秘密告诉A,确实让他不再茫然,可你无法保证一切会因此导向好的结果。”
“且你揭露了B的秘密,就如同撕开了她的伤口,这对于B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背叛?或许会因而让她感到更加痛苦。”
谢嘉希沉默。
谢景懿看着她,语声轻缓地说道:“嘉希,感情的事最忌讳旁人的自以为是,你以为告诉A是在帮他,但如果像你猜测的,这件事是因为A而起,那么A的茫然和痛苦,就是他需要自己去承担的结果。”
“即便你替他拿到了答案,可他却未必能够承担那个答案所带来的后果,你自以为的帮助有可能只会导向更坏的结果。”
谢嘉希闻言安静了许久,脸上纠结的表情慢慢消失,最后取而代之的一股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她轻声答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妈妈。”
谢景懿闻言摸了摸她的脑袋,突然轻笑着说了一句:“当然,如果A实在太笨了,你还是可以适当地给予他一点提示,剩下的就交给A自己去解决。”
谢嘉希一怔,亮着眼睛点点头,“好!”
谢景懿温声道:“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正要起身,又突然听见女儿问道:“妈妈,最近……舅妈的身体还好吗?”
谢景懿一愣,对上女儿迟疑与忐忑的表情,虽然不解,但她还是笑着答道:“挺好的,你舅妈前阵子才和她的妹妹们去了瑞士旅游呢。”
“怎么突然问起你舅妈了?”
谢嘉希哈哈一笑:“就是,就是很久没见到舅妈了,想关心一下……”
话到这里一顿,她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谢景懿耐心地询问:“小宝想说什么?妈妈都听着呢。”
谢嘉希沉默几秒,轻声说:“我只是,想到了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那时我年纪还小,对这件事了解得不多,现在突然觉得有些好奇。”
谢景懿从善如流地问:“小宝想知道什么?”
谢嘉希并没有立刻答话。
只见她纠结了好一会,这才迎着妈妈温柔的眼睛,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想知道,舅妈因为抑郁症割。腕自。杀被二哥亲眼撞见这件事情。”
第55章
谢景懿一顿,又坐回了床沿。
她没想到女儿会突然说出这些话,一时不由被问得愣住了,为此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她说的是:“小宝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事情发生那年谢嘉希才四岁,不太可能有记忆,就算她真的记得什么,也不至于了解得那么清楚,连大嫂之所以……是因为什么也知道。
谢嘉希抿了抿唇,有些忐忑地说:“某一年舅舅的忌日前后,我偶然听见爷爷和桂姨聊天时说到的。”
桂姨是谢家的管家,她和司机程叔是夫妻,两人都是从年轻时就跟着谢行笃,算是谢家最资深的佣人,自然清楚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
谢景懿闻言无声地叹了口气。
由于担心旧事重提会惹得大嫂顾文茵伤心,几位谢家长辈这些年一直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她也是许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直到此刻听见女儿的询问。
谢景懿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告诉谢嘉希的,因此思索了一会后,缓声问道:“嘉希,你知道你舅舅是因为什么过世的吗?”
谢嘉希愣了下,有些迟疑地答:“我记得是因为车祸……”
谢景懿点点头,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到显得有几分沉痛的表情。
她轻声说:“是的,你舅舅是从公司返家的路上,在隧道里被对向酒驾的暴冲的车辆冲撞,伤势过重而过世。”
“因为事发突然,当时家里所有的人都没办法接受他的离世,尤其是你的舅妈。”
谢嘉希观察了下妈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听爸爸说过,舅舅和舅妈的感情很好。”
谢景懿闻言扬起唇角微微笑了下,道:“不只是很好了,而是非常非常好,妈妈活到这个年纪,还没有见过比他们感情更好的夫妻。”
要怎么形容谢景儒和顾文茵的感情呢?
大概是,即便是像她这种冷心冷情,曾经对情爱一事嗤之以鼻的人,一见了他们,也忍不住对那样美好而纯粹的爱情心生向往。
可也正因为他们之间是如此美好,如同一对共生的灵魂般鹣鲽情深,哥哥的骤然离世,对于嫂子来说才会是如同海啸灭顶般无法承受的巨大悲痛和打击。
起初家里的人并没有察觉端倪。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感情甚笃,在丈夫突然因意外离世后,顾文茵沉浸在失去挚爱的悲痛中,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以泪洗面,连尚且年幼的次子都无暇顾及,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她看起来实在太过苍白而痛苦,仿佛谢景儒在离开时也带走了她一部分的生命,那副整个人的灵魂都像是要碎裂瓦解的模样,就连谢行笃见了也不忍苛责,只能劝她。
劝她放下,劝她要向前看,毕竟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是得继续过生活。
“景儒也不会希望看见你这么痛苦。”
看着儿媳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谢行笃眼眶泛红,话音里甚至带了几分颤抖的恳求。
“文茵,哪怕是为了景儒和你们的孩子,你也要振作起来,嗯?”
谢景儒离世那年,谢承晔已经十四岁,可谢今越却才堪堪五岁,尚是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纪,如今他的父亲已然不在,要是连母亲也倒下了可怎么办?
也不知道是不是谢行笃的这些话起了作用,那天之后,原先沉浸在悲伤中的顾文茵好像真的慢慢走出来了。
她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里,也开始能够正常地与人对话、说笑,如往常那般温柔地陪伴孩子,就连饭量似也慢慢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一切好像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谢景懿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每当和顾文茵对话,尤其是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后,她都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但她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奇怪。
直到那天听见谢今越说:“妈妈好像在哭。”
谢景懿闻言一愣,看向不远处正在和桂姨说话的顾文茵,只见她面含笑意,说到兴头上时,还会捂着嘴笑起来。
她明明是笑着的,可谢景懿看着嫂子那副模样,竟又隐隐觉出了几分怪异。
想起谢今越说的话,谢景懿心下一凛,面上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她笑着问侄子:“妈妈现在不是在笑吗?难道妈妈刚才哭了?”
谢今越摇摇头,道:“妈妈没有哭。”
谢景懿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耐心地问:“那今越怎么会说妈妈在哭?”
却听谢今越答道:“妈妈的嘴巴在笑,眼睛在哭。”
谢景懿一愣,骤然屏住了呼吸。
——妈妈的嘴巴在笑,眼睛在哭。
她终于知道那股违和感是什么了,也明白了为什么每次看见顾文茵的笑容时,她都会感受到一股令人不安的怪异。
就像今越说的,顾文茵看起来是笑着的,可她的笑容却好似一张面具般焊在表面,内里却依然是因无法接受丈夫离世而哭泣的灵魂。
她为了死去的丈夫、为了幼小的孩子、为了谢家长媳的身分,不得不掩藏那个真实悲恸的自己,转而扮演一个正在好转的角色。
“……”
明明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谢景懿却突然感觉阵阵发冷,一直冷到了骨髓里。
她抬起头朝着顾文茵所在的位置看去,想再仔细看一看嫂子,却见原先站在那和桂姨说话的顾文茵已然不见踪影,就连桂姨也不知去了哪。
谢景懿莫名感到有些不安,她连忙起身走过去,最后只在厨房里找到了正在忙碌的桂姨。
她问桂姨,嫂子去了哪,只听桂姨答道:“太太说有点困,先回房休息了。”
谢景懿立刻走出厨房,想到楼上的卧室去,可还没来得及走到楼梯口,刚从花园里进来的谢行笃突然喊住了她。
“景懿,待会和我去书房,有一些公司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谢景懿从前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彼此针锋相对。
父亲总说她太过不择手段,她却一直认为父亲是因为她是女儿才不看重自己,只重用身为男子的哥哥,为此曾经和父亲大吵过好几次,还曾挨过父亲一巴掌。
那段时间,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可谓是势同水火,她甚至因此憎恨一直都对她很好的哥哥,每回见了他总也没几句好话。
说来讽刺的是,竟是直到哥哥骤然离世,父女俩的感情才终于有了和缓。
此刻谢景懿站在原地,看见父亲走进客厅,笑着问正坐在沙发上玩魔方的谢今越在做什么,她首先注意到的是父亲头上的白发。
谢行笃一向是分外注意形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臭美的性格。
到了他这个年纪,头上有几根白头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这老爷子每每接受不了,每回发现了白头发总得细致地除掉,甚至是整头染黑才肯罢休。
可自从哥哥离世后,父亲一夜白头,也再无心打理,此时一看,竟有大半的头发都白了。
谢景懿抿起唇,心口酸胀不已,就连眼角也不自觉泛起了阵阵泪意。
这时,不远处的爷孙俩不知说了什么,谢今越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拿着魔方跑到她的面前。
谢景懿连忙压下眼角的泪意,笑着问谢今越:“怎么了?”
“我还原了魔方,只用了十秒。”谢今越举高了手里六面色阶统一的方块,道:“爷爷让我拿去给妈妈看。”
“今越好厉害。”谢景懿笑着摸摸他脑袋,道:“妈妈在房里,我叫桂姨陪你去。”
谢今越乖乖地点点头。
谢景懿喊来桂姨陪着今越去找顾文茵,随后和谢行笃一同跟在他们身后上楼。
顾文茵的卧室和书房恰好在同一层,分别在长廊的两端,谢行笃停下脚步,看着谢今越被桂姨牵着往卧室走去的背影,突然说了一句:“你哥哥也很擅长玩那个。”
谢景懿闻言沉默几秒,这才笑着附和:“是啊,所以今越也总爱缠着他爸爸教他玩。”
顾文茵和谢承晔都不擅长玩魔方,只有谢景儒会玩又十分有耐心,所以谢今越最喜欢爸爸。
其实谢景懿也很擅长,但她这人蔫坏,每回见了谢今越抱着块魔方玩,不仅不愿教他,还总是把他快要还原的魔方拿走再次打乱,因此在他最讨厌的人里一直名列前茅。
人类似乎就是这样不懂得珍惜的生物。
从前那个人还在时不觉得特别,直到那人离去后,才猛然惊觉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里处处留有他的影子。
活下来的人也因而被回忆和想念时刻凌迟着。
谢景懿垂下眼睛,道:“走吧……爸。”
谢行笃应了一声。
然而,父女俩才刚进到书房不久,甚至还没来得及关上书房的门,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尖叫声忽如一道惊雷般重重砸在他们的脑袋上。
那股不安的预感终究是应验了。
当谢景懿急步进了顾文茵的卧房时,就见谢今越和桂姨正站在床的另一侧,而在那床沿之下,顾文茵倒卧在地,雪白纤细的左手手腕上是数道被利器狠狠割开的伤口。
刺目的血色自那狰狞的伤口中流淌而出,在浅色的木地板上聚积成一小片血泊,甚至打湿了谢今越的鞋尖。
“咚咚——”
他手里的魔方倏地砸进血泊里,渐起的鲜血在他的小腿上落下了点点红渍。
看见这一幕的谢景懿心下大骇,连忙飞奔过去按住顾文茵正不断淌血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抱起护在怀里。
谢景懿急声朝桂姨道:“快叫救护车!”
随后赶到的谢行笃则扑过来抱住了谢今越,他将孙子的脑袋按进怀里,声音几乎抖得不成样子:“今越乖,闭上眼睛不要看,别害怕,爷爷在——”
那是谢家人此生最为黑暗的一个午后。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顾文茵割腕后家人发现得及时,又立刻紧急送医,因此她最终顺利活了下来。
可与此同时,他们又从医生那里得到了一个噩耗。
顾文茵得了重度抑郁症。
她本就为丈夫离世的事情过度伤心,后又因为公公的劝诫不得不压抑住情绪,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却反倒使得情况更为糟糕。
也许是因为实在太过痛苦,这才令她萌生了死志,选择在那个下午结束自己的生命。
得知这个消息后,谢行笃另一半的头发全都白了。
谢景懿看着父亲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和丈夫一同上前扶住了他。
然后她便看见父亲落了泪。
谢景懿知道父亲此刻心中是无尽的悔恨和悲痛,她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比较合适,因此沉默许久,最后只是默默地抱住了他。
等到顾文茵的情况好转后,谢行笃本来想送她去专业的心理中心住院接受治疗,可她却突然情绪崩溃,哭着求他不要把她和她的孩子分开。
看着儿媳哭着哀求的模样,谢行笃实在不忍心强行将她送走,因此在和顾文茵的父母商量过后,决定让她回到梓城顾家休养,并安排心理团队进驻,以便照顾她。
至于谢今越,他在事情发生后始终不哭不闹,看着像是并不知道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谢行笃却不敢大意,五岁的孩子看似还小,实则已经对死亡有了几分概念,更不用说谢今越向来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他才刚失去了父亲,又亲眼目睹母亲发生了那样的事,哪怕表面不显,可也许内心早已留下了不可抹灭的创伤。
在这样的情况下,短期内实在是不宜让他继续留在顾文茵的身边。
偏偏顾文茵时刻哭喊着要见谢今越,苦苦哀求周旁的人把她的孩子还给她,那个情状不只是她的父母于心不忍,就连谢行笃见了都几度落下泪来。
最后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谢行笃带着谢今越和谢承晔从港城搬回了梓城,并每日安排一段时间带着他们兄弟俩去见顾文茵。
有了孩子们的陪伴,再加上接受了专业的心理治疗,顾文茵的情况慢慢地好转了。
听到这里,谢嘉希忍不住出声:“那二哥呢?”
从母亲口中得知当年的细节后,此刻她的心头是一片惊骇和沉重,然而比起接受了治疗而好转的舅妈,她更关心的是那个尚且年幼就被迫经历这些残忍过往的孩子。
谢嘉希声音沙哑地说:“我听大哥说过,二哥有晕血的毛病,是不是因为当年——”
谢景懿注视着女儿蕴满担忧的眼睛,缓慢地点了点头。
顾文茵倒卧在血泊里的那一幕,哪怕是她这个成年人都惊骇得一连做了好几次恶梦,更遑论是当年才五岁的谢今越。
即便他还小,可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极具冲击感的画面肯定也为他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谢景懿觉得他其实是明白的。
只因在带着兄弟俩去见顾文茵前,谢行笃曾试探性地问谢今越想不想妈妈,想不想要见到妈妈?
当时谢今越的回答是:“想见妈妈,妈妈生病了,她需要我才会好。”
这句话让谢行笃沉默了很久。
今越不仅知道妈妈生病了,他甚至知道妈妈需要他,是因为有他在病情才会好转,由此可以得知他对于整件事是有一定的认知和了解的。
因为担心他留下阴影,谢行笃曾安排儿童心理医生介入,想要评估今越的心理状态和他是否留下了创伤。
然而,儿童的心理评估比起成人来说要困难许多,因为儿童对抽象情绪的定义模糊,也不像成人那样具有足够的词汇量和成熟的认知能够精确描述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因此医生或治疗师必须具备“翻译”的能力,从孩子的游戏、绘画或直觉性语言中去推敲其背后的心理状态。
评估者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观察,更不用说面对的是像谢今越这样防心重又极度聪明的孩子。
一连几堂心理评估课都没有什么明确的结果,就在谢家的长辈想着今越或许真的没有什么异常时,意外发生了。
起因是园丁正在修剪花枝时,不慎被园艺刀割伤手背,流了些血。
这一幕恰好被正在花园里踢球的谢今越目睹,他愣愣地看着园丁手上的伤口一会,竟忽地眼睛一闭,就这么毫无预警地晕了过去。
他这一倒,把正陪着他踢球的谢承晔吓得险些也跟着晕过去。
谢行笃得知前因后果后,立刻喊来了心理医生,并让他针对“晕血”这个症状再次对谢今越进行心理评估。
结果不出所料,谢今越确实因为母亲的事情留下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不只晕血,还极度恐惧割伤类型的伤口。
心理医生曾尝试透过温和的游戏为他进行脱敏治疗,比如引入红色的纸、积木或颜料等刺激,并观察他的反应。
谢今越对这些物品都没有什么反应。
可当医生拿出了红色的液体,如番茄酱和颜料水,并透过绘本导入受伤的情境时,谢今越却突然并发出极大的反应。
他先是捂住耳朵露出痛苦的表情,不断地说着有人在他的脑袋里放了“闹铃”,随后又因为浑身肌肉过度绷紧而颤抖痉挛,最后就这么在治疗室里晕了过去。
那时谢行笃、谢景懿和谢承晔就站在儿童治疗室的观察室里看着,只和他隔着一道单向玻璃。
在谢承晔冲进治疗室后,谢景懿看着身旁面色苍白的父亲,忍不住道:“爸,今越还小,也不是一定非得……”
谢行笃沉默了很久,这才哑声说道:“再试试看吧,我不想让他从此留下影响一生的创伤。”
然而,后续的心理治疗中,哪怕心理医生已努力为谢今越进行安全感的建立与认知重建,可当导入类似的刺激时,他总是会出现同样的反应。
而在亲眼目睹小孙子几次在治疗室里痉挛晕倒后,一向刚强的谢行笃终于撑不下去了。
他快步迈进治疗室中,抱着不断颤抖的谢今越往外走,泪如雨下道:“今越别害怕,都是爷爷的错,我们不治了,不治了,就这样吧,以后爷爷保护你,爷爷不会再让你感到害怕了,对不起,对不起……”
听着父亲声声泣血般的道歉,谢景懿也忍不住落下眼泪。
她想,反正他们家积累的财富足以让孙辈几辈子都花不完,就算谢今越有点晕血的毛病又如何?
要让他一辈子都看不到这些会让他感到害怕的事物,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所以就这样吧。
她和父亲愿意用余生的力气,为今越挡开所有会让他感到害怕的一切。
就这样吧。
……
……
“那二哥现在好了吗?”
谢嘉希追问道。
谢景懿沉默片刻,道:“不知道。”
她轻缓地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长大之后认知能力也提升了,后来他不再会害怕红色的液体,但也许看到血时还是会感到不适。”
虽然谢行笃在那之后极力避免让谢今越看到任何血色,可孩子长大后,生活的环境也会跟着变得复杂,他在谢家人为他打造的安全世界里见不到血,不见得在外头也看不见。
谢今越又向来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即便感到害怕也不会告诉他人,或向他人求助,因此家人竟也渐渐不清楚他晕血的毛病是否仍然存在。
听完母亲的话,谢嘉希沉默下来,露出了纠结又伤心的神情。
谢景懿看着她此刻的表情,见她突然关心起当年的事,又联想到她提起的A和B,大概猜到了A和B是谁。
再想到她今天去了卢承宇的心理诊所,回来后便有了这诸多的烦恼,难道说B的秘密与心理诊所有关?
甚至是,和当年的顾文茵……
如果是这样。
谢景懿突然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真的是这样,命运真像是一枚残忍的回旋镖,而再次面对所爱之人承受了相同痛苦的你——
有办法承担这一切吗?谢今越?
第56章
谢嘉希走上三楼的露台时,一眼就看见正坐在露台躺椅上的人。
此时地板上正亮着几盏暖黄色氛围灯,谢今越一身黑色毛衣,孤身坐在温和朦胧的光影之中,只露出半张侧脸。
他的右手拿着块魔方,长指正拨动着方块,动作时而快速时而轻缓,偶尔还会停顿几秒,不知是在思考该怎么解还是别的什么事情。
谢嘉希看着那块魔方,又想到了自己和妈妈谈论的过往。
看着正独自坐在那里的哥哥几秒,她忍不住开口:“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听见声音,谢今越侧头朝她的方向看来,只一眼又转了回去,道:“没干什么。”
谢嘉希没有答话,只是站在原地。
谢今越见状又回头看向她,见表妹站在阴影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蹙了下眉,问道:“做什么?”
他以为妹妹又想向他提什么要求了,却见谢嘉希只是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就是问问。”
说完,她快步走过来,在他身旁的另一张躺椅上坐下,也不说话,就是托着腮静静地看他玩魔方。
本应该是温馨的兄妹相处时光,但谢今越却觉得十分诡异,他狐疑地对上妹妹那双滴溜溜的眼睛,问道:“到底想干嘛?你缺钱了?”
谢嘉希:“……才不是。”
眼见表哥面露探究,她连忙转移了话题:“那个很难吗?”
她指的是他手里的魔方。
却听谢今越答:“对我来说不难,但对你来说应该很难。”
谢嘉希:“……”
行,就你厉害行了吧!
听着他这带了点小傲慢的语气,谢嘉希咬了咬牙,突然很想痛扁她哥一顿。
但转念想起她哥是个小可怜,她又忍不住对他露出充满了怜悯与关爱的眼神。
谢今越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正要问她到底想干嘛,不如直接说出来找他的目的,便冷不防听见她说:“二哥,你和昀伊姐姐……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谢今越闻言一顿,立刻答道:“当然不是。”
谢嘉希连忙追问:“那你是想要挽回她,和她复合吗?你打算怎么做?”
谢今越没有回答,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也有可能是不打算把自己的私事告诉她。
在他保持沉默的这片刻之中,谢嘉希犹豫许久,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对他说道:“二哥,我觉得吧,按照昀伊姐姐的性格,比起这些外在的物质,她可能更注重精神层面的东西……”
谢今越抬眼看向她。
谢嘉希缩了缩脑袋,硬着头皮继续道:“所以你也不要老是像个霸道总裁似的给人家送钱送礼物,不如多关心一下人家的心情和想法,比如今天过得怎么样,心情如何呀,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受的事情,是不是觉得压力有点大,需不需要你留下来陪她等等的……”
她不能告诉他祝昀伊去看心理医生的事,只好这般努力暗示着,想给予他一些建议。
想起自家二哥的臭脾气,她一顿,又连忙补充:“对了!记得关心人家的时候态度要温和一点,要是她不想说的话也别强迫她开口,你不要太强硬了,现在的女孩子都不喜欢太过强势的男人的,尤其是像昀伊姐姐那样心思细腻的人,你懂的吧?”
听完这些话,谢今越转动魔方的长指停了下来。
他安静了几秒,蓦地问道:“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是她和你说了什么了?”
谢嘉希被他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得一阵心虚,不由干笑几声道:“她……她没有和我说什么,只是我自己的一点想法和建议。”
谢今越闻言露出怀疑了的眼神,摆明是不相信她说的鬼话。
谢嘉希见状连忙先发制人:“你看!我好心给你点建议,你不采纳也就算了,竟然还怀疑人家别有居心,要是你和昀伊姐姐相处时也是这么对待人家的,难怪她要和你分手!”
谢今越一噎。
眼见自家二哥垂下眼睛,竟好似露出了反省的表情,谢嘉希不由一愣。
纠结几秒,她才又接着说道:“总之……如果你觉得昀伊姐姐真的是你的心之所向,就好好考虑我说的话吧,毕竟我也是个女孩子,女孩子最懂女孩子了,听我的准不会错的!”
然而说到这里,她又突然话锋一转:“但是——”
迎着谢今越沉静的目光,谢嘉希恍惚了下,总觉得自己好似看见了当年那个饱受心理创伤折磨的小男孩。
她的鼻尖突然微微泛酸,忍不住语声沙哑地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假如二哥你在某天突然发现眼前的一切已经超过了你可以承受的阈值,那你就放弃吧,还是要顾着自己,即便自私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谢今越微微一愣。
前面那些还可以理解,后头这段话着实有些突兀了。
他看着谢嘉希脸上带着几分忧伤的表情,正思考着她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时,眼前蓦然一暗,他被人用力地抱了一下。
下一秒,耳畔响起了表妹略带哽咽的声音:“二哥,你是最好的,我和妈妈、爷爷、舅妈、大哥,我们都很爱你。”
也许是因为今晚实在听到太多会让人感到难过与不忍的事情,谢嘉希一时心脏酸软,忍不住对着这个平时总爱压榨她但其实也对她很好的哥哥说出这些往日里绝不会说的肉麻话。
然而心潮澎湃地说完之后,却听被她抱住的青年语声平静地开口:“我听你妈妈说你下周要和朋友去圣莫里茨度假。”
谢嘉希一愣,心道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了?不过她还是呆呆地应了一声:“对啊。”
紧接着便听见谢今越道:“旅费还缺多少?哥给你补上。”
谢嘉希:“……”
这位哥还真是擅长破坏气氛,就说了她之所以安慰他不是为了和他讨钱的!
啊啊啊他真是够了!
见她一脸忿忿,谢今越眉头微挑:“不要?”
谢嘉希冷哼一声,十分傲娇地抱着手臂扬起脑袋,道:“当然要,多来点。”
反正是哥哥自己要给的,不拿白不拿。
毕竟也没有人会嫌钱多不是?
谢今越见状露出了“我就知道你是来跟我要钱”的了然表情,但唇角却微微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至于嘉希前头说的那些话——
他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祝昀伊搭乘的高铁抵达烟川北站时已近晚上九点半了。
恰好今天是周五,即便到了这个点,车站内依然人潮众多,处处都是返乡归家的人。
她拉着行李箱过了二楼的检票口,搭上了前往一楼的电扶梯,孰料才下到一半,就看见了正等在电扶梯前的爸爸。
祝衡也是一眼就瞧见了电扶梯上的女儿,脸上立刻扬起笑容,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等到电扶梯下到一楼,祝昀伊连忙快步朝他跑去,道:“爸爸,我不是说了我自己搭地铁回去就好吗?”
“你都坐了一天的车了,要是再转乘地铁回家多累。”祝衡接过她的行李箱,又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笑道:“吃过东西了吗?爸爸给你买了点面包和奶茶。”
祝昀伊打开纸袋一看,里头装的是草莓可颂和一杯热奶茶。
再仔细瞧了瞧祝衡,她发现他的冲锋衣底下还穿着警服,不由问道:“爸爸是刚下班吗?”
祝衡点点头,拉着她的行李箱和她一同往出口的方向走:“嗯,刚好有案件要处理,我忙完了直接从局里过来的。”
祝昀伊的父亲是一名刑事技术警察,任职于烟川市公安局刑科所,乃是痕迹检验方面的专家。
每当出现刑事案件时,他总要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或局里,加班是常态,更曾有一连几日都睡在局里办案的时候。
去年他刚升任为刑科所副主任,负责管理痕迹检验和文档检验实验室,更是忙碌得不得了,她曾在电话里听妈妈抱怨过几次。
在祝昀伊的印象中,爸爸虽然性格温柔,情绪稳定,对她和妹妹几乎是有求必应,可他也一直是忙碌的,陪伴她们的时间甚至远远少于身为医生,同样非常忙碌的妈妈。
这一点一直令妈妈颇有微词,两人每回吵架也多半是因为这件事情。
童年时,每当目睹父母为了谁要放弃工作照顾妹妹而吵架,祝昀伊总是会想,她得乖巧懂事一点,努力帮忙照顾妹妹,让爸妈能够安心地去上班,这样他们就不会再吵架,她们家的家庭氛围也能变得更和谐。
她为此不遗余力地奉献着,可是长大之后,却突然有了另一种想法。
也许爸爸和妈妈根本就不应该生孩子。
既然都是对自己的事业有着高度追求的人,甚至为此直至三十多岁才决定怀孕生下她,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干脆从一开始就选择丁克呢?
她一点都不介意自己从未被生出来。
祝昀伊偶尔会有这样黑暗的想法,然而每当这么想时,她先是会觉得爽快,后又为自己竟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抱歉,怀疑自己是否太过自私。
她明白不断地在内心苛责自己是错误的,但明白一件事的道理不代表立刻就能实践,这是她仍需要花费漫长时光去学习的课题。
在一片胡思乱想之中,爸爸给她买的可颂吃完了,她们家也到了。
祝昀伊家位在烟川湿地公园附近的高层电梯小区,这一带是有名的公务员社区,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公务员、教师或医生等。
她们家位在十七楼,家里是三房两卫的房型,因为距离烟川港不是很远,天气晴朗时,从她的房间里甚至能够隐隐看见远方的大海。
听妈妈说,早年她们家其实不只这套房产,在市内其他地方还有几套,不过后来为了治疗妹妹的病全都卖掉了。
毕竟作为治疗SMA的主流药物诺西那生纳注射液,在纳入医保前仅仅一针的费用就高达70万人民币。
患者在第一年必须施打六针,后续每年三针,数年累积下来的医药费轻松突破千万,这对于绝大多数的家庭来说是完全供不起的天价。
许多患者根本打不起针,甚至是无药可用,只能仰赖呼吸治疗和康复训练,而进行這些治疗和辅具支持的费用长期累积下来也不少。
哪怕祝衡和钟庆岚都属于中等收入的高知识份子,家中也有薄产,可要支撑这样的医药费仍是极其不易。
幸而后来诺西那生纳被列入医保,一针的费用也从70万降到3万多,再加上报销,患者仅需自付数千元,这项政策无疑成了无数SMA家庭的曙光。
长久压在祝家头顶的压力也松缓了许多。
虽然祝昀伊在接受了心理治疗后,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在原生家庭里受到的消耗和伤害,可她却仍然无法打从心里怪罪父母。
也许是因为她实在是个内心太过柔软丰盈的人,所以才会这般为父母的偏心而难受,却又比谁都要明白他们的难处。
祝昀伊和祝衡到家时已经过了十点,此时钟庆岚和祝葶安还没有睡,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似是在等着父女俩回家。
当祝昀伊踏进家门时,立刻受到了母亲和妹妹的热烈欢迎。
原先萦绕在心头的沉重情绪,在看见两人的笑容时似也跟着消散了些许。
祝昀伊一顿,脸上缓缓扬起一抹笑来:“我回来了。”
即便她再三表示她在高铁上吃过饭了,刚刚又吃了爸爸买的可颂,但钟庆岚还是坚持要再给她煮一碗馄饨。
等到吃完了饭又洗好了澡后,祝昀伊又被妈妈拉到房里试了下新买的毛衣和羽绒服。
这些衣服都是在商场里买的,款式挺新潮,颜色则偏向温柔端方的淡色系。
钟庆岚给她买的大多是这种温婉千金风格的衣服,但祝昀伊其实比较偏好中性文艺的穿搭。
她喜欢穿宽松的衣服,和谢今越交往时经常会拿他的衣服来穿,再自己搭配各种中裤或裙子,不过这类风格照她妈妈的话来说就是“太过男孩子气”,不适合她温婉柔顺的气质。
祝昀伊穿上新衣对着镜子照了照,在妈妈的夸赞下微笑着说了句“喜欢”后,终于被放过,可以去睡觉了。
睡前,祝葶安来到她的房间找她说话,她仔细地端详了下妹妹的脊椎术后状态。
如今距离祝葶安进行脊椎侧弯矫正手术后已过了半年多的时间,她恢复得不错,如今已能正常地坐直,高低肩的状况也消失了。
祝昀伊和妹妹聊了会天,和妹妹说好了明天要陪她一起去复健机构做康复训练。
等到妹妹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祝昀伊终于能够拥有独处的时光。
照惯例吃过药后,她躺在刚换了新床单和枕套的床上,盖着刚洗过的被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沉入梦乡之前,她忍不住在内心祈祷着,希望在老家的这段时间能够一直保持心情的平稳,这烦人的病可千万不要发作。
别让她的家人察觉到任何端倪-
回到烟川的日子过得分外平静。
由于工作的性质,哪怕距离春节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祝衡和钟庆岚依然十分繁忙,白日里大多是祝昀伊和祝葶安相依为命。
祝昀伊每天的安排也很单纯,上午画画,中午用过饭后陪妹妹去做复健,下午会去爷爷家探望爷爷,偶尔陪爷爷去湖边钓鱼。
陪爷爷去钓鱼是她很喜欢的一项活动,从前她不喜欢去湖边,因此这项活动参与得少,直到这个寒假才发现了钓鱼的美妙之处。
在淡水区钓鱼时,大多数时候都是坐着等鱼上钩,而祝昀伊喜欢的就是这个什么都不做,静静地看着湖面发呆等鱼的时刻。
她的爷爷也是个温和寡言的性格,不会在等鱼的时候一个劲地和她说话,而是和她一同安静地坐着,偶尔担心她肚子饿了,便默默地递些自己带的食物和水果过来。
至于从前为什么不喜欢来湖边——
祝昀伊十三岁时曾带着祝葶安来到湖边玩耍,那时恰好湖边有个卖甜水豆花的摊贩,妹妹说想吃,她便去替妹妹买了。
结果妹妹在她排队买豆花时,独自推着轮椅到湖畔看鸭子,又因轮子不慎卡进湖边的湿土,她在试图挣脱的时候意外掉进了湖里。
祝昀伊见状吓得脸都白了,第一时间立刻下到湖里去救她。
幸好当时湖边的游客很多,瞧见有人落水,有许多人见义勇为,合力把她们姐妹从湖中救起,送到了医院去。
钟庆岚和祝衡得知此事后吓得不轻,祝昀伊被妈妈狠狠地骂了一顿,责怪她为什么要带妹妹去湖边玩,既然带妹妹去了又为什么不看好她,反害得妹妹掉进湖里。
祝昀伊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呆滞了很久之后才轻声说了句:“妈妈对不起。”
她知道妈妈是因为担心她们出事才会这么生气,而且妈妈确实也没有说错,她不该带妹妹去湖边玩,不该带她去了却没有看好她。
都是她的错。
但是该怎么形容她当时的心情呢?
一直到在心理咨询时提起了这件往事,祝昀伊才在卢医生的引导下意识到自己当时感受到的情绪是委屈。
不只是委屈,还有一股浓到化不开的伤心和怨愤,以及对自我的厌弃与对家人的歉疚。
掉进水里的不只是妹妹,她为了救妹妹也进了湖里,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仍然有些惊魂未定,需要人安慰。
她的膝盖还在救人的时候被湖中的石子狠狠划开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直至现在腿上仍然留着疤。
身体更是被早春冰凉的湖水冻得直发抖,精神承受了莫大的惊吓,腿上的伤也很痛,非常非常痛。
但是比这些更令人难受的是妈妈看向她时带着责怪与失望的眼神。
她想,那个眼神她或许一辈子都会记得。
和卢医生谈起这件事时,祝昀伊哭了很久,哭到幾乎用掉了诊间内大半包纸巾。
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呢?
只不过是一次没做好而已。
她已经尽力做到自己能够做到的所有,只不过是一次没有做好而已,为何要对她如此苛责?
哪怕事后妈妈发现了她腿上的伤,在后续温柔而细致地替她换药,照顾她的伤口,可她依然无法释怀。
心口还是很痛,远比膝盖上的伤更痛。
这样的痛令她从此对湖泊敬而远之,可能还怀有一点埋怨和迁怒。
但湖天然就在那里,湖是没有错的,其实她也没有。
那么错的又是谁呢?-
在除夕前三天时,祝昀伊的几个高中同学办了个小型同学会,也邀了她一起。
那天恰好钟庆岚和祝衡都要值班,钟庆岚担心祝葶安结束复健后没人去接她,又担心她自己在家不好,便想和昀伊商量不要去,或者换一个时间。
可惜祝昀伊已经先斩后奏答应了同学们。
面对欲言又止的母亲,她温柔地笑着表示自己会把妹妹接回家后再出发去同学会,在那之前也会先替妹妹准备好晚餐。
祝葶安也坚持自己独自在家完全没有问题,就让姐姐去吧。
钟庆岚见状只得无奈地答应,叮嘱她早点回家,别玩得太晚了。
祝昀伊乖乖地应了好。
她面上笑着,心里却半点波澜也没有,甚至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烦躁。
其实她根本不想去什么同学会,也不想什么事都顺从地听妈妈的话,她只想把自己关在房里什么人也不理会。
可惜这里是烟川,是需要她的家,她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
祝葶安并不知道姐姐的心理活动,她只是觉得妈妈实在奇怪,似乎自从姐姐回来之后,她就得了什么事都想依赖姐姐的毛病。
就像去康复机构接送她和让她独自在家这件事,她都十七岁了,也不是不能自己处理,有什么好担心的?
明明往日里她也不是没有过独自回家和在家的时候,为何妈妈却非要为此麻烦姐姐,不希望姐姐出门呢?
到了同学会那天,等到祝昀伊把妹妹从康复机构接回家里,再搭地铁赶到聚会的餐厅时,已经比约定好的时间晚了许多。
然而当她进到餐厅里时,却见同学们仍挤在大厅里尚未入座。
直到问了高中时经常在一起玩的同学向悦容,才知道是他们的订位因不明原因被取消了。
“孔林诚正和人理论呢。”向悦容的表情有些无语,语气也是一副十分受不了的模样:“这都理论了快半小时了,也没理论出个结果。”
祝昀伊不明白:“为什么不干脆换一家餐厅?”
向悦容耸耸肩,道:“谁知道,估计是觉得没面子吧,毕竟是他说他堂哥还是谁认识餐厅老板还是经理什么的,能够给我们打折,又说了要请客,大家才愿意来的,不然你看我们像是消费得起这种地方吗?”
祝昀伊闻言看了看四周,依照她过去和谢今越一起去吃饭的经验,这里看上去挺像是会员制的高档餐厅,还有些像私人会所,普通人确实消费不起。
虽然他们这帮同学里有不少人家境殷实,但谁也不会没事花大几千来这里吃饭啊,是嫌隔壁的火锅店烧烤店不香吗?
至于向悦容提到的孔林诚,他是个厂二代,家里在省内有好几个厂,算得上是家境富裕的少爷一枚。
他这人性格挺好,为人也很大方,就是有些喜欢炫富装阔的毛病,还格外好面子。
此时因为订位的事让他在同学们面前落了面子,他有些恼羞成怒,正喋喋不休地和餐厅前台理论。
祝昀伊见状索性拿起手机,和向悦容讨论要改去哪个地方吃饭,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喊道:“祝昀伊?”
当她抬起头循声望去时,就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迎面朝她走来,很快来到她的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57章
迎面走来的人一身卡其色飞行夹克,一手抄兜,另一手的长指间则夹着根尚未点燃的烟。
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椭圆形墨镜,墨镜还偏不戴好,鼻托一路滑至鼻尖,那双眼尾略微下垂,形状温和含笑的眼睛因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人前。
祝昀伊见了来人也是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乔屿?你怎么会在这?”
这里不是烟川吗?
看着她脸上懵懵然的表情,乔屿不自觉嘴角上扬,面上笑意更深:“我外祖家在霁林,这几日回来探亲,恰好今天有事过来烟川一趟,没想到就遇见了你。”
祝昀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霁林是她们省的省会,距离烟川不远,搭乘高铁大约一个小时内就会抵达。
乔屿看了看祝昀伊和她的朋友,挑着眉问道:“你们是刚要过来吃饭?”
祝昀伊闻言和向悦容对视一眼,刚想说话,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留着头美式前刺的年轻男人忽然自乔屿身后快步走来,搭上了他的肩。
“乔少,您也走得太快了,我不过是找个打火机的功夫您就不见了——”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只钢制打火机,正要替他点烟,下一秒就见他手指一拢,把指间夹着的烟收进了掌心。
乔屿睨他一眼:“室内呢,点什么烟。”
男人正想答话,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站在乔屿面前的祝昀伊和向悦容,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很有眼色地收起打火机,哈哈一笑:“是呢,您不说我都忘了,咱们还是要做个室内禁烟的文明人。”
说完,他笑着看向眼前的两个女孩子,问乔屿:“这两位女士是您的朋友?”
乔屿应了一声,手掌虚虚朝着祝昀伊的方向比划了下,道:“这是我的好朋友。”
男人闻言露出了然的表情,立即态度热切地对祝昀伊笑道:“您好,我是澹居的老板,鄙姓李,叫我宣祐或Leo都行,请问怎么称呼?”
澹居正是她们目前所在的这家餐厅。
祝昀伊不知道她们怎么就突然见到了餐厅老板,对方还十分热情地询问她的名字,一时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还是勉强答道:“啊,我姓祝。”
“原来是祝小姐,很高兴认识您。”李宣祐笑眯眯地和她握手,又口吻关切地询问道:“祝小姐今天是和朋友过来用餐的?看来是我们的人员疏忽了,竟然让二位等在大厅。”
眼见他似要叫人来领她们进去,祝昀伊连忙摆手,刚想解释,忽闻前台传来一道愤怒的男声,似在嚷嚷着叫经理出来。
是孔林诚的声音。
李宣祐侧头看了一眼,态度漠然,并没有出手处理的打算。
一个连普通客人都称不上的家伙罢了,还用不着他亲自出面。
澹居是会员制的餐厅,每一位会员都是他们的贵客,面对贵客,他们自然会尽力做到宾至如归。
不过偶尔也有用着别人的会员身分跑来装皇帝的客人,对于这种人,扫出去就是,废话什么。
直到听见祝昀伊带着歉意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那是我的朋友。”
见李宣祐目光诧异地扭头看来,她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好像是订位出了点问题,所以……”
李宣祐一顿,立刻就明白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目光刚行至一半,突然感受到一道幽凉的视线自斜刺里投来。
错眼瞧去,正巧对上乔屿冷淡的目光。
李宣祐心头一凛,下一秒就见乔屿飞快地换了张笑脸,语气温和地对祝昀伊说:“大概是误会,李老板会协助处理的。”
说着,又朝他瞥了一眼。
李家在烟川当地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不过他们家最近在生意上遇到了点麻烦,需要仰赖梓城乔家帮忙。
李宣祐的父亲正百般琢磨着想求见乔家的现任掌门人而不得,恰好听说乔家的小公子、乔董的亲堂弟近日来到霁林省亲,便让李宣祐把人请过来好好招待一番。
乔家势大,乔屿若只是脾气傲慢一点倒也罢了,偏偏他表面温和亲切,一副和谁都是好兄弟的模样,实则是半点话茬也不接,偶尔还会状似不经意地刺人几句,活脱脱是一笑面虎。
明明这人还比他小上几岁,可李宣祐陪在身边与之周旋,竟是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被他这眼神一刺,李宣祐瞬间收起所有轻慢,面容沉静地喊了经理过来。
不一会,餐厅经理便亲自领着祝昀伊一行人进了最好的一处包厢。
甚至还又带着前台人员来到包厢,态度诚挚地为刚才的疏忽向众人道歉。
只是道歉时,看着的不是方才在前台与他们理论的孔林诚,而是正一脸无措的祝昀伊,这就让她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此刻菜品正慢慢地上,身着新式唐装制服的服务员穿梭在包厢中细致地为大家分餐。
然而,除却金属制餐具与瓷器餐盘轻微碰撞的清脆声响,包厢内一时竟没有其他的声音,安静得甚是诡异。
所有人均是一边吃饭,目光一边时不时朝着也正闷头吃饭的祝昀伊看去。
“……”
祝昀伊安静地咀嚼着食物,没有抬头直面同学们的目光。
但从她越垂越低的脑袋,可以看出她内心的尴尬无措和不自在。
向悦容见状不由蹙眉,冲着正不断偷看昀伊的几人说道:“做什么一直看着伊伊?认真吃你们的饭去!”
她这句话像是给原先沉闷诡异的氛围撕开了一道口子,众人顿时鼓躁起来,一个个盯着昀伊欲言又止。
最后是孔林诚率先鼓起勇气开口:“那个,昀伊啊——”
然而他的勇气在对上祝昀伊抬头望来的澄澈眼睛时骤然泄了气,取而代之的一抹红晕飞快地从脖颈爬到耳根。
孔林诚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坐在他身旁的人见状立刻就笑:“你这个一和昀伊说话就脸红的毛病怎么还没好啊?这都毕业多久了!”
没等他回应,又有人附和道:“谁不知道昀伊是他女神,和女神说话时脸红是人之常情。”
此话一出,几个男生立刻跟着起哄,女生们则大多一脸无语。
孔林诚的脸更红了,他笑骂着叫大家闭嘴,随后又看向祝昀伊,小心翼翼地问:“昀伊,你认识澹居的老板啊?”
方才大家可都瞧见了,昀伊身边那个留着头美式前刺的男人把经理喊去说了会话,之后经理就来领他们去包厢了。
就连道歉时也是对着昀伊,究竟是给谁面子一目了然。
却见祝昀伊摇摇头:“不认识。”
这时有另一位男同学问道:“是那个穿着卡其色外套、长得挺帅的那位吧?我看老板对他挺热络的,估计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昀伊,那是你朋友?”
祝昀伊停顿几秒,这才应了一声:“是的。”
有女同学好奇地问:“是男朋友吗?”
没等昀伊回应,便听向悦容道:“不是吧?我记得伊伊男朋友是个戴眼镜的大帅哥,刚才那位虽然也很帅,但好像不是同一个。”
自从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西东上大学,只有逢年过节或寒暑假才会回老家,要获知彼此的近况大多只能透过朋友圈动态。
然而祝昀伊不是个喜欢发动态的人,一年发个三四则就算多了,她也不喜欢在社交软件上秀恩爱,朋友圈里和男朋友有关的动态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即便发了和男朋友有关的动态也多半不会露脸,仅有的一张两人合照也并非所有人可见,因此在座的人只知道她上大学后交了男朋友,但见过她男友照片的人寥寥无几。
为此有不少人私下猜测她是因为男朋友长得太丑所以不好意思公开呢。
此刻听到向悦容说那是个大帅哥,众人顿时好奇起来,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盯着祝昀伊,想求看照片。
祝昀伊:“……”
她被大伙期待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刚涌到喉头的那句“其实我们分手了”又噎了回去。
如果说了分手大概还得解释,更麻烦。
于是沉默几秒,她拿起手机,开启一个被她锁起来的相簿,随意从里头挑了张和谢今越的合照递给他们看。
众人兴致勃勃地凑上前一看,看完都震惊了,不约而同地朝孔林诚投去怜悯的眼神。
坐在他身旁的男同学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叹息道:“兄弟这波输得不冤。”
昀伊的男朋友何止是一个“帅”字了得?这分明就是太帅了好吧!
据说她男朋友是华大的,看起来甚至还很有钱,又高又帅又聪明又有钱,这可怎么赢嘛。
孔林诚:“……”
其实他也觉得那哥们很帅来着。
这时又有人问:“那刚刚在大厅见到的那位兄弟呢?难道他正在追你?”
“啊?”
祝昀伊被这个问题问懵了,表情有些呆滞。
她正想反驳,包厢的门突然又被人从外头打开,只见服务员推着一台酒水车走了进来,笑着解释这是其他客户招待的。
同学们闻言纷纷看向祝昀伊。
在一众视线中,更令人坐立难安的是推着推车的服务员率先走到了她的身边,十分亲切地和她介绍推车上的几支酒。
有人一边听一边好奇地查了酒的价格,发现每一支都要价上万元,不由露出了咋舌的表情。
可惜祝昀伊因为吃药不能喝酒,只好一脸歉意地婉拒。
服务员听闻她不能喝酒后,又立刻拿出了几款包装看着像葡萄酒的纯山苹果汁,询问她喜欢什么口味。
祝昀伊要了一杯野莓风味的。
随后服务员又沿桌为其他人倒酒,第一次在同学聚会上喝到Krug 1966香槟,某位懂酒的同学一边赞叹一边笃定地说着:“昀伊,我敢打包票那哥们绝对在追你。”
一出手就是金额累计近十万元的酒水车,这能是普通朋友吗?
祝昀伊无奈地解释道:“你想多了,他是我男……男朋友的好朋友,大概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吧。”
同学们闻言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神里看见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敢情这不是单纯的横刀夺爱,还是兄弟阋墙的精彩剧码呢!
那位同学欲言又止一会,看着昀伊天真的表情失笑道:“那他也太大方了,反正我是不会对兄弟的女朋友那么大方。”
祝昀伊闻言一愣-
买单时是孔林诚出的面。
虽然刚刚发生了许多尴尬又丢脸的事,可他毕竟说了要请客,那就不会食言。
然而,当他示意服务员要买单时,对方却礼貌地告知贵包厢已经买过单,紧接着又送来澹居的春节手工礼盒,赠与包厢里的大家一人一个。
在同学们“那哥们绝对在追你”的眼神包围下,祝昀伊连忙叫住服务员,询问帮他们买单的人是否已经离开。
服务员歉意地表示不太清楚。
祝昀伊想了想,还是拿起包追了出去。
她刚走出大门,就见外头的街边停着辆灰蓝色的布加迪超跑,有名年轻男子正站在车旁,正是乔屿和李宣祐。
两人正一边抽烟一边谈话,这时乔屿眼尖地瞧见祝昀伊走近,立刻扔了烟踩在脚下,打算待会再捡起,随后又偏头看了李宣祐一眼。
李宣祐:“……”
他也立刻果断地扔了烟踩住,还不忘抬手挥散了空气里的烟味。
当面对祝昀伊时,乔屿又摆出了那副温和亲切的笑脸,问道:“你们吃完饭了?”
祝昀伊点点头,她犹豫几秒,这才语声轻缓地问道:“乔屿,是你替我们买单的吗?还有中途送来的酒水车也是你请的?”
乔屿眨眨眼睛,摆出无辜的表情:“嗯?那不都是李老板招待的吗?”
李宣祐:“……”
李宣祐:“啊对对对,是我是我。”
祝昀伊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
在乔屿暗戳戳的眼神压迫下,李宣祐硬着头皮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对于今天发生在您和您朋友身上的误会感到非常的抱歉,所以这才以我个人的名义提供招待——”
祝昀伊没有说话,依然是不相信的表情。
就在李宣祐努力绞尽脑汁时,忽闻乔屿说道:“是我。”
他朝李宣祐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先离开,等到李宣祐体贴地为他们空出谈话空间后,他才向祝昀伊解释道:“李家有求于我,刚好透过这件事让他们做个人情,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祝昀伊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他努力展示真诚的笑脸,她突然想起了同学们说的话,眼睫不由微微一颤。
祝昀伊并不真的是个天真单纯的人,相反的,她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和细腻,他人都能一眼看出来的端倪,她又怎么会感受不到?
只是私心里,她不想要往那个可能去想,也不希望这项可能就此成真。
于是安静几秒,她缓缓地笑起来:“原来如此,托你的福,我和我同学算是幸运蹭到一顿饭了。”
乔屿闻言喉结一滚,心里莫名有股说不出的失落感,可面上的笑意却更甚:“是啊。”
随着这句话出口,气氛也跟着沉默下来。
乔屿抿了抿唇,刚想随意找个话题时,忽然听见昀伊问道:“那你是准备回霁林了吗?还是要继续待在烟川?”
后天他在烟川有个重要宴会要参加,不过他本来是打算先回霁林,等到当天再过来烟川的。
然而此刻对上祝昀伊那双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他蓦然心头一动,如同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我这两天都会待在烟川。”
心跳飞快地加速着,一股躁意压得嗓子有些痒,乔屿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怎么,你要当我的地陪带我去玩吗?”
说完这句话,他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应,却听祝昀伊答道:“可能不行。”
她露出歉意的表情,解释道:“明后两天在烟川国际会展中心有个动漫展,我已经答应我妹妹要带她去了。”
乔屿立刻摆手,哈哈一笑:“没事,那我自己随意玩吧。”
这时祝昀伊突然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好友二维码递到他的面前:“我们加个好友吧。”
乔屿愣了下,他先是觉得惊喜,后又飞快地护住手机面露警惕。
之前他几次想加她好友都被她找各种理由婉拒,怎么今天突然主动想要加他了?
想起先前请她吃蛋糕时,她总是想方设法要付钱,难道这么做是想把今天的餐费转给他?
思及此,乔屿把手机护得更紧:“我都说了今天是给李宣祐一个机会卖人情,所以你不用给我钱,给……给了我也不会收的!”
见他一副深怕她抢他手机的模样,祝昀伊的表情有点无语:“不是因为这个。”
乔屿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祝昀伊却没有解释,只是又把手机往他眼前递了递,小鹿般清澈的眼睛直望着他,示意他加她好友。
“……”
乔屿完全无法拒绝。
他就这么晕乎乎地拿出手机,晕乎乎地扫了二维码,晕乎乎地获得了昀伊的好友。
祝昀伊收起手机,抬手朝他挥了挥:“那我先走了,开车回去的路上小心。”
乔屿见状连忙去拉车门,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搭地铁就好。”祝昀伊看了眼他身旁那辆无比高调的超跑,玩笑地说了句:“那也是价值千万以上的名车哦。”
乔屿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已经走出了很远,他还傻傻地站在原地挥手。
不过祝昀伊到底为什么加他好友呢?
就在乔屿绞尽脑汁思考着个中原因,思维已经发散到全宇宙时,终于得到了答案。
深夜,祝昀伊给他发来了一个链接。
点开一看,链接里是她利用软件制作的烟川旅游全攻略,从热门景点、人气美食、交通安排到金钱花用应有尽有,内容之详尽,简直堪比烟川旅游专门书。
她甚至还分别排好了一日游和两日游行程,告诉他可以参考这个行程,再根据个人需求做修改。
“……”
明知道这不过是在还他人情,可乔屿看着这份用心制作的旅游攻略,心头忽然被一股饱胀的情感淹没。
他忍不住弯着眼睛笑起来,还像条鲇鱼般捧着手机在床上来回打滚。
因为实在太过心花怒放,这一刻他已然把自己的好兄弟彻底抛诸脑后,忍不住想再得寸进尺一点。
于是乔屿鼓起勇气问道:「后天的漫展到几点结束?那天晚上有空吗?」
祝昀伊:「可能下午四点左右回家。」
祝昀伊:「怎么了?」
乔屿:「我要去某个宴会,想邀请你一起参加,别担心,宴会上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就当是单纯去吃饭就好,那里的饭很好吃。」
乔屿:「这是作为旅游攻略的答谢。」
祝昀伊见状下意识就想拒绝,可一想到乔屿今天给的人情,她犹豫许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宴会当天,祝昀伊没有让乔屿去她家接她,而是和他约在了距离目的地最近的地铁站。
然而从地铁站到目的地仍是开车开了一段挺远的距离。
今天的宴会是烟川当地某集团老董事长举办的私人晚宴,此人在烟港两地势力极大,和梓城那边的企业也多有合作,多的是想来参加宴会的名流。
不过这位老爷子为人低调,平生最不喜张扬,因此最终收到邀请的也仅有他熟悉的人家和合作伙伴。
宴会举办于老爷子的私人园林宅院,就设在他请名师一手打造的全玻璃花房,是长桌晚宴的形式,来往的皆是赫赫有名的名流。
祝昀伊穿了套The Row的黑色连身裙,一侧肩带是扭转的设计,颈后则有个小开V,隐隐露出了她漂亮精致的蝴蝶骨。
这件黑裙虽然颇具设计感,可裙身朴素,没有什么特别的花样,因此她自己搭了个鸢尾花胸针,花形上缀了蓝宝石作为花蕊,看起来典雅又别致。
这边乔屿刚领着祝昀伊进了花房,迎面就遇上了熟人:“颜律?你怎么在这?”
不远处的长桌前坐着一对正亲昵地靠在一起说话的男女,听见话音后,两人循声望来,一见了乔屿也是笑:“哟,这句话是我要问你的吧?”
说话的是其中那名年轻男人,正是本应远在美国的颜律,而在他的身旁、穿着件白色礼裙的女子则是他的女朋友邵悦芹。
颜律从椅子上站起,牵着邵悦芹的手一同来到乔屿面前。
注意到站在他身旁的祝昀伊,颜律不由挑了挑眉,露出八卦的表情:“这位是?女朋友?”
他天生长了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笑起来时便天然地显出几分不怀好意:“啧啧啧,是谁说了单身赛神仙来着?”
“别乱说。”乔屿飞快地看了祝昀伊一眼,见她面色如常,又赶忙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她最近帮了我一个忙,为了答谢她就带她过来一起吃饭。”
颜律闻言却毫不客气地吐槽:“嗯?你用别人办的宴会请客?咋这么抠呢你。”
乔屿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捂他的嘴:“闭嘴吧你,你管我用什么请客呢!”
在两个男生幼稚地打闹时,邵悦芹和祝昀伊已然十分友好地交换了姓名。
不知道为什么,邵悦芹总觉得祝昀伊的名字有些耳熟,再仔细一看昀伊,又觉得她的脸看起来也有些眼熟。
原以为是她们曾经见过,可当她询问昀伊时,却得到后者脸上茫然的表情。
祝昀伊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是我长得比较大众脸。”
“不不不,你绝对不是大众脸。”
邵悦芹作为ins上有名的时尚名媛,见过的漂亮女孩成千上百,祝昀伊或许不是其中最漂亮的那一个,可光凭这独一份的气质,也足以让人对她印象深刻。
照理来说,她要是曾经在哪见过昀伊肯定会有印象的,可为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呢?
几人落座后,乔屿先去了主桌和晚宴的主人打招呼,并委托邵悦芹和颜律帮忙照顾昀伊。
在他离席的这段时间,情侣档口吻轻松地和祝昀伊聊天,其中最好奇的就是她和乔屿到底是什么关系。
祝昀伊浅笑着答:“只是朋友。”
见她回答时眸光清正,显然是不觉得有除此以外的答案,邵悦芹和颜律不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心里为乔屿点了根蜡。
作为乔屿的好友,他们自然能看出他眼里暗藏的情愫。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梦,看来某人短时间内还是得继续当赛神仙的单身狗了。
这时邵悦芹又好奇地问:“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祝昀伊一顿,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眼下的情形着实有些令人尴尬,虽然她不认识颜律和邵悦芹,可从他们和乔屿的相熟程度来看,估计也认识谢今越。
要怎么告诉他们,她是谢今越的前女友,她和乔屿是在谢今越的介绍下认识的?
想起那个人,祝昀伊不由垂下眼睫,感觉心口酸胀得不停冒着气泡,眼睛也不自觉变得湿润起来。
“我们是……”
就在她正琢磨着该如何回答时,身旁突然飘来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祝小姐?”
祝昀伊下意识扭头看去,竟对上了澹居老板李宣祐的笑脸。
她一愣,礼貌地冲对方点头:“李老板。”
李宣祐失笑道:“私人场合,就别叫我老板了,叫我Leo就行。”
他话锋一转,“祝小姐是自己来的?”
祝昀伊闻言朝主桌的方向看了一眼,李宣祐立刻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尖地瞧见正在和宴会主人叶老爷子说话的乔屿。
他不由露出了然的表情,道:“原来是和乔少一起来的,那天没看出您二位的关系,招待不周,请见谅。”
祝昀伊“啊”了一声,面露茫然。
见李宣祐一副“我懂我懂”的暧昧表情,她立刻意识到这人可能是误会了,正想要解释,乔屿恰好回来了。
李宣祐见状便顺势在祝昀伊身旁落座,语气熟稔地与她搭话,不知是不是想借着她和乔屿攀关系。
祝昀伊一阵不自在,但她不好表现出来,只得礼貌地与他对谈。
心里却想,要不她和李宣祐换位置吧,想聊天的话他自己坐乔屿身边聊个够。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冷不防听见颜律说:“谢今越怎么还没来?”
祝昀伊猛地一愣。
在听清那个名字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五感似也彻底屏蔽了来自外界的刺激,再听不清身旁的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与她类似反应的还有乔屿,他僵滞几秒,下意识说:“你说今越?他不是在梓——”
后头的话还没完,就被颜律打断了:“哟,说曹操曹操到。”
循着他视线望向花房门口,只见两侧侍者恭敬地开启了玻璃门,旋即便看见两道同样西装笔挺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那位容貌清俊,气质温朗,面上挂着温和儒雅的笑容,宛若一株俊雅青竹,正是谢家年轻一代的接班人谢承晔。
而落后他一步的青年则五官深邃俊逸,容色冷淡,虽举止优雅端方,可看谁都是一副没把对方真正看在眼里的模样,透着一股睥睨万物的傲慢冷漠。
是……谢今越。
祝昀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已经有几周的时间没有见到他,此刻骤然见到面,一时竟像是浑身心神都被定住,难以将目光从他的身上挪开。
在她怔愣之际,他似有所觉,突然偏头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看来,就这么隔着层层人群与她撞上视线。
“……”
祝昀伊眼睫一颤,忍不住垂下眼睛避开他的目光,而当几秒之后再抬头时,却见他已不再看着她的方向。
此刻谢今越正走在谢承晔身边,被人群团团簇拥着。
谢家人在这类社交场合上向来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哪怕作为谢家现任掌门人的谢景懿并未出席,只有她的两个侄子来了,依然抵挡不住众人的趋之若鹜。
颜律见状评价道:“啧,这小子竟然像个主角一样最后登场,真是让人生气。”
不仅如此,两兄弟一来就被叶老爷子亲自迎到主桌,就坐在他下首的位置。
哪怕是从未见过两人,不晓得兄弟俩真实身份的人,由此也能看出他们身份的贵重。
祝昀伊只又看了几秒便收回视线,专心地等着宴会开席。
乔屿观察了下她的反应,见她虽然神色淡然,可放在桌上的手指却紧紧蜷起,他犹豫几秒,还是凑到她耳边说:“抱歉,我不知道他会来。”
叶老爷子的宴会烟港两地商界名流圈的大事,卓曜作为港城首屈一指的金融集团,谢家收到邀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还在梓城时他就问过谢今越会不会去,他当时的回答是没兴趣,让他哥自己去。
结果这位哥怎么又来了!
乔屿有些头疼,倒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担心祝昀伊会感到不舒服。
却见祝昀伊微微一笑道:“没事,谁来了都不要紧,我只是来吃饭的。”
反正她是来吃饭的,那就认真吃饭就行。
祝昀伊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视周旁的一切干扰于无物,只专注在眼前的佳肴。
然而,她努力屏蔽“干扰”,却忘了“干扰”有腿,会自己过来找她。
“抱歉。”
当那道低沉温雅的声音响在顶上时,祝昀伊拿着餐具的手还是不自觉颤了颤,险些没拿稳。
“介意换个位置吗?”谢今越问道。
正被他定定地注视着的李宣祐呆滞几秒,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我?”
“是。”谢今越颔首,解释道:“主桌有个位置,和你交换一下。”
他这话说得礼貌,可镜片后的眼睛却分明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逼视,显然并不接受拒绝这个选项。
李宣祐额角一跳。
这要换成是平时,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盯着他,他肯定会冷笑一声无视对方。
可惜此人提出的条件实在太过诱人,没有哪个有上进心的富二代能够拒绝得了一个四周满是大佬的位置,因此李宣祐也只是心里冷笑,双腿立刻诚实地站起,客客气气给他让出位置。
谢今越施施然地在李宣祐的位置上落座。
他的手上原先正拿着一杯纯果汁,刚坐下便顺手用这杯果汁换了身旁人桌上的香槟。
眼见自己的香槟被换,祝昀伊抿唇朝着身侧的人看去,却撞上对方理直气壮的眼神。
只听他说:“喝酒不好。”
祝昀伊并不言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在她眸色冷淡的注目下,谢今越喉结一滚,气势不自觉弱了几分。
但他还是想挣扎一下:“这种香槟的后劲挺大,喝了容易醉。”
祝昀伊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团着一股气,让她说什么也不能败阵下来。
于是败阵下来的另有其人。
谢今越换了说法:“宝……昀伊,你想喝果汁还是香槟?”
祝昀伊还是没有答话,她偏不选果汁也不选香槟,而是从桌上拿起杯水小口抿着。
这样也行。
谢今越被拒绝了也不生气,他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在椅子上,一条手臂却十分自然地搭上了祝昀伊的椅背。
这是一个如同宣示主权般极具占有欲的圈地动作。
说来也巧,祝昀伊今晚一身黑裙,他竟也恰巧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她的胸前别着一只蓝宝石鸢尾花胸针,恰好他的西装袖扣和领带夹也是蓝宝石,腕间的钻表表盘上甚至同样有着花形暗纹。
这样太过亲昵的巧合使得他们之间有股旁人无法随意横插进去的奇妙氛围。
坐在他们对面的邵悦芹和颜律这下是真的看不明白了。
他俩看了看眼前的三人,纠结半晌,忍不住脱口而出:“冒昧问一下,请问这是在演哪出呢?”
“你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她男朋友?”
第58章
谢今越突然从主桌换过来已经足够稀奇,并不符合他往日里的作风,
如果是因为朋友们都在这桌,那他为什么偏偏坐在祝昀伊的旁边,明明乔屿身旁也有位置。
坐在她旁边也就罢了,又是拿果汁换香槟,又是管人家不要喝酒,又是抬起手臂搭在人椅背上,这副做派看着就跟他是人家男朋友似的。
颜律和邵悦芹都看傻了。
瞧谢今越这表现,对于昀伊的身份,他们突然有了一个猜测,可是又觉得处处说不通。
假如祝昀伊就是传说中那位谢今越的女朋友,那她为什么是作为乔屿的女伴和他一起出席宴会?乔屿对她的情愫又是?
没听说谢今越和女朋友分手了啊。
假如祝昀伊不是谢今越的女朋友,那谢今越现在这副宣示主权的做派又是?出轨啊?
在两人掀起头脑风暴之际,周遭的气氛诡异地扭曲了一瞬。
谢今越深深蹙眉,心道颜律问的是什么鬼问题,谁是祝昀伊的男朋友难道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当然是——”
他正要开口,坐在他身旁的祝昀伊却冷不防打断了他的话:“都不是,我现在是单身。”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两侧人的头上。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气氛再度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只见分别坐在她两侧的人各自露出了堪称微妙的表情。
颜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实在是好奇得快要疯了,于是便大着胆子问昀伊,她与身旁的两位到底都是什么关系。
他先是指了指乔屿,“他是?”
祝昀伊答:“普通朋友。”
颜律又指了指谢今越,“那他?”
祝昀伊又答:“前男友。”
——Double Kill。
颜律这下终于看懂了。
眼见面前的两位好友一个表情灰败,一个坐立难安,他沉默几秒,突然抬手抹了把脸。
随后手掌下移遮挡住口鼻,掩饰自己那全然抑制不住,正疯狂上扬的嘴角。
然而不断抖动的肩膀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颜律觉得实在是太好笑了,本来发生在他这两位朋友身上的事分别拆来看已然足够好笑,合在一起又是加倍的好笑了。
不同于神色各异的两个男人,被他们夹在中间的祝昀伊却是一派淡然。
她正心无旁骛地吃着饭,这副透过主动定义关系把自己从一段尴尬的三人关系中抽离出来的姿态,倒让人有些刮目相看。
颜律挑了挑眉。
想到先前谢今越让他替他改定位,又突然迁怒似地把他拉黑,他立刻猜到这两人分手的理由可能和他研发的同频APP有关。
颜律是个热爱搞事的人,可以说他人生中有大半的时光不是在搞事就是在搞事的路上。
此刻看着眼前这副有趣的局面,他那颗想要搞事的心又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令他想要再为这场热闹添一把火。
于是他兴致勃勃地对祝昀伊道:“原来你就是谢今越的女朋友啊,那你之前应该用过一款叫做同频的APP吧?你觉得这款APP怎么样?”
谢今越闻言立即变了脸色,他沉下眉眼,警告道:“颜律。”
“哎,你先别说话大股东。”颜律摆了摆手,笑眯眯地看着祝昀伊,语气分外无辜:“我这是在搜集用户反馈呢。”
祝昀伊抬起眼。
看着颜律面上兴致勃勃的表情,她瞬间把同频APP里那些充满恶趣味的颜文字与他联系在一起。
原来他就是同频APP的研发者。
面对他的询问,祝昀伊沉默片刻,似在努力思考,谢今越则抿着唇紧盯着她,感觉头顶像悬了把刀,将随着她的开口而落下来。
乔屿也和颜律想到了同一件事,不由关注着昀伊的反应。
在几人密切的注目下,祝昀伊终于开口,说的却是:“我觉得那是一个不错的软件。”
这个回答无疑让在场三位男性很是意外,而同样作为女性,也是APP用户的邵悦芹则好奇地看着她。
颜律挑高了眉,对她的反馈越发感兴趣了:“怎么个不错法?”
祝昀伊直望着他,道:“APP大量使用了同频共振的意象,且所有功能都需要双方同时提供权限才可以使用,由此可以看出研发者之所以研发这款APP,是想要透过技术来实现爱情的理想状态——双方透明、毫无保留、绝对平等。”
“就这点来说,这无疑是一款浪漫的产品。”
她清晰地指出APP的内核,但旋即话锋一转,“可有个问题是,平等可以在技术上实现,在现实中却很难达成。”
颜律闻言不自觉敛下了兴味的笑,稍稍摆正了姿态,追问道:“怎么说?”
祝昀伊一顿,语声轻缓地说着:“双方绝对平等的关系是理想化的爱情,但实际上大多数的关系多多少少都存在着权力不对等的问题。”
“比如一方强势,一方弱势;一方主动,一方被动;一方习惯掌控,一方不敢拒绝,当一段关系存在着权力不对等的状况,这个APP就容易变成强势的那一方用来巩固权力的工具。”
这是祝昀伊认真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其实物品本身并不存在着对与错,端看用户如何去使用它,用得好,它就是蜜糖,用得不好,就成了毒药。
同频APP的诸多设计和功能,若是建立在双方绝对信任且尊重彼此的前提下,对于情侣来说无疑是非常方便、甜蜜且有利于促进感情。
反之,就成了压迫某一方的工具。
回报行踪变成了理所当然,秒回消息是基本义务,开启权限则是我爱你的证明,如果我不愿意,那就是我有问题。
这件事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是明目张胆的暴力,而是披着“亲密”“同步”“甜蜜”外衣的规训。
因为我不是“我想告诉你我在哪”,而是“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在哪”,也不是“我想回你消息”,而是“我害怕不回消息的后果只好回你消息”。
且它“双向公平”的这一特性,也容易变成某一方PUA另一方的武器。
表面的公平,最容易被用来压迫人。
它会以“公平”之名,行“道德施压”之实,让受压迫者不断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是不是爱得不够、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这些问题长期累积下来,对于一个人的影响是具有毁灭性的,而这都是需要谨慎考虑且警惕的层面。
“虽然你无法控制用户该如何使用它,但我认为作为创作者还是应该具有一定的敏锐度,别让好东西变成了助长不健康关系的凶器。”
祝昀伊说完这段话后,长桌前蓦然陷入一片死寂。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坐在颜律身旁的邵悦芹,她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昀伊,问道:“昀伊,那你喜欢这个APP吗?”
祝昀伊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许久,拿着餐具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好半晌才在邵悦芹认真的注视下说道——
“我不喜欢。”她鼻尖发酸,是带着点委屈的口吻,又重复了一次:“……我不喜欢。”
前半句像是在回应邵悦芹,后半句则像是在向身旁的人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
这是昀伊第一次直接开口表达自己对于APP的看法和心情。
谢今越听得喉头发涩,心脏酸软,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臂微微一动,想要将她揽进怀里,却又克制着不敢轻举妄动。
而邵悦芹在听完昀伊的心情后,唇角缓慢地上扬,露出一抹明媚而灿烂的笑容,道:“我也不喜欢。”
她侧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男朋友,语气十分认真地说着:“听见了吗?颜律,我说我也不喜欢这个APP——不,是很讨厌很讨厌。”
颜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看上去像是被狠狠地打了记耳光,神情慌乱地说着:“宝、宝宝……”
邵悦芹却不看他,只是笑着对昀伊说:“伊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也全部都是我想说的,谢谢你。”
祝昀伊一愣。
看着邵悦芹眼中与她相同的情绪,她感觉那股如同藤蔓般攀爬在她背脊上的忐忑与不确定感,瞬间烟消云散了。
在意识到有人和她有着相同的感觉和想法,并不是因为她太敏感太喜欢胡思乱想后。
于是她弯起眼睛,也忍不住漾开一抹腼腆而喜悦的笑。
宴会的后半场,邵悦芹半点也不愿意搭理颜律,只顾着和祝昀伊说话。
两人从彩妆聊到保养,又从时尚聊到穿搭,相似的审美使得她们很快将对方奉为知己,一时聊得越发起劲,已然视周旁的三位男性为空气。
颜律实在没想到一时兴起放的火竟会烧到自己头上,眼见女朋友铁了心不想理他,他不由向两位好友投去求救的目光。
可惜乔屿爱莫能助,谢今越懒得理他。
在祝昀伊和邵悦芹说话的时候,谢今越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细细地梭巡着她的一切。
当那把悬顶的刀落下来时,他才发现一切并没有想像中难堪,相反的,他很高兴能够听见昀伊的心声,甚至还想要再听见更多。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让昀伊愿意告诉他呢?
谢今越一边盯着她,一边认真地思索着。
也许是因为看得太过专注,竟让他在无意间注意到一个此前从未发现的细节。
晚宴有一道料理是碳烤和牛佐油封青椒泥,只见细滑如丝绸般的绿色抹酱搭配着烤得微焦的牛排,周旁还洒了些许烤过的青椒丝作为点缀。
然而,昀伊盘中的抹酱不仅丝毫未动,就连青椒丝似也被刻意地挑到一旁。
谢今越目光一凝,又仔细观察了下她的动作,发现她确实是有意不去碰触那些食物。
原以为是味道不好,她不喜欢,可他尝了一口,味道并没有任何问题。
恰好后续还有一道青椒镶肉,用的是西班牙小甜椒,挖空后填入龙虾肉烤制而成。
这一次祝昀伊连同青椒一起吃掉了。
然而,将食物送入口中前的微微停顿,以及把食物咽下去后,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全数都被他无比清晰地收入眼底。
——昀伊不喜欢青椒。
谢今越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情。
可是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是一直都不喜欢,还是从某一刻起才不喜欢的呢?
如果是前者,为什么他此前从未发现?
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个某一刻又是哪一刻,是在昀伊和他提了分手之前,还是之后?
谢今越努力回想着,却发现自己的脑中并没有任何关于昀伊不喜欢青椒一事的相关记忆。
如果他未曾留意到的事情不只这些,如果昀伊不喜欢的东西除了同频APP和青椒以外还有别的——
谢今越有些失神,忽觉背后冒起了一股凉气,心头却是无比沉重的情绪。
还有什么,伊伊。
还有什么是我应该发现却未曾察觉的,还有什么是让你觉得不喜又感到压力,却不敢告诉我的?
还有什么?
此刻他的目光实在强烈到太过具有存在感,即便祝昀伊已经努力无视却依然感觉如芒在背。
直到邵悦芹也被某人那像是恨不能黏在昀伊的脸上身上细细舔过的目光给惹得一脸异色时,祝昀伊终于忍不住扭头看去。
“你不要一直看我。”
撞入他眼底的那一刻,她就像是被烫伤般缩了一下,就连咬字也黏在了一起:“做什么一直看我……”
祝昀伊强撑起气势,用力瞪他:“不准再看我。”
谢今越被她这一眼瞪得脊骨发麻,喉间蓦然升起一股躁意,令他忽然觉得有些渴了。
“好。”他低声应道,“听你的。”
说完,他竟当真收回了视线,不再牢牢地扒在她的身上。
虽然还是时不时飘来一些“骚扰”,但这点程度祝昀伊勉强可以无视。
邵悦芹实在是大开眼界。
她和谢今越也算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了,自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脾性。
原以为这人在恋爱里也会是比较端着、需要人捧着的姿态,殊不知竟恰恰相反。
虽然但是,请问他这跟痴汉有什么区别?
说起来,邵悦芹总算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昀伊眼熟又耳熟了。
谢今越曾在朋友圈里发过和昀伊的合照,也曾和几个熟悉的朋友们提起过她的名字,邵悦芹这才有了几分印象。
只是因为昀伊今晚是和乔屿一起来的,所以她一时没往那边想,还以为是曾经在哪见过她。
至于咱们这位乔姓朋友——
邵悦芹抬目望去,发现乔姓朋友也正暗戳戳地偷看着人家呢。
还是当着人前男友的面。
邵悦芹都能注意到的事,一直密切关注着祝昀伊的谢今越又怎会没有察觉。
他的目光上一秒还定在昀伊脸上,下一秒不经意地抬起眼时,恰好便看见另一侧也正垂眸注视着她的人。
他的朋友。
甚至可以说是此生至今最接近挚友这个名词的人。
谢今越眸底幽暗。
他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豹子,正神色幽静地观察着那个人注视昀伊的姿态、眼神和表情,直到对方也察觉了什么,抬目撞上他的视线。
彼此视线交汇的那刻,乔屿有一瞬的闪避。
他本该立刻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佯装出一副无辜的神态,别让谢今越察觉到这份错误的情感。
在毁了这段他无比珍视的友谊之前。
可是乔屿没有这么做。
他没有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没有再用各种故作无心的拙劣借口包装自己的心意。
而是在下意识躲避谢今越视线的后一秒,突然抬起眼来,毫无遮掩地直望向他的眼睛。
“……”
于是敏锐如谢今越,瞬间就看懂了他藏在眼底的一切,不由扯了扯唇。
看到祝昀伊出现在这场宴会时的满腹疑惑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对于这个答案,谢今越既意外又不意外。
他明白,喜欢上昀伊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她是一个如此美好的女孩子。
但是乔屿这个混蛋怎么敢的。
此刻两人隔着昀伊在半空中对视,谁也没有说话,一切的暗流涌动和电闪雷鸣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而她丝毫未觉-
用完餐后,晚宴并未就此结束,事实上,这场宴会在用餐结束后才正要开始。
但祝昀伊已经累了,她感觉自己的社交能量已然耗尽,此刻只想要回家。
至于要怎么回家,这是个大问题。
这处园林宅院颇为偏远,且安保也很严格,外头的车大概进不来,而这意味着她打不到车。
若是让带她来的人带她回去——
祝昀伊心头一跳,完全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就在她百般纠结之际,忽然听见顶上传来一道温雅的嗓音:“我送你回家。”
祝昀伊偏头看去,对上谢今越平静的目光,只见他停顿几秒,又补了句:“可以吗?”
这句礼貌的询问令她愣了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嗯?”
谢今越于是又重复了一次:“昀伊,让我送你回家可以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底没有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周身气息也不具丝毫侵略性,就连表情都十分温和耐心。
这样的姿态反倒让祝昀伊感到不知所措起来,她看了看谢今越,又看了乔屿一眼,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乔屿看出了她的无措,也明白了这份无措背后的理由。
他唇角轻扯,刚想顺势说出就让今越送她回去的话,忽闻一道声音横插进来:“大家怎么都站在这里?”
抬目一瞧,只见谢承晔拿着一只酒杯款款而来,很快就来到他们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祝昀伊,笑脸温和:“昀伊,好久不见。”
祝昀伊没想到他会率先和她打招呼,不由愣了下,有些局促地回道:“哥哥你好。”
谢承晔“诶”了一声,看了眼紧贴在人家身旁的弟弟,他面上笑意更甚:“我就说我们家今越都闷闷不乐大半个月了,怎么一来了烟川就这么开心,原来是因为你在这里。”
开心?
在场几人闻言看了看谢今越的表情,心道开心在哪?不还是那副死样?
谢承晔显然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的事,祝昀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好胡乱地应了一声。
幸而谢承晔也没有和她寒暄太久,他关切地问道:“昀伊是打算走了吗?那让今越送你回去吧,这地方偏僻,不好打车的。”
说完,没等祝昀伊回应,他又突然搭上乔屿的肩膀,笑道:“小屿,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了,来和哥哥喝一杯吧。”
“还有小律和悦芹,都过来和哥哥聊天吧。”
三人就这么被谢承晔一手勾着一个带走了,原地只剩下不知所措的祝昀伊和神色淡然的谢今越。
这下就是不想让他送也得让了。
祝昀伊侧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小小声地说道:“走吧。”
而在两人离开后,被谢承晔扣留的乔屿三人也没能陪他太久,只因谢承晔很快就被合作伙伴叫走,穿梭在人群中与人交际。
等到邵悦芹也被认识的长辈喊走后,还留在原地的颜律拍了拍乔屿的肩,评价道:“你就差在没有一个弟控老哥。”
乔屿睨他一眼,笑骂:“是那原因么。”
此时只有他俩,颜律决定和他敞开来聊聊真心话:“说真的兄弟,你到底咋想的?真打算为爱做三呢?”
要真如此,他只怕得替他收尸。
却见乔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遥遥地注视着人群,道:“我说我什么都没想,你信吗?”
颜律不解,“什么意思?”
乔屿沉默几秒,突然语声轻缓地说道:“有时候她站在我的面前,我会忍不住忘了她是谢今越的女朋友。”
撕掉那些他本不该忘记的标签后,祝昀伊就只是祝昀伊。
在她的面前,他无法克制这些感情不要出现,他天然地想要向她靠近。
但也仅此而已。
乔屿认真地说着:“我没有想要做什么,如果要我撮合他们,我会那么做的,只要昀伊还喜欢今越的话。”
听完这句话,颜律沉默许久。
再开口时,他突然推了乔屿一把,吐槽道:“真当自己是纯爱战士呢,演哪出啊!”
乔屿气笑了,也立刻推了他一把:“你个喜欢监控女朋友的变态没资格说我,先想想怎么哄好你女朋友吧!”
“喂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啊——”-
回家的车子上,一路无话。
祝昀伊坐在后座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她努力不去注意身旁的人,却越是刻意忽视越是忍不住在意。
空间有限的车厢内,他的存在感似被无限放大着,那股浅淡好闻的木质调香气缠绕着她,像要沁入她的心肺,从里到外包围着她。
就这么心神不定地坐了一路车,眼见外头的景色逐渐熟悉起来,即将抵达她住的小区,祝昀伊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心里又好似有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失落。
就在这时,身旁的人突然开口:“你哪一天回京市?”
祝昀伊闻言险些脱口而出,幸而在话音出口前及时打住。
她回应道:“不确定。”
“不确定是什么意思?”谢今越追问,“回程的票不是放假前就买好了?要是没买的话现在还能买得到?”
祝昀伊:“……”
确实是买好了,但她就不想告诉他呗。
于是她闷声说:“反正不确定。”
谢今越也猜到她是不想说,他沉默几秒,又问:“你要搭飞机还是搭高铁?”
却听祝昀伊道:“这个也不确定,要不你猜猜看?”
谢今越:“……”
赶在他开口前,祝昀伊抢先一步反问:“你问这些做什么?”
“不确定呢。”谢今越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学着她的语气:“要不你猜猜看?”
祝昀伊不想理他了。
等到车子驶进她家所在的小区后,她请司机停在一处车子方便进出的路口,这便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然而她才刚踏了一只脚落地,冷不防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温雅的嗓音:“昀伊。”
她下意识回头望去,看见谢今越半隐在阴影中的面容,那脸上似正挂着一抹浅笑。
也许是因为今晚月色朦胧,竟也衬得他那张深邃英俊到带着几分攻击性的容颜格外温柔。
而比那更温柔的是他那一把清越的嗓音。
“新年快乐,还有——”
“我从今晚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说了,你今天很漂亮,非常。”
祝昀伊呆住了。
她突然觉得这人很是卑鄙,竟然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让人完全无法反驳的话来。
因为无法反驳,她只得按耐住直窜耳根的灼意,轻轻点头,什么也说不出口便转身跑了。
而在过了几天之后,祝昀伊总算知道谢今越问她那些问题是因为什么。
第59章
祝昀伊回京市那天,是钟庆岚送她去的高铁站。
今年华大在初九开学,祝昀伊本来计划初六或初七回京市,可惜这两天是春运人潮最多的时间,高铁票开售即被秒杀,根本抢不到。
初八则恰好是周日,票也卖完了,她又不喜欢坐飞机,因此最后买了初八晚上的动车卧铺。
列车将会在初八晚上七点半从烟川北车站出发,于初九上午七点左右到达京市,之后她直接从车站去学校,赶上午十点的课。
祝昀伊认为自己的每一步都衔接得挺刚好,但钟庆岚却觉得太过辛苦,又担心她坐过夜的动车会睡不好,便让祝衡想想办法。
祝衡哪能有什么办法,他又不可能动用关系给女儿安排座位,只得和祝葶安一起刷了几天的票,最后幸运买到一张初八上午出发的高铁商务座。
钟庆岚于是便让大女儿把动车车票给退了,改搭高铁回去。
祝昀伊看着爸爸发来的车票愣了很久。
从烟川到京市的高铁商务座车票一张要价三千多元,比飞机头等舱还要贵,所以即便买票时看见商务座还有余票,她也没有想过要买。
此时钟庆岚正在替她整理要让她带回京市的小零食,她一边动作一边说道:“这班高铁上午11点左右出发,晚上7点到京市,那天你可以睡饱一点再出门,到京市时也不会太晚,晚上还能在宿舍好好休息准备隔天上课,不然坐过夜的动车多累呀,而且你自己一个女孩子也不安全——”
祝昀伊听着妈妈话里的关心,喉头忽然一阵哽塞,她安静几秒,故作不经意地试探:“可是高铁商务座很贵的,比飞机头等舱还贵呢。”
“那也没办法呀。”钟庆岚头也没抬,顺口答道:“你不是不喜欢坐飞机吗?”
“……”
祝昀伊彻底安静下来。
钟庆岚没有立刻注意到女儿的异样,直到她拿起一盒亲戚送的荔枝酥,想问问昀伊要不要带回京市。
然而一抬头却看见女儿双目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地滚落下来。
“盼盼?”
钟庆岚愣了一下,拿着荔枝酥的手还悬在半空,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怎么哭了?”
祝昀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听见妈妈记得她不喜欢坐飞机,所以花更多的钱给她买高铁票的时候,鼻尖蓦然狠狠泛酸,眼泪便在她毫无所觉时掉了下来。
此刻面对妈妈关切的询问,祝昀伊没有答话,只是抬手捂住了眼睛。
钟庆岚看不见女儿的眼神,但能从她紧抿的嘴唇感受到她正在极力忍耐住情绪。
她连忙放下礼盒,走到女儿面前,失笑道:“怎么哭啦,是在担心商务座太贵吗?别担心,爸妈有钱,你就安心坐车回去,嗯?”
祝昀伊没有说话,只一个劲地捂着眼睛。
钟庆岚看见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漫出来,顺着手背滑下,见女儿始终不发一言,只当是自己的猜测说中了原因。
她叹息一声,抬手抱住女儿,轻抚着她的背脊哄道:“商务座再贵也不会贵到哪里去,这点钱爸妈还是有的,所以不需要心疼钱,只要你回去时能坐得舒服就好。”
过去他们家里的支出有很大一部分都用来供给祝葶安的医药费,祝昀伊比同龄的孩子来得早熟,又一向懂事,很少向他们讨要什么。
即便她有任何想要的东西,也多半会自己想办法,从来不会主动向他们开口。
钟庆岚承认,在她和祝衡为葶安的医药费而焦头烂额时,昀伊这样懂事的性子曾让他们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也知道自己的心力大多倾注在更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儿身上,反倒对能够独立自主的大女儿有所忽略。
这对昀伊不公平,她明白,可她是个医生,当同时面对两个病患,医生总是会优先关注体征更微弱的那个,等到有余力后再去照顾另一个。
而这放在家庭中自然也是一样的。
幸而祝昀伊一向懂事,总是能体谅他们的辛苦,钟庆岚对此既是庆幸又是愧疚。
庆幸于昀伊的体贴懂事让他们不需有后顾之忧,可以全心照顾生病的小女儿,又愧疚于无法给予她与妹妹同等的关注,可能为此让她受了不少委屈。
此刻见昀伊因为一张高铁票就哭成这样,她便猜到这孩子或许是感到委屈的。
只是因为她很懂事,不希望父母为她烦忧,所以哪怕委屈也从来都不会说出口。
思及此,钟庆岚越发感到心疼与愧疚,又把正伏在她肩头掉眼泪的女儿抱紧一点。
她温声说着:“盼盼,回到京市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吃穿用度不要太过节省,如果缺钱了就和妈妈说,知道吗?”
祝昀伊沉默几秒,这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钟庆岚一下下抚着她的背脊,笑道:“初八上午妈妈原本有个手术要做,不过手术移到下午了,所以那天上午妈妈会请假送你到高铁站,之后再去上班。”
如果是原本的祝昀伊,听完这段话大概会让妈妈不用麻烦了,她自己去高铁站就好。
可是她此刻却突然不想这么说。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她缓缓回抱住妈妈,点着头哑声道:“好。”
回京市的那天,祝昀伊睡到九点才起床,又在家里简单地吃过早饭后,钟庆岚便开车送她去高铁站。
路上,她总觉得脑袋有些晕沉,还有些鼻塞的症状,钟庆岚听见她的声音隐隐带了些鼻音,判断她可能是感冒了。
替昀伊把行李从后备箱拿下来时,她蹙着眉问道:“你身上有药吗?妈妈去给你买点药?”
祝昀伊摇摇头,朝母亲一笑:“我有带胃药和止疼药,应该够了,等回京市后再去校医院看病。”
钟庆岚闻言探了探她的额头,见没有发烧,不由稍稍松了口气,又拉着她叮嘱了好一会。
“如果在高铁上觉得不舒服就告诉乘务员,必要时他们会全车广播给你找医生,不要因为不好意思开口就强忍着,知道吗?”
祝昀伊乖乖地点点头。
钟庆岚又给她理了理围巾,这才看着女儿盈着水光的澄澈眼睛,不舍地与她道别,站在车旁目送她进车站。
祝昀伊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妈妈仍然站在车旁看着她,又在她回头时朝她挥了挥手。
鼻尖忽然又是一酸,祝昀伊眼眶发烫,也抬起手大幅度地朝妈妈挥了挥。
面上却扬起了大大的笑容。
进到高铁站时,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
祝昀伊完成检票后便去了贵宾室休息,直到将要发车时才跟着工作人员上车。
这一路上都有人替她拿行李,她的行李不多,除了回烟川时带的双肩包和行李箱外,还多了个黑色行李袋,用来装从家里拿的各式零食小点,塞了满满一袋子。
这个行李袋是先前和谢今越一起买的情侣款,他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一班高铁的商务座是蛋壳式座椅,一个车厢内只有大约十个座位,一侧是双人座,另一侧则是单人座。
祝昀伊的位置是双人座里靠窗的那一个,当她进到车厢里时,就见她座位旁边的乘客已经坐在了位置上。
那是个正翘着腿玩手机的中年大叔,只见他的左手臂正架在两个座椅中间的扶手,稍稍越过中线到她的位置。
祝昀伊抿了抿唇,眼巴巴地看了下另一侧的单人座,目光中透出几分渴慕。
算了,说不定这人中途就下车了。
她背着包来到自己的位置上,隔壁乘客的姿势没有什么改变,只在她经过时收了下腿。
此时高铁尚未发车,祝昀伊放下背包后先去了趟厕所,等到再回来时,却见原先坐在她隔壁的大叔竟换到了另一侧的单人座。
商务座是可以随意换座位的吗?
祝昀伊面露迷茫。
这是对号座,照理来说是不能擅自更换座位的,难道是商务座有其他规定?还是这位大叔原先坐错了位置?
她实在疑惑,但也没有多想,而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也许是因为感冒的缘故,祝昀伊总觉得身体有种快要发起热的感觉,可一摸额头,温度却又正常。
保险起见,她打算先吃一颗消炎止疼药。
正低头在包里找药时,有人缓步来到她身侧的位置上坐下,她匆匆瞥了一眼,只注意到对方穿了件灰色毛衣,并没有多瞧。
直到鼻尖嗅到一股如同秋日静林般浅淡悠远的木质调香气,祝昀伊才蓦地一愣,猛然侧头看去。
这一扭头,竟对上了谢今越含笑的双眸。
祝昀伊瞪大眼睛,一时惊得都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你、你你你你……”
不同于她的惊愕,谢今越就像是早就料到会在高铁上见到她,他面容沉静,扬起唇角朝她温声笑道:“昀伊,中午好。”
祝昀伊抱着包包缩在座位里,见了鬼似的看着眼前的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今越歪了歪头,表情无辜:“我要回学校。”
那为什么是在烟川上车!
这一班高铁是从烟川北站出发的,他即便整个春节都待在港城也不会是从烟川上车的呀。
更不用说,祝昀伊记得他每年春节都会回梓城,每逢返校也多半是从梓城回京市。
思及此,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猜测,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该不会是特地从梓城来到烟川……”
谢今越闻言勾了勾嘴角,也没否认,而是就这么果断地承认了:“伊伊真聪明。”
祝昀伊:“……”
他是不是有病!
烟川和梓城又不是在隔壁而已,即便搭飞机也需要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呢!
祝昀伊急急追问道:“你干嘛这么做——”
谢今越直望着她的眼睛,藏在眸底的情感和目的清晰可见:“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
祝昀伊一愣,心跳好似在这一秒漏了一拍,灼烫的热意自尾椎烧起,一路窜至耳根。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反复阖张几次,这才艰难地吐出一句:“那你怎么知道我搭这班高铁……”
明明那晚他问她哪天回去、搭什么回去时,她并没有告诉他。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又动用了钞能力?
却听谢今越答道:“猜的。”
在她不相信的眼神下,他轻轻地笑起来:“不是你让我猜猜看吗?这是我猜的,结果猜中了。”
祝昀伊噎了下,只觉得他是在骗人,那么多班车呢,怎么可能靠猜的就猜中她搭哪一班。
而且他又怎么知道她搭的是高铁,说不定她会搭飞机或动车,如果不是爸妈给她买了商务座,她本来打算搭动车回去的。
于是祝昀伊梗着脖子道:“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猜到的。”
谢今越眉头微挑,还真的和她分析起自己的推理结果:“首先,你不喜欢搭飞机,所以我优先排除了飞机。”
祝昀伊抿了抿唇。
谢今越继续道:“再来,从烟川到京市的动车要搭十几个小时,你以前从来没搭过,且这太辛苦了,你又只有一个人,我猜测你的家人不会放心让你搭这个,那就只会是高铁。”
祝昀伊眼睫一颤,对于他竟精准说中这一点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继续追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搭这一班高铁?我也有可能搭更早的车,也有可能昨天就回去了。”
谢今越点点头,道:“确实如此,按照你的性格,我猜你本来应该是打算初六或初七回去吧?”
这点也被猜中,祝昀伊的视线游移了下。
“但初六初七是春运人潮最多的日子,票很难买,而且你一向不太幸运。”
祝昀伊:“……”
扎心了,她确实很少能抢到想要的票。
“所以,我猜你是搭初八的高铁,至于究竟是哪一班——”
话到这里一顿,谢今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淡声答:“是我猜的。”
烟川往京市的高铁每一天只有三班,都在上午出发,其中两班在清晨时分,只有一班在接近中午的时候。
三个班次,三分之一的机率,他只能赌。
此刻看着昀伊脸上错愕的表情,谢今越微微弯起眼睛,竟难得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意味的得意笑容。
他说:“看来幸运女神是站在我这边的。”
“……”
心跳好像又突然漏了一拍。
祝昀伊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感觉耳朵像是要被那股自背脊升起的灼意彻底烧化了。
耳根实在太烫,像是烧到了脸上,她不晓得自己的脸颊是不是也很红,只能略显狼狈地垂下脑袋。
一开口,咬字又黏在了一起:“……那你怎么刚好坐在我旁边,这难道也是巧合吗?”
“不是。”谢今越道,语气十分理直气壮:“我给了这个座位的乘客一千元,让他和我换位置,他很爽快地同意了。”
祝昀伊:“……”
难怪那个大叔会换到单人座去,原来那是谢今越的位置!
就在她被这操作给惊呆了时,身侧的人突然直起身子,倾身向她靠近,径直越过两个座椅的中线贴到她的耳边。
随着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调香气也在转瞬间将她团团包裹,令她忽然有了几分头晕目眩之感。
祝昀伊听见谢今越在她耳畔低声笑道:“本来打算从二等座车厢开始找的,没想到一走进商务座贵宾室就看见了你。”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你要和我待在一起了,伊伊。”
第60章
他实在离得太近。
明明座位宽敞,可祝昀伊却有种整个人都被围困在角落的错觉,令她下意识又抱紧了怀里的包包,往后缩了缩。
心脏正失序地跳动着,一抹绯色携着无措爬上她的双颊,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情绪,僵滞几秒后恨恨说了句:“……算你厉害。”
谢今越仍然维持着倾身向她靠近的姿势,他的目光在她面上细细地梭巡,不放过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变化。
尤其是在注意到那张雪白小脸上的红晕后。
当发现昀伊对自己并非已无感觉,她的思绪和反应还是会被他牵动,谢今越不由心头颤动,竟忽然有了几分满足之感。
可他却没有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如往常那般顺势而为步步紧逼,而是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祝昀伊一愣,原先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恰好乘务员在这时走到他们的座位旁,替他们端来茶水、零食和湿巾。
祝昀伊要了一瓶矿泉水,随后继续低头在包里找药。
可她找了好一会,只找到装抗抑郁药和安眠药的药盒,并没有找到平时用来放常备药的那个。
想起前两天祝葶安晚饭吃多了有些胃疼,她似乎拿了自己的胃药给她,也许是后来忘了放回去。
糟糕了。
祝昀伊咬了咬下唇,虽然现在她的症状还不是很明显,可这趟高铁要搭八个小时,也许会在半路上发作。
谢今越见她愁眉苦脸地抱着包包,像是在烦恼什么的模样,不由问道:“是漏了什么没带?”
祝昀伊匆匆回神,对上他探询的目光。
她摇摇头:“没事。”
说完,她将包包挂起,脱下羽绒服充当被子,决定靠睡眠治百病。
见她稍稍放倒了座椅打算睡觉,谢今越虽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古怪,但也没有追问。
也许是因为身体不适,即便昨晚睡得很饱,祝昀伊依然在渐渐升起的晕沉中睡去。
可她睡得并不安稳,她感觉脑袋像灌了水泥一般沉重,嗓子干疼,就连气息也从温热慢慢变得滚烫。
更难受的是那股像是从骨子里窜起的寒意和冷颤,明明浑身上下都被温暖蓬松的外套团团包裹,可她依然觉得冷,冷得背脊隐隐打起颤来。
祝昀伊睁开迷蒙的眼睛,抬起手想要把车窗上方的空调关小。
可她此刻的座椅是放倒一些的状态,哪怕她努力伸直了手,依然够不到上方的空调开关。
想要碰到开关,只能坐起身。
就在她手臂抵着椅背,打算借力坐起时,一条修长的手臂突然探过来,替她关小了空调。
“……”
祝昀伊见状慢吞吞地收回了手,整个人再度缩回外套底下,轻声:“谢谢。”
一直关注她动静的谢今越注意到她脸上难受的表情,再度倾身朝她靠了过来,低声问:“不舒服?”
祝昀伊本想摇头说自己没事,可脑袋实在太沉了,她缓了一会才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轻,闷闷的有点娇,又似有些委屈,听得人心口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谢今越见状伸手过来探了探她的额温,触手竟是一片滚烫的温度。
他眉头蹙起:“伊伊,你发烧了。”
祝昀伊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吐出几声微弱的气息作为回应。
为了增加乘客的舒适度,这班高铁的商务座扶手在设计上是可以借由下压收起的。
谢今越压下了两人之间的隔断扶手,探身过来摸摸她的脸,又凑在她耳边问:“有带药吗?”
此时他整个人都朝她靠了过来,当被那股熟悉的气息彻底包裹住时,祝昀伊迷迷糊湖地答:“没有……”
谢今越闻言,立刻明白她刚上车时在找些什么了,想来她当时就不太舒服,可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他嘴唇微抿,心里有些懊恼。
谢今越先是拿起自己的外套仔细地替她盖好,随后按下服务铃叫来了乘务员。
乘务员了解情况后,立刻拿来温度计替祝昀伊量体温,发现她烧到了三十八度六。
“女士,需要替您协寻医生吗?”
祝昀伊艰难地睁开眼睛,刚想请对方给她一颗退烧药和热水就好,不需要找医生,就听见谢今越说:“麻烦了,谢谢。”
乘务员点头:“好的,请稍等。”
说完,对方起身准备广播全车替她寻医。
祝昀伊见状连忙看向谢今越,后者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眉头微蹙,“听话”二字已然涌到了喉头,却在即将出口前被他咽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语声轻柔的一句:“别怕。”
祝昀伊一愣。
她尚来不及回神,便又见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深邃黑眸中蕴满了关切的神色:“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待会我来和医生说。”
听着这句话,心脏一角好像骤然坍塌了一小块,酸胀的感觉无声蔓延开来。
祝昀伊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喉头随之一阵胀涩,她沉默几秒,哑着声音道:“头晕,鼻塞,冷……”
谢今越点头,又仔细地问了几个问题。
等到医生过来,他向医生细细说明了她的情况,对方经过评估后判断问题不大,请乘务员拿了医药箱里的布洛芬和退热贴给她,并建议她多喝水多休息。
祝昀伊就着乘务员送来的热水服下药,又由着谢今越在她的额头贴上一张退热贴,这便继续睡觉了。
闭上眼睛后,意识陷在梦中浮浮沉沉,她依稀感觉到有人摸她的脸,似在查看她的体温有没有降下来。
那股温暖浅淡的木质调香气似是从现实跨越到梦境里,像云朵一样始终温和地包裹着她,令她忍不住向着气息的来源靠近-
再醒来时,烧已经退了。
祝昀伊捂得满头是汗,便把盖在身上的两件外套掀开来,按着左侧扶手上的按钮将椅子调节成坐直状态。
她往窗外望了一眼,此时列车已过葱郁的丘陵和田野,正穿梭在石灰岩山峰和北江河道间。
窗户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远处一座座孤立的山峰沉默地伫立在冬日灰白色的天际线下,透着一种朦胧而沉寂的美。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直到耳畔响起一道温雅清润的嗓音:“饿了吗?”
祝昀伊回过头去,对上谢今越望来的温和目光,呆呆地点了点头。
此时饭点已过,高铁上已不再供餐。
不过谢今越事先帮她留了一份,又用乘务员提供的热水袋替她暖着,等到昀伊开启时饭竟然还是温热的。
谢今越把两人之间的隔断扶手升起,又从中抽出折叠桌板替她摊平,方便她吃饭。
因为烧才刚退下来,祝昀伊还有股头重脚轻的感觉,反应因而有些迟钝。
在谢今越替她摊平桌板,又替她开启盒饭、递来筷子时,她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他动作,没有制止他的帮忙选择自己来。
高铁上的供餐是四菜一汤的盒饭,主餐是祝昀伊喜欢的糖醋鸡球,其余的则是清炒芦笋、清炒菌菇和炒肉丝。
奇怪的是,她在吃那道炒猪肉丝时总觉得隐隐尝到了青椒的味道,可是却没有在盒饭里看见青椒,只有满满的肉。
难道是感冒影响了味觉吗?
祝昀伊一边咀嚼一边神情迷茫地想着。
此时她的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头发稍微有些凌乱,搭配着迟钝的表情和动作,整个人看起来显得又乖巧又可爱。
谢今越将她这副模样收入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他并没有一直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而是也摊平了桌板,将电脑放在桌子上看起了影集。
祝昀伊见状偷偷地往他的屏幕上望了一眼,发现他竟然在看美剧《Brooklyn 99》。
这是她最喜欢的影集之一,有段时间总爱边看边吃饭,或是在画画时放着当背景音。
谢今越的电脑恰好稍稍侧向她的方向,她一抬头就能看见屏幕上的画面,目光不由被正在播放的剧集吸引,一边吃饭一边看着。
她看得入迷,就连身体已不自觉向着他靠近,脑袋几乎要与他的靠在一起也没有发现。
眼见她睁着小鹿般的眼睛看得目不转睛,谢今越不动声色地把电脑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有了影集充当电子榨菜,一顿饭在不知不觉中吃完了,祝昀伊的胃口还不错,又吃了包核桃仁看完了一集。
“还要再看一集吗?”
直到听见谢今越这句话,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几乎要靠到他的肩上。
她一愣,下一秒立即弹射而起,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嗫嚅着答:“不、不了……”
这还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如此平静温馨地相处,害得她险些要忘了他们已经分手的事。
祝昀伊有些懊恼,又朝着窗户那侧缩了缩,尽量与他拉开距离。
谢今越眸色微沉,却没有多说什么。
此刻时间已近下午四点,还需要三个小时左右才会抵达京市。
祝昀伊躺在座位上无所事事地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呆,渐渐地又感到困意袭上脑袋,索性再度盖着外套闭上了眼睛。
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得轻浅而平稳,谢今越这才收起桌板,压下了两人之间的隔断扶手。
待阻碍消失后,他也将座椅放倒至与她相同的角度,侧着身子躺下来直盯着她的睡颜。
就这么入迷地看了一会,祝昀伊突然也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昀伊睡着时向来喜欢抱着什么东西,从前经常抱着那条陪伴她长大的小被子,后来在他的要求和半强迫下只能抱他。
每当一起睡觉,她总会抱着他的腰,像团绵软温热的棉花般团在他的怀里。
而他总忍不住盯着她的睡颜瞧上许久,时不时低头在她的脸上和嘴唇上亲吻。
实在被骚扰得烦了,她便会把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怀里不让他亲,抱怨似地咕哝几句。
谢今越看着面前这张令他魂牵梦萦的睡颜许久,忍不住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臂,引诱一般悄悄朝她凑去。
他安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祝昀伊忽然一边小声地梦呓几声一边动了动身体。
她下意识伸出手臂抱住了离她最近的东西,整个人贴上来扒住不放,脑袋也轻轻地蹭了蹭。
像是在撒娇似的。
谢今越微微屏住呼吸,一时心如擂鼓,耳根似也微微发烫起来。
她那么乖地抱着他的手臂安睡,令他心口酥麻之余,还想要再得寸进尺一点。
于是他缓缓地挪动手掌,在外套底下找到了她柔软小巧的手,随后长指穿入她的指缝,一点一点地收拢、扣紧,与她掌心相连。
只是这样已异常满足。
更令谢今越感到目眩神迷的是,他发现昀伊竟也无意识地收拢手指,与他十指紧扣。
“……”
心跳在她回握住他的手时骤然失序,明明他们之间有过更加亲密的举止,却都不敌此时此刻来得令人心满意足。
谢今越想,其实他只是想要她的回应而已。
他只是想要被她需要,想要被她依赖,想要被她渴求,他只是想要她的回应而已。
所以,再更多更多地依赖我吧,我愿意向你奉献我的一切,请你相信。
宝宝。
高铁到站之前,祝昀伊中途醒过一次。
彼时外头已然是一片寒风瑟瑟的幽沉夜色,车厢内却依然明亮温暖,舒适安静得令人浑身提不起劲,只想继续瘫坐在座位里。
她迷蒙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似正抱着身旁人的手臂,在那盖在身上外套底下,两人甚至双手交握,十指紧扣。
头顶有些重,祝昀伊稍稍抬起眼,发现谢今越也正歪着脑袋靠着她睡觉。
他取下了眼镜,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睛正紧闭着,睡颜比之平时更多了几分温和乖巧的氛围。
“……”
看着这一幕,祝昀伊眨了眨眼睛。
眼皮忽然在下一秒又一点一点地发沉,抵挡不住的困意再度袭来,于是她就这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