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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后,祝昀伊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但此刻的感觉却不似过去独自躲在衣柜里痛哭过后的那般茫然空洞,内心深处积压的情绪在下过一场大雨后,处处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轻松。

    她正浑身无力地伏在谢今越怀里,被他抱坐在沙发上,轻拍着背脊安抚。

    他隔着长发亲了亲她的耳朵,问道:“觉得好点了吗?”

    祝昀伊应了一声:“嗯……”

    不知道是不是哭太久了,她总觉得嗓子有些干疼,想喝点水,但全身软绵绵的不愿动弹,便继续窝在谢今越怀里。

    等到四肢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后,她才撑着他的胸膛想要起来,然而下一秒却又立刻被人环住腰肢按回怀里。

    谢今越偏头贴着她柔软的面颊,凑在她耳边问:“去哪?”

    他的声音低低的,向来温润清越的声线此时含了一点磁性的哑意,听得祝昀伊耳根发烫。

    她轻声说:“想喝水。”

    谢今越听见她沙哑干涩的声音后,直接托着她的腰臀抱着她起身,一路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身子骤然悬空,祝昀伊吓了一跳,为防掉下去,她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脖颈,双腿也盘在了他的腰间,整个人像只树袋熊般挂在他的身上。

    谢今越见状低笑一声,将手臂收得更紧,稳稳地抱着她。

    祝昀伊小脸通红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进到厨房区,谢今越先是将她放在岛台上,随后取了杯子给她倒了杯温水,又体贴地送到她手里。

    “谢谢。”祝昀伊接过水杯,低着头小口喝着,一连喝了大半杯水后,剩下一点喝不下了。

    谢今越见状接过她的杯子,顺势将杯里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祝昀伊看着他将她喝剩的水喝完,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下,她突然感觉耳根再度灼烫起来,喉间传来细微的痒意。

    她努力想转移注意力,于是便偏头看了看脚下,想从岛台上下去。

    这个岛台挺高的,想要下去得双臂撑着台面借力跳下来,然而前方的空间正被眼前人的身躯牢牢挡住,她找不到下来的空隙。

    于是祝昀伊抬起头来,用眼神示意对方让让。

    却见后者眉梢一动,不仅没有后退,甚至还又踏前一步,用高大的身躯彻底堵死她的去路,并抬起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脸上都是泪痕。”谢今越正用指腹轻拭着她的脸颊,眉眼温和专注,隐隐带着一丝笑,“小花鹿。”

    “……”

    祝昀伊脸色红红地任由他动作。

    随着两人的距离拉近,面对面的姿势下,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眼尾竟也泛着一抹淡淡的红色,仿佛才刚哭过一般。

    祝昀伊不由一愣。

    谢今越不知何时把眼镜给摘下来了,那副深邃英挺的五官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她面前,他的骨相突出,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分外冷漠犀利,隐隐带着点迫人的攻击性。

    然而那张面容天然挟带的冷意,此时此刻却都被他面上那副温软带笑的神情彻底柔化,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有股好脾气的温柔。

    祝昀伊怔怔地看着他,不自觉看得入了迷。

    而在与他对上视线后,更是一时沉浸在他专注的目光里,就连气氛一点一点变得缠绵暧昧也没有发觉。

    谢今越仍然捧着她的面颊,当他径直望入那双小鹿般的眼睛,便像是中了魔咒一般,本能地向着她靠近。

    于是祝昀伊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她眼睫一颤,竟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眼,宛如是向眼前的人发送了求吻的信号,于是谢今越再按耐不住,大手扣着她的后颈便低头吻了上来。

    柔软的嘴唇相接的刹那,埋在灵魂深处隐密的渴望被骤然唤醒,令他的心口一阵酥麻,浑身血液沸腾,却又不敢太过放肆。

    谢今越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和她接吻的情景,那时他被她百般和他撇清关系的话语气得不轻,当下没轻没重地吻得很是粗暴,不仅吓坏了她,还挨了她一巴掌。

    思及此,他不由克制住体内正疯狂叫嚣的欲望和冲动,努力放缓了动作。

    “唔……嗯……”

    祝昀伊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抵在他的肩上,手指攥着他肩膀处的衣料。

    失去视觉的境况下,其他的感官就变得异常清晰,她清楚地感受到他微凉的呼吸轻轻扑在她脸上,炙热的唇则在她唇间轻柔地碾磨含吻,动作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珍视。

    谢今越骨子里是个强势的性格,这一点自然也深刻地体现在两人亲密接触的时候。

    从前和他接吻时,蜻蜓点水和单纯啄吻是不存在的,只要两人双唇相触,三秒内他必定要伸舌头,而她无论怎么躲也躲不开。

    所以当他只是在她唇上一下下地含吻着,并未强势地攻入她的口腔时,反而让她感到有些不习惯了。

    奇怪的是,这种带着克制意味的轻吻,竟反倒比火热的吻更加让人心口酥麻,一股难以言喻的痒意如同阵阵电波般自心脏发送至全身,令她不自觉蜷缩起四肢。

    祝昀伊眼睫轻颤,呼吸缠绕间,下意识回应了他的吻。

    面前的人骤然一滞,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

    祝昀伊迷蒙地睁开眼睛。

    甫一对上男人幽沉的黑眸,视线蓦地一暗,下一秒再度被人按着脖颈深深吻住了。

    谢今越再克制不了一点,又忍不住伸了舌头,强势地占满她的口腔,吸吮吻咬样样都来,很快就将一切搅弄得一塌糊涂。

    “呜……嗯……”

    祝昀伊实在招架不住,忍不住缩着脑袋往后退,却见眼前的人又立刻追吻过来。

    于是她只好手臂向后,曲起腿,踩着岛台边缘,四肢并用缓慢地向后挪动。

    谢今越俯身追来,她退多少他就追多少,根本不给她躲开的机会。

    然而,她越挪越后面,眼看就要亲不到了,他不由眉梢微蹙,蓦地勾住她一侧腿弯使劲一扯,轻易便将她拽回了面前。

    “……呀啊!”

    祝昀伊惊呼一声,随着他冷不防的一扯一拽,她的上半身不稳地向后倒,被他护住背部与后脑放倒在了岛台上。

    谢今越顺势压过来,就这么将她整个人牢牢地覆在身下,而后他的双臂撑在她脑袋两侧,再次低头吻住了她。

    依然是霸道强势得令人难以招架的深吻。

    “嗯……呜……”

    祝昀伊难以跟上他的节奏,又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就连偏头躲避也很艰难,只能被迫接受着他渡来的一切。

    此刻她如同一只被捕食者扑倒在身下啃咬吞噬的小动物般无助,抵在他胸膛上的手臂时不时推拒一下。

    力道很轻,堪比撒娇,谢今越十分自然地忽略了这点反抗。

    他正吻得入迷,这一亲便亲了很久很久,直到处处都亲透了,她也忍不住发出了抗议的呜咽声,他才终于停下动作。

    谢今越睁开眼睛,看着身下的人乱七八糟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有些过火。

    “对不起。”他立刻把人从桌上抱起,搂进怀里轻声安抚,又替她整理了下衣服,“结束了宝宝。”

    祝昀伊耳根通红,心如擂鼓,整个人有种被飓风狠狠扫荡过后劫后余生的感觉。

    感觉到这人又正没完没了地顺着她的耳根往下吻,她不由推了他一把,道:“放我下来。”

    谢今越闻言顺从地将她抱下岛台,却见她脚底触地后,膝盖蓦地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栽,被他及时提住了才没有跌倒。

    祝昀伊觉得有些丢脸,便忍不住埋下脑袋作鸵鸟状。

    谢今越只觉得她无比可爱,不由低低地笑起来,明知故问:“怎么腿软了?”

    “……你不许说话了。”闷闷的声音自怀中传来,带着几分气恼的控诉,“都怪你。”

    “嗯,怪我。”谢今越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嗓音微哑,“我抱你去浴室洗澡?嗯?”

    祝昀伊闻言立刻推开了他,没好气道:“才不要,你想得美。”

    他们还没正式复合呢,他亲得那么过分已经是得寸进尺,还想和她一起洗澡?想都不要想!

    谢今越被拒绝了也不失望,继续问道:“那你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觉?”

    在她抬眼瞪过来时,他又故作无辜地补充:“纯睡觉。”

    “这个也想得美。”祝昀伊拉了拉衣服下摆,越过挡路的某人往自己的房间走,“我要回房洗澡了,不许跟过来。”

    像是怕他真的跟过来似的,她在往房间走的路上一步三回头,一副把他当成变态的模样,看得谢今越好气又好笑。

    他抬手摸了摸微肿的嘴唇,想到昀伊刚刚在他怀里被他亲得眼含水光、意乱情迷的模样,不由喉结一滚,忽然又觉得一阵口感舌燥。

    耳根烧起灼热的温度,谢今越深深看了昀伊房间的方向一会,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里-

    浴室内,祝昀伊正站在镜前查看嘴唇的惨况,果不其然看见两片嫣红的唇瓣肿起来了。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倒是不觉得疼,似乎也不像上回那般处处都是细小的伤口,只是有些灼热发麻,想来某人这次确实有所收敛。

    但还是太过分了!谁准他那样亲她的!

    祝昀伊瞪眼看着镜中的自己,手里突然觉得有些痒,很想再捶点枕头或什么人。

    瞪了半晌,她默默地打开了热水洗澡,浴室里蒸腾的水气将她本就红晕满布的面颊烧得越发通红。

    再走出浴室已是半个小时后。

    祝昀伊吹干头发,正坐在床边抹身体乳时,突然注意到床旁那个添加的衣柜。

    她走到衣柜前,随着被柜门打开,里头的灯光也随之亮起,照亮了这个小巧温馨的空间。

    “……”

    祝昀伊站在衣柜外看了许久,缓缓地脱了鞋躲进衣柜里,关上了门。

    等到门关上以后,顶上的灯光也暗了下来,不过她抬手在灯旁摸到了开关,发现这盏灯不是单纯的感应灯,也能透过按钮开关。

    她再次开了灯,靠在软枕上,又取来放置在一旁的雪豹玩偶和小被子抱入怀里,静静地坐在这个铺设了舒适软垫的衣柜里。

    不同于原先的衣柜给人的狭窄和黑暗之感,此刻待在这里,祝昀伊只感觉到安逸和温暖,仿佛一切能够伤害到她,令她感到痛苦与伤心的事物都被完全地阻挡在了柜门之外。

    她喜欢这个避难所。

    很喜欢很喜欢。

    心头忽而感觉到满溢的情感,一点一点充盈了她荒芜已久的内心。

    祝昀伊忍不住收紧手臂,将怀中的小雪豹抱得更紧,嘴角扬起一抹细小的弧度。

    主卧里,谢今越也洗好了澡,脑袋上盖着条毛巾,正拿着手机靠坐在房内的沙发上。

    后天就是周五,他记得周五下午是她回诊的时间,于是点开了和她的聊天窗,想问问她回诊的时间是几点,他想送她去诊所。

    孰料才刚打了几个字,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谢今越抬起头,道了声“请进”,就见门被缓缓推开来,祝昀伊穿着睡衣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抱着他送给她的那只雪豹玩偶。

    她的脸不知为什么有些红,在对上他的目光之后,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才扭捏地说:“……这里有多的枕头吗?”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没有的话,我去拿我的。”

    谢今越眨眨眼睛,一开始没能听明白她的意思。

    直到看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红,目光闪烁地躲避着他的眼神,这才终于明白过来。

    他立刻扔了手机从沙发上站起,快步向着她而去,可还没走到她面前,就见她蓦地转过身背对他,语气带着几分惊慌:“你怎么不穿衣服!”

    谢今越垂头扫了自己一眼,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我穿了裤子。”

    祝昀伊耳根发烫,道:“你……你你去穿衣服,上衣!”

    “我不。”谢今越觉得她害羞的模样很可爱,忍不住逗她:“反正都看过那么多次了,有什么关系。”

    “那我回我房间了。”祝昀伊抱着玩偶闷头就走,结果走没几步就被人拦腰勾了回来,一把扛上了肩头。

    她吓得拍了下他的背:“唔喂!谢今越!”

    倒转的视线里,祝昀伊听见他清润含笑的嗓音传来,语气颇有几分无赖:“进了我的房间就得留下来,别想逃跑。”

    她徒劳地挣扎着,最后被他轻柔地放在了床上,还来不及反应,又被他倾身压住,埋头在她颈边一顿乱吸。

    “伊伊好香。”滚烫的吻落在她的耳畔,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在她的锁骨留下点点红痕。

    此时被他压在他的床上,他身上那股沉静好闻的香气立时铺天盖地而来,毫无间隙地笼罩着她,令她有了几分头晕目眩之感。

    在昀伊雪白微凉的肌肤流连了一会,谢今越喉结滚动,又想亲她了。

    他扣着她的下颔摆正她的脸,贴上去低低地说道:“宝宝,张嘴。”

    “不要。”祝昀伊偏头避开他的吻,“不亲。”

    谢今越也没有询问她意愿的意思,他径直扳过她的脸再度吻了上来,却没能如愿亲到她柔软的唇,反倒亲上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他疑惑地睁开眼,和一只雪豹玩偶大眼瞪小眼。

    见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玩偶,似在费力地思考这是什么情况,祝昀伊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道:“你亲谢小豹。”

    说完,又拿着玩偶往他脸上怼。

    被玩偶贴着脸怼了几下,谢今越也不生气,他敏锐地注意到关键字:“谢小豹?”

    “嗯。”祝昀伊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小雪豹,道:“我给它取的名字。”

    谢今越眉梢微动,他与玩偶对视几秒,又看了看昀伊脸上害臊的表情,立刻明白了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

    他单手捧着她的脸,越过谢小豹,倾身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我才不要亲谢小豹,我要再去买只祝小鹿,天天亲小鹿。”

    “……”

    祝昀伊总觉得他的这话意有所指,脸于是更红了,嗫嚅着不知该作何回答。

    谢今越见好就收,没有一个劲地逮着她逗。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突然温声问道:“吃药了吗?”

    听见他这么问,祝昀伊才想起自己今晚确实还没吃药,连忙下床回房间拿药。

    拿到药盒后,她本想在自己房里吃完药再回去,却在打开药盒时动作一顿,犹豫几秒,最后选择带着药盒去到谢今越的房间再吃。

    回到主卧,只见原先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已然套上一件黑色卫衣,他正坐在桌前看她,手边是一杯刚倒好的温水。

    见她拿着药盒回来,他微微弯起眼睛,像是预料到了这件事,所以事先做好了准备。

    “伊伊过来,我给你倒了水。”

    祝昀伊走到他身边,就这么在他面前打开了自己的药盒,就着这杯温水吃完了药。

    在这个过程中,谢今越全程用温和平静的目光看着她,并未露出丝毫异色。

    只是在她吃完药以后,突然问了一句:“你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药盒?”

    祝昀伊一顿,抬起眼:“你怎么知道?”

    谢今越也没有隐瞒,告诉她自己曾经想找到那晚被她藏在身后的药盒,看一看药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药,最后只在她的包里找到放了家庭常备药品的那一个。

    想来她是准备了两个,一个放抑郁症药物,一个放常备药物。

    他指了指她手上这个,问道:“之前把它藏在哪了?”

    祝昀伊见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探究,只有纯粹的好奇,沉默几秒,突然从沙发上站起,领着他进了主卧的更衣间。

    她来到他的衣柜前,打开了衣柜,找到一套他不常穿的定制西装,将药盒放进西装口袋,随后看向他。

    谢今越:“……”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会把药盒藏在这里。

    还真是——

    聪明。

    谢今越无奈又挫败地道:“伊伊真聪明。”

    看着他难得露出了吃瘪的表情,祝昀伊忍不住笑起来,眼里透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下一秒,她又突然有些恍惚。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这般自然而平常地向他展示自己百般隐藏的秘密,而他竟然也就这么自然而平常地接受了。

    思及此,心头蓦然一动,她拿着药盒走回他的面前,扯着他的衣角仰脸看他:“睡觉了。”

    谢今越见状呼吸一滞,想也不想便俯身将她拦腰抱起,抱着她回到了床上。

    此刻他的心中是无限的温情,哪怕她又把那只雪豹玩偶拿过来抱在怀里,他也没有发作,而是任由那只碍……可爱的玩偶横在他们之间。

    他亲了亲她的脸:“晚安,伊伊。”

    她则抱着玩偶蜷缩起身体,向着他的方向靠近:“嗯……晚安。”

    只是这样就已足够满足了。

    更令谢今越感到无比悸动的是,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际,突然感觉怀里的人转过身背对着他。

    几秒后,她再次转回来,身体往前依偎进他的怀里,带来了温暖清甜的气息。

    在这一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切隔阂已然彻底消失。

    谢今越唇角微扬,越发收紧手臂,又低头亲了亲怀里的人,随后抱着她温软馨香的身体缓缓沉进了梦乡-

    又一个周五下午的回诊日,谢今越亲自送祝昀伊去了岛语心理诊所。

    下车后,看着坐在车里朝她挥手道别的人,她莫名有种自己是被父母接送上下学的小孩子的错觉。

    谢今越道:“结束后再来接你。”

    祝昀伊点点头,背着包,怀着与过去全然不同的心态踏上诊所前的阶梯,进到了诊所内。

    心理咨询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谢今越没有走远,他把车停在附近,进了诊所对面的咖啡店等待。

    彼时乔屿恰好也在店里,兄弟俩甫一见面,立即在空气中掀起一阵无声的电闪雷鸣。

    这段时间以来,谢今越认真地思考了很多。

    他把过去接收过的一切全数复盘了一遍,很快就推理出昀伊得了抑郁症这件事,谢嘉希大概也知道,否则她不会突然对他说出那些要关心昀伊心情的话,还在那次他来诊所接她时百般拦着他进去。

    估计昀伊那时就在诊所里。

    后来他和谢嘉希一起来到乔念初的咖啡店,乔屿这家伙不知怎的也不断引导他离开,神色还十分不对劲,想来是这混蛋也知道昀伊的事,深怕他会在她看诊结束后撞见她。

    此刻看着此人这副佯装镇定的模样,谢今越不由在心中冷笑,他率先收回目光,找了个吧台前的位置坐下。

    乔念初过来和他打招呼,问他怎么会在这时间出现,他淡声答:“等我女朋友,她在附近办事。”

    提及“女朋友”三个字时,他的目光如尖利刀锋般犀利地扫过不远处的乔屿。

    乔念初问:“女朋友?昀伊吗?”

    谢今越“嗯”了一声,又看了乔屿一眼,与方才那一眼是同等的尖利。

    乔屿:“……”

    他抹了把脸,心道眼神若是能化作实物,这家伙估计已经用眼神砍了他数百刀。

    乔念初并不知道他俩背地里的恩怨,和谢今越寒暄了几句后,她给他递了菜单,顺带和他介绍他们店推出的新品——双倍柠檬乌龙美式。

    谢今越点头,道:“就要这个。”

    抬起眼,又一记眼刀朝着曾经的好兄弟狠狠剐去,他一字一句道:“三……倍柠檬乌龙美式。”

    特意强调了“三”这个数字。

    乔念初“啊”了一声,惊讶道:“你要三倍柠檬吗?那可能会很酸哦。”

    “嗯,就要‘三’倍。”谢今越面无表情,他唇角勾动,怎么看都像是在冷笑,“我这人就爱吃酸的。”

    乔屿:“……”

    他嘴角连连抽动,一副想吐槽但不敢吐槽的憋屈脸色。

    乔念初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遵照他的意思替他调整口味:“那就替你再加一倍柠檬。”

    谢今越点点头,这才收回刺向她弟的目光,恢复成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道:“嗯,谢谢。”

    眼见这人不再用那种想悄无声息地把他砍死的目光盯着他,竟让乔屿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孰料在等待咖啡制作的过程中,乔念初和咖啡师聊起了有关附近商圈除虫捕鼠的事宜,冷不防听见谢今越说了一句——

    “确实要做好维护工作。”

    只见他神色疏淡,眼底却蕴着一抹洞悉人心的厉色,意有所指道:“毕竟鼠辈猖狂,要是不仔细翦除,当心被老鼠挖了墙角。”

    听懂了这句暗示的乔屿:“……”

    这人真是够了。

    有病吧这个家伙!

    第72章

    回诊时,卢医生针对祝昀伊近期的恶梦频率和夜间警觉状态又做了一次评估。

    结果两者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不仅如此,就连白日里的精神状况和情绪起伏也稳定了许多。

    卢医生对此倒是没有感到惊讶,只是笑着询问祝昀伊,近期是否有发生什么改变生活的事。

    祝昀伊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才腼腆地说道:“就是……我发现之前和您提到的那个人好像知道了我的秘密,他做了一些让我觉得非常感动的事情,所以我也忍不住和他开诚布公了。”

    “没想到最后不仅没有发生任何我预想中的坏结果,相反的,他还给了我超乎想像的心理支持。”

    对着卢医生说出这段话后,她蓦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仿佛积压在心底的水泄出来一点,又被另一股情感充盈。

    她微微红了脸道:“因为有他在,最近我都没怎么做恶梦了。”

    “这是一个非常棒的进展。”卢医生笑起来,声音平稳而有力,“重要他人的介入,对于患者来说往往是康复过程中一个很重要的契机,要踏出这一步需要极大的勇气。”

    然而祝昀伊还是有些苦恼,她耸拉着脑袋道:“但是,有时候我还是会害怕自己让他感到负担……明知道这么想是不对的,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这让我觉得有点沮丧。”

    她觉得自己实在麻烦,谢今越不知道她的病时,她担心告诉他后无法得到理解,可当他知道且理解时,她又担心自己让他感到负担。

    好像她总是不停地在担心着很多事情,而她无法停止自己的思绪。

    卢医生并没有否定她的感受,而是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充满包容与理解的表情。

    他温声说着:“会有这种担心是很正常的,因为你很珍惜这段关系,所以才会害怕自己成为对方的负担。”

    “不过我们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探讨‘负担’这件事,在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中,适当的依赖和麻烦彼此,其实是一种深度的双向链接。”

    祝昀伊闻言一愣,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卢医生说道:“真正的负担,不是回应对方的需求,而是明明已经筋疲力尽,却仍被迫承受超出能力范围的事物,你认同这个说法吗?”

    祝昀伊想了一会,点点头。

    卢医生笑道:“如果一个人是心甘情愿地想靠近你、陪伴你,甚至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满足或幸福,那么这份关系就不是单方面的消耗。”

    “你之所以就会觉得愧疚,是因为你太过习惯独自承受了,所以一旦有人愿意接住你,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安心,而是害怕,对吗?”

    心情被说中,祝昀伊不由喉间一哽,红着眼睛再次点点头。

    卢医生的语声越发温和:“但是亲近的人之间,本来就会互相影响、互相照顾、互相在某些时刻成为彼此的支柱,真正的亲密关系是允许他人参与你的人生。”

    “昀伊,需要与被需要是同时存在的,你允许对方靠近你,本身也是一种给予。”

    “你给了他照顾你、支持你的机会,其实是给了他一份极大的信任和参与感。抑郁症虽然痛苦,但如果有人能够陪你一同面对,这份经历反而会变成你们之间最坚韧的连结。”

    听完这些话,祝昀伊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此前从未想过的观点。

    卢医生体贴地让沉默存在一会,这才又询问起她的服药状况。

    祝昀伊服药的状况一直非常稳定,她是个谨遵医嘱的模范病人,按时服药不说,也坚决不碰任何可能会影响药效的食物。

    想到自己近期已不再经常做恶梦,她便询问卢医生是否可以停掉针对创伤型恶梦的药物。

    面对她期盼的眼神,卢医生解释症状改善是好事,但如果太快停掉药物,可能会使得症状出现反弹的现象,因此建议再观察几周,若情况持续稳定则可以逐步减药至停药。

    祝昀伊乖乖地点点头。

    结束咨询后,她背起包包准备走出诊间,却在开门前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再次看向仍坐在诊疗桌后的卢医生。

    她犹豫几秒,这才轻缓地开口:“那个,卢医生……”

    卢医生抬目朝她看来,眼神温和。

    祝昀伊抿了抿唇,突然朝着他深深一鞠躬,再抬起头时,她神色认真道:“谢谢您。”

    昨天夜里,她和谢今越开诚布公聊了许多,知道了他是如何得知她的病,也知道了他曾经来找过卢医生询问她的病情,结果被卢医生冷脸拒绝的事情。

    还有卢医生后来告诉他的话,以及引导他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给予抑郁症患者陪伴等等,谢今越也全部毫无隐瞒地向她透露了。

    祝昀伊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卢医生,她很庆幸能够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遇见这样一位好医生。

    仿佛她不断下坠的人生在落到一半时,突然被人好好地接住了,从此是一路向上的托举。

    此刻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答谢,卢医生只是温和一笑:“昀伊,我们下周见。”

    待祝昀伊领完药走出诊所时,谢今越已然等在门外的阶梯之下。

    一看见她,他立刻扬起唇角,拿起手里的咖啡朝她晃了晃。

    祝昀伊心头一动,也忍不住微微弯起眼睛,快步朝着他小跑而去。

    待她来到他的面前,他先是将其中一只手中的饮料递给她,道:“给你买的热可可。”

    随后他动作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而她也顺势把手递到他的掌心,被他牢牢地牵住了。

    祝昀伊看了看手里的杯子,道:“你刚刚去了念初姐的咖啡厅?”

    “嗯,我在那等你。”谢今越牵着她的手一同往车子的方向走,话到这里一顿,他语气自然地说了句:“刚好乔屿也在,就和他聊了会。”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昀伊的表情,却见她只是点点头,并未露出丝毫异样。

    谢今越眉梢微动,又把她的手牵得更紧。

    上车后,祝昀伊好奇他喝的那杯是什么,便拿过来喝了一口,结果被酸得狠狠皱起了脸,五官扭曲了几秒。

    谢今越见状忍不住笑起来,赶忙把她的热可可递过去让她压压酸。

    几口甜丝丝的热可可下肚后,祝昀伊终于缓了过来,但觉得舌尖仿佛还残存着那点酸意。

    她惊魂未定地问:“这是什么?怎么那么酸?”

    谢今越答:“三倍柠檬乌龙美式,乔念初说是近期的热销新品。”

    祝昀伊“啊”了一声,不太能理解:“可是这也太酸了,真的会有人喜欢喝这个吗……”

    “有,我。”谢今越突然侧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我爱吃酸。”

    祝昀伊闻言下意识想说“你分明是爱吃醋”,可还来不及开口,突然意会到什么。

    于是她默默地转头看向车窗,不说话了。

    谢今越趁着等红灯的空档,探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脸和耳朵,极尽骚扰一番,惹得她又不自觉面色通红后,才低笑着收回了手。

    车子将要抵达公寓时,他突然听见她开口,是十分轻柔的一句话:“……只喜欢你。”

    谢今越一顿,心跳在这一瞬猛地漏了几拍。

    他正想再去探询昀伊方才说了什么,却见她只是红着脸别开脑袋,又不说话了-

    周六上午,谢今越很早便起床。

    他今天不用进公司,不过他向来是个习惯早起的人,即便假日也很少赖床。

    醒来时,天色才蒙蒙亮,昀伊正埋头在他怀里熟睡,呼吸像小猫一样轻浅。

    他把她凌乱的发丝拨开,露出完整而乖巧的睡颜,接着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这一亲便不慎亲出了反应。

    “……”

    谢今越抿起唇,努力按耐住自己。

    昨晚闹到挺晚,又不小心把她的嘴唇亲肿了,肩膀上挨了她两下,还被她狠狠瞪了几眼。

    此时他没敢再闹她,把人揉在怀里抱了一会后,他便下床洗漱,去了楼下的健身房。

    待谢今越从健身房回来,又在家里洗了个澡后,一走出浴室便见祝昀伊正双眼迷蒙地坐在堆起的被子之中。

    因为吃了药的缘故,她早上起床时总得坐在床上缓上许久才能清醒。

    这段时间里,她整个人会呈现一种醉酒般反应迟钝的状态,不管和她说什么都只会得到以下三种回答。

    一个是眼神迷茫的:“嗯?”

    一个是迷迷糊糊地点头:“嗯!”

    还有一个是表示否定的连连摇头,同时发出一连串的:“嗯嗯嗯嗯……”

    谢今越最喜欢在这个时候逗她。

    他快步回到床上,像在拎小猫般把她整个人拎进怀里,贴着她的面颊轻蹭,又亲了亲她的耳朵,接着便见她瑟缩了一下,往前贴进他怀里。

    祝昀伊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仿佛又睡着了。

    谢今越摸摸她的头发,贴在她耳边问:“宝宝,醒了吗?”

    回应他的是迷迷糊糊的一声:“嗯!”

    谢今越见她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又亲了亲她的脸,轻抚着她的背脊哄道:“再睡一会?待会再叫你。”

    这一次是拨浪鼓般的连连摆头:“嗯嗯嗯嗯嗯……”

    下一秒,她撑着他的肩膀直起身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努力保持清醒。

    谢今越觉得她这副迷糊的模样很可爱,不由又扣着她的下颔凑上前,低声:“宝宝张嘴,亲亲。”

    没想到她竟没有上当,立刻挣脱他的手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不让他亲。

    “不要。”祝昀伊轻轻蹭了下他,慢吞吞地说:“我还没有刷牙。”

    谢今越不死心,又抬手捏捏她的后颈,循循善诱道:“没关系,乖,让我亲。”

    “不要!”祝昀伊抱紧了他,坚决地把脑袋埋在他肩上,不让他得逞。

    谢今越几次诱哄不成,索性抱着她往前倒,直接把人扑倒在柔软的床面上,又趁着她被摔懵时,扣着她的下巴强势地吻上去。

    “不……谢今越!”

    祝昀伊惊慌失措,连忙摆头躲避他的吻,在被强硬地扣住下颔吻住后,又坚决闭紧了嘴巴,同时双手不停地在他肩上推搡着。

    可惜她面对的是一个熟知她所有敏感弱点的无赖家伙。

    很快的,祝昀伊便从坚决抵抗到被迫张了嘴,又从骂声连连到呜咽不止,最后被他压在被褥里亲了个透。

    “不……嗯……唔……”

    “呜……讨厌……”

    半个小时后,祝昀伊捧着饭碗坐在餐桌前,侧对着谢今越吃早饭。

    从那始终侧向着他,坚决不看他的小脸,可以看得出她还在生气。

    谢今越知道她在介意什么,但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味道,亲了还想再亲,全然无法自拔。

    不过看着昀伊这副气鼓鼓的模样,谢今越还是认真地反省了下自己,态度良好地向她道歉,并表示已经意识到了错误。

    见他突然这么认真,反而让祝昀伊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才呐呐地应了声“嗯”。

    她其实也只是有点在意形象,并不是真的生他的气。

    虽然他在两人亲密时那副霸道强势的表现让人很想捶他,可他事后认真地向她道歉的样子又让她不自觉心软,马上就很没原则地原谅了他。

    祝昀伊面颊微红,轻声说了句:“下次别再这样了。”

    原以为会得到一声乖巧的“好”,孰料回应她的却是谢今越状似没有听懂的装傻表情:“嗯?”

    明显是“我错了,下次还敢”的意思。

    祝昀伊:“……”

    这个家伙真的是!

    祝昀伊不想理他了。

    谢今越笑着坐到她的身边,一边把玩着她的长发一边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道:“伊伊,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门去玩?”

    祝昀伊脸上赌气的表情顿了顿,她抬起眼,问道:“玩什么?”

    前阵子状态不好,她大多数时候都把自己闷在家里,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出门踏青了。

    谢今越微微弯起眼睛,提了个让她意想不到的提议:“去十方海钓鱼怎么样?”

    祝昀伊诧异地扬起了眉,“钓鱼?”

    谢今越点点头。

    钓鱼是一项颇为适合抑郁症患者的休闲活动,透过置身大自然,远离城市喧嚣,能够有效减轻患者压力,且专注于钓鱼的过程,也能帮助减少反刍思维,提升对注意力的控制能力。

    祝昀伊对这项活动倒是挺感兴趣,但她疑惑地问他手边有钓鱼的相关器具吗?

    却见谢今越温和一笑:“没有,但我们可以去拿别人的。”-

    谢行笃近期沉迷钓鱼,为此相知恨晚。

    他对于自己竟在退休后才找到这项迷人的爱好感到无比扼腕,要是再早一点爱上钓鱼,不知道他过往那些被烦人的工作和人类压榨的日子将会有多么地快乐。

    钓鱼令他找回了不少对生活的热情,近日几乎天天一早就前往各个钓点,直到午后才愉悦地携着美满的心情归家。

    至于钓到的渔获?

    呔,钓鱼追求的是疗愈心灵的过程,就不要在意这些无用的结果了,多庸俗!

    因为拥有过人的财富,谢行笃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一个氪金玩家,各式昂贵的钓具和装备买了一箱又一箱,很快就堆满了花园别墅的仓库。

    因为仓库放不下了,他本想再买栋别墅,直到桂姨提醒,才想起自己在十方海附近买了处四合院,恰好可以用来存放钓具。

    十方海也是他最喜欢的钓点之一。

    谢行笃还曾雄心壮志地试图当个征服大海的男人,为此买了一艘用来钓鱼的快艇,孰料第一次出海,这具娇贵的身体便受不了了,一路在船上吐了个天昏地暗,最后只好悻悻地放弃。

    都要怪他与钓鱼相知恨晚。

    要是再早个四十年,他肯定能成为纵横一方海洋的钓鱼佬!

    今天的天气很好,本来一早就要去钓鱼的,可惜谢行笃今早起床时觉得身子不太爽利,便决定休息一天,明天再钓。

    然而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待了一上午,钓鱼之心蠢蠢欲动,他怎么也坐不住了,还是决定拿了钓具钓鱼去。

    孰料去到仓库取钓鱼时,竟发现自己近期最钟意的钓竿不翼而飞,连忙喊了桂姨询问钓竿的下落。

    却听桂姨说:“今越一早就过来拿走了,他没和您说吗?”

    “你说谁?今越?”谢行笃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连连确认:“我孙子谢今越?”

    桂姨见状失笑道:“除了您的小孙子今越,还有谁敢随意拿您的东西。”

    谢行笃又连忙追问:“他告诉你拿了我的钓竿后去哪了吗?”

    桂姨眨眨眼睛,回道:“我问了一嘴,好像说是要去十方海,说起来,您常去钓鱼的地方不就是那吗?”

    谢行笃惊呆了。

    几秒后的震惊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上涌。

    但令他感到无比愤怒的并不是谢今越没有告诉他就擅自拿了他的钓具,而是他拿了他第一喜欢和第二喜欢的两组钓具——明显是和另一个人一起去钓鱼,又去了他最喜欢的钓点,结果竟然没有找他一起去!

    不孝子孙啊!!

    谢行笃气死了,当下立刻拿了他第三喜欢的钓具,并喊了司机小程过来,决定马上杀去十方海。

    他倒要亲眼看看让这臭小子抛弃了亲爱的爷爷而选择的钓鱼同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73章

    午后的十方海浮着一层被阳光晒暖的水气。

    湖面被轻风吹皱,细碎的波光摇晃着映入岸边斑驳的灰墙和垂柳之间,垂柳新绿,当风吹过时,细长的枝条便随着风轻轻扫过湖面。

    不远处有自行车的铃声掠过,混着行人闲谈和水鸟振翅的声响,一切都慢得像是一幅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画作。

    此时祝昀伊正蹲在湖畔一棵柳树下,神情认真地观察着眼前的湖水。

    谢今越拖着钓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左拐右歪地从不同角度探头查看湖水,观看水草摆动的方向,全然一副经验丰富的钓客模样。

    他缓步走到她身边,问道:“决定好钓点了吗?”

    祝昀伊抬起头来,朝着他重重点头,道:“嗯,就这里了。”

    谢今越挑眉,好奇地问她:“为什么?”

    原以为是有什么讲究,却听见她信誓旦旦地答道:“直觉。”

    谢今越:“……”

    见他脸上出现几秒钟的空白表情,祝昀伊忍不住笑起来,拍拍手掌从地上站起,道:“直觉才是最科学的。”

    找好了钓点后,她和谢今越一起组装好钓椅,又打开钓箱,拿出钓具开始组装。

    他们的钓具都是上午时去谢今越的爷爷家拿的,不巧的是,拿到的两把钓竿竟分别是一把海钓路亚竿和一把台钓竿。

    虽然同为钓竿,但路亚和台钓是截然不同的钓鱼手法,适用的场域和形式也有所不同。

    路亚是利用假饵模仿小鱼游动,借此吸引掠食性鱼类上钩,钓者需要主动寻鱼,比台钓这类静态钓法的活动性更高,更像是一种钓鱼人的运动。

    台钓则是传统钓鱼手法的一类,倾向于找好一个钓点后,窝在这地方等鱼上钩。

    虽然在十方海比较适合台钓,不过路亚也可以,因此祝昀伊还是将两把钓竿都组装起来。

    见她手法娴熟,谢今越十分诧异,不由问道:“伊伊会钓鱼?”

    祝昀伊回道:“我爷爷教过我。”

    她在老家时经常陪着爷爷祝文川去钓鱼,她爷爷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钓客,除了在湖泊河边台钓,也经常去海钓。

    因烟川临海,祝文川还曾买过一艘二手渔船,开船到近海钓鱼,祝昀伊也曾和妹妹一起搭着爷爷的渔船出海,那次经验是她人生中非常美好且难忘的一次记忆。

    可惜钟庆岚觉得太过危险,祝昀伊倒是还好,即便落水仍有求生可能,祝葶安却不同,若是不慎落水,她想都不敢想像那个后果,于是严禁葶安再跟着爷爷出海。

    为了照顾妹妹的心情,祝昀伊也只好陪着她一起,因此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坐爷爷的船。

    后来爷爷卖掉了渔船,从此只在湖边或海畔钓鱼,祝昀伊陪着爷爷去钓鱼时,经常听他讲述有关钓鱼的技巧和知识,故而了解颇多。

    倒是谢今越虽也曾陪着谢行笃去钓鱼,但只是起到一个陪伴作用,并不似祝昀伊和她爷爷这般温馨。

    他爷爷一钓起鱼来就浑然忘我,跟个不受控的小孩子似地上窜下跳,偏偏他技术普通,运气也算不上好,经常因为钓不上鱼而生闷气。

    几次下来,谢今越也不爱陪这老爷子去钓鱼了,故而他对钓鱼虽有了解却不多。

    见祝昀伊组装钓竿的神情认真又耐心,他凑过去摆出个求教的姿态,笑道:“那伊伊教我。”

    祝昀伊红了脸,有些腼腆地说道:“我……我也不是很会。”

    然而见到他目露期盼,她犹豫几秒,还是轻声和他解释两把钓竿和钓法的不同,就连鱼饵间的差异也细细地说明给他听。

    路亚的鱼饵都是拟真的小鱼形状假饵,虽然是塑料所制,但部分假饵能够逼真仿态小鱼在水下游动的姿态,还有些能散发出鱼类喜欢的气味。

    谢行笃的假饵非常多,满满一盒子,且每一只都做工精美,看得人眼花缭乱。

    更不用说他这把海钓路亚竿,日系高模数碳纤维竿身搭配顶级卷线器,一看就是高端人民币玩家。

    听谢今越说这是他爷爷近日最喜欢的钓竿,祝昀伊可以猜到他爷爷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不同于祝文川那种把钓鱼当成生活日常和乐趣的养生派钓客,谢爷爷大概是个胜负欲很强的装备型玩家。

    祝昀伊挑选好假饵后,便抛竿入水,借由手部动作模仿小鱼在水中抽动的形态,吸引鱼类上钩。

    她示范了一次后,便把钓竿交给谢今越,孰料他第一次抛竿就炸线了。

    不只是祝昀伊面露错愕,就连谢今越本人也在发现炸线的瞬间立刻黑了脸,露出一个尴尬且不自在的表情。

    见他黑着脸默默把线拉回,祝昀伊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

    被她这么一笑,谢今越的脸更黑了,他一手拿着钓竿,另一手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按进怀里,长指报复性地捏着她的两颊把嘴唇捏得嘟起。

    他状似恼羞成怒地道:“不许笑。”

    祝昀伊见状靠在他怀里笑得更欢,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比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还要漂亮。

    她仰着脸看他,笑眼弯弯道:“你还需要好好学习呀,小谢同学。”

    瞧着近在咫尺的清丽小脸,谢今越一时看得入迷,又情不自禁地低头朝她凑过去。

    在被吻住之前,祝昀伊及时避开了他的吻,一把拿过他的钓竿坐下来理线。

    她的耳根有些烫,忍不住又瞪了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发情的亲亲怪一眼,道:“快来帮忙理线。”

    谢今越闻言听话地在她身旁坐下,和她一起整理炸成一团的鱼线,他唇角微扬,深邃英挺的面容被这抹笑柔化了些许。

    暖金色的阳光穿过柳条,落了些许斑驳的光影在两人身上,将一切映照得分外温暖,就连令人倍感烦躁的理线工作也格外温馨而甜蜜。

    祝昀伊的心越发沉淀下来,一边理线一边和谢今越解释之所以炸线的原因。

    “大概是线杯转得太快,但抛出去的饵已经慢下来,所以多余的线才会堆在一起,在饵入水前,要及时用拇指按住线杯煞车。”

    她认真地说着,有时候钓竿太高级,出线太过自由,对于新手来说可能反而不是件好事。

    幸好线缠得不是很乱,两人解了一会便解开了,随后谢今越又试了一次为自己昭雪。

    他的学习能力很强,脑子也聪明,很快就抓到诀窍,不一会便幸运地钓上了鱼。

    再加上昀伊就在他身边,谢今越竟感受到了比和爷爷在一起时更多的钓鱼乐趣。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依偎在阳光明媚的水边,远远望去是一幅十分静谧美好的画面。

    谢行笃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只见他那性格冷淡沉闷的小孙子,正和一个女孩子一同站在湖畔钓鱼,那张向来不是摆着副臭脸就是摆着副臭脸的俊逸面容上正明晃晃地挂着笑,哪怕隔得老远也能感受到他心情的愉悦。

    更令人没眼看的是,那小子一边钓鱼还一边侧头去看身旁的女孩子,时不时见缝插针地凑上前偷亲人家,被瞪了之后还又笑得更灿烂了。

    谢行笃就跟见鬼了似的看着这一切。

    他甚至忘了要找孙子理论为何钓鱼不带爷爷这件事,就这么和司机兼保镳程砚一同躲在隐密的林荫下偷窥不远处的小情侣谈恋爱。

    这一瞧便瞧了许久,谢行笃对他那小孙子的认知也被不断地刷新。

    躲在树旁偷窥了一会,只见谢今越和那女孩子说了什么后,突然从她身边离开了,谢行笃见状连忙背着钓具朝着她走去。

    这一边,祝昀伊刚刚抛竿入水,便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小姑娘。”

    她疑惑地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戴着副黑色圆框眼镜的老先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先生看上去大约六、七十岁的年纪,高鼻深目,眼眸深邃,棱角分明的五官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可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惊心动魄的俊美。

    他穿了一身灰白色的冲锋衣,体态却没有丝毫佝偻,反倒身姿挺拔,气质卓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岁月沉淀过后的矜贵英挺。

    是位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都十分出众的老爷爷。

    祝昀伊被惊艳了一把,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朝着对方礼貌点头:“您好。”

    见她生得一副清丽娴静的模样,眸光也温和清正,谢行笃面上笑意更深,语气和蔼地问:“你这钓点不错,介意我也在这里钓鱼吗?”

    祝昀伊连忙摆手,道:“当然不介意,您请便。”

    谢行笃于是放下钓具包,取出里头的钓竿娴熟地组装起来,祝昀伊偷偷瞧了几眼,发现这位爷爷拿的也是把路亚竿。

    就在这时,老爷爷突然开口和她搭话:“姑娘,我看你这竿不错,这是你自己的钓竿?”

    祝昀伊解释道:“不是的,这是家人的竿。”

    听见“家人”二字,谢行笃微微挑眉,又继续笑问:“是吗?那你觉得这把竿怎么样?”

    “挺好的。”祝昀伊答,见老先生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她温声说道:“这把钓竿很轻,重心却很稳,抛投出去时不会飘,且竿身的回馈感很好,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假饵在水下的动静。”

    谢行笃有些诧异,听她这回应,并不像是谢今越教她的,大概是她本来就懂钓鱼。

    思及此,他心下对她的好感更甚,又忍不住道:“这颗卷线器也不错。”

    祝昀伊点点头,道:“是的,这颗卷线器转起来很顺,几乎没有空转的感觉,且无论收线还是出线都很丝滑。”

    “不过可能是因为出线太顺了,需要仰赖钓者的控线能力,得多练习才能驾驭这把竿,有关这部分我还在学习。”

    她回应得十分认真,井井有条,没有因为他是一个陌生老人就态度敷衍。

    谢行笃听得眼睛都亮了,好感度又是一通激涨,兴致勃勃地和她聊起了钓竿和钓鱼的技巧。

    当谢今越买了水回来时,就见昀伊的身旁多了一个正滔滔不绝地和她说着话的老先生,赫然就是他的爷爷。

    谢今越:“?”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他见状快步走回祝昀伊身边,却见谢行笃一见了他,竟摆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侧头问昀伊:“昀伊啊,这位是?你哥哥?”

    谢今越:“……”

    什么哥哥,这老爷子到底在做什么。

    不过他也很好奇祝昀伊会怎么回答,因此并不答话,只是安静地扭头看向她。

    只见祝昀伊抬眸看了看谢今越,又看了看谢行笃,停顿几秒后,抿起唇表情腼腆地说道:“他是我男朋友,我们正在交往。”

    谢今越一顿,唇角立刻高高地扬起。

    谢行笃见他这副得意的模样,只觉得一阵不顺眼,他轻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不知道性格怎么样,女孩子与人交往可得擦亮眼睛,千万别找那种整天摆着张臭脸还臭脾气的男人。”

    谢今越闻言面无表情道:“多谢您的提醒,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听着这隐隐带着点火。药味的话语,祝昀伊一愣,又偏头看了看这两人。

    谢今越懒得搭理明显是来找碴的爷爷,他扭开瓶盖把水递到昀伊手里,温声:“宝宝,喝水。”

    谢行笃被他这温柔的语气和那声“宝宝”雷得嘴角抽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哦,谢谢,”祝昀伊的脸更红了,她把钓竿递给谢今越,自己接过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小口地喝着。

    此刻谢家祖孙一人拿着一把路亚竿,正站在水畔对视,气氛莫名多了几分剑拔弩张之感。

    谢行笃看着孙子手中那把他第一喜欢的钓竿,不由咬了咬牙,道:“小伙子,看你一副经验丰富的模样,要不和爷爷我比比谁钓到的鱼比较多?”

    谢今越听见这声“小伙子”后默了一下,配合地应了一声:“嗯。”

    于是两人双双抛竿入水,就这么无声地激战起来,谢行笃见孙子控竿的手法不同以往,不由问了嘴这是谁教的。

    却见谢今越看他一眼,道:“女朋友教的。”

    顿了顿,又补了句:“她技术好。”

    谢行笃:“……”

    这是在骂他技术不好了?

    好啊这混蛋小子,爷爷教时百般不耐烦,女朋友教时就有耐心又肯学是吧?果然是个不孝子孙!

    他非要用这把竿子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谢行笃心中涌起了无限干劲,誓要力压孙子一头,然而他抛竿抛得手都要拉伤了,最终鱼没钓上来一只不说,就连株水草也没有。

    值得庆幸的是,在他身旁的谢今越同样一无所获。

    倒是在两人各自拿着路亚竿开始比赛后,便拿着把台钓竿安静地坐在岸边钓鱼的祝昀伊,又在此刻钓上了一条鲫鱼。

    她把鱼放进鱼护里,此时里头有四条鱼,一条是谢今越最初钓到的,剩下的全是她钓的。

    谢行笃见状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可又不想在孙子面前失了面子,只得继续咬牙抛竿。

    孰料这一竿抛得太过暴躁急切,不仅没能成功把饵抛出去,反倒不幸炸线,凌乱的鱼线缠绕在他身上,就连手背也在挣扎时被鱼钩划破。

    鲜血立即从那伤口中泊泊冒出。

    “爷爷!”谢今越见状立刻放下钓竿,快步来到谢行笃的身旁,握住了他正在流血的那只手。

    骤然在手上看见了血,谢行笃也很慌,但更让他感到慌张的是谢今越目睹了这一幕。

    想到孙子晕血的毛病,他立刻就想收回手不让孙子瞧见,没想到手腕却被他牢牢握着,动弹不得。

    谢行笃连忙往孙子脸上瞧,却见他正眉头紧皱地盯着他的伤口,脸色不是很好看。

    不过似乎没有半点像是要晕过去的迹象。

    谢行笃不由一愣。

    这时祝昀伊也匆忙跑过来了,她扭开另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盖,小心翼翼地往谢行笃手上倒水,替他冲洗伤口。

    待冲洗完伤口,祝昀伊又拿了纸巾替他擦干手背,随后贴了个创可贴在他的伤口上。

    这道伤口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但毕竟是被沾了湖水的鱼钩划破手,为避免感染,还是去医院打支破伤风才好。

    于是她看向谢行笃,温声说道:“爷爷,我和今越陪您去医院吧。”

    谢行笃愣了愣,他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不由又眼神急切地看向谢今越。

    一对上爷爷焦急的眼神,谢今越立刻明白了这道眼神背后的含义,他沉默几秒,下意识放柔了语气,道:“我没事,我已经都好了。”

    听见这句话,谢行笃又是一怔,竟忽然感觉眼眶一阵酸胀。

    他呆立在原地,任由祝昀伊和谢今越替他解开缠绕在身上的鱼线,又替他收好了钓具,准备一同前往医院。

    此时谢今越的肩上背着钓具,他一手牵着昀伊的手,另一手则提着钓箱。

    眼见爷爷还愣在原地不走,他眉头微挑,突然松开了钓箱手把,朝着爷爷伸出手,一本正经道:“怎么,您也想要牵手?”

    谢行笃闻言终于反应过来,炸了毛似地骂道:“呸呸呸!谁要和你牵手,不需要!”

    谢今越睨他一眼:“那就走吧,去医院。”

    谢行笃这才骂骂咧咧地跟着他们往外头走。

    路上,他看向神色镇定地走在谢今越身旁的祝昀伊,突然问道:“昀伊,你知道我和今越是什么关系?”

    祝昀伊点点头:“嗯,我猜到了。”

    谢行笃好奇地问:“怎么猜到的?”

    “您最初见到今越时和他说话的语气特别随意,有一种熟悉的亲密。”她弯着眼睛笑起来,解释道:“还有,今越和您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她记得谢承晔说过,谢今越和他的姑姑及爷爷拥有一脉相承的脾气和容貌,因此她在初见谢行笃时总有股熟悉的感觉。

    起初以为是错觉,直到看见他和谢今越站在一起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能猜到他们是祖孙。

    谢行笃闻言沉默几秒,也跟着笑了:“聪明的孩子。”

    虽然今天还是没有钓到鱼,但谢行笃却异常满足,去医院打完了针后,他又邀请昀伊一起吃晚饭,还和她一起拍了张照片,并约定好下次再一起钓鱼。

    照片里,谢行笃和祝昀伊坐在一起,面上皆挂着笑脸,谢今越则站在两人身后,其中一只手占有欲十足地搭着昀伊的肩膀。

    待昀伊和今越回家后,谢行笃立刻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自家大孙子谢承晔。

    谢行笃:「看看你弟。」

    谢承晔见状正要评价照片上的人男帅女美,赏心悦目,就见爷爷又发来了两则消息。

    谢行笃:「唉你,真的,你……唉,真是……」

    谢行笃:「没用的家伙!」

    谢承晔:「???」

    他做什么了,爷爷为什么要骂他!-

    祝昀伊觉得今天真是神奇又特别的一天。

    不仅成功钓到了鱼,还认识了谢今越的爷爷,并在对方眼中留下了一个好印象,这令她的心情分外愉悦。

    回到家后,她忍不住轻哼着歌,拿了睡衣正准备去洗澡,门外的门铃突然被人捶响。

    打开门,只见一条手臂立刻从门外探过来环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随后细密的吻便骤如同雨点般落下来。

    祝昀伊被亲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抱住了眼前人的腰,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

    谢今越顺着她的唇吻向脸侧,又一路吻到了耳际,最后贴在她的耳畔低声开口。

    “小鹿,和我一起洗澡,嗯?”

    第74章

    许久没有听见这个昵称,祝昀伊不由一愣,她的下颔靠着他的胸口,仰起脸看着他。

    紧接着又被亲了一下。

    谢今越环抱在她腰背的手臂逐渐向下,他微微用了点力气,使得她越发贴紧了他,仿佛只要她说句“好”,他立刻就要抱起她往浴室走。

    这时他又问了一次:“好不好?”

    “……”

    祝昀伊脸色通红,迟迟没有答话。

    谢今越也不急,他耐心地抱着她,等待她的回应,只是一双手略显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

    祝昀伊的脸越来越红,内心却生出了几分胆怯,以至于迟迟开不了口。

    谢今越在床上一直是非常强势的风格。

    他掌控欲强,喜欢绝对地主导一切,虽然颇具服务意识,可也不是时刻都温柔,格外兴奋时甚至会表现得有些蛮横粗暴。

    两人的上一次情事已经是许久之前,那一次他因为莫名其妙地吃李滕光的醋,做得很过分,惹得祝昀伊忍不住哭着说不喜欢这样。

    后来他认真地和她道了歉,她也原谅了他,但心底多少生出些许怯意,两人也从此没有再做过。

    又过了不久,他们便分手了。

    复合之后,谢今越待她一直非常温柔,虽然偶尔会因为想要和她亲近而有些无赖,但还是很尊重她的意愿,并未让她有过任何不适的感觉。

    思及此,祝昀伊的防心一点一点软化下来。

    此刻嗅着他身上好闻的香气,又感受到他缠绵地贴着她的耳际亲吻,她只觉得浑身都失了力气,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

    安静几秒,终于开口应了一声:“嗯……”

    话音刚落,立刻被人打横抱起,祝昀伊慌忙抬起眼,对上男人眉目温和的神情。

    “宝宝。”见她眼神朦胧,谢今越又低头亲了她的唇一下,含笑的嗓音里带着些微哑意,“我服务你。”

    祝昀伊眼睫微颤,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颈,任由他一路抱着她进了主卧的浴室-

    浴室像是一个被水气隔绝出来的小世界,时间在这里变得格外黏稠而缓慢。

    门一关上,外头的声音几乎都被水声吞没,热气缓慢地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将镜面蒸得模糊,连呼吸也似染上了潮湿的温度。

    祝昀伊会比在外头更安静一些。

    她本就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在这种彼此之间近得几乎无处可躲的空间里,更容易被眼前的人压迫得浑身发软。

    谢今越尤其钟爱和她一起待在淋浴间里。

    因为那里的空间实在太过狭窄了。

    窄到昀伊一被他抱起,后背就只能抵在冰凉的墙面,热水却从顶上不断淋落下来,在这冷热交错下,脑袋容易阵阵发晕。

    谢今越稳稳地托着她,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又被他随意地撩起,完整地露出被水打湿的、深邃锋利的俊脸,当他压低眉眼注视着她,侵略感比之平时更甚。

    太久没有过,祝昀伊实在受不了,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抖个不停。

    她想要下来,谢今越却偏偏不放过她,只低头凑在她耳畔哄道:“乖,宝宝忍一下,等适应就好了。”

    祝昀伊觉得自己适应不了。

    她抖得像是四肢都要抽搐起来,就连呼吸也觉得困难,实在难受时,忍不住抱着他的脖颈小声地低泣,声音听起来很是可怜。

    好像第一次时也是这样。

    她没有办法一次就适应,甚至因为初次的失败经验而生出了怯意,从此对情事有些抗拒。

    当时谢今越花了几天的时间,缓慢地循序渐进,才终于让她接纳了他。

    此刻见她埋头在他颈边低泣,掌下纤弱的背脊不停地颤抖着,并不像是感到舒适的模样,反而像是刺激过了头,谢今越不由反省了下自己。

    好像一来就直接把人抱起来是有些过分。

    于是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下,让她靠在他怀里小憩,等到她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后,这才又抱着她往浴池里去。

    水面不断翻涌的按摩浴池里添加了草本味的入浴剂,随着水气蒸腾而上,一股令人安心放松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今越让昀伊趴坐在他怀里,抬起手替她把湿发挽到耳后,凑上前亲吻她微微泛红的眼皮。

    温柔细密的吻逐渐落满了她的脸,又一路向下,如同一团火般引得祝昀伊再度轻颤起来。

    谢今越按着她的后颈吻得入迷,吞吃着她的甘美,而后趁着她被热水泡得脑袋晕乎乎时又尝试了一次,结果这次抖得更厉害了。

    “水好热,我受不了。”祝昀伊攀着他的肩膀小声地哭求,“你放开……我想出去。”

    翻涌的池水实在太热,在这样的境况下,她只觉得整个人像是烧得都要蒸发了。

    而更令她受不了的是另一件事情。

    谢今越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脸,潮湿的眼睫,感受到内外的颤动和紧缩,喉结不由滚动了下,声音更显得沙哑。

    他低声哄:“再泡一下好不好?”

    祝昀伊努力摇晃着脑袋,小鹿般圆润的眼睛里雾气满布,怎么看都很是可怜。

    谢今越没忍住重捣了几下,随后便看见她像被雨拍打的花朵一样垂下来,软绵绵地趴伏在他的胸膛上,嘴里逸出几声呜咽。

    他爱怜地亲吻她的脸,终究还是顾及她的承受能力,努力压抑住体内不断咆哮的感觉,抱着她离开了浴池。

    回到房里时,卧房内的温度有些凉。

    谢今越把怀中被浴巾牢牢裹住的人塞到被子底下,随后又倾身压上去吻住了她。

    “唔……嗯……”

    祝昀伊无意识地回应着,被困在他的臂弯与床面间的狭窄空间。

    明明没有喝酒,她却觉得意识像是醉酒般昏沉迷糊,浑身无力地受人支配。

    祝昀伊感觉自己像是岸边潮湿的泥土,被翻涌上岸的湖水浸泡得浑身软烂,黏腻地瘫在原地。

    直到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滋味在指尖的引领下,如同雨天积满的湖水般流淌而出,悉数落在他的掌心。

    脑中尖锐的感觉忽如炸开的烟花,化作光晕一点一点柔柔地漫开来,令祝昀伊原先紧绷的背脊缓缓得到了舒展,疲累的身体不自觉地轻轻颤动着。

    这时一个带着奖励意味的吻落在她的颊侧。

    “宝宝好棒。”男人低沉温雅的嗓音像湖水般灌进她的耳膜,直听得人脊背颤抖。

    祝昀伊忍不住蜷缩起身体,把自己埋进身旁人的怀里,用一个带着点依赖和臣服的姿态抱住了他。

    谢今越又亲了亲她泛着红潮的脸蛋。

    他没有想再做什么,等到她的呼吸逐渐变得轻浅而平稳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手,准备翻身下床。

    孰料双脚刚落地,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腰,温热的呼吸贴上他的背脊,带来些许痒意。

    “你要去哪里?”身后的人声音软糯地问着。

    当然是去浴室自我消解欲望。

    谢今越想,他正要说话,下一秒却冷不防听见祝昀伊说:“别走……你再陪陪我。”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在撒娇:“好不好?”

    就好像是邀请一样。

    谢今越呼吸一滞,心跳骤然漏了几拍,本要起身的双腿立刻迈不动了。

    他转身回到她的身旁,把她柔软馨香的身体纳入怀里,在她耳畔哑声道:“是你要我别走的,那你要承受后果。”

    ……

    ……

    呜咽声直到凌晨才终于停下。

    谢今越把趴伏在他身上的人放回被子底下,掌心按着她的后腰,力度适中地替她揉按着。

    祝昀伊已经累得昏睡过去,即便意识已陷入梦中,身体仍然不自觉地发抖着,又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平息下来。

    谢今越却睡不着,借着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他痴迷地看着她的睡颜。

    方才他已经亲遍了她的脸,还有其他更多更隐密的地方,可他却仍然像是怎么吻也吻不够似的,又忍不住垂下脑袋与她唇舌纠缠。

    直到睡着的人被他骚扰得眉头直皱,发出几声抗议的呢喃,他才终于舍得消停。

    谢今越难以描述此刻在心头饱胀的情感和餍足,他恨不能时间就此停在这一刻,让他再望着她看上好久好久。

    他觉得自己能望上一辈子。

    “喜欢你,伊伊。”

    谢今越收紧手臂,用下颔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道:“好爱你,不许再离开我。”

    回应他的是怀里人含糊不清的一句梦呓,像是附和,又似应允。

    反正他就当是她答应了-

    祝昀伊在四月下旬时收到了东艺大教授的回信,对方表示五月中旬有个空档,欢迎她过来进行研究室访问。

    她当初同时联系了四五位教授,最终仅有两位同意她来访。

    幸运的是,其中一位教授正是她目标里的第一志愿,白洲柊一。

    她在高中时便曾在烟川看过他的展览,后续也曾反复欣赏过他的作品无数次。

    比起技术性强的商业动画,白洲更偏向带有个人情绪和实验性的创作风格。

    他的作品带有一种安静、潮湿、充满留白感的氛围,总能轻易引起她的共鸣,仿佛将她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制作成影像,又展示在她面前。

    决定报考东艺大动画研究所后,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将白洲柊一列为自己最理想的指导教授。

    因此在收到白洲教授欢迎她来访的回信时,祝昀伊又惊又喜,高兴得恨不能原地跳起来。

    更令她惊喜的是,白洲教授竟然认真地看过了她随邮件附上的作品集,并给予她高度的评价和欣赏,表示期待她的来访。

    没有什么比被自己憧憬的创作者认同更激动人心的事了,收到回信的当下,祝昀伊立刻兴致冲冲打开电脑看起了机票。

    直到决定好往返的航班,正准备订票时,她才突然猛地意识到一件事情。

    谢今越还不知道她想去日本留学。

    她得告诉他才行。

    可是,她该怎么开口才合适?

    高涨的情绪骤然在此刻下坠,祝昀伊眼神空空地盯着电脑,蓦地感觉到一股强烈而难以抑制的巨大压力和焦虑来袭。

    第75章

    祝昀伊想像了一下谢今越知道这件事后可能会有的反应。

    她想,哪怕是过去的谢今越,应该也不至于反对她去留学,只是大概会想插手有关她留学的一切。

    比如住宿、机票、在东京的生活,还有每次回国的时间和日常报备,更有可能直接帮她支付所有学费和生活费。

    远距离恋爱也许会让他比在国内时更加容易感到不安,控制欲和占有欲急剧上升,要求她详尽地报备生活里的一切不说,还可能经常往返两国,甚至跟着她一起来到日本。

    他也有可能直接干预她留学的学校、专业和指导教授,比如替她安排好他觉得更“合适”的,或者让她和他一起到其他国家留学等等。

    还有,在知道这件事的当下,他大概还会追问她是何时有了留学的想法,在意她为何直到现在才告诉他,并为此感到生气和不解。

    这些都是过去的谢今越可能有的反应。

    那么,现在的他呢?

    祝昀伊觉得自己是很信任现在的今越的,她相信他不会再如过去那般化爱为控制,将自己的想法凌驾在她的意志之上。

    可是她的内心仍然有胆怯。

    即便她如此信任他,她还是会在意他有负面的想法,害怕不被他理解,更担心他会因为她瞒了他那么久而感到伤心或不高兴。

    留学的念头是从大二开始就有的,那时他们已经在一起,可她却迟迟没有告诉他。

    直到他们都要毕业了,她已经开始准备留学申请才说出口,确实是有些晚了。

    他会生气吗?会伤心吗?

    还是会笑着向她表达支持,抑或是沉默以对,冷静地询问她细节?

    祝昀伊情不自禁地想着这些,她越想越觉得忐忑不安,得不到真实答案的想像令她像是一个被困在迷雾里,害怕着下一秒从雾中向她扑来的未知事物。

    矛盾的是,明知道只要向他开口就能得知他的反应,可祝昀伊却还是迟迟说不出口。

    她总是习惯在一件事发生之前,先在脑内反复预演可能会有的一切结果,仿佛只有事先预想过最坏的结果,并想好应对的方法,她才能够鼓起勇气。

    这个毛病时至今日依然未改,那是她的本性,大概会伴随着她过完这一生。

    可是祝昀伊想像不到这件事的最坏结果如果真的发生,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处理。

    ——不,应该说,她完全不希望最坏的结果发生,因为那意味着她会让谢今越感到难受。

    她不想要他难受,哪怕只有一丁半点,可要避免这个结果的唯一方法似乎只有她放弃留学。

    但她又不可能放弃。

    于是心里出现了一个声音,告诉她:“别想那么多了,你就安心地告诉他这一切,爱你的人会支持你的选择,为你高兴。”

    祝昀伊的眸光微微一亮。

    然而下一秒,又有一道声音冒出来,是忧心忡忡的语气:“可是你毕竟瞒了他那么久,想像一下他要去留学却直到最后才告诉你,难道你不会有种自己被排除在他人生之外的感觉?将心比心吧。”

    祝昀伊亮起的眸光又黯淡下来。

    原先那道声音又说,“你只是有点胆怯,想要保护自己所以才隐瞒的,并不是真的不信任他或是不让他参与你的人生,所以别自责了。”

    后一道声音回道:“隐瞒本身就是不信任的表现,他对你这么好、那么爱你,凡事以你为优先,为何你不能对他回以同样热烈的爱意与信任呢?”

    “停!停止再指责自己了!爱意的多寡不能用这样的形式类比,爱有各式各样的表现,热烈的表达是爱,沉默的温柔也是爱,爱不应该比较。”

    “可近来确实是你一直在依赖他、需要他,他给了你所有你渴望的一切,可是你给了他什么呢?你给了他什么?”

    “昀伊!不要这么想,你别指责自己!”

    “为什么不能这么想?既然接受了热烈的爱意,自然要思考如何给予同等的回报……”

    深埋在她内心的挣扎在此刻具象化成两道声音,在她脑中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极力拉扯着她的灵魂。

    祝昀伊被吵得头疼,索性什么也不做了,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褥里躺尸。

    谢今越进到她房里时,看见的就是穿着睡裙的女孩子面部朝下、双手贴腿,直挺挺地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画面。

    谢今越:“……”

    这是在做什么?

    他看不懂,但想打扰,于是几步走过去翻身上床,整个人压在她的背上,压得人忍不住呜咽一声,四肢扑腾了下。

    谢今越并未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她身上,他的双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分担重量,但还是险些把她压成一块小鹿肉饼。

    “唔……你好重。”

    祝昀伊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勉强发出声音抗议。

    谢今越闻言又起来了一点,但还是牢牢地把她罩在身下,埋首在她颈边亲吻嗅闻。

    此刻两人身处在她的床上,四处都是她身上那股春日花园般清甜好闻的气息,令他深深着迷,很快有了反应。

    “还没有在这里做过。”谢今越扳过她的脸与她接吻,盯着她雾气迷蒙的眼睛说道:“今天在伊伊的房间里好不好?”

    祝昀伊感觉脑袋都要烧得冒烟了,但还是强撑着理智回道:“不好,会弄脏我的床。”

    谢今越气笑了,报复性地咬了她一口,吞咽着她的气息和声音:“弄脏我的可以,弄脏你的就不行?”

    祝昀伊好一会才从他的纠缠里挣脱,她脸蛋红红地瞪他:“那不要做,就都不会弄脏了。”

    “我不,就要做。”谢今越又咬了她一口,语气有几分恶劣:“就要弄脏伊伊的床,还要把伊伊弄脏。”

    说着,他搂着她的腰将她抬高一点,鹅黄色的裙摆像自枝头坠落的花瓣,顺势滚至腰际。

    这时祝昀伊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扭着身体挣扎,道:“不行,我房里没有、没有……”

    谢今越按住她,语声暗哑:“不戴,戴了还怎么把伊伊弄脏?”

    话到这里,他恶劣地朝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激得她浑身发抖,耳根烫红。

    虽然知道这人大概是在逗她,但祝昀伊还是羞恼得不行,当下又羞又气地喊了他一声:“谢今越!”

    “嗯,我在。”谢今越低笑,又吻了她一下。

    他不敢真的把人惹恼,逗了她一会后,便从兜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扔在她面前的被子上,摸摸她的脑袋道:“开玩笑的,别生气,宝宝选一个,嗯?”

    祝昀伊看着面前的三四个避孕套,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更气了:“你、你来我房间为什么会带着这些东西!”

    “你说呢。”

    谢今越面上没有丝毫心虚,指骨修长的手指暧昧地揉弄着她的脸颊,“选一个,冰感、螺纹,还是颗粒?”

    “不选。”祝昀伊试图埋下脑袋作鸵鸟状,“才不要这些奇奇怪怪的。”

    只是很普通的她就受不了了,更何况是这种听起来就很可怕的。

    谢今越强硬地扣住她的下颔不让她躲,低沉温雅的嗓音里带上几分威胁:“选一个,不然我们今天全部试一遍。”

    祝昀伊:“……”

    听着他这番强硬的话语,她的脸红欲滴血,好半晌才小小声地说:“不喜欢这种。”

    谢今越放柔了语气,贴在她的耳畔:“那伊伊喜欢哪一种,告诉我,嗯?”

    祝昀伊又过了几秒才艰难地答:“喜欢、喜欢普通的。”

    声音越来越小,“……润一点的。”

    谢今越闻言一愣,旋即低笑起来,笑声透过他震动的胸膛传到她的背脊,震得祝昀伊连心脏也感受到酥麻的痒意。

    他又低头亲了她一口:“听伊伊的。”

    祝昀伊害羞得恨不能四肢蜷起,像只乌龟般缩在壳里。

    这样被他压在背上实在不舒服,她忍不住又抗议了一次:“你快起来……你好重,压得我不舒服。”

    于是谢今越从她背上翻身而下,又像是在拎小猫般把她拎到怀里,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他分外钟爱这样和她面对面的姿势,他喜欢看她的眼睛,仿佛两人视线相对时,灵魂也就此缠绕在一起。

    坐在他腿上的时候,祝昀伊的视线会比他的更高一些,而他就这么仰着脸看她,像是她最虔诚而狂热的信徒。

    谢今越在这时塞了什么到她手里,眸光定定地注视着她,哑声:“小鹿,帮我。”

    帮我——这是一句带着示弱意味,由下对上的,让渡了主导权的请求话语。

    但是此刻从他口中说来,竟莫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上而下的,混合著侵略性和支配欲的命令感。

    祝昀伊全然无法违抗。

    只是在被男人托着腿根抱起时,才恍然意识到,那一句“弄脏你”,似乎并不是玩笑话。

    ……

    ……

    温软馨香的床还是没能躲过被弄脏的命运,下过一场雨后,很快就变得泥泞不堪。

    祝昀伊正缩在谢今越的怀里,肩膀忍不住发着抖,被他一吻一碰,便抖得更厉害了。

    她止不住地呜咽:“大骗子。”

    明明说好只用她喜欢的那种,结果还是全部都试了一遍,她感觉自己要被那股海啸般强烈的感觉溺死了。

    要是她被溺死,做鬼也不要放过他。

    谢今越见昀伊声音干涩,嘴唇都要咬破了,立刻拿来水杯给她喂水,让她靠着他小憩。

    他在事后照顾一事上向来做得很好,哪怕祝昀伊方才一个劲地哭着推搡他的胸膛,咬着他的肩膀说讨厌他,要他出去,此刻也乖乖地抱着他依偎在他怀里。

    祝昀伊今晚实在累得不轻,似乎也不用吃安眠药了,眼睛一闭,仿佛下一秒就能彻底睡去。

    然而昏昏欲睡之际,她又突然惦记起他来找她之前,她在脑子里开的那场辩论会。

    想要对他说点什么,证明些什么,可是她好累又好困,因此只是虚虚地抬起手臂,胡乱地在半空中挥舞了下。

    谢今越见状低着脑袋凑过去,关切地询问道:“宝宝想要什么?”

    下一秒,脖颈突然被她雪白的手臂抱住,随后她轻浅的呼吸缓慢地凑近,一个柔软而香甜的吻轻轻落在他的颊上。

    她迷迷糊糊地说:“唔,想亲你。”

    这句话像一场温柔的春雨,轻飘飘地下在他的心上,却转瞬间就在他的心头掀起一阵海啸般的惊涛骇浪。

    谢今越极力压抑住心口磅礴而失控的爱意,停顿几秒,只是在她的脸上回以同样温柔的一吻。

    “晚安,我的小鹿。”-

    华大美院本科生的毕设展定在六月初,五月则是各学系毕业答辩的时间。

    如今是四月下旬,距离答辩还有一段时间,不过祝昀伊的论文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毕设实体也已落地,只待最后调整。

    她原先都在公寓里做毕设,因前期的工作内容主要是动画制作,靠着一台电脑就能完成,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做。

    但中后期开始得制作配合动画投影效果的实物,由于那实物的体积较大,为了方便布展时搬运,她索性把材料全搬去了学校。

    近来她天天窝在美院大楼里测试和调整作品,闲时则和室友们一同在校园里四处闲逛,享受最后几个月的大学校园时光。

    今天恰好谢今越也在学校,他们便约好晚上在学校里吃完晚饭再一起回家。

    时间刚过五点,谢今越便发来消息说自己到了,祝昀伊立刻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

    途中路过一众还在忙碌的同学们,作为一个毕设进度大大超前的人,她被大伙们哀怨的眼神看得一阵心虚,不由挥舞着双手僵笑着给大家喊了声“加油”,连忙匆匆地溜了。

    吃完饭后,祝昀伊和谢今越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手牵手一起在校园里散步。

    今夜的学校操场依然热闹非凡。

    上一次他们一起在这里散步也是分手之前的事,祝昀伊想起那天谢今越也问了她毕业以后的安排,她当时回答父母希望她回老家工作。

    而后谢今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更多,比如,她的想法是什么。

    思及此,祝昀伊忍不住侧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话语在喉间转了又转,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开口的勇气。

    距离她和白洲教授敲定好访问日期已经过去了两天,她得尽快告诉他这件事才行。

    谢今越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笑问:“怎么了?”

    祝昀伊与他对视着,又尝试着张开嘴,还是说不出口,最后只好丧气地道了句:“没事。”

    她想,都要怪这里人太多了,要是换个更合适的时机和场合,她肯定能说得出口。

    于是回到家后,祝昀伊在自己房里洗完澡,又给自己做了一通心理建设,这便鼓起勇气敲响了谢今越的书房门。

    “请进。”

    彼时谢今越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见她小心翼翼地开门进来,便让她先等一等他。

    祝昀伊在书架附近的沙发上坐下来,一边在脑中构思待会要说的话,一边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就在这时,她突然注意到沙发旁的边桌上放着一本书,是和抑郁症有关的书籍。

    她一愣,顺势看向前方书架,只见架上有一块区域摆满了心理学和抑郁症相关的书籍。

    那些书就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按照谢今越的习惯,那应该是他近期最常阅读的书籍。

    祝昀伊忽然有几秒钟的失神。

    这时谢今越恰好打完电话回来,他坐到她的身旁,又习惯性地一把将她拎到腿上来,凑上前含吻她的唇:“怎么来书房找我,想我了?”

    忘我地亲吻了一会,他抬起眼,却对上昀伊泛着薄薄水雾的眼睛,只见她怯怯地看着他,道:“我有话想和你说。”

    谢今越一顿,猜到她要说的大概就是这几天让她欲言又止,犹豫着不敢开口的那个话题。

    在经历昀伊得了抑郁症却瞒着他这件事后,谢今越觉得自己现在的承受能力简直强得可怕,只要昀伊不和他提分手,不管什么他都能接受。

    于是他点点头,耐心地等待着她的话语。

    下一秒,却听见昀伊说道:“我……我想去日本留学。”

    第76章

    谢今越没有立刻答话。

    祝昀伊在说完“想去日本留学”这句话后,便低下了脑袋,然而出口的话语就像水库里的水,一旦开了闸门,只能一股作气倾泄而下。

    手指攥紧,她鼓起勇气努力说道:“我想申请的是东京艺术大学映像研究所媒体映像专攻,如果顺利录取,预计是明年春季入学,前阵子……我联系了研究所的教授,和他约好五月中旬要到东艺大进行研究室访问,日期已经定好了,只是在去日本前,我想要先和你说。”

    她的脑袋垂得很低,哪怕把话说完了,也迟迟不敢抬头去看他的反应和表情。

    谢今越没有说话,不知是还在消化她所说的事情,抑或正酝酿着情绪只待发作。

    在这空白的几秒钟里,祝昀伊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心脏失控得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喉间跃出。

    短暂又漫长的沉默过后,面前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说的是:“怎么这么突然?”

    他的声线依然温和清雅,语气平稳,未看表情的话感觉不出喜怒。

    祝昀伊把脑袋垂得更低,前额几乎要碰到他的锁骨,看着像是亲昵依偎的姿态。

    她轻声说:“不是突然。”

    喉间一阵胀涩,她勉强压下那股像是被石子堵住嗓子眼的闷疼,道:“我……很早就有了去日本留学的念头,一直在准备。”

    “是吗。”谢今越沉默几秒,又问:“很早是多早以前呢?”

    他在问这些话时声音温雅依旧,可祝昀伊却突然鼻子一酸,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双手手指不安地缠绕在一起,她哑着声音说道:“是……高中的时候有了去留学的念头,大二时下定决心要去的。”

    谢今越再度沉默下来。

    看不见表情时,对方的反应只能全然凭借想像,可人的想像力最是可怕,未知的事物都将在想像里被彻底模糊扭曲。

    祝昀伊还是没忍住抬起了头,恰好撞见男人脸上正在思考的神情。

    他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既没有被人隐瞒的愤怒和伤心,也没有一丝锋利的探究和质询,什么都没有,全然空白平静的表情。

    他就像是努力地理解着一切,在经历漫长的思考过后,就这么轻飘飘地接受了。

    谢今越的双臂依然搂在她的腰际,他抬目看她,温声问道:“和教授约在哪一天?什么时候去日本?”

    他的反应如此平常,也没有追问她更多细节,反倒让祝昀伊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才答道:“和、和教授约在5月15日,但我会提早一天到日本,然后,可能过完周末再回来。”

    谢今越看了眼行事历的日期,5月14日恰好是周四,过完周末的话,也就是5月17回国。

    他应了一声,轻抚着她的背脊问:“机票已经买好了吗?签证呢?”

    祝昀伊答:“机票还没有买,签证资料预计明天送交给旅行社代办。”

    谢今越点点头,道:“你把资料给我,我让人处理,会比较快拿到签证,还有机票先别买,等我几天,嗯?”

    祝昀伊愣了愣,正想问他要等几天的原因,就见他又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谢今越看了眼来电显示,和她解释道:“是边助理打来的,我有些工作要处理,会晚一点回房间,你先去睡。”

    祝昀伊只得把涌到喉头的话语咽回去,乖乖地点点头,道:“好。”

    谢今越将她从他腿上放下,低头亲了亲她的脸,和她道了声晚安,而后拿起手机走到落地窗前接电话。

    走出书房以前,祝昀伊又回头看了窗前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一眼。

    奇怪的是,明明担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可看着他如此平淡的反应,她内心的不安与忐忑不仅丝毫未减,似乎还越发浓烈了。

    接下来几天,两人迟迟没能再度讨论留学的事宜。

    原因是那天过后,谢今越临时去了梓城出差三天,似乎是公司的投资项目出了点问题。

    那几天他忙碌非常,虽然仍然与她保持着联系,也会回复她的消息,但祝昀伊从他每次回消息的间隔时长可以猜出他应是在百忙之中勉强抽空回应她的。

    她不愿影响到他,便没有再时刻给他发消息,也没有主动和他提及留学的事宜,打算等到他回来再说。

    也许是因为心里始终压着这件事情,时刻思考担忧着,祝昀伊这几天的情绪总是不好,独处时偶尔会莫名其妙落泪。

    自从和谢今越和好后,在他的陪伴和关怀下,她感觉自己的病情有所好转,甚至会有自己已经彻底痊愈的感觉。

    可每当她这么想,抑郁症便又如同夏日的骤雨般袭来,蛮横而不讲理地一顿乱打,将她原先明媚平稳的心绪打落枝头,零落成泥。

    如此反反复复,令祝昀伊的心情越发低落。

    最难受的是在刚哭完之际,瞧见谢今越给她发来的消息,他远在数千公里之外,关心着她今日的生活和心情。

    每当这个时候,祝昀伊总会想不管不顾地给他打电话,和他倾诉自己的无助而痛苦,向他寻求安抚和慰问。

    告诉他,她现在很需要他,很想念他,她渴望他的拥抱和亲吻,甚至希望他能在下一秒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就这么陪伴在她的身旁不要离开。

    可是这些话祝昀伊说不出口。

    哪怕他们已然如此亲密,她却还是难以轻易地把自己的需求说出口。

    她总是有所顾忌,总是担心自己会影响到他人,总是明明心有渴望,却又按耐着不敢开口,不知该如何开口。

    于是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生活间隙里,她沉溺在深海般汹涌晦暗的思绪里,品尝着只有自己才能明确感知到的敏感、孤独、混乱和崩毁,渴望着能被人从水底打捞而起。

    她需要帮助,可她对外的求救却永远都是一句若无其事的:“挺好的,别担心我。”

    祝昀伊其实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其实也想要无所顾忌,理直气壮地向爱人索取关怀和爱意,可是她怎么也做不到。

    我的感知似深海,言语若浮冰。

    在冰层彻底融化前,我渴望你能主动发现我于沉没之际,裹在气泡里向上奔涌的回音-

    周四傍晚,祝昀伊收到谢今越发来的消息,他说原定今晚回京市,但临时得去参加一场酒会,因此改成明日回来。

    彼时她正在家里吃乌冬面,看着这条消息,她突然觉得碗里的面条失去了味道。

    沉默半晌,祝昀伊拿起手机回消息,对话框里的字句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好。”

    只这一字似乎太过敷衍,于是她又给他发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谢今越没有马上回复,应是在忙。

    然而直到她吃完了饭,刷好了碗,又洗好了澡,甚至把卧房和工作室都收拾了一遍,连窗沿也仔细地擦过,终于准备睡觉时,谢今越却依然没有回复。

    他还在酒会上吗?

    祝昀伊看了眼时间,发现此时已是晚间十点,酒会应该已经结束了。

    谢今越并不是个喜欢交际应酬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厌恶,他很少在一场宴会上待到最后,大多会在前期快速完成参与应酬的目的,而后在中途就悄然离席。

    今晚大概也是如此。

    可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消息呢。

    难道是还在工作?喝醉了?还是睡着了?抑或是出了什么事?

    思绪百转千回,越想越混乱烦躁,祝昀伊抿起唇,想打个电话给他。可手指悬在通话键上几秒,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她丧气地放下手机,拉起被子罩住自己,抱着谢小豹闭上了眼睛。

    本来睡不着的,但随着安眠药的药效渐渐作用,意识也缓慢地坠入混沌的梦境里。

    半梦半醒之际,祝昀伊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身上好像压了块硬邦邦的大石头,那石头又重又热又暖,好像还会呼吸,她的颊边隐隐感受到温热的吐息吹拂而过,伴随着一股令人无比熟悉的沉郁香气。

    但是“石头”太重了,压得她难受,于是她忍不住抬起双臂推搡,想把“石头”从身上推开。

    下一秒就被“石头”咬了。

    双腕被拉高压在脑袋两侧,原先抱在怀里的东西被抽离,取而代之压下来的是更为坚硬温热的胸膛,紧密地将她团团笼罩。

    柔软的嘴唇被用力咬了一口,迫得她吃痛地张开了嘴,随后清冽的气息便深入到她的口腔,用力地搅着、纠缠着,吞咽着她的一切。

    “呜……嗯……”

    祝昀伊的意识还陷在朦胧的梦境里,只是在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时,无意识地回应着他。

    整个人好像变成一团春泥,在他的怀抱里、手掌下被搓圆捏扁,软烂得不成样子。

    “宝贝,想我吗。”

    有道低哑的声音穿越混乱的梦境,直达她的意识深处,缠缠绵绵地围绕着她。

    祝昀伊张了张嘴,喉间声音被逼得颤抖,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撑到极致的瞬间,那道声音又再度开口,声线沉下来,带着浓浓强硬的控制感:“想不想我,说话。”

    心跳很快,砰砰地在胸膛底下用力撞着,直撞得她话也说不清楚,只能断断续续地哭:“呜,想……想、想你……”

    “有多想。”那声音继续逼问,“有多想我,宝宝,告诉我,证明给我看。”

    今夜外头下了雨,泥土是分外潮湿的状态,一团团湿透的春泥胡乱地搅和在一起,很快又成了一地泥泞。

    昏暗的房内,祝昀伊呜咽着从那双大掌下挣脱双腕,如同抱住救命的牵引绳般搂住他的脖颈。

    她努力紧缩着,贴上前亲吻他的喉结,声音哆嗦:“想……很、很想你,很想你。”

    说完,嘴唇游移,轻柔的吻毫无章法地落在他的脖颈、肩膀和锁骨上,带着几分讨好和依赖的意味。

    一边亲,好像有眼泪一边滚落下来,那是自她内心深处涌现的隐密情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能伪装是情动,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眼泪刚落下,就在下一瞬被人细细密密地吻去,那人一遍又一遍地吻着,不厌其烦。

    他的吻像汹涌而又温柔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满全身,蔓延到肌肤的每一寸,毫无遗漏。

    “乖宝宝。”

    这时,她的唇上突然被人奖励地亲了一口。

    祝昀伊心尖颤动,牢牢地抱住眼前人的脖颈,闭着眼睛主动去寻他的唇,张开嘴把他的舌尖纳进来,笨拙地含吻着。

    那道强势的嗓音顿时温和了几许,黏糊又沙哑地贴在她脸侧笑:“宝宝今天好热情,这么想我的吗?嗯?”

    回应他的是祝昀伊止不住的呜咽和喘息。

    没能得到答案,他又执着地继续追问着,非要从她口中得到明确的回答:“是不是很想我,是不是?说话。”

    不说话会被更用力地欺负,祝昀伊只好一边哭一边艰难地回道:“是、是……很想你。”

    男人闻言愉悦地“嗯哼”一声,长指轻抚着她汗湿的通红小脸,又把同样的问题拆开来换了个说法问她:“很想谁?嗯?回答我。”

    祝昀伊咬着唇不说话。

    短促的一声哭叫后,她别无他法,只得抽抽噎噎地答:“男、男朋友……是男朋友。”

    “还有呢。”低沉温雅的话音里带着几分恶劣的刁难,“除了是男朋友,还是什么?”

    祝昀伊是真的不知道。

    她对外从来都是宣称他是她的男朋友,对内则是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不像他那样给她取了一堆昵称。

    此刻被他这样问着,她的脑袋一时卡了壳,不知该作何回答。

    然后又被欺负了。

    可能是因为她抱着他哭得太过可怜,他难得好心地给了点提示,于是后半夜,她被哄着喊遍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称呼。

    什么老公主人哥哥的……

    祝昀伊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立刻变成哑巴,再叫不出这些羞人的称呼。

    后来她也确实哑得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再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祝昀伊独自躺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脑袋是比平常更加混乱的昏沉。

    她原先还试图如往常那般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醒神,可今早起床时她的腰背不知为何酸疼得坐不住,只得又躺下来歇歇。

    躺了好一会,身体还是疲软,但精神好了些许,她拿过手机想看一看谢今越昨晚回复她了没有,却在刚打开聊天窗的那刻,脑子里蓦地涌现了许多如梦境般朦胧的记忆。

    祝昀伊浑身一僵,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全身酸疼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发的表情包。

    她僵滞几秒,慢吞吞地给谢今越发了则消息,试探性地询问:“你昨晚回来了对吗?我不是在做梦?”

    只见消息发出后,另一头很快回复了,是一则语音消息。

    祝昀伊点开来,听见一道低沉清润的嗓音流淌而出:“是不是做梦,伊伊往自己身上瞧一眼就知道了。”

    她闻言一愣,竟下意识照着他的话做,拉开衣领往里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脸蛋瞬间红得像颗熟透的番茄。

    啊啊啊谢今越这个大变态!!-

    谢今越是搭昨晚最后一班飞机回来的。

    此人的精力十分之恐怖,明明才刚出差回来,又在昨夜狠狠地折腾了她一把,今晨竟然还能一大早便神清气爽地去了公司。

    倒是祝昀伊累得没能去学校,像一坨小鹿肉饼瘫在家里躺了半天,下午才终于感觉好点。

    哪怕休息了很久,她整个人的精神还是有些恹恹的,但她勉强爬起来做了点事,直到傍晚时谢今越从公司回来。

    “噔愣——”

    听见工作室的门铃响起,祝昀伊顿了一会才从椅子上站起,走到门前开门。

    门一打开,门外的人立即长臂一伸把她揽进怀里,埋头在她红痕未退的颈边嗅闻。

    “我回来了。”谢今越贴着她的脸侧轻蹭了下,手掌顺势下移,“宝宝想我吗。”

    听见这句“想我吗”,祝昀伊不自觉浑身一颤,红着脸制止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累,有气无力道:“不要了,腰好酸……”

    谢今越闻言一顿,他稍稍抬起头来,端详了下她的表情,见她神情恹恹,立刻将她整个人抱起,往房内的沙发走。

    他让她坐在他腿上,手掌在她的后腰上揉按着,低声问道:“不舒服?”

    昨夜清理完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受伤的迹象,不过他昨天比较……毫无节制了一点,所以肌肉酸疼还是有可能的。

    祝昀伊应了一声,萎靡地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替她按摩,按了好一会,她感觉身体轻松不少,但情绪依然不高。

    谢今越终于出差回来,她应该要感到非常开心的,应该想时刻黏着他的,可是不知为何,今日的她却觉得自己的状态不是很好。

    总有种想要兀自躲起来搞自闭的念头。

    这样的想法无比清晰而强烈,以至于洗完澡后,她忍不住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祝昀伊:「今天我想要自己睡。」

    谢今越很快回复:「不行。」

    看着这句语气强硬的“不行”,祝昀伊蓦然鼻尖一酸,莫名有点想哭。

    还没等她回复,门外的门铃又被人捶响,起初是礼貌的一声“噔愣”,眼见迟迟无人回复,那门铃越来越急,直达到如同骚扰的地步。

    “噔愣噔愣噔愣噔愣噔愣——”

    祝昀伊只得走到房门前开门。

    这一次门一开,她立刻被人揽住腰肢扛上了肩头,一路带往主卧去。

    祝昀伊见状连忙拍打着他的背,让他放她下来,说她今晚想自己睡,紧接着臀上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别动。”谢今越一手扶着她的后腰,一手按着她挣扎的腿,稳稳当当地扛着她进了主卧,“乖一点。”

    “……”

    祝昀伊愣了一下,慢慢地不挣扎了。

    来到床边,谢今越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下,随后也翻身上床,将她拥进怀里牢牢地抱住。

    他温柔地摸着她的后脑,轻声哄道:“睡觉,今天晚上什么也不做。”

    祝昀伊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胸口,眼眶灼热的感觉越来越浓烈,她默了一会,哑声道:“……我今晚想自己睡。”

    “不行。”谢今越说,不同于她单看文字消息想像出来的强硬,他这句话是非常温和轻柔的语气。

    如今他的身上像是装了台高度敏锐的昀伊情绪感知雷达,自然探测到她今夜的情绪不对。

    两人异地了这么多天,这种时候,他怎么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得陪着她才行。

    可情绪感知雷达不知道的是,祝昀伊此时此刻是真的想要独处。

    于是她再次开了口,却在出声之前,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我、我想要自己睡……”

    当发现出口的声音带着哽咽,祝昀伊自己也吓了一跳,她茫然地抬起眼,被水雾彻底模糊的视线里,她瞧见了谢今越脸上错愕的表情。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为什么突然就哭了?

    明明在他出差的这段时间里,她是如此想念他,希望他早点回来,可当他真的回来了,她又突然将他拒之门外。

    她想念他,却又推开他。

    她需要他,却又想自己待着。

    她为什么这么矛盾,为什么这么奇怪,又为什么这么麻烦,这么不可理喻。

    祝昀伊真的很讨厌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眼泪一时停不下来,她不想哭的,却又哭得难以自抑,只好一边抹泪一边解释着:“对、对不起,我、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哭啊。

    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

    祝昀伊试图制止自己。

    就在她百般惶恐而无助之际,谢今越突然用力地抱住了她,轻抚着她不断颤抖的背脊。

    “没关系。”他贴在她耳边说,“昀伊,没关系,哭也没关系。”

    听见这一句话,祝昀伊的眼泪顿时如同奔涌的泉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用绝对包容的姿态接纳了她的一切,尽管那是被埋在深海之下的混沌和混乱。

    他听见了被裹在气泡里的微小求救,温柔地将那些气泡捧在掌心,听它们在阳光照耀的水面之上逐一碎裂的声响。

    可你的声音是什么呢。

    你又是怎么想的,你真正的意志是什么。

    祝昀伊不可抑制地想着这些。

    待她情绪缓和下来后,谢今越又抱起她回到她的房里,用手指替她擦净那张泪湿的小脸。

    他声音温和地和她道了声晚安,这便准备回房,留给她独处的空间。

    就在他转身之际,那句疑问又自祝昀伊的心头浮现,强烈到难以忽视——

    你的意志是什么,谢今越。

    我想要知道你的感受。

    祝昀伊迫切地想要知道,必须知道,于是在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将要踏出门外时,她忍不住扑上前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腰。

    “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背脊,滚落的眼泪再度濡湿了他后心处的衣料。

    谢今越闻言一顿,立刻握住她环抱在他腰间的手掌,道:“我没有生气。”

    “为什么?”祝昀伊又问,就像是在刁难,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地问着:“你为什么不生气……”

    谢今越稍稍拉开她的手,转过身与她面对面,随后又拉着她的手环上自己的腰间,他则捧着她的脸,眸光认真地望着她。

    他问:“伊伊,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祝昀伊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因、因为,因为我想要去留学,但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有这个念头,但每次你问我未来想要做什么的时候,我却一、一直瞒着没有告诉你留学的事情……”

    “对不起……”

    这句在心里压了很久的道歉出口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对着他说出了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每次你问我毕业以后的计划,我之所以说爸妈希望我回老家,是因为我知道你想要一毕业就和我结婚,你家的公司在港城,如果我在烟川的话,两地相近会更方便……”

    “但是我其实根本就不想要回老家工作,是我的父母希望我毕业以后回老家,帮他们照顾妹妹,可是、可是我不想回去,我想要去留学。”

    她垂下脑袋,泪珠便如雨滴般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板上:“在我说完爸妈希望我回家后,其实我很希望你能问问我是怎么想的,可是你每一次都没有问,让我伤心了很久。”

    没等谢今越反应,她又捂着胸口露出焦急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明明是我自己不愿意告诉你的,但你没有主动发现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语,我却又忍不住责怪你,我是不是很不可理喻,我好像对你太苛刻了。”

    “你不奇怪,昀伊。”

    谢今越突然说。

    他低垂着眉眼,面对她的百般自责与自我埋怨,他的脸上是无比心疼的表情:“你也不是对我苛刻,你是对自己太过苛责了。”

    “伊伊,你可以对我生气,你可以埋怨我,因为我是你的男朋友,作为你最亲密的人,我理应察觉你的需求,但是过去的我却没有做到。”

    谢今越神情认真,语气郑重:“在你面前,我永远不会否认或逃避自己的错处,曾经的我太过自大傲慢,理所当然地把毕业就结婚视为我们之间的共识,却没有更多地询问你的感受和想法,这是我不对。”

    他抬手抚上她被眼泪彻底打湿的面颊,语气越发轻柔:“那时的我那么凶,还老是喜欢生气,一定让你感受到很大的压力对不对?”

    “……”

    祝昀伊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谢今越低笑起来,鼓励般摸摸她的脑袋,像是在告诉她,就该这么对他生气。

    他温声说:“我知道你是因为在意我、喜欢我,所以不敢告诉我自己的真实想法,担心我会为此不满,不支持你的选择,这种担心和胆怯并不是你的错。”

    祝昀伊抽抽噎噎地说:“可是、可是,隐瞒是不信任的表现……”

    谢今越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昀伊,信任是安全感的来源,人只有在感到安全时才会向他人敞开自己。”

    这是姑姑告诉他的话,而他直到如今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你的隐瞒,不是因为不信任或者不够爱我,是因为我没能让你感到足够安全,所以别对自己苛责,宝宝。”

    他温柔的话语像轻风拂过的垂柳,在她的心湖搅弄起阵阵涟漪。

    她湿答答地下着雨,使得压在心底的水满到溢了出来,泊泊地流向了她深深地爱着,也深深地爱着她的人。

    祝昀伊用力地抱紧了谢今越,难得没有埋下脑袋,而是仰起湿漉漉的小脸,泪眼朦胧地直视着他,鼓起勇气对他说出更多深埋在内心的话。

    “其实我想要很多很多爱。”

    “可是我怕我的爱不够,会辜负你。”

    “你在我心里是很特别很特别的人,对于我来说,你是全宇宙最特别的那个人,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对你怀有和别人不一样的期待。”

    “分手时对你说的那些话,其实不是真的想要把你推开,我只是渴望你能再更多更多地理解我,分手后看着你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朝我走过来,我真的觉得好高兴好高兴。”

    祝昀伊想,也许她从来不是想要和谢今越分开。

    她只是想要求得一个证明,即便她有百般的不好,任凭她的宇宙正不断崩塌,她爱的人也会义无反顾地向她而来。

    谢今越最终向她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他实在太好了,他给了她所有她渴望但不敢要的一切,反倒让她感到患得患失,又开始害怕自己的爱不够,会辜负他。

    过山车般起起伏伏的心情让她无比沮丧。

    谢今越却觉得高兴,因为他终于听见了她的心声,那些对他来说无比可爱的烦恼。

    于是他弯着眼睛笑起来,道:“我很高兴能听到这些,因为我的昀伊在说很爱我。”

    他低下脑袋亲吻她流泪的眼睛,前额轻抵着她的额头,道:“以后要再更多更多地告诉我,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也想要知道你的真心话,你的感受和需求,我通通都想要知晓。”

    “虽然现在的我是伊语十级选手,但有时候可能还是会猜错,比如今晚你说想要自己睡,我却以为你是口是心非,需要我陪着你。”

    “伊伊,我不希望因为猜错你的心思而惹你伤心,所以必要时可以给我一点提示吗?”

    祝昀伊含着泪光与他对视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突然抬手抱住他的脖颈,贴在他脸侧,声音沙哑地说:“我改变主意了。”

    “今晚不想自己睡,我想要和你一起。”

    “谢今越,我想要你。”

    祝昀伊其实是个很贪心很贪心的人。

    她想要的东西很多,她想要很多很多爱,想要被偏爱被包容被理解被离不开,特别想要对他撒娇,想要依赖他。

    我想要你。

    只是得到身体还不够,我想要你的心。

    只是得到心也还不够,我想要你的灵魂。

    我想要你的一切,你的所有。

    想要吃掉你,把你揉进我的身体,从此与我血肉相连,灵魂交融。

    我对你怀着这样的爱意。

    谢今越愣了一下,旋即愉悦地笑起来,那双幽沉深邃的眼睛此刻像盈满星光,在她的眼底闪闪发亮。

    他温柔地说着:“好,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我是你的。”

    话到这里一顿,他还惦记着她提出分手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于是补充道:“宝宝,我是你的小狗。”

    却见昀伊摇摇头,抬目望入他的眼睛,笃定而又郑重地说着:“你不是,你是我的另一半。”

    你是我的另一半。

    我们如此相像却又如此迥异,如此相对却又如此契合。

    茫茫人海中没有特别的人。

    直到我遇见了你。

    第一眼看见你的那刻起,你便成了我眼中唯一闪闪发光的特别存在,仿佛我缺失的灵魂在遇见你之后,终于得以完整。

    你是我的另一半灵魂。

    谢今越怔怔地看着她,心头因着这句表白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颤,满溢在心头的情感如同海啸一般要将两人淹没,温柔地包裹。

    他情不自禁地亲吻着她,哑着声音一遍遍说道:“我爱你,祝昀伊,我爱你,我爱你……”

    回应他的是同样饱含爱意,又隐隐带着几分羞涩和胆怯的吻,一如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