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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祝昀伊已经四个小时没有回消息。

    谢今越上午才与她通过电话,可午休时间再打给她时,却是一连几通电话都无人接听,就连消息也没有回。

    他打开手机的共享位置想看一看她的定位,却发现她并没有开启位置分享。

    「怎么不回消息。」

    「在做什么?」

    谢今越眉头微蹙。

    他今早才确认过她一整天的行程,她上午有两堂课,课到中午十二点结束,下午没课,不过两点到四点约了指导老师讨论毕设报告。

    此时已近下午一点,她应该已经结束了上午的课,正在吃饭或午休。

    谢今越又打了通电话,祝昀伊还是没有接。

    她的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今早抵达教室时给他发的报备照片,随后便一连消失了四个小时。

    “……”

    看着毫无动静的聊天窗,谢今越的心情有些烦躁。

    以至于下午项目组开会时,他全程端着一张生人勿近的死人脸,惹得和他同在一个公司实习的孟轩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就连他们的带教,项目经理陈亦飞也玩笑地问“谁惹到今越了”,结果得到谢今越面无表情的一句:“没有,我天生就长这样。”

    陈亦飞:“……”

    孟轩:“……”

    不得不说,大帅哥即便臭着脸,那也是个臭脸大帅哥,不仅不让人反感,反倒还觉得赏心悦目。

    陈亦飞被他噎了一句也不恼,很快又继续下一个议题。

    今天的会议轮到孟轩做会议记录,可他做着做着,目光总忍不住往谢今越那处瞥。

    只见后者正凝神盯着电脑,眉头紧蹙,表情严肃,仿佛正面对着金融危机般的大难题。

    孟轩一顿,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他悄悄地往谢今越的屏幕瞥了一眼,看见他的电脑上开着V信,聊天窗里是一条又一条没有得到回应的绿色对话框。

    而他还在持续向对方发送消息。

    「为什么不回消息?」

    「你已经五个小时没有回我消息了。」

    「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消息。」

    「回消息,理我。」

    「快回我。」

    「。」

    孟轩:?

    孟轩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不该看的。

    他被这满屏的怨鬼口吻震撼住了,因为实在好奇对面是谁,便冒死扫了眼聊天窗上的备注,结果看见了“鹿宝”这个名字。

    孟轩只用了一秒就猜到对方是谁。

    大抵是谢今越的女朋友,祝昀伊。

    说来尴尬的是,孟轩从前曾对祝昀伊有过好感,可惜他还来不及和她发展什么,就被谢今越捷足先登了。

    谢今越似乎总是能抢占先机。

    明明,当初他们几乎是同时认识的祝昀伊,甚至严格说起来,他还比谢今越更早一点。

    孟轩有些唏嘘。

    不过见谢今越和女朋友发消息的口吻,估计两人的感情状态也不似他想像的那般美好而令人嫉妒。

    思及此,他竟可耻地感到了一丝安慰。

    原来强大而锋芒毕露的谢今越也不是在每个赛道上都能够游刃有余,这个发现让孟轩心里那点微妙的挫败感,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这时,谢今越再度抬腕打字。

    孟轩克制不住好奇心,时不时往他的电脑上瞥,看见他一字一字缓慢地敲出了一句——

    「看够了吗?」

    “!!”

    孟轩倏然一悚,瞬间收回视线。

    没等他从偷窥别人被抓包的尴尬中缓过来,陈亦飞突然点了他的名字:“孟轩,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啊、啊?”孟轩一个激灵,猛然回神,对上陈亦飞询问的表情。

    他完全没有听见陈亦飞问的问题,不由涨红了脸道:“抱歉……您可以再重复一次问题吗?”

    陈亦飞道:“我是问,你对于合作方要求企业提升方案中必须包含对管理层的绩效对赌协议有什么看法。”

    孟轩闻言又呆了几秒,这才手忙脚乱地翻看起电脑上的文档,支支吾吾道:“这个……我……我认为……”

    陈亦飞耐心地等了一会,见他涨红了脸,却怎么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于是又转向谢今越:“今越,你呢?”

    谢今越从电脑后抬起头来,语声沉静:“我认为这是卓曜本次投资的核心前提。”

    谢今越和孟轩目前在一家名为格理贝伦的管理咨询公司实习,他们所在的小组正在进行替合作方所投资的公司提供管理咨询的项目。

    甲方卓曜资本近期投资了一家新能源电池材料公司锋锂科技,投资后发现其虽有技术,但管理层缺乏将技术规模化和商业化的能力,致使公司运营混乱,无法形成稳定盈利的产品。

    因此,卓曜资本委托格理贝伦对锋锂科技进行管理层性能与商业化能力尽职调查,并据此设计出可行的管理重组和企业提升方案。

    谢今越道:“卓曜投资的不是锋锂现有的技术,而是这家公司被改造后的潜力,然而锋锂的创始人李总过于专注在技术研发,缺乏铁腕的盈利决心,这显然不是卓曜想看到的,因此提出对管理层的绩效对赌协议是本次方案的重点,他们或许还会要求我们准备CEO的替代人选评估。”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认为这是一个高风险的举动。”

    陈亦飞眉头微挑,“哦?怎么说?”

    谢今越继续道:“李总在技术圈和员工中的威望极高,粗暴更换可能会引发核心团队离职、技术断层,甚至导致负面舆论,这些都是需要计算进去的隐形成本。”

    陈亦飞点点头,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做比较好?”

    谢今越显然脑中已有构思,想也不想便接着说道:“可以分成两个部分,第一,设计一个具有挑战性的对赌目标,把李总的股权激励和公司短期盈利强挂钩,逼迫他走出舒适圈;第二,秘密评估一位既能执行铁腕策略,又能安抚技术团队的COO人选作为预备,满足卓曜的控制欲。”

    陈亦飞笑了,他针对这个做法又延伸了几个问题,谢今越一一答了。

    这下不只陈亦飞面露欣赏,就连同组的几个分析师也忍不住道:“今越毕业后有什么安排?要不你来我们公司吧!”

    “组长,直接让HR给今越发offer了吧,他简直就是干咨询的好苗子!”

    “一起996,一起加班一起爽——”

    “喂!不要劝人子弟误入歧途啊!”

    面对前辈们的赞赏,谢今越面上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点点头说:“谢谢。”

    有位分析师见状越发亮了眼睛,“瞧瞧今越这泰山崩于眼前也面不改色的架势,我们就需要这种人才!而且还长那么帅,往甲方面前一站,估计对方再怎么想无理取闹,对着这张脸也说不出口了。”

    “有理有理。”

    “有了今越加入,那我们不得变成咨询界颜值最高的公司了!”

    “帅的是今越,关你什么事。”

    “喂……”

    几个人插科打诨地互相吐槽起来,会议室内一扫严肃正经的氛围,多了几分轻松和热闹。

    孟轩既羞耻又挫败地僵在座位上,不敢去看其他人的眼神和表情。

    偷窥别人被发现也就算了,同样是在会议上开小差被点名,怎么别人能够给出无比漂亮的回答,可他却连声屁都憋不出来?

    好懊恼,又好不甘心。

    孟轩有些失魂落魄,忍不住又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后者仍旧是那副冷静沉肃的表情。

    他想,若是换了他被陈亦飞和前辈这般夸奖,估计早就喜形于色地傻笑起来,可谢今越却面不改色,仿佛早已习惯自己的优秀。

    这让孟轩越发感到自惭形秽。

    直到他目睹谢今越继续盯着电脑给女朋友发消息,依然是那副怨鬼般的口吻——

    「怎么还不回。」

    「你到底在忙什么?」

    「再不回我就给你室友打电话了。」

    「回、我。」

    孟轩:“……”

    他是不是精神分裂啊!-

    祝昀伊的月经恰好来了。

    她通常在经期第一天容易肚子疼,这对于她此刻的身心状态来说,完全是雪上加霜。

    换好卫生棉后,她换了睡衣来到次卧的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突——突——”

    放在床边柜上的手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出震动声,祝昀伊本不想理会,但隔三岔五就会响起的声音惹得她越发烦躁,忍了一会还是把手机拿过来一看。

    通知栏显示她有六十二条未读消息。

    有男朋友的,妹妹的,室友们的,同学的,而其中近五十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人——

    大多数人见她未回复也没有再持续发送,只等待着她的回应,唯独某人片刻也不能消停。

    祝昀伊躲在被窝底下看手机,屏幕上跃动的光映亮了她的脸,可她的眼底却是沉默的漠然。

    接连不断的消息一则又一则跳出来,从语气和内容可以看出对方的心情极差,似是已濒临爆发,可此刻的她实在无力去照顾他人的感受,因此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祝昀伊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想,哪怕是再有耐心、再锲而不舍的人,若是始终得不到对方的回应,迟早也会放弃,并就此消停吧。

    而她默默地等待着那样的时刻到来。

    就在这时,小腹蓦地传来一阵坠疼,祝昀伊脸色发白,忍不住放下手机,按住下腹蜷缩起身子。

    她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一只脱了壳的蚌,柔软的身体脆弱而不堪打击,任何一点来自外界的风沙都能伤害到她,唯有躲在密不透风的被窝底下才能感到安全一点。

    可潮水般无助的心情和汹涌的疼痛笼罩着她,即便她如同回归母体的胎儿般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依然感到非常难受。

    “突──突──”

    放在枕边的手机再度传来了震动提示声。

    祝昀伊睁开眼睛,她看着手机发出的光亮,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要打给谢今越,告诉他──

    她现在觉得很痛苦,她有一点需要他。

    可这个念头才刚浮现又立刻被她否决了,她禁不住地想,每个人来到这世间本就是孤独的,遇到任何困难都要学着自己去解决,因为没有人会永远在她的身边帮助她、陪伴她。

    如果太过依赖他人,当那个人离她而去,她又该怎么办呢。

    人终究是孤独的。

    若是觉得身体疼痛就去吃药,若是感到情绪低落那就什么也不要想,好好睡上一觉。

    反正天也还没塌下来。

    祝昀伊熟练地哄好自己,她捂着小腹从床上坐起,想要下床去吃止疼药。

    才刚步履虚浮地走出次卧,迎面就撞上了刚采买完食材回来的路姨。

    “伊伊,你在家呀?”路姨注意到她面色苍白,不由关心地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身体不舒服吗?”

    祝昀伊勉强笑了下,“嗯……生理痛。”

    眼见她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也沁着冷汗,显然非常不适,路姨语气担忧:“需要带你去医院吗?”

    祝昀伊摇摇头:“不用了,我吃点止疼药就好,以前也是这样。”

    路姨连忙道:“那我给你熬些红糖水吧。”

    “好,谢谢您。”祝昀伊点点头,她从包里找到止疼药,就着路姨递来的温水服下。

    路姨问道:“告诉今越了吗?”

    祝昀伊拿着水杯的动作一顿,她一口气把水喝完,这才慢吞吞地说:“没有……他今天在公司,晚点说不定要加班。”

    她又笑了下,“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说完,她把水杯还给路姨,在后者担忧的目光下转身回房了-

    止疼药慢慢发挥了作用。

    小腹深处一阵又一阵的坠疼渐渐感受不到,祝昀伊蜷缩在被子下,抱着枕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她梦到了童年时的一件往事。

    大概是在她十一岁那年的寒假,祝葶安突然在凌晨发起高烧,钟庆岚给她喂了退烧药,半个小时后烧虽然慢慢退下去,可妹妹发烧时经常反复,需要人时刻守在身边。

    偏偏钟庆岚上午时有两台手术要做,祝衡所在的市公安局也接到临时案件需要他过去一趟,爷爷则在昨天去了其他城市探望生病的友人。

    家里没有大人在可不行,于是两人为了谁要留下来照顾祝葶安大吵了一架。

    钟庆岚指责祝衡每到关键时刻总是借口局里有事抽身离开,反要她放弃工作照顾家人,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凭什么次次都这样,难道家里只有他需要工作吗?

    随后又说到自己为了这个家,不惜从前途大好的科室转到小科室,熬到这把年纪还只是个主治,她牺牲得还不够多吗?

    听见这句话,向来在吵架时选择保持沉默的祝衡也恼了,反问她谁让她牺牲了,别把个人选择全归咎于照顾家庭,又说他早就建议请个保姆照顾安安,是她自己不愿意的。

    钟庆岚一听立刻尖声道:“请个保姆再让他们来害死我女儿吗!”

    其实过去他们也曾请过保姆照顾祝葶安,可每一次的经验都不好,甚至还有一个保姆忘记妹妹对坚果过敏,竟兀自泡了从家里带来的坚果饮给妹妹喝,害得她因为严重的过敏反应紧急送医。

    这件事给钟庆岚留下了阴影,从此再不信任让外人照顾祝葶安。

    被妻子吼了这么一句,祝衡又沉默下来。

    夫妻俩彼此僵持着,脸色都很难看。

    这时,被两人的吵架声吵醒、已经站在门外听了一会的祝昀伊走进来,表示自己可以照顾妹妹,让爸妈安心去上班。

    钟庆岚一愣:“盼盼?你可以吗?”

    “可以!”

    祝昀伊点点头,往日妹妹生病时,她经常因为担心妹妹而守在她身边,见过妈妈怎么给妹妹退烧和喂药。

    她向来观察入微,记忆力也很好,见父母面露犹豫,便特意展示了下自己,并表示会定时向他们汇报妹妹的情况。

    夫妻俩对视一眼,最后决定把照顾祝葶安的任务暂时交给她。

    祝昀伊弯起眼睛,向他们保证自己会做得很好。

    她也确实做得非常好。

    当钟庆岚和祝衡结束工作赶回家时,祝葶安的烧已经彻底退了,正躺在床上睡得正熟。

    在她的床边,是累得面露疲色的祝昀伊,她双手托着脸颊靠在床面昏昏欲睡,因为怕妹妹又有什么异动,她始终不敢睡着。

    听见爸妈的脚步声后,祝昀伊立刻清醒了,回头和他们汇报妹妹如今的情况。

    钟庆岚来到床旁,这时祝葶安也恰好醒来,钟庆岚温柔地摸着她的脸颊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想吃什么。

    祝衡也走过来摸摸小女儿的额头,见她体温正常,面上担忧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他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祝昀伊面带倦色,温声说了句:“盼盼辛苦了,你快去休息吧。”

    听见爸爸的话,祝昀伊扬起笑脸。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见父母的注意力正聚集在妹妹身上,刚涌到喉头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着父母围绕在妹妹床边关心她,而妹妹则软着声音向他们撒娇,那一刻,祝昀伊莫名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她局促地在原地站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默默地转身回房。

    两天之后,祝昀伊也发烧了。

    她的症状和那天的妹妹一模一样,应该是在照顾她时不慎被她传染。

    祝昀伊发烧时也是清晨,当时钟庆岚和祝衡正准备出门,她主动走出房间告诉他们,两人才知道她生病了。

    钟庆岚连忙替她量了体温,见还不到高烧的程度,不由稍稍松了口气。

    她急着出门,只匆匆拿了药给祝昀伊,叮嘱她按时吃药,有什么事情打给她,这便走了。

    “……”

    祝昀伊捏着药盒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父母离开后缓缓关上的大门。

    那一刻,胸口忽然有股强烈而汹涌的感受,可她却辨不清那是什么。

    她也没有细究,只是按照妈妈的嘱咐乖乖地吃了药,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并睁着烧得微微发烫的眼睛看着紧闭的房门。

    可即便是在睡梦中,那扇门也始终未曾在她的期盼下开启,她想要的关怀和在意也从来没能如愿得到。

    于是祝昀伊告诉自己,没关系,反正她就算一个人也能好好照顾自己,她也不需要旁人放下手边的事情来照顾她。

    毕竟人本来就是孤独的,她早就习惯——

    ……

    ……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用力地打开。

    祝昀伊从睡梦中惊醒,此刻她的脑袋一片混沌,不知今夕是何年,身体也很沉,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闭着眼继续窝在被子下,听着那道急促的脚步声一路从门口来到她的床边。

    当被子被人掀开一角,半边面颊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时,祝昀伊嗅到来人身上浅淡的木质调香气,这才恍惚想起,现在的她是二十一岁的祝昀伊,此刻掀开她被子的人是被她冷落了一整个下午的男朋友。

    她想,看见无缘无故消失了大半天的人竟然心安理得地躲在这里睡觉,他估计已经怒极了吧。

    祝昀伊不想在这时面对男朋友的怒火,索性闭着眼睛装睡。

    下一秒,她感觉到那个人抬起手,温热的指尖拂开她的头发,掌心缓慢地抚过她的面颊,动作很轻很温柔。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直到察觉了他微凉的呼吸轻缓地凑近——

    一个柔软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祝昀伊的眼睫快速地颤动了下,她还是没忍住睁开了眼,看见谢今越正沉着脸,单膝跪在床边盯着她。

    然而,和她想像中不同的是,比起被冷落的怨气,他的眼底更多的是因为出于担忧和着急而浮现的愠怒。

    “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22章

    窗外正下着雨。

    半掩的窗帘后是一片灰沉阴暗的天空,雨水不断拍打在透明的玻璃上,淅沥的雨声却被隔音良好的落地窗阻挡在外。

    卧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祝昀伊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侧躺在床上安静地与他对视,面色苍白,表情呆愣,眼眶还泛着圈淡淡的红。

    梦里那股伤心的氛围似乎延续到现实里,使得她在面对来人的质问时,竟不自觉露出一个脆弱可怜的表情。

    谢今越见状心头一颤,怒气顿时散了大半。

    可他仍旧冷着脸,道:“如果不是路姨告诉我,估计我得等到你被疼死了才会知道。”

    祝昀伊抬起眼。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见窗外还未暗下的天色,此刻的时间应当还早,至少还远未到他平时的下班时间。

    再一看他身上尚未换下的衬衫和西裤,以及疑似一路急步回来而略显凌乱的额发,猜想他应是从路姨那得知她身体不适后就立刻从公司赶了回来。

    祝昀伊张了张嘴,一股酸胀的感觉蓦然从鼻腔蔓延到眼眶。

    她掀开被子缓慢地从床上坐起,好半晌才垂着眼睛小声地说:“不会疼死的……我吃了止疼药,现在好多了。”

    谢今越依然紧绷着脸,清润的声音里带上几分沉怒:“如果吃了止疼药还是疼呢?如果还有其他症状呢?如果突然因为眼前发黑站不稳而摔倒呢?”

    祝昀伊其实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但她很快想起自己确实有一次疼得眼前发黑,刚从椅子上站起便险些摔倒,于是默默闭上了嘴。

    当时若不是谢今越及时上前抱住了她,估计她就摔在桌边跌得鼻青脸肿了。

    见她沉默,他继续质问:“我有没有说过不舒服要告诉我?”

    祝昀伊越发垂下脑袋,闷声:“……说过。”

    “那为什么不听话?”

    谢今越拧起眉,当那温润的声线彻底沉下去时,带来一股格外迫人的压力:“为什么总让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你的情况?”

    “……”

    祝昀伊哑然,神情越发显得苍白而无助。

    谢今越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抬起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将她围困在床与他之间,一件件事和她算账:“祝昀伊,知不知道我这一下午给你打了几通电话,发了几条消息?”

    祝昀伊沉默几秒,慢吞吞地把扔在枕边的手机拿过来一看,答道:“……你给我打了十二通电话,发了九十六条消息。”

    谢今越追问道:“那为什么不回?”

    祝昀伊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为什么不回?”

    沉默对谢今越没有用,他用审视的目光逼视着她,势要在今天得到一个说法,“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连定位也不开,整个人就跟人间蒸发似的,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担心?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我找不到你?”

    “说话,保持缄默没用,我有的是时间和你──”

    “……不想回。”祝昀伊说。

    谢今越一顿,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祝昀伊于是又重复了一次:“我不想回。”

    四周陡然陷入几秒钟的沉默。

    “哈。”

    谢今越气笑了,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祝昀伊,你是存心要惹我生──”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在哪里?”

    祝昀伊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起头来,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直直望入他眼底:“为什么要关心我在哪、在做什么?为什么时刻都想和我说话?为什么没有得到我的回应会那么生气?为什么知道我不舒服,你会放下手边的工作立刻跑回家?”

    “为什么?”

    祝昀伊像是真的对这些事感到困惑。

    她看着眼前的人,宛若不谙世事的神明垂眼凝视盲目崇拜自己的信徒。

    然后她听见谢今越说:“因为我爱你。”

    世界仿佛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静音了。

    只有自心底深处响起的悸动一点一点清晰,直达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祝昀伊眼神颤动,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谢今越直勾勾地盯着她,道:“因为爱你,所以没办法忍受你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不想被你忽视,我需要你的回应,我还想知道你的一切,想要你的所有,哪怕只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一丁点疼痛,对我来说都是天大的危机。”

    “这样的回答够清楚了吗?”

    只见眉目英挺的男人面上仍是一派冷色,可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睛里却似裹挟着足以将她的灵魂烫伤的情感和执着。

    她微小的身影映在他的眸中,在这一刻汇聚成他的宇宙中心。

    祝昀伊有片刻的目眩神迷。

    牢牢地包裹着内心的围墙好像坍塌了一块角落,她看着他眼眸正中自己的倒影,实在没有办法不感到触动。

    在她愣神之际,谢今越追问:“为什么不想回消息?”

    他没有被她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带偏,耐着性子回答了之后,继续和她算账:“不回别人也就罢了,连我的也不想回吗?你有没有想过我得不到你的回复会有多——”

    祝昀伊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抱着他的脖颈,像溺水的人抱住了自己唯一能抓得住的锚点,脑袋也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冷不防被带着浅淡馨香的身躯撞了个满怀,谢今越一僵,正要出口的话语在一瞬间全数哑火。

    他感觉到圈住他脖颈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祝昀伊埋头在他颈边说:“……对不起。”

    再收紧一点,她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谢今越僵滞片刻,绷着声音道:“撒娇没用。”

    可双臂却环上了她的腰背,如同出于本能般牢牢地拥住她。

    他抱着她往后坐在了地毯上,祝昀伊顺势跨坐在他腿上,整个人宛若攀缘大树的凌霄花般缠绕着他,完整地嵌入他的怀里。

    她还在一声声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谢今越面上佯装出来的冷漠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瓦解,明明是他先质问她,想从她那得到一个解释,要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向他保证绝不会再犯。

    可当她抱着他一句又一句地向他道歉时,他又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太会哄人,僵了许久,只是勉强说出一句:“我不生气了。”

    祝昀伊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仍旧埋在他颈侧闷声道歉着。

    这时谢今越终于察觉了不对劲,他轻抚着她的背脊,偏头想看一看她的脸:“我说我不生气了,你听见了吗?”

    “……”

    祝昀伊没有说话,回应他的只有环在脖颈上越收越紧的手臂。

    谢今越见状扣着她的肩膀,想将她稍稍拉开一点,可她却牢牢地扒住他,怎么也拉不开。

    他不敢用力,只得放柔了声音说:“小鹿,抬头看我,嗯?”

    祝昀伊还是没有反应。

    谢今越抿起唇,耐心地等着。

    片刻后,正牢牢地抱着他的人终于动了,她缓缓松开了手臂,耸拉着脑袋回到他的面前,像被雨淋湿的小狗。

    谢今越注意到她的眼圈有些红,虽然没有哭,可红成这样也跟哭没有什么两样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就算还有天大的怒气也发不出来。

    他一手还揽着她的腰,另一手则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道:“你无缘无故消失了大半天,还不许我生气?只是问你几句就委屈成这样?”

    祝昀伊闻言越发低下脑袋,整个人像垂地的麦子,前额几乎要碰上他的锁骨。

    行,连说都说不得了。

    谢今越就跟被人卸下了所有功夫似的,满腔的情绪无处发泄,他深吸了一口气:“给我一个理由就好。”

    他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不想回我消息?只要一个理由就好。”

    祝昀伊沉默片刻,闷闷地吐出一句:“因为我在搞自闭。”

    谢今越愣了一下,他拧起眉,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眼睫一颤。

    “我……”她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单音,后头的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卢医生说,要学会正视情绪,表达自己的需求。

    可是这对于祝昀伊来说实在是太过困难的一件事情。

    她实在太不擅长向他人示弱。

    也许是天生的性格使然,也许是从小的成长背景所致,她总是习惯在他人面前只展示自己好的一面,只分享好的事情,那些不好的、痛苦的、偏执的、破碎的阴暗面全部都深深地掩藏起来。

    即便,这个“他人”是她最喜欢的人。

    ——不,也许正因为是她最喜欢的人,所以她才更加无法坦然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所有。

    她想要在他的眼里保持完美。

    于是在这一刻,滚到喉头的话又变成了:“我……只是有点累。”

    祝昀伊扯了扯唇角,习惯性地想要给对方一个安抚的笑,可现在的她实在笑不出来,只好用力地抿了下唇,道:“因为……毕设的事情,老师对我的期望很高,可我很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让她失望,所以压力有点大。”

    话音落下,她低低地垂下脑袋,看上去十分沮丧的模样。

    好像是在说毕设的事情,又仿佛不仅如此。

    谢今越定定地凝视着她,仔细地端详着她面上任何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也许是因为她将自己的真实心情隐藏得太好,也许是因为他已渐渐无法读懂她的情绪,真真假假在一刻混沌成不可辨认的线索,哪怕他的直觉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却无法真切地辨明端倪。

    于是选择相信了她此时的话语。

    安静片刻,谢今越问道:“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祝昀伊缓缓抬起头来,轻声说:“我想要你抱抱我。”

    最近似乎经常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谢今越一顿,迟疑地问:“只要抱抱你就好吗?”

    “……嗯。”祝昀伊点点头,她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掩去了她眼底所有的思绪,“只要抱抱我就好。”

    我只需要一个拥抱就好。

    只要一个拥抱,我就能够慢慢好起来。

    祝昀伊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谢今越长臂一伸,用力地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温暖宽阔,双臂修长有力,当那双手臂牢牢地将她拥紧在怀里时,他身上那股犹如秋日静林般浅淡好闻的香气也将她团团包裹,像是筑起了一个不受世间任何风雨侵扰的防护罩。

    祝昀伊只想在这个怀抱的保护下依赖片刻。

    即便,她清醒地意识到,将自己的情绪寄托于他人给予的情感中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可依然无法拒绝这片刻的温暖。

    嗅着谢今越身上的味道,感受着他环在她腰背上坚实有力的力度,祝昀伊突然想起了与卢医生谈论的,有关心灵宝库的这一话题。

    为什么她会唯独对“男朋友”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呢?她究竟在保护些什么?

    祝昀伊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答案了。

    她想,也许她并不是害怕和医生谈起谢今越这个人,她只是想要保护他们的关系,只是想要保护这段感情。

    她只是担心,当她真的坦然地向医生阐述自己的感情生活时,会发现她和谢今越的这段关系其实也是有问题的。

    又或许,其实她早就发现了端倪,只是选择沉溺于这片刻温存之中,对其中的一切异常装聋作哑。

    只要一下下就好。

    只要这么一次就好。

    我希望你哪里也不要去,就这样让我靠着你一下下就好,如果时光能彻底静止在这一刻就更好了。

    请原谅我,有些话现在对你说不出口。

    至少此时此刻,我不想让你看见那个内里混乱不堪,脆弱痛苦又歇斯底里的祝昀伊。

    所以我会慢慢好起来的。

    当我好起来,我们还是能像以前一样。

    一定。

    祝昀伊用力地回抱住眼前的人,闭上眼睛笃定又绝望地想着。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而平静温暖的卧室之内,涌动的暗流再一次隔开了他们-

    晚饭后,祝昀伊又吃了一颗止疼药,并在谢今越的监督下喝完一大杯红糖水。

    休息了一会,她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低落的情绪也慢慢有所和缓。

    这时她终于有精力处理那些被她闲置了大半天的未读消息。

    祝昀伊先是回复了室友和同学们的,这才给她妹妹祝葶安打电话。

    电话刚拨出,另一头很快接起:“姐姐,吃饭了吗?”

    “我吃过了。”听见妹妹的声音,祝昀伊的语气不自觉温柔下来,“安安,你吃饭了吗?身体状况有没有好一点?我听妈妈说你这几天得了流感,一连高烧了几天,还去了医院挂水,现在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着姐姐一连串关心的询问,祝葶安的语气有些无奈:“现在好多了,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妈妈就爱大惊小怪。”

    “怎么能说是大惊小怪?你发烧时向来容易反复,妈妈会紧张也是正常的。”祝昀伊严肃道,“入秋后早晚温差大,你要注意保暖,不要因为怕麻烦只穿一件薄薄的衣服,小心又着凉了。”

    祝葶安吐了吐舌:“知道啦知道啦。”

    见她语气俏皮,显然精神还不错,祝昀伊稍稍放下心,又问:“最近有好好做复健吗?”

    祝葶安沉默,好半晌才闷闷地说:“我不喜欢做复健……不能不做吗?”

    “当然不行。”祝昀伊注意到妹妹对康复训练的抵触,不由温声安抚道:“姐姐知道复健很辛苦,这是一个非常漫长且艰辛的过程,虽然痛苦,但持续的复健能够让你的身体机能变好,所以就算辛苦也要好好坚持,嗯?”

    话到这里,她温柔地笑道:“这个寒假在烟川国际会展中心有个动漫展,安安要是能坚持做复健,姐姐就带你去。”

    祝葶安闻言果然尾音上扬:“真的吗!”

    “嗯,所以安安要好好坚持,要是觉得撑不下去就打给我,姐姐会陪着你的。”

    “好。”祝葶安应道,语声里带着依赖:“姐姐,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才会回家?”

    祝昀伊沉吟道:“估计得等到寒假了,最近比较忙。”

    “哦……”祝葶安语气失望,停顿几秒,她突然幽幽地问了一句:“是忙着陪男朋友吗?”

    祝昀伊一愣,她和妹妹向来无话不谈,和谢今越交往的事她并没有瞒着妹妹,因此祝葶安也是整个家里唯一知道她有男朋友的人。

    再加上,谢今越暑假时在港城实习,曾在她生日那天到烟川找她,被祝葶安撞见过,两人当时是见过面的。

    此刻听着妹妹幽怨的语气,祝昀伊失笑道:“是忙学校和实习的事,而且最近也没有比较长的假期能够回去。”

    “……”

    祝葶安没有说话。

    祝昀伊注意到不对,追问:“安安,怎么啦?”

    片刻的沉默后,她听见妹妹的声音自电话另一端传来,语气晦暗不明:“姐姐,如果我说我不喜欢那个人,你会和他分手吗?”

    第23章

    祝昀伊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

    大脑当机了几秒,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她正想着是该先问妹妹“怎么会这么问”,还是先回答“不会”时,就听祝葶安“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俏皮道:“我开玩笑的,只要姐姐开心就好。”

    她的语气一扫方才的晦暗,多了几分活泼轻松:“我希望姐姐能天天快乐,即便是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祝昀伊敏锐地从她的话音里觉出一丝佯装出来的刻意,她没有被妹妹的话忽悠过去,而是耐心地询问:“安安不喜欢我男朋友吗?”

    祝葶安默了一下,闷声道:“没有不喜欢。”

    祝昀伊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反意。

    她们的父母工作忙碌,因此大多时候都是由她陪伴妹妹,一直到她来到京市读大学之前,她们姐妹几乎天天形影不离,各自占据彼此人生中很大一部分的时光。

    也许是因为自小生病的缘故,祝葶安的心思纤细敏感,非常在意他人的眼光,容易因为别人或不经意或刻意的对待而感到受伤,骨子里也很没有安全感,无论身心都十分依赖她这个姐姐。

    她对祝昀伊的占有欲也很强,小时候曾因为姐姐陪着来她们家作客的表弟玩而气得拿玩具砸他的脑袋,被父母狠狠地训了一顿。

    当时她委屈地抱着祝昀伊的胳膊哭道:“姐姐是我一个人的姐姐!才不要分给别人!”

    “他再来我们家抢我姐姐我还打他!”

    父母见状气得想动家法,还是祝昀伊连忙出言阻止才作罢。

    其实父母也只是嘴上说得狠,要真动手还是舍不得的,毕竟小孩子的占有欲本就蛮不讲理,且祝葶安的身体状况如此,他们天然地对她有很大的宽容。

    对姐姐有占有欲也没什么,长大后就好了。

    倒是祝昀伊一路伴着祝葶安长大,知道她即便已长到十七岁的年纪,内心对她的依赖可能依然一分未减。

    她这样的性格,会警惕出现在姐姐身边的人再正常不过。

    更不用说那个人还不只是寻常朋友,而是姐姐的男朋友,而且姐姐看上去很喜欢他的样子。

    如今是男朋友,未来就有可能是丈夫。

    一想到姐姐未来会和他人组建家庭,成为别人的妻子,甚至是母亲,再不能将注意力都投注在她身上,祝葶安就怎么也对那个男的喜欢不起来。

    长得再帅再有钱再优秀也不行。

    毕竟电视剧可说了,长得漂亮的男人,最会骗人。

    那个男的一看就很会骗人。

    长得丑当然也不行了,丑八怪怎么配得上她姐姐。

    祝葶安有些阴郁地想着。

    祝昀伊大概猜到了妹妹的想法,她停顿几秒,忽然语气认真地问道:“安安是担心我会因为和别人交往而离开你?”

    内心深处的想法被姐姐猜中,祝葶安眼睫颤动,既意外又好像不意外。

    姐姐向来是最了解她的人,她从来不必在她面前伪装自己,因为姐姐总是温柔地包容着她的一切。

    于是沉默了一会,她轻声说:“……嗯。”

    “姐姐的世界那么宽广,总有各式各样的人会去到你的身边,可我的世界里……却只有姐姐。”祝葶安的声音低低的,像害怕被人抛弃的小孩,“我害怕有一天我在姐姐心里变得不再重要,因为你会有对你来说更重要的人。”

    “毕竟,像我这样的废人,比起那些身体健全的人,肯定更──”

    祝昀伊突然沉下声音:“葶安。”

    祝葶安咬住下唇,颤声道:“姐姐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的。”

    她知道自己是在利用姐姐对她的情感来进行勒索,这是她惯常用的招数,对她身边的人们简直百试百灵,毕竟像她这样身体残缺的人,也只能用这点可怜和同情来留住他们。

    可这个招数似乎唯独对祝昀伊不管用。

    每当听见她说自己是废人、是残次品,姐姐不仅会严肃地告诫她不要这么说,还会试图开导她,就像此刻一样。

    “安安,即便你的身体被禁锢在方寸之地,你的世界依然浩瀚无垠。”

    “你的世界里也不只有我,还有爸妈、爷爷,还有你的朋友东宇、静宜和莉莉,还有每当你经过时总会热情地和你打招呼的小狗薯泥,超市里总是多给你根冰棍和糖果的旺叔和露姨,学校里格外照顾你的傅老师,以及康复中心的刘医生、理疗师和护理师们──”

    “你的世界有着这样许许多多的好人,未来也会继续与更多美好的人们相遇。”

    虽然祝昀伊悲观地认为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体,可她却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也这么想,她希望她能明白她也是被爱与珍视所包围的孩子,她被关心她的人群簇拥着,从来不曾真正孤身一人。

    而这份爱与珍视不只来自于亲缘关系。

    “能够困住我们的人,永远只有我们自己。”祝昀伊一字一句说道,她的语声温和而坚定,“这个世界宽广而美丽,可如果自己局限了自己,哪怕是身体健全的人也会被困于囹圄,如果你心向整片天空和宇宙,哪怕囚鸟也能穿越山海。”

    她温柔且笃定地说着:“安安,姐姐永远是你的姐姐,你也永远是我最珍惜最可爱的妹妹,即便我现在不在你的身边,这个事实也一万年都不会改变。”

    祝葶安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也许她真的是个内心阴暗的人,姐姐说的这些话她都明白,也觉得很有道理,可却并不为此感到动容。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是只有身心健全、生活幸福的人才能说得出来的。

    如果姐姐也品尝过疾病带来的孤独和痛苦,体会过这一生只能被困于轮椅之上的绝望,还会发自内心认为这个世界是宽广且美好的吗?

    大抵……是不会的吧。

    因为姐姐并不像她,她身心健全、容貌出众且多才多艺,她天生拥有温暖而善良的品格,有着纯粹且光明的灵魂,只要是见过她的人,没有谁能够不被她所吸引,因此她的身边也总是围绕着许许多多的人。

    她一直是让父母骄傲的女儿,是让妹妹依赖的姐姐,她深受朋友们信赖,也被爱人所深深爱着。

    她的人生是美好而向上伸展的花枝,她的未来充满无限可能,世界在她面前永远温柔且极具包容性。

    所以,她又怎会明白被困于泥沼之中无力拔身的人的痛苦?

    可是祝葶安并不怪姐姐,她也从来不觉得姐姐是傲慢的。

    姐姐只是未经她之苦,无法与她感同身受,她知道姐姐是爱她的,之所以说这些话也全都是为了她好。

    因此哪怕内心对这些话不以为然,祝葶安依然选择乖巧听从:“嗯,谢谢姐姐。”

    听见妹妹温软的回应,祝昀伊神色松缓,刚想再宽慰她几句,一具带着清冽气息的炙热身躯忽然粘贴了她的后背。

    来人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清新香气,他自她身后拥住她,干燥柔软的头发蹭在她的脸侧,温热的呼吸则扑在她的耳根,带来些微痒意。

    “在和谁打电话?”

    祝昀伊偏头看向身旁的人,刚想回答:“在和我妹──”

    后头的话来不及说完,某人已按着她的后颈用力地吻上来,将她未出口的话音全吞没在彼此纠缠的唇舌间。

    祝昀伊不知道这人突然发什么疯,她都说在和妹妹打电话了,他突然亲她干什么?

    她的手里还握着手机,一想到电话还没挂断,他们这边的动静可能会被妹妹听见,她便涨红了脸,下意识推搡着朝她压过来的人。

    “唔……嗯……谢……”

    感受到她的推拒,谢今越眉梢一动,直接扣住她的双腕将她按倒在床面上。

    手机从她手中掉下,落在了枕头边。

    他再度吻了上来。

    祝昀伊没想错,他们这边的动静确实全被祝葶安听了去。

    一开始祝葶安只是疑惑祝昀伊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刚想喊她,便听见姐姐略带惊呼的闷哼声传来。

    几秒后,暧昧的呼吸声和吞咽声随之响起,并不真切。

    虽然祝葶安才十七岁,但她也不是天真无邪的小孩,涉猎众多的她一下子就猜到了这是什么声音。

    祝葶安:“……”

    我草!那男的是故意的吧!

    啊啊啊啊啊他绝对是故意的!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其实祝葶安不喜欢谢今越也不单纯是因为对姐姐有占有欲,还是因为初次见面时对这人没有个好印象。

    姐姐生日那天,她曾在家门口和他见过一面,当时他装得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怎么看都是完美无缺的姐夫形象。

    祝葶安却对他没有半分好感,只因瞧他那副把祝昀伊视为所有物的眼神,她就知道这人表面看着光风霁月,内里估计也是个霸道蛮横的家伙。

    更讨厌的是,他还总在她和姐姐相处时打扰她们,姐姐陪她住院的那一个月,他几乎天天打电话过来,且每次通话动辄数十分钟以上,像只麻雀般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简直烦死个人。

    现在这家伙竟然又故技重施,她真是太讨厌他了!

    姐姐难道就不能和他分手吗!!

    祝葶安在电话另一端抓狂地想着。

    此刻柔软的床舖上人影交叠,闷重的呼吸声和吮吻时的暧昧声响听得人越发脸红心跳。

    祝昀伊还在努力挣扎,她的四肢都被覆在她身上的人牢牢地禁锢住,挣脱不开,只得不停摆脑袋躲避他的亲吻。

    见她像只土拨鼠般左闪右避,就是不让他亲,谢今越渐渐失了耐心,直接将她的双腕拉到头顶用单手擒住,另一手则强硬地扣住她的下巴不让她躲,再次低头吻了过来。

    “唔嗯……”唇舌被肆意搅弄着,祝昀伊眼角泛起泪花,艰难地在喘息的空档说道:“电……话……”

    谢今越闻言一边吻她一边摸索着将她的手机拿过来,掐断了仍在通话中的电话。

    “挂掉了。”他把手机扔到一旁,随后将身下的人捞起来抱坐在腿上,又将她的双手反折在身后,“现在是只属于我的时间。”

    祝昀伊的脸已然红透,她只觉得耳朵都要烫化了:“我……生、生理期……”

    谢今越低笑一声。

    他故意使力颠了她一下,直颠得她整个人重心不稳地贴入他怀里。

    而后低头凑在她耳边,低沉微哑的声音如潮水般浸入她的耳朵:“那还能用其他地方,不是吗?”

    话音落下,握在她手腕上的手指缓慢地往下,一点一点与她十指紧扣。

    ……

    ……

    祝昀伊抱着枕头坐在床头,面前是正在替她穿袜子的谢今越。

    他将印着小猫图案的袜子套上她的脚掌,见她脚掌冰凉,穿好袜子后又把她的双脚揣进怀里替她暖着。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全程低垂着眼,深邃的眉眼温和沉静,唇角还隐隐噙着笑。

    祝昀伊此刻其实有些不开心,并不是很想理他,可见状目光竟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就在这时,脚底突然被人用手指搔了一下。

    祝昀伊立刻惊得抖了下腿,随后便看见某人唇角的笑意加深。

    没等她发难,脚底板又被搔了一下,这次她被痒得想把脚收回来,却被他牢牢地握住脚腕动弹不得。

    然后又被搔了一下。

    祝昀伊双腿紧绷,气恼道:“谢今越!”

    她扳开他扣在她脚腕上的手,终于把脚收回来,随后抱着抱枕想躲去离他远一点的床边一角,可甫一动作就被他勾住腰肢拖回怀里。

    他低头凑在她脸畔,端详着怀里人下撇的嘴角,道:“生气了?”

    祝昀伊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

    谢今越思考了下,道:“不然我也让你搔两下。”

    祝昀伊:“……”

    她瞪他一眼:“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谢今越视线往下,落在她肩膀上露出的红痕和牙印,辩解道:“我今天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亲得有点用力……不喜欢我这样亲你?”

    祝昀伊忍不住红了脸。

    虽然从交往开始她就发现这个人很喜欢与她亲密接触,但初时也只停留在亲亲抱抱的阶段。

    可自从他们做到最后一步之后,她才发现他在某方面的需求简直大到令她有些吃不消,除却她每个月的生理期,几乎每次两人一同过夜时都要做。

    就连方才……她全身上下几乎都要被他亲遍了,这还叫什么都没有做?

    思及此,祝昀伊的耳根越来越烫,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谢今越不痛不痒,还亲了她的脸颊一口。

    祝昀伊顿时拿他毫无办法了。

    虽然有时会觉得他太不懂节制,可她能感觉到他并不是单纯喜欢做那种事,更多的是因为喜欢和她亲近,所以哪怕觉得吃不消也往往不会强硬地拒绝他。

    祝昀伊也不是因为这个而感到不开心。

    “刚才我在和我妹妹打电话。”她偏头望入他的眼睛里,闷声道:“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亲我?”

    “因为想亲。”谢今越漫不经心地答,他此刻没有戴眼镜,深邃的眉眼显得有几分锋利,“不行吗?”

    如此轻巧的回应让祝昀伊更恼了,觉得有必要和他立立规矩,可她不太擅长对人说重话,即便是再严重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来也往往减去七分严厉。

    她本来是想说:“你这样做很不尊重我。”

    可一出口却变成了:“这样不太好。”

    谢今越眉梢微动:“哪里不好?”

    祝昀伊被他问得噎了下,勉强憋出一句:“让人听见不好。”

    谢今越没有说话。

    祝昀伊继续道:“如果今天对面不是我妹妹,而是其他人,比如我的朋友或同事,你让他们怎么想?”

    “我管他们怎么想。”谢今越扯了扯唇角,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不善:“你的朋友和同事在这个时间打给你做什么?”

    祝昀伊:“?”

    这是重点吗?而且她的朋友和同事为什么不能在这个时间打给她?

    她蹙起眉,刚想再说点什么,他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只是以牙还牙而已。”

    那个小鬼暑假期间经常在他和祝昀伊打电话时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打断他们,他今天不过是用类似的招数回敬她而已。

    谢今越自觉没有讨祝昀伊以外的人喜欢的义务,自然也不在意旁人会怎么想。

    祝昀伊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这么做是因为和她妹妹争风吃醋,只以为他是在报复她。

    她做了什么事要让他这样以牙还牙?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际,冷不防听见谢今越说:“伊伊,从宿舍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他轻抚着她的唇瓣,“好不好?”

    第24章

    祝昀伊找房子找得不太顺利。

    她这周利用实习日的午休去看了几间房子,可始终没有看到让自己满意的。

    和她最初调查的大差不离,82艺术区附近条件好一些的房子动辄租金数千元以上,远超她的预算,偏偏租金便宜些的房子又各自差得千奇百怪。

    她这几天已经见识过各种或逼仄或诡异的房型,不是房子过于老旧狭小,就是格局设计实在奇葩,甚至还见到直接把浴室设置在阳台,只用帘子隔起来的房子。

    哪怕是租金合适、内装和房型也相对正常的房子,却也各自有着一些潜在问题。

    比如没有门禁,出入的人员复杂且难以管控;比如房子的管线老旧、隔音差劲,有着严重的安全隐患;又或者是房子藏身在弯弯绕绕的巷子深处,老鼠来了都得开导航,对于独自居住的年轻女性来说实在太不安全。

    一连看了几间,祝昀伊只找到一间各方面条件都很合适的,但这个房子有个很大的缺点是没有窗户。

    她本来就抑郁了,要是再住在没有窗户、见不到阳光的房子里估计病情会加重。

    满怀干劲找房子,结果被京市的租房狠狠教做人,到后来祝昀伊都想放弃了,觉得自己是在瞎折腾。

    她想,反正学期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要不就咬牙忍忍吧,反正从前也是这样忍过来的,实在没必要再浪费精力和金钱。

    可转念又想,她从前就是太擅长忍耐、太过压抑自己才会生病,现在为了好好养病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喘息空间其实也不过分吧?

    左右脑拼命互搏,像是分裂出两个小人在她耳边展开激烈辩论,祝昀伊被烦得头疼,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工作室。

    下午设计组开会,岑书中途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会议暂停几分钟。

    休息的空档,祝昀伊继续浏览租房信息,势要在下周末之前找到房子。

    连芷见她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电脑,好奇地凑过来一看,道:“伊伊,你在找房子呀?”

    祝昀伊点点头,解释自己想要在实习期间搬到工作室附近,可找房子的进展并不顺利。

    她和连芷分享了自己这几日的找房经历,后者听得咋舌连连,突然提议:“咦,要不你来我家住?我家里还有个次卧,平时没怎么使用,可以收拾出来给你,每月和我一起分担水电费就好。”

    顿了顿,她补充:“不过那间卧房里没有浴室,得用外头的,且房间没有对外窗。”

    连芷现在住的房子是家里给她买的公寓,距离工作室不远,附近生活机能便利,房子本身也很新,条件十分优越。

    可惜祝昀伊目前不考虑没有窗户的房子,且她也不打算和人合租,只得谢过连芷的好意。

    连芷也觉得很可惜,她挺想和昀伊当室友的,她向来喜欢热闹,一个人住虽然无拘无束,但难免有些无聊。

    这时她想起李滕光也是在艺术区附近租房,便替昀伊问了他住处附近有没有空房子待租。

    李滕光不清楚这些事,直接拿起手机问房东。

    房东很快回复了,表示手里还有一间空房待出租,就和他的租房在一栋楼里,房型几乎一模一样。

    祝昀伊连忙问了房子的位置、户型及租金等信息,发现该租房各方面的条件都属上乘,但每个月的租金高达一万二。

    祝昀伊:“……?”

    祝昀伊:“转农村频道。”

    李滕光挠挠头,表情茫然:“是超出预算了吗?”

    祝昀伊两眼空空:“何止是超出……”

    连芷同样对京市的租房价格没什么概念,不过考虑到昀伊还是个学生,每个月一万二的房租确实是有些贵。

    她问昀伊:“伊伊的租房预算是多少?”

    李滕光也好奇地看过来。

    “……”

    有了这两人的房子作为对比,祝昀伊突然觉得自己最高三千五一个月的预算有些拿不出手。

    她正要开口,岑书恰好打完电话回来,见三个人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不由含笑问道:“嗯?你们俩怎么都看着伊伊?”

    连芷回道:“伊伊在找咱工作室附近的租房,书姐你有推荐的吗?”

    岑书挑了眉,道:“正好我隔壁邻居上一周才刚搬走,房东还没找到下一个租客,伊伊有兴趣吗?房子就在秀水地铁站附近,大约30平左右的一居室。”

    秀水站和82艺术区只相距三站地铁,附近有个小商圈,地段极佳,又是30平的一居室,祝昀伊已经可以预想到租金的昂贵。

    但她还是怀抱着微弱的希冀问:“请问,一个月的租金是?”

    “房东对外是说五千一个月。”岑书咧嘴一笑,冲祝昀伊眨眨眼睛:“不过房东是我朋友,和她说一声的话应该还有讲价空间。”

    “怎么样,有兴趣吗?”

    “有!”祝昀伊立刻用充满迫切渴望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岑书,这副神情令后者幻视摇着尾巴讨零食的小狗狗。

    只见她双手合掌,目光殷切:“请把房东的联系方式给我,麻烦了。”

    “好勒。”

    由于房东近期在欧洲出差,还得好一阵子才会回国,因此便把看房的事全权委托给岑书。

    秉持着送佛送到西的精神,岑书下午直接找了个空档带着祝昀伊回家看房。

    房子位在距离地铁站三百米左右的一处巷弄内,离闹区很近,偏又因位处巷弄之中而多了几分清幽,可谓地理位置极佳。

    那是栋十层楼的电梯公寓,每一层有三户,依据户型不同,平数也有着些许差异,但大小都落在30至60平之间。

    岑书介绍给祝昀伊的那间屋子就在她的住处隔壁,是同一层楼三户之中平数最小的,但由于房子本身的格局和装修不错,采光也好,看起来竟不像是只有30平。

    “这栋楼屋龄大概二十年了,不过前年才刚重新装修过,所以看起来还很新。”岑书领着祝昀伊在屋内逛了一圈,一边向她介绍:“基本的家具家电都有,前租客还留了些电器下来,应该足够你日常使用了。”

    她讲解得很详细,还带着昀伊测试了屋内的水电,又和她说明了公寓楼的门禁管控。

    这栋楼没有门卫,但进出大门和搭乘电梯皆需刷门禁卡,且每一户都配备了电子门锁,一个人独居还算安全。

    公寓内的住户组成也很单纯,多半是在附近工作的女性上班族,素质较高不说,房子本身的隔音也不错,至少岑书在这住了许久还未遇过恼人的噪音困扰。

    对于祝昀伊来说,这里可谓是条件完美的房子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租金稍高。

    岑书看出她苦恼的原因,直接打了视频电话给房东替她讲价。

    房东是个和岑书同龄的女孩子,名叫温夏,昀伊在岑书的介绍下乖乖地喊对方温夏姐。

    温夏“诶”了一声,她是个十分爽快的性格,知道昀伊想讲价后也不废话,直接问她四千五行不行。

    祝昀伊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开口:“再、再砍一点可以吗?”

    温夏好奇地问:“你想砍多少?”

    祝昀伊做了一会心理建设,最后怯怯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停顿一下,又减了根手指。

    屏幕上的温夏见状挑了挑眉,“一千?”

    却见祝昀伊连忙摇头,看上去十分惊慌的模样:“……是一百块!”

    温夏沉默。

    几秒后,她猛地爆出一串笑声,直笑得眼泛泪花,揉着眼睛对岑书道:“你学妹真可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狮子小开口的人。”

    岑书也笑得不行,调侃道:“清澈的大学生是这样的。”

    祝昀伊被两位姐姐笑得脸都红了,这时她也意识到自己讲价的金额估计跟没讲似的。

    不是她想乱讲价,而是她此前从未有过讲价的经验,脸皮又薄,总担心砍多了反倒让对方为难。

    她本来是想砍五百的,但伸出手指时就变成了两百,开口之后又变成了一百。

    温夏看出来了,她笑眯眯地问昀伊:“小学妹,告诉姐姐你原先的预算多少呗。”

    祝昀伊的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说:“三千五……”

    但她也知道以这房子的条件,三千五实在太低了,所以一开始就没敢把这个数字说出来。

    却见温夏点点头,爽快道:“那就三千五吧。”

    祝昀伊一愣,待听清了对方说了什么后,她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温夏仍旧笑眯眯的:“就当是我们有缘吧,我挺喜欢你的,要好好照顾我的房子哈。”

    祝昀伊连忙点头,再三保证自己入住时房子是什么模样,退租后肯定也会把一切还原。

    温夏放心了,把签约和交租的事都交给岑书处理,这便挂了电话。

    苦恼许久的找房事宜最后竟以如此完美的结局落幕,祝昀伊一扫来时的愁眉苦脸,回工作室的路上全程笑眼弯弯。

    不过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虽然顺利租到了房子,但她的眼前依然有一个大难关需要面对。

    那就是,该怎么和谢今越说这件事。

    想起自己前几天才拒绝了他的同居提议,某人当时就不是很高兴,如今要是告诉他自己想要搬到工作室附近——

    祝昀伊再度耸拉下脑袋-

    谢今越正坐在书房里,左手拿着一块魔方。

    随着长指翻动,颜色凌乱的方块在他指间飞速翻转着,原本错杂的色块逐渐回归秩序,六面色阶一点一点趋于统一。

    当最后一排色块彻底归位时,颜律的声音恰好响起:“越,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谢今越放下魔方,六面颜色完整的方块与桌面碰撞时发出了“喀嗒”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来,望向电脑屏幕上映出的人脸,道:“嗯。”

    正在和他视频的颜律挑了挑眉,问道:“我刚刚说什么了?你复述一遍。”

    “你说APP添加的功能获得了很多用户的好评,日活也有所上升。”谢今越漫不经心地说着,随即话锋一转,“定义一下你说的‘很多’——具体好评数占日活比例多少?用户平均使用时长增加了几分钟?有没有带来新增付费?”

    颜律表情一僵。

    没等他回答,谢今越扫了眼他展示的报表,继续道:“日活上升了15%,平均使用时长却下降了20%?你有没有排查过,这是新功能劝退了老用户,还是花钱营销引来的都是低质量流量?”

    颜律面如土色。

    同样也在在线的乔屿见状毫不客气地嘲笑了颜律一把:“我就说你惹他干嘛,让你金主爸爸安静地坐在那不好吗?”

    颜律也很后悔,他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悻悻道:“还以为能抓到他开小差。”

    却忘了这人高中时可是个能一边玩魔方一边解数学题又一边回答老师问题的家伙,他的大脑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这时谢今越又拿起魔方轻轻敲了下桌面,镜片后的眼睛幽沉犀利,他蹙眉:“回答我。”

    颜律这下真的冒冷汗了,在金主爸爸那充满审视意味的注目下,他只得老实巴交地把所有数据逐一道来。

    然后毫无意外地被喷了一通。

    颜律十分无奈,他本来就是出于玩票心态搞了这家小公司,专门上架他研发的各种稀奇古怪的APP,并拉了几个兄弟投资。

    大家也多半是投着玩,只有谢今越认真地把它当成一个正式项目来搞,还要求他定期回报成效。

    因为家里就是搞金融的,谢今越自小耳濡目染,眼光精准,又有家里人给的资金,因此他也是一众兄弟中手上现金流最多的人,每次一出手都是让人咋舌的数额。

    当然,谢大少爷的钱可不好拿,也不存在什么单纯支持兄弟梦想的童话故事,既然选择投资,就必定要求回报。

    这就让颜律狠狠体会了一把被大股东支配的酸爽滋味,心道果然搞金融的就是可怕。

    虽然在谢大股东的严格监督下,他也确实狠赚了一笔就是了。

    有了大股东盯梢,颜律不敢太皮,乖乖地向他汇报手上这个APP的各项运营状况,然后从大股东那得到了一些建议。

    两人友好交流了一会,颜律又干劲满满地向众人介绍起另一个刚完成研发,正在进行测试的APP。

    “同频?”

    乔屿念出了APP的名字,英文名则是“SameWavelength”。

    光看名字实在看不出所以然,他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交友软件?”

    “才不是。”颜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一脸“老子设计交友软件干啥”的表情,“是情侣专用APP。”

    没等大家反应,他已兀自介绍起自己精心设计的软件。

    这是一款专为情侣所设计的APP,主要功能包含情侣专属聊天室、即时状态看板、共享日历、实时定位分享和一些增进感情的互动小游戏等等。

    乍看之下是一款非常正常的情侣APP,可乔屿听着颜律的介绍,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聊天室会保存两人的对话内容,并自动备份到加密云端,且一经保存就无法撤回或消除。

    不仅如此,还能精确显示对方的状态,除了是基本的“已读”和“未读”,更精准显示对方在阅读这条消息时停留多久,是否正在输入或对输入的消息进行删减。

    对于发送到聊天室的链接、图片和文档,也会纪录点开次数和查看时长。

    因聊天室导入了AI模型进行运算,还能计算平均回复时长、时间点,若对方迟迟未回复,软件也会自动发送提醒到手机。

    甚至能分析聊天内容,补捉彼此的情绪字眼。

    这也就罢了,其中实时定位功能一经开启,就能连结彼此的手机GPS,精确查看对方的位置、在该处的停留时间、正在前往何处、路程花了多久时间等等,并透过运算形成一个足迹地图。

    还能为彼此设置一个“连结距离”,当双方相距超过一定范围,APP就会发送一则“对方已离开安全半径”的通知。

    至于其他的什么手机状态纪录、共享心情日志和情侣小游戏,也全都是透明度极高,甚至称得上毫无隐私可言的功能。

    就是监狱里的犯人都得不到这种待遇。

    乔屿立刻就明白颜律为什么要设计这种软件了,他忍不住抽着嘴角吐槽:“你这喜欢监控女朋友的变态。”

    颜律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名叫邵悦芹,也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两人的感情很好,他在女朋友面前也一直是温柔体贴的完美男友形象。

    不过作为从小认识的兄弟,乔屿十分清楚颜律的尿性,这家伙表面看着阳光开朗,内里却是再偏执阴暗不过,对爱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都强得令人发指。

    他有时会忍不住同情他女朋友竟然惹上这么一个神经病,不过见邵悦芹似乎也乐在其中,又感慨这两人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其他人倒是对这APP挺感兴趣,他们一群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骨子里难免都有一些喜欢掌控人的毛病。

    直到听见颜律补充,这个软件无法单方面查看对方的状态,而是必须双方都向彼此分享完整权限,达到双向透明才行。

    也就是说,想要看见另一半的所有,就必须也向对方展示自己的一切做为交换。

    颜律对此是这么解释的:“毕竟要达到同频共振,就必须建立在彼此相同与平等的前提上。”

    这话听着浪漫,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显出几分讽刺。

    然而,大多数人还是不太能接受这种“双向奔赴”的。

    毕竟喜欢掌控人的家伙大多不喜欢被人掌控,若是单方面掌控对方也就罢了,如果自己也得接受被对方掌控,那还不如不要,于是纷纷失去兴趣。

    只唯独一人例外。

    “发给我。”

    一众吐嘈声中,谢今越缓声开口,镜片后的眼睛目光灼灼。

    第25章

    骤然听见谢今越开口,几个朋友都感到十分诧异。

    而在见到他认真地询问了颜律几个关于同频APP的细节,都是和个人信息保护相关的事,似是对此非常感兴趣的模样,更觉惊讶无比。

    毕竟他看起来就和这种小情侣专用的软件毫不相干。

    有个朋友好奇地问:“今越,你是想和你女朋友一起用吗?”

    听到这句话,众人这才想起谢今越是有女朋友的,那女孩子和他一所学校,两人从大二交往至今,如今算来也快两年了。

    谢今越淡淡地应了一声:“嗯,如果她愿意的话。”

    大伙闻言更震惊了。

    不同于颜律和邵悦芹这对圈内人人皆知的模范情侣,谢今越向来十分保护自己的隐私,性格又低调内敛得很,从来不爱对外大肆宣扬自己的生活,即便是与他非常熟悉的朋友也很难窥探到关于他生活里的事情。

    大家只知道他有女朋友,且和女朋友的感情十分稳定,但对于其他的事情并不清楚。

    再加上他女朋友并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众人也无缘了解更多。

    几人之中,除谢今越和乔屿在京市读书以外,其他人都是在国外上的大学,即便回国也是回的梓城,不会没事去京市找他俩玩,自然也不曾见过他女朋友。

    因此在场见过祝昀伊的竟只乔屿一人。

    起初听乔屿说,祝昀伊是个性格温和柔软的女孩子,而谢今越在她面前就是个没救的恋爱脑女友狗,大伙是万万不信的。

    且不说乔屿向来是个酷爱嘴上跑火车的家伙,十句话里有十一句不可信,单论谢今越那副看着就对人类毫无兴趣的脾性,怎么可能是个恋爱脑?

    直到听见他这一句话。

    瞧他这模样,似乎并不介意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女朋友,仿佛还觉得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哎呀,我就知道今越懂我──”

    颜律眼睛都亮了,他用同样灼热的目光看向谢今越,眼底涌动着找到同类的狂喜。

    谢今越并不答话,也懒得回应这份“惺惺相惜”,只又低下头来把玩着手中的魔方。

    倒是乔屿看着他,竟莫名想起了几日以前看见祝昀伊一身寂寥地呆坐在公交车等候亭里的模样。

    心里突然浮现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总觉得祝昀伊不会喜欢用这个软件。

    甚至是,他竟觉得她会感到万分排斥又不敢直接向谢今越表达抗拒。

    这样的念头来得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使得乔屿一时失神,沉默地坐在电脑前发呆,连旁人在喊他都没有注意。

    直到那人又喊了他一声,乔屿才堪堪回神:“……什么?”

    对方难得见他发愣,不由调侃道:“想什么这么认真呢,该不会是羡慕了吧?真要羡慕的话就也赶紧去找个女朋友。”

    几个朋友之中,论起性格古怪,乔屿也算一个。

    他这人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家世顶级,外貌出众,头脑聪明,就连性格也很好,还是个社交恐/怖分子,和谁都能轻易打成一片。

    这样的人自然一直是人群中的目光焦点,他从小到大都是学校里乃至圈子内的人气王,暗恋过他的女孩子甚至比喜欢过谢今越的要多上一些。

    偏偏他和谁都要好,却又对谁都不感兴趣。

    此刻在线的几个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大伙从未听乔屿说过喜欢谁,更不用说是和谁交往了。

    如今就连看着最有可能注孤身的谢今越都有女朋友了,这家伙竟然还是个母胎单身。

    “羡慕个屁。”乔屿笑骂一声,语气潇洒,“可别碍着老子游戏人间了,没听说过单身赛神仙么。”

    “还游戏人间呢,别到时今越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还是个大龄处/男。”

    此话一出,乔屿的脸都黑了,其他人则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有另一人道:“说起来,我还真好奇阿屿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是啊,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面对兄弟们好奇的目光,乔屿的脑子里竟浮现出一道温柔纤细的身影,看着人的眼神就像林间小鹿般温和纯净。

    他一愣,当那人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时,他立刻被自己的想法狠狠惊了一把。

    而在看见谢今越也抬眼朝他看来,似是也对此感到好奇时,这份惊愕又立刻转变为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和羞耻。

    见他不说话,几人纷纷催促他快点说。

    就在这时,一道温软的女孩子声音蓦然响起:“你还不睡吗?”

    谢今越自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朝书房门口看去,瞧见穿着睡裙的祝昀伊正拿着水杯站在半掩的门后探头看他。

    刚才那句话是她说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草!是谁在说话!!”

    “没听错的话好像是女孩子的声音吧?她说什么来着了?”

    “我听见了,她说的是你还不睡吗。”

    “啊啊啊啊是哪个狗东西和兄弟视频还金屋藏娇的!是谁!!”

    大伙们激动地在彼此的窗口里一通寻找,最后不约而同地锁定了画面中唯一没有看向镜头,而是正抬头看着别处、似是在和旁人说话的谢今越。

    兄弟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啊啊啊是谢今越!说话的是传说中那个让他变成恋爱脑的女朋友!”

    “是不是你女朋友!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你说句话啊今越!”

    “今越今越!让我们看看嫂子!看看嫂子看看看看看──”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一通嚎叫着想看看他女朋友,谢今越瞬间黑了脸:“想都不要想。”

    他无视众人一声声“小气”、“霸道”、“女友狗”的控诉,直接把麦克风和声音全关了。

    随后他从椅子上站起,向着祝昀伊而去。

    从其他人的视角只能看见他走后空掉的椅子,以及后方那半掩的窗帘和京市大片的霓虹夜景,其他的一概看不见也听不着。

    这就让一众朋友越发抓心撩肝起来。

    祝昀伊也听见那些人说话的声音了,立刻猜到他是在和朋友们视频。

    她捧着水杯退到门后,脸颊有些红:“你继续吧,我先回房了……”

    可才刚转身就被人拦住,谢今越长臂一伸将她勾回怀里,凑在她耳边说:“伊伊在等我一起睡吗?”

    其实祝昀伊是想和他说自己打算搬出去的事。

    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挺眉眼,她的耳根有点红,忍不住把下半张脸埋进杯里:“……嗯。”

    她有些不好意思,捧着杯子迈步想走,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纹丝不动,甚至还又横过另一条手臂在她肩前,越发将她禁锢在怀里,不许她走。

    谢今越扫了眼她手里的杯子,问道:“在喝什么?”

    “热水。”祝昀伊把杯子递过去给他看,她稍稍举高了手:“要喝吗?”

    谢今越从善如流地就着她的杯子喝了一口。

    喝完,他眉头微挑:“你加了糖?”

    祝昀伊一愣,表情茫然:“没有呀,就是一般的热水。”

    谢今越问道:“那怎么是甜的?”

    祝昀伊更懵了,她连忙低头喝了一口,可不管怎么细品都只有尝到水的味道,并没有他所说的甜味。

    直到看见他的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眼底也浮现出戏谑的神色,她才终于意识到这人又在捉弄她。

    祝昀伊抬眼瞪人。

    谢今越见状低笑一声:“没加糖的话,那可能是因为伊伊喝过的缘故才那么甜吧。”

    ……油嘴滑舌。

    祝昀伊不想理他,挣扎着欲从他的怀里逃脱出来。

    这人外表看着高冷内敛,实则肚子里的骚话一箩筐,偏偏他还总是喜欢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出来,经常惹得祝昀伊脸红心跳又无语。

    谢今越顺势放开手,道:“你先回房,我很快就过去。”

    祝昀伊红着脸点点头,捧着杯子飞快地跑走了。

    谢今越回到电脑前时嘴角仍隐隐挂着笑,此刻他的朋友们正一个个睁着雪亮的眼睛紧盯着他的窗口,自然没有错过他脸上温和柔软的表情。

    这副宛若冰河消融,春意绵绵的表情看得几个人越发痴呆,只觉得震撼程度不亚于火星撞地球。

    谢今越无视众人见了鬼似的眼神,只对着颜律说:“记得把APP安装包发给我。”

    说完,又扫了大伙一圈,淡声道:“我还有事要忙,先下了。”

    听见这句话,有人语气暧昧地调侃了句:“是要忙什么事情呀好难猜哦──”

    谢今越没有回应,直接退出了视频会议。

    当他进到主卧时,一眼就看见祝昀伊抱着抱枕坐在床上,雪白的小脸上是一副纠结的表情。

    他缓步来到床边,朝她俯下身子,道:“小鹿,替我把眼镜拿下来。

    此时祝昀伊正在脑中构思着说服他的话语,闻言匆匆回神,听话地抬手捏住他的两侧镜脚,缓缓将他的眼镜取下来。

    做这件事时,她仍在思考着待会该怎么开口,没有注意到谢今越在一瞬间幽沉下来的眼眸。

    直到她将他的眼镜折好放在床头柜上,回头的那一刻,眼前蓦然一暗,男人身上浅淡的清冽气息混合著沐浴露的香气铺天盖地而来。

    谢今越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倒在床上,另一手扣住她一侧脚踝使劲一扯,便轻易地将她扯到身下来。

    祝昀伊瞪大眼睛,还来不及反应,双腿就被分开挂在他的两侧臂弯。

    随后便见男人俯身,脸埋在她柔软的腹部,像吸猫一样胡乱蹭着。

    这流氓般的蹭法令祝昀伊惊呆了,耳根迅速烧得通红:“今越……!”

    她忍不住缩着肩膀想要推拒,可彼此悬殊的力气差距和此刻的动作限制,使得她在面对他时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只能像只可怜无助的小猫咪般被主人按倒了一通乱蹭。

    不只蹭,某人还到处又亲又咬。

    祝昀伊面颊通红,眼底水光满布,抵在他肩膀上手仍在无力地推拒着,被他拉住手腕环上了他的脖颈。

    谢今越抱着她从床上坐起,指尖故意贴在她敏感的后腰绕着圈摩娑。

    “嗯……!”

    祝昀伊呼吸轻颤,忍不住贴入他怀里想躲开来自后腰的触碰,这时忽然听见他在她耳边哑声问:“结束了吗?”

    他指的是她的生理期。

    祝昀伊被亲得脑子晕乎乎的,闻言毫无防备地应道:“嗯……”

    下一秒便感觉环在腰背上的手臂用力地收紧,贴着后腰的手指一路暧昧地往上,动作轻巧地解开了她背上的暗扣。

    “宝宝,吻我。”

    绵绵春意自四面八方裹挟而来,将祝昀伊浸润得浑身湿透又潮红。

    原本想说的话是什么?

    ……记不得了。

    就算想要开口,也只会被一个又一个潮热汹涌的吻堵住,字字句句全数被吞没。

    她迷蒙地浸在他给的春潮里浮沉-

    在那之后,祝昀伊又酝酿了几次。

    可每每在开口前被谢今越打断,这人最近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每回见了她总像只发/情的大猫般揽着她就往床上带。

    虽然他从前就要的频繁,但也没像近来这般毫无节制,天天三四次地做。

    祝昀伊被他惹得都要对“替我把眼镜拿下来”这句话产生PTSD了。

    这话从前是亲吻前的信号,如今却成了求欢时的暗语。

    此刻也是。

    当汗珠顺着谢今越的下颔滚落,“啪嗒”地落在她的肩头时,祝昀伊忍不住轻喘一声,艰难地挪动着颤抖的膝盖往前,欲往床头而去。

    可才刚膝行了两步,一双修长宽大的手掌忽然自身后探过来掐住了她的腰,炙热的胸膛随之贴伏过来,与她纤弱的背脊紧紧相黏。

    牢扣在腰间的手缓慢地往下,长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正攥着被褥的双手扣紧在掌心。

    前行和后退的路都被人堵死了,祝昀伊就跟被钉在原地般茫然无措。

    这时耳边响起一声恶劣的低笑,像是在对着不自量力地妄图逃跑的猎物发出戏谑嘲弄:“好可爱。”

    祝昀伊耳根红透,直起腰挣扎着想要从他的禁锢下逃脱,却反被更用力地钉住。

    “不可以。”

    随着这句话落下,紧贴在身后的胸膛也重重地朝前压过来,使得原先呈跪坐姿的祝昀伊不得不被压得整个人跪伏下来。

    “嗯呃……”

    她难受地发出一声小动物般的呜咽。

    意识仿佛又在此刻化作一艘飘摇小船,随着翻腾涌动的浪潮起伏不止,波澜阵阵,经久不息。

    很快的,又是一周的时间过去了。

    直到岑书问起她什么时候要搬家,祝昀伊才猛然意识到搬家的话题已经拖延许久,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她打定主意要在今天把话说出口,因此当天夜里,当谢今越将眼镜拿下来,又习惯性地想将她揽进怀里时,她下意识把手里的抱枕扔到他脸上。

    谢今越:“?”

    冷不防被女朋友砸了一脸枕头,他有点懵,向来在这种时刻表现出强烈侵略性的表情浮现了一丝茫然。

    “我有话想和你说。”

    祝昀伊双颊通红,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嗯,你说。”谢今越应道,他长臂一伸,又想来搂她,结果又被枕头砸了一下。

    祝昀伊继续瞪他:“你就坐在那里,这是个很严肃的对话。”

    见她说完这句话后,又把拿来砸他的枕头团在身前,一副对他充满防备和警惕的模样,谢今越终于反省了下自己这几日的所作所为。

    嗯……确实和从前比起是有些放纵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还远不到不知节制的程度,但对于她来说确实可能稍显勉强。

    于是他软下眉眼,正想说“今天只做一次就好”,忽然听见祝昀伊道:“我想要搬出去住。”

    谢今越蓦地一顿。

    “……哈?”

    第26章

    四周陡然陷入一片僵滞的死寂。

    祝昀伊下意识把枕头抱得更紧,她稍稍敛下眼睫,避开谢今越的目光:“我想搬到工作室附近,从学期初开始就有这个念头了。”

    她把自己预先准备好的说词娓娓道来。

    解释之所以想搬家的原因是觉得通勤很辛苦,如今工作室的项目已经进入到中后期,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忙,且她身上还有准备毕设的压力,实在不想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在通勤上,所以考虑了很久才决定要从宿舍搬到工作室附近。

    一股脑地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后,祝昀伊深深吐出一口气,忐忑地等待着谢今越的回应。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没有出言阻拦,而是点着头道:“好。”

    祝昀伊闻言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看见他神情平稳,正拿起手机道:“那我让人把浮月湾的那套房子收拾好,你预计什么时候搬过去?”

    浮月湾正是他名下那套位于82艺术区附近的公寓。

    祝昀伊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谢今越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神情,他一边看手机一边兀自说着:“虽然那里有请人定期打扫,但毕竟久未住人,在你搬进去前还是得──”

    “我已经找好房子了。”祝昀伊蓦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收紧手臂将枕头团得更紧,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已经找到租房了,是岑书学姐介绍的房子,就在距离82艺术区三站地铁的秀水商圈附近。”

    说完,她忍不住垂下脑袋,不敢和他对视。

    谢今越迟迟没有说话。

    但从四周越来越沉冷压抑的氛围,能够感受到他的心情不虞。

    谢今越生气时向来带给人很强的压迫感,再加上祝昀伊正因为先斩后奏而感到理亏,因此在这彼此僵滞的片刻,她感觉心跳越来越快,快得仿佛心脏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这股无声的压力时,谢今越终于开口,语气喜怒不明:“租房已经签约了?”

    祝昀伊又把脑袋垂下去几分,道:“……嗯。”

    谢今越倏地发出一声带着沉怒的冷笑。

    他语声幽凉:“所以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听见他话里的讽刺意味,祝昀伊眼睫轻颤。

    她想说自己是在和他商量,但又意识到她先签约了才告诉他的举动确实比起商量更像通知,因此一时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今越见状又冷笑了一声:“怎么不说话?”

    犹豫了一会,祝昀伊还是鼓起勇气抬起眼来,怯声询问他的意见:“这只是我的想法,嗯……你、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谢今越扯唇,表情冷漠,“我不同意。”

    没等她反应,他再度拿起手机,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租金付了吗?还没付就直接把租约取消,要是已经付了就去把租金要回来,如果需要违约金的话我帮你付。”

    又接着道:“我会安排人把浮月湾的房子整理好,你决定好搬家的时间后告诉我,我让人去替你搬行李。”

    他三两下就安排好后面的事,完全没有想要询问她意见的意思。

    眼见他的长指在手机屏幕上按动,似是想转账违约金给她,祝昀伊蓦地探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谢今越指尖一顿,抬起眼,携着冷色的目光似锋利的剑尖般朝她刺来。

    祝昀伊用那双小鹿般圆润清澈的浅褐色眼睛回视,但见她面上神情怯怯,目光却无半分躲闪或退让。

    她说:“我不想取消租约。”

    费力地将这句话说出口后,忐忑不安的内心好像也多了几分勇气,她直视着他的眼眸,又说了一句:“我想住在那里。”

    想住在她为自己找到的避风港,想拥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空间。

    为此她已打定主意,不愿妥协。

    祝昀伊骨子里其实是个有点倔的人,在那通身的温和柔软底下,藏着一根从不轻易弯折的钢骨。

    她愿意为了在意的人们忍耐退让,只为照顾他们的心情,是因为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情对于她来说都是没关系,可面对内心真正渴求的事物,她却会穷尽所能、不遗余力地追求,哪怕整个宇宙都极尽阻拦,也难以让她心意转圜。

    比如毫不犹豫地放弃父母所期待的烟川美院,选择到离家十万八千里的华大就读,就是她为自己求得的一枚硕果。

    “……”

    谢今越闻言脸色越发阴沉了几分,眸色冷冷地与她对视。

    祝昀伊咬着下唇回视。

    从那不断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可以看出她很是紧张不安,还有些气弱,却偏偏强撑着不愿退让半步。

    明明和他相比,她的气势显得那样柔弱,看起来随时都会被他轻易地压制击倒。

    可此刻的她就像是在周身团起了层层棉花,用柔软的力度将他的逼视和压迫逐一接纳、化解,使得向来在这段关系中处于绝对的主导和压制地位的谢今越竟难得感受到一丝挫败和无力。

    对视半晌,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是什么样的房子?是高层公寓、大平层还是独栋别墅?”

    祝昀伊答:“只是很普通的公寓,大约30平左右的一居室。”

    30平的公寓?连他房子五分之一的大小都不到。

    如果是环境更好更舒适的地方还能理解,可偏偏是只有30平的公寓。

    说来冒犯的是,除了学校宿舍,谢今越这辈子就没有住过那么空间那么狭小的地方,因此更难理解祝昀伊为什么会放弃浮月湾选择那种房子。

    他将眉头拧得死紧:“为什么要住在那种地方?浮月湾是有物业管理的高层公寓,套内大小和这里差不多,离你的工作室也很近,且那套房子在我名下,你无须支付任何房租,也不用担心物业费的问题。”

    “如果你需要一个准备毕设的空间,我还可以替你造出一个工作室。”

    “如果你不想浪费精力通勤,我也可以安排司机接送你。”

    “如果你不喜欢那套房子,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再买一套给──”

    祝昀伊倏地打断了他的话:“不是因为这些问题。”

    谢今越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他反手将祝昀伊按在他腕上的那只手裹进掌心,五指收拢将她牢牢地攥紧,幽沉深邃的黑眸逼视着她:“伊伊,你告诉我,你需要的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通通都可以满足你。”

    却听祝昀伊答:“我想要住在我自己找到的房子里。”

    谢今越闻言额上青筋一跳,满腔积累的郁气将要爆发。

    就在这时,祝昀伊突然扔开怀里的枕头,身体往前投入了他的怀抱。

    感受到她动作轻缓地缠绕住自己,谢今越蓦地一僵。

    她自他怀里仰起脸,雪白柔软的手指抚上他的面颊,捧着他的脸又重复了一次:“今越,我想住在我自己找到的房子。”

    “……”

    谢今越垂眸望入那双神色认真的浅褐色眼睛里。

    她说的是,“她自己”找到的房子。

    那就是不需要他。

    听见这句话,谢今越的心里突然浮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暴躁和恐慌,立刻长臂一伸将她围困在怀里,不给她远离自己的机会。

    这下他连原因也不想问了,只冷着脸说道:“不行,我不同意。”

    手臂用力地收紧,越发严丝合缝地与她柔软的身躯贴紧在一起,他埋首在她的颈边,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得不到玩具的孩子般无理取闹:“我不同意。”

    他的力气很大,祝昀伊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背脊:“你……你先放开我。”

    “不放。”谢今越更加用力抱紧她,甚至还报复性地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咬了一口,听见她闷哼一声。

    只一口不够,他现在只想咬遍她的全身,想狠狠堵住这张说不需要他的嘴,想用力地占有她,直到她再说不出半句要离开他的话。

    ──不,别说是说出口了,就连一丝这样的念头都不许有。

    谢今越满脑子都是阴郁的想法,就在他准备付诸行动时,冷不防听见怀里的人说:“……我难受。”

    仿佛小动物垂死之际发出的一声呜咽,他听见她艰难地说着:“不能……呼吸……了。”

    谢今越一愣,立刻松开了手,垂头往怀里看去。

    祝昀伊憋得满脸通红,眼泛泪花,待死死地压迫着她的拥抱终于解开后,她无力地倚靠在他的肩头小口喘气。

    谢今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用力太过,竟险些抱得她窒息。

    他面色一僵,连忙又放缓了力度,可双臂仍牢牢地圈住她,掌心轻缓地抚着她的背脊替她顺气,只是不敢再用力半分。

    祝昀伊很快缓过来了,当她抬起眼时,看见的是男人面上紧绷又僵硬的表情。

    明明是彼此依偎在一起的亲密姿势,偏又因为精神上无法达到共识而显得僵持又别扭。

    祝昀伊心头发软,忽然说了一句:“只有每周实习的那几天。”

    她主动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又倾身朝他靠近几分:“只有实习的那几天住在外头,其他时候……我到你这来,好不好?”

    这是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她猜到他不会希望她搬出去自己一个人住,又不想因为这件事和他吵架,所以事先准备好这项交换条件。

    祝昀伊每周一至周三会到光格子工作室实习,周四周五则待在学校。

    如今她住在学校宿舍,只有周末两天才会到谢今越的公寓来,而在搬到工作室附近后,她承诺除了实习以外的日子都和他一起住,那就是一周内会有四天的时间和他待在一起。

    这已经是她能够想到的最好的两全办法了。

    果然,在听见这项条件后,谢今越面上紧绷的神色出现了松动。

    他一寸不落地打量着她的表情,问道:“真的?”

    祝昀伊点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是希望想自己待着的时候就自己待着,想去找他时再去找他,但某人显然不会愿意接受这种相处方式,所以还是要先哄哄他。

    至少她要先能搬得出去才行,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谢今越不知道女朋友正在心里盘算着阳奉阴违,见她神情认真诚恳,也不自觉心软了几分。

    但他还是有些不爽,语气郁郁:“一定要住在那种小公寓?”

    祝昀伊“嗯”了一声,解释道:“毕竟是学姐介绍的房子,又已经签约了,要是贸然提出解约的话对学姐和房东都很不好意思。”

    谢今越不是很能理解这个想法,一纸合约在创建之际必定会标明解除的代价,只要愿意付出代价,解约又有何不可。

    所谓的“不好意思”,不过是在人情问题上庸人自扰罢了。

    甚至于,只要提出的补偿够多,人情也是可以被轻易解决的小事一桩,根本构不成问题。

    他拧起眉,还是想再劝她解约,却见祝昀伊神情怯怯,眼巴巴地望着他:“所以你是答应了吗?”

    只见她澄澈的眼睛里正满含着紧张与期待,像是非常渴望能够得到他肯定的回应。

    谢今越心头一颤,竟不忍看见那双眼睛浮现失落的神情,于是沉默好一会后,终是妥协道:“……嗯。”

    祝昀伊一愣,待发现他确实答应了之后,她的脸上立刻漾开了一抹明媚的笑容,如同春日晨间初绽的花朵,漂亮得不可思议。

    她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他一口,靠在他怀里笑眼弯弯,这副神情在顷刻间融化了他面上最后一丝不情愿。

    谢今越收紧双臂将她拉向自己,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张嘴极力汲取着她的呼吸和津液,吞咽着来自她的甘美,而在得到她羞涩的回应后,更觉意乱情迷,亲吻于是越加深入。

    祝昀伊手脚发软,晕乎乎地被人放倒在柔软的被褥里。

    当撑在上头的男人倾身覆下时,她望见他幽深的眼眸里涌动着要将她烧穿的灼热。

    谢今越说:“那今天再多一次。”

    多一次什么?

    祝昀伊迷迷糊糊地抬起眼,刚想询问,一阵清冽而强势的气息便又再度浸入她的唇舌,将她团团笼罩。

    她很快就知道谢今越指的是什么了。

    此刻双腿都挂在他的臂弯,悬空的身体没有一个借力点,只能艰难地用手臂攀住他的肩膀和脖颈。

    偏偏这人就像是在故意捉弄她似的,抱着她四处走动,任凭她如何抓挠,就是不把她放下来。

    “放……放我下来。”

    祝昀伊气恼地咬他的肩膀,见他甚至还变本加厉,又去扯他的头发:“骗子、大骗子,我讨厌你……嗯!”

    一声闷哼过后,终于被人放了下来。

    甫一落地,祝昀伊立刻翻过身,手脚并用试图逃跑,结果被人拉住脚踝轻易扯了回来。

    “呀啊……!”

    身后的人长臂一伸环过她的前肩,彻底堵死了她前行的可能。

    他埋首在她耳畔,清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低哑:“去哪里。”

    祝昀伊微微睁大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结结巴巴地说着:“你、你说只多……”

    男人低笑:“嗯,这一次。”

    这句话刚刚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祝昀伊欲哭无泪,她刚想反驳,下颔就被一只指骨分明的大手掐住了,强硬地逼迫她侧过头去。

    扭头的瞬间,她撞入一双幽沉漆黑的眸子里,只见谢今越正压低眉眼幽幽地看着她,突然笑了一声。

    “不过,宝宝,你刚刚是说讨厌我吗?”

    第27章

    祝昀伊不知道自己最后到底说了几次“最喜欢谢今越”,只知道结束时她的嗓子已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此刻她正靠在谢今越怀里,由着他给她喂水。

    喝下小半杯温水后,哭得干涩的嗓子终于感到舒服了些许,可说话时喉咙还是微微发疼,一点也不想开口。

    见她摇着头表示喝不下了,谢今越直接就着她喝过的杯口把剩余的水喝完。

    他将杯子放在床边柜上,随后探手搂住正背对着他滚到床边的人,把她翻了个身拖回怀里。

    感受到他温热的手掌又向着后腰游移,祝昀伊忍不住瑟缩了下,小声求饶:“不要了……”

    “乖,我给你按按。”谢今越吻了下她的发顶,大掌罩在她的后腰上轻缓地揉按着,“还有没有哪里疼?”

    祝昀伊埋首在他怀里,闷声道:“哪里都疼。”

    她沙哑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控诉和羞恼,听得谢今越忍不住低笑起来。

    见他竟然还敢笑,祝昀伊更气恼了,立刻推搡着他想从他怀里逃脱出来,却被人捉住手腕轻易地制止。

    “别闹。”谢今越强硬地压制了她的动作,声音却轻柔下来,本就温润清朗的声线一旦放柔了说话,便多了几分迷惑性,“宝宝辛苦了。”

    何止是辛苦……

    祝昀伊耳根通红,忍不住想着还好她要搬出去了,否则真要同居的话天天这样可怎么行。

    虽然她想搬家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这个,但此刻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谢今越仍在替她按摩腰部,力度和缓适中,按得祝昀伊不自觉放松了身体,疲惫感随之一涌而上,意识渐渐陷入昏沉。

    就在即将踏入梦乡之际,她忽然听见正抱着自己的人问道:“你租的房子每个月租金多少钱?”

    祝昀伊“唔”了一声,迷迷糊糊道:“三千五……”

    她蹭了蹭他的胸口,闭着眼睛慢吞吞地说着:“房东是岑书学姐的朋友,本来一个月要五千的,但她让我砍到了三千五,人超好……”

    谢今越又问:“要租多久?”

    祝昀伊正是毫无防备的时候,问什么答什么:“半年,到明年三月。”

    谢今越没有再说话。

    祝昀伊也没有探究他问这些问题的原因是什么,只当他是好奇,直到又过了一会,她突然感觉到微弱的光晕洒在眼皮上。

    她眼睫微动,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谢今越正拿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映亮了他的脸。

    见他的长指在屏幕上按动,祝昀伊莫名有不好的预感,“你在做什么?”

    谢今越指尖的动作恰好一停。

    他斜睨了她一眼,将手机转过来递到她眼前,道:“给你房租。”

    看着屏幕上显示他给她转了三万五的转账信息,祝昀伊瞪大眼睛,满脑子的浓重困意立即一扫而空。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着急道:“今越,房租的部分我可以自己……”

    后头的话还没完,谢今越已然收起了手机,随后扣住她的手腕再次将她拉进怀里,牢牢地抱紧。

    他说:“睡觉。”

    祝昀伊扑腾着自他怀里仰起脸来,继续说着:“房租我可以自己付,不用你给──”

    “我就要给。”谢今越打断了她的话,他睁开眼睛,垂眸与她对视:“我的钱和房子,你选一个。”

    未等她回应,他又补充道:“可以两个都选,不能两个都不选。”

    为什么?

    祝昀伊下意识就要问出这句话。

    谢今越却抢先一步道:“不想要我给你付房租的话,你就搬到浮月湾去,反之,没有别的选项。”

    他轻抚着她的后颈,动作间带有强烈的占有意味:“不要拒绝我,小鹿,我已经让步了。”

    “更何况,我是你男朋友,替你付房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

    祝昀伊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忍不住想着,男朋友替她付房租、提供她这一切,真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而她是否也该觉得理所当然且满怀感动地接受他给予的全部,才也算得上是天经地义?

    祝昀伊早在两人交往前就清楚地意识到彼此之间悬殊的经济差异。

    谢今越出身豪富之家,年纪轻轻就握有大多数人穷尽一生可能都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庞大资源。

    而她的母亲是二甲医院的耳鼻喉科医生,父亲是烟川市公安局的刑事技术警察,虽然算得上是高知家庭,但在这个处处卧虎藏龙的社会里,也不过是生活无虞的普通人而已。

    值得庆幸的是,祝昀伊向来不是个喜爱追逐名利和外物的性格,更看重彼此灵魂和精神上的平等与契合。

    即便男朋友有钱得令人咋舌,她也从未因为经济差距而在他面前感到自卑,倒是时常因为他给得太多而感到困扰和负担。

    她曾分别向男朋友和朋友坦言过这种心情,但谢今越认为他给予她的一切全是基于对她的爱,且男朋友照顾自己的女朋友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不必觉得困扰,只要接受就好。

    而她的朋友则大呼像谢今越这种深情专一又有钱大方的男朋友可谓是人人称羡,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劝她要好好珍惜。

    见她面上仍有忧虑,朋友又询问她是不是因为配得感低才会这么想。

    ──配得感低。

    祝昀伊有片刻的失神,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汇。

    她是因为配得感低所以才总在男朋友给她转钱或送她那些昂贵的礼物时感到负担吗?

    也许……是的吧。

    是因为配得感低,所以才无法坦然接受爱人给予的“好”。

    因为配得感低,所以打从心底认为自己“不配”拥有这些昂贵的礼物。

    是这样吗……?

    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祝昀伊竟对这样的说法感到隐隐的抵触,好像潜意识在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可她又无法厘清真实的原因,因此反倒陷入了更混乱不堪的思考。

    又或许,其实她在面对谢今越时是感到自卑的,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只好用“我不想要”的心态来展示自己的清高。

    否则又该如何解释她的心情呢?

    此刻也是,三千五的房租对于她来说虽不至于负担不起,但也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她还得准备毕设,供给自己的心理治疗费,否则也不必苦苦寻求符合预算的房子。

    如果谢今越替她付了房租,将会大大地减轻她的负担,让她在金钱分配上更具余裕。

    她大可以坦然地接受这份“美意”,因为他是她的男朋友,因为这笔钱出自于他的爱。

    所以接受吧,只要接受就好。

    明知道接受即是对爱的回应,明知道这么做能让男朋友满意,明明是两全其美的选择,为什么她竟会对此感到抵触呢?

    祝昀伊失神地想着。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忽而自她内心深处一点一点地响起──

    她想,也许是因为,那是她为自己找到的房子,是本该专属于她、全然由她支配的个人空间。

    如果她接受了谢今越替她支付的租金,那么这个独属于她的小小天地仿佛又在顷刻间成为了他的领地。

    ……可那是我的。

    祝昀伊在心底小声地反驳着。

    那是我的。

    眼眶渐渐酸涩起来,她在黑暗中盯着面前人的胸口,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想起谢今越告诉她,他的钱和房子她只能两个都选,不能两个都不选的时候,她想问他的那句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两个都不选?

    为什么她没有拒绝他的权利?

    为什么──

    她不能不想要?

    祝昀伊的心里充斥着许多疑惑,可惜身侧的人已然熟睡,这些未能出口的质疑,终究是一点一点消音在夜晚的寂静里。

    ……

    ……

    搬家那天,谢今越本想安排搬家公司,但祝昀伊想着自己的东西并不多,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便婉拒了这个提议。

    此刻她提着两只行李箱,刚走出女生宿舍,就在路边看见正倚在一辆白色大车前的男人。

    看着那辆车高近两米,极具硬派机械感的白色越野车,祝昀伊有几秒钟的呆滞。

    棱角分明、线条粗旷的大车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就带给人一股绝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而比那辆力量与典雅兼具的白色大车更引人注目的,是倚在车前的人。

    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如同一棵松竹般立在车前,身高几乎和车顶齐平,此刻正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随意地抄进兜里。

    他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西裤,面上则戴着副墨镜,未被墨镜遮掩的下半张脸精致俊逸,通身闲适又优雅的气质将那粗犷大车衬得有如摆件。

    在祝昀伊愣神之际,谢今越已缓步走到她的面前。

    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眉头微挑:“行李只有这些?”

    祝昀伊回过神来,又侧身向他展示了下背在身后的双肩包,道:“还有这个。”

    她尽可能精简了行李,两只行李箱内放的是常用的生活用品和衣服,背包里是电脑、绘图板等电子用品,其他不常用的物品则放在寝室,还有一部分衣服放在了谢今越的公寓。

    若是还缺什么,就到租房附近再买。

    谢今越点头,提起她的行李放进车子的后备箱里。

    祝昀伊从前没见过他开这辆车,也没在地库里见过,不由好奇地问道:“这辆车是哪里来的?”

    谢今越拉开车门,护着她的脑袋把她送进副驾,回应道:“为了帮你搬家现买的。”

    祝昀伊一呆:“啊?”

    没等她反应过来,谢今越已反手关上了车门。

    随后他绕到驾驶座那侧,甫一上车,祝昀伊立刻瞪圆了眼睛凑过来,追问道:“真的是为了搬家买的?”

    虽然她对车子的了解不多,但她认得方向盘上的奔驰图标,且从这粗犷中又不失优雅的越野车型来看,能看得出并不是普通的奔驰,估计是非常顶级的车款。

    这人买车向来钟爱同系列的最高规格,这辆车少说也得几……几百万吧?

    谢今越扫了她一眼,见她尚未系上安全带,又倾身过来替她系上。

    他垂眸与那双正呆滞地看着他的小鹿眼睛对视几秒,忽然抬手捏了下她的鼻尖,唇角微勾:“假的。”

    谢今越退回驾驶座,解释道:“我爷爷最近住在京市,这是从他车库里顺来的。”

    祝昀伊闻言松了口气:“哦……”

    她还以为他真的为了帮她搬家现买了一辆车,虽说以他的钞能力来说不是不可能的事,但若真如此还是太超出她的想像了。

    “不过你爷爷怎么会住在京市?”祝昀伊疑惑地问:“你们家不是在梓城和港城吗?”

    谢今越答:“他在国内许多城市都有房子,如今他是半退休状态,总喜欢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个城市居住,近来最钟爱京市。”

    按照老爷子的话来说,就是嫌弃港城拥挤,梓城太商业化,喜欢京市这种有文化底蕴的地方。

    不过谢今越猜测他估计是又和人吵架了,正在闹脾气,这才把公司的事丢着跑到京市躲懒。

    这位老先生还真是年纪越大性情越发幼稚。

    祝昀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时又听谢今越说:“改天找个时间带你见见他。”

    她一愣,有些局促地应道:“嗯……好的。”

    谢今越瞧见她面上紧张的神情,不由轻轻笑了一声,安抚道:“别担心,他会喜欢你的。”

    且不论祝昀伊的模样性情最讨长辈欢心,就算不喜欢也碍不着什么,反正他喜欢就好,旁人也奈何不了他俩。

    其实祝昀伊也不是第一次见谢今越的家人,年初时他的哥哥来京市出差,便曾安排餐厅请她吃饭。

    他哥哥是个举手投足十分温文儒雅的一个人,对待祝昀伊的态度也非常热情有礼。

    就是出手有些过于大方了,不仅初次见面便送了她许多名贵的礼物,若不是谢今越拦着,他甚至还想送她一张卡当作零花钱,吓得她既惶恐又不知所措,当场手忙脚乱地推辞连连。

    还有去年圣诞节时,谢今越在澳洲留学的表妹回国过假期,正好来了京市旅游,当时祝昀伊也陪着她四处玩耍了几天。

    谢家大哥和表妹都是性情温和友好的人,相较之下,反倒是谢今越的脾气更为孤傲难搞。

    听他哥哥私底下玩笑,谢今越这脾气和他们的爷爷及姑姑简直就是一脉相承。

    有趣的是,这脾气分外相似的三人竟然还互相看不上对方。

    祝昀伊侧头看了驾驶座里的人一眼,竟好似可以透过他描绘出谢爷爷的形象,对于未来要与对方见面一事也感到不那么紧张了-

    祝昀伊租的公寓位在一条巷弄内,大车进不去,谢今越只好将车子停在外头。

    替女朋友提着行李跟在她身后上楼时,他表面神色淡然,实则一路目光挑剔地打量着这里的一砖一瓦,越看越瞧不上眼。

    而在进到屋子里后,环视着这间比他想像中还要小上许多的小小公寓,他的眉头更是拧得死紧,又想劝祝昀伊搬到浮月湾去了。

    祝昀伊没注意到男朋友脸上嫌弃的表情,她一进门立刻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

    午后的阳光正好,明灿灿地落进来时,将一室屋子照得分外温馨亮堂。

    祝昀伊十分满意这房子的采光,她站在一片阳光底下,周身像是镶了一圈金色光晕。当暖和的日光照在身上时,好似也驱散了内心深处萦绕的一丝阴霾。

    这时她回头看向正立于玄关前的男人,几步来到他的面前,拉着他的手笑道:“我带你参观一下吧。”

    谢今越见她亮着眼睛仿佛是在和他介绍秘密基地的模样,心中的不虞忽然微微消散了一二。

    他点头应好,顺从地跟随着她的牵引。

    房子不大,几步就能逛完。

    祝昀伊似乎真的很喜欢这间公寓,一路拉着谢今越介绍得非常细致认真。

    见她笑脸盈盈地说个不停,整个人比之几日以前更多了些许活泼,饶是谢今越对这房子再不满意,此刻也不由多了几分爱屋及乌。

    ……算了。

    虽不知这小房子究竟有何魅力,但只要她喜欢就好。

    思及此,谢今越的眉眼不自觉软和下来,刚想说话,就见祝昀伊蓦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蓝色圆形状的东西,递到他的眼前。

    “这是公寓的门禁卡。”

    面前的人抬眼望入他眸底,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盈着对他毫不设防的信任,道:“房东给了我两个,我们一人一个吧。”

    “……”

    谢今越忽而有几秒钟的失神。

    他看着安静地躺在她掌心的门禁卡,不知为何竟突然想起大二那年《星际穿越》举办十周年重映,她在他们一起看完电影之后,从兜里拿出了两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电影票,说她本也想邀请他一起看电影但却没有勇气的情景。

    此时此刻她脸上的神情似又与当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就连手心里的门禁卡,仿佛也蕴含着与那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相同的意义。

    ——这是祝昀伊那笨拙而恳切的真心。

    第28章

    祝昀伊简单收拾了下屋子。

    她的东西不多,房子本身也很干净,并不需要如何整理,只要扫一扫地,再到处擦拭过一次即可。

    谢今越被她委以了擦桌子的重责大任,此刻正拿着块抹布替她擦拭餐桌。

    他不是个经常干活的人,但毕竟有过近三年的宿舍生活经验,做起家务来竟也井井有条。

    祝昀伊刚整理好卧室,端着洗抹布用的水盆走出房间时,一眼就看见已然擦完餐桌,正蹲在客厅的沙发前细致地擦拭茶几的男人。

    他的唇角隐隐挂着一抹笑,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模样。

    似乎是在她给了他门禁卡后,这人便一扫郁气,通身气息变得温朗起来。

    祝昀伊眨眨眼睛。

    她还以为在看见这房子的大小后,他又会劝她搬到浮月湾去呢,没想到只是一个门禁卡就哄好了。

    这时谢今越恰好擦拭完茶几,一抬头就和正端着水盆站在门边的女朋友对上视线。

    瞧见她脸上柔软的笑意,谢今越心头一动,立刻从地上站起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水盆,问道:“水要倒掉吗?”

    祝昀伊点点头,跟在男朋友身后走到水槽前倒水。

    “还有哪里需要收拾?”

    谢今越环视屋内一圈,此刻四处窗明几净,空间小巧的屋子在添置了祝昀伊的东西后,便多了几分可爱温馨,放眼望去顺眼了许多。

    祝昀伊把室友们送她的盆栽玩偶拿出来摆在窗边的柜子上,道:“差不多了,待会再去附近的商场买些家饰。”

    她的卧室里还缺个桌灯,且入秋后的京市异常干燥,她还想去买台加湿器。

    谢今越应了一声,见女朋友正托着腮笑眯眯地欣赏一盆龟背叶玩偶,他想起她的包包上似乎也挂了类似的挂饰,不由问道:“喜欢这个?”

    “嗯,这是室友们送我的乔迁礼物,我觉得很可爱。”

    祝昀伊很喜欢这个牌子的玩偶,她老家的房间里也收藏了好几款不同样式的,还有好几个挂饰。

    谢今越没有说话。

    祝昀伊又对着玩偶左右欣赏了一会,这才回头看向身旁的人。

    眼见他正拿着手机认真地浏览着什么,她突然又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凑上前一看,果然看见这人正在浏览玩偶的品牌官网,似是又想施展钞能力。

    “别看了!”祝昀伊抢走他的手机,塞进包里打断施法,随后推着他往玄关走,“我们去商场买桌灯。”

    谢今越:“……”

    钞能力尚未施展就被制止,他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刚想说话,掌心里忽然塞入一只柔软的小手,与他十指紧扣。

    不满立刻消散,高大挺拔的男人顿时像只乖顺的大猫般被人乖乖地牵着走。

    不过下到一楼时,又成了谢今越走在前头,祝昀伊被他牵着依偎在他身边的情景。

    ……

    ……

    租房附近恰好有个商场,祝昀伊在商场内一家漂亮的家居店买了盏桌灯。

    可惜大少爷的钞能力防得了一时,防不了次次,结账时她不过是掏手机的速度慢了一秒,便又被人抢先一步。

    男人修长漂亮的长指间夹着一张卡,动作俐落地越过她递到店员面前。

    祝昀伊连忙出声制止:“等等,用我的!”

    可包里的手机才刚掏出来,手腕就被人按住了,谢今越抬目看向正在他俩之间来回张望的家居店店员,镜片后的黑眸幽沉锐利,透着一股无声的压力。

    店员面色一僵,立刻接过他的卡挂起职业微笑:“您好,这边帮您结账,金额是──”

    祝昀伊见状只得无奈地把手机收起,随后她在包里摸到他的手机,意识到就算没收手机似乎也阻止不了他想做的事之后,索性把东西还给他。

    结完账,谢今越接过包装好的灯具替女朋友提着,另一手则穿入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紧扣。

    两人在商场里逛了一会,祝昀伊又买了台加湿器,也是谢今越付的钱。

    除了桌灯和加湿器,她没有其他想买的东西了,于是一路走马观花,倒是谢今越时不时停下来问她要不要买这个,要不要买那个。

    这时又听他问:“需要餐具吗?”

    祝昀伊思索了下,她自己的餐具放在寝室没有带来,租房里也没有,确实需要再买一套。

    于是她点头应好,接着便看见谢今越牵着她往爱马仕的专柜走。

    祝昀伊:“???”

    祝昀伊:“为什么要往那里去——”

    谢今越回头朝她看来,语气理所当然:“买餐具。”

    祝昀伊瞪大眼睛,立刻拉住他,试图制止他的步伐:“我只需要普通的餐具就好!!”

    偏偏这人就像是在和她作对似的,见状反手扣紧了她的手腕,凭借着天然的力量优势带着她往店门口走,道:“这就是普通的餐具。”

    这不是!

    祝昀伊急得鼻尖冒汗,在与他拉锯的过程中,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拽一只不听话还犟脾气的坏狗狗。

    狗的力气太大,她拉不住,眼看门口微笑的迎宾人员近在眼前,只得急声道:“我肚子饿了!”

    谢今越果然动作一停,回眸看向她,待瞧见她急着满脸通红的面颊和滴溜溜地转着的眼睛,他眉梢微动,问道:“想吃什么?”

    “我们去外头吃吧,我看见公寓附近有家砂锅粥──”

    祝昀伊顺势拉着他往反方向走,只想赶紧把他带离这里,没有注意到被她牵着的男人脸上忍笑的神情。

    砂锅粥店就开在公寓外不远处的路口,此时才刚临近用餐时间,店内人尚不多,店主夫妻十分亲切地接待了他们。

    阿姨将两人引到窗边的位置,热情地给他俩介绍了下菜单。

    祝昀伊看着菜单上熟悉的口味样式,又见阿姨口音亲切,忍不住问了对方的老家在何处,结果意外喜提同乡。

    原来店主夫妻都是烟川人,两人已北漂十多年,从前在市场摆摊卖煲仔饭和砂锅粥,这一两年才攒够钱在这里开了这家小店。

    难得遇到同乡,阿姨也觉得惊喜万分,当场和昀伊聊了起来。

    由于烟川本就是南方的一座大都市,又邻近港城,大多数的烟川人都会留在本地工作,或转往港城发展,少有选择北漂的,因此他们很难得能遇见一个在京市生活的烟川人,多半是些游客。

    两人相谈甚欢,待得知昀伊是在京市上学,最近刚因为实习搬到附近,阿姨更觉惊喜,不仅欢喜地招呼她要常来,还招待了她和谢今越好些小菜。

    若不是昀伊极力拦着,店主夫妻甚至想直接给他俩免单。

    “不行的阿姨,这怎么好意思。”

    祝昀伊在收银台前与两人展开一番推拉,见他们坚持要给她免单,连忙说道:“您这样的话,我下次可不敢来了。”

    她拉着阿姨的手,失笑道:“您和叔叔刚才已经招待我们好多东西,要是还给我们免单,这不就变成了我们在占便宜吗?反正我就住在这附近,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过来,您要是真想请我的话,下次吧。”

    见她这番话说得礼貌又得体,阿姨喜欢极了,又拉着她的手夸奖了好一会,终是没有再坚持要给他们免单。

    站在昀伊身后的谢今越见状顺势拿出了手机,正要扫码付款时,面前的人忽然张开双手、探身过来拦在他的身前。

    “等等,收我的!”祝昀伊也把手机拿出来,慌忙道:“收我的,收我的──唔唔!”

    谢今越抬手把人搂进怀里,手掌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说话,随后另一手长臂一伸,越过她扑腾着的手强势地把自己的手机递到店主叔叔面前,道:“请扫这一个,谢谢。”

    叔叔看了看眼神执着的今越,又看了看拼命冲他摇头的昀伊。

    他沉默三秒,快速地拿起扫码枪扫了下祝昀伊的手机。

    随着“滴”一声,机台响起付款成功的提示声,祝昀伊弯起眼睛,立刻欢天喜地地举起双手摆出胜利的姿势。

    谢今越:“……”

    好不容易在付款拉锯战中赢了一次,祝昀伊喜笑颜开地和店主叔叔击掌,像极了一只终于抢到球的小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副模样看得店主阿姨失笑连连,托着腮说道:“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可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们这样互相抢着结账的小情侣呢。”

    ──可爱。

    谢今越也觉得很可爱,看着祝昀伊这副既欢喜又不好意思的模样,他的心中竟无半分被拒绝的不虞,只觉得可爱。

    他总觉得今天的昀伊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

    是因为什么呢?

    从砂锅粥店走回公寓的路上,祝昀伊仍然笑眼弯弯,牵着谢今越的那只手时不时轻轻摇晃着。

    谢今越从方才便一直关注着她的举动和神情,仔细地观察了她一会,他忽然开口:“就这么高兴?”

    “嗯?”祝昀伊抬起眼,见男朋友正定定地打量着自己,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道:“当然高兴,毕竟难得在这里遇到了同乡,而且阿姨叔叔很热情,砂锅粥也很好吃──”

    谢今越倏地打断了她的话:“是因为这些事感到高兴吗?”

    祝昀伊一愣,面对男朋友那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她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在她犹豫之际,谢今越又问:“为什么不想要我替你付钱?”

    他察觉到她之所以高兴的理由是因为抢赢他付了款,而这也正是让他感到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谢今越从前没有太多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在认识祝昀伊之前,他接触最多的女孩子是他的表妹,但表妹的性情和昀伊简直南辕北辙,别说是买单时与人争抢了,那家伙乐得每一次都是哥哥们买单,即便她本身并不缺钱。

    如果这是因为他与表妹是家人,那么谢今越也曾见过朋友和他们的对象相处的情景,但似乎也没有一个人像祝昀伊这样。

    据他所观察到的,或是经由朋友口述,约会时由男人买单是日常,给女朋友送礼物也是日常,大多数的女孩子只会觉得高兴,也有撒娇讨要更多的,却少有对此感到负担或拒绝的人。

    谢今越并非是个全然不懂人情往来的高岭之花,他自然也明白礼尚往来的道理。

    可问题在于,祝昀伊是他的女朋友,他们是恋人,是未来要一起共度一辈子的关系。

    他们之间,有必要礼尚往来吗?

    正是因为认为两人之间没有礼尚往来的必要,所以他才会对昀伊拒绝他的给予感到全然无法理解。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是因为自己不想占他便宜,又觉得这么说并不合适,想说是出于礼尚往来的心情,可她从前也曾提出过这个理由,但始终无法成功地说服他。

    她沉默地想了很久,最后轻轻地开口:“因为我喜欢你,而对于我来说爱是常觉亏欠。”

    世界仿佛在此刻静止了一瞬。

    自然而然地将这句话说出口后,祝昀伊微微一愣,被混乱而矛盾的思考困扰多时的内心突然有了几分恍然大悟之感。

    也许她并不是因为在他面前感到自卑,也不是出于配得感低的缘故,而是源于内心深处想要与他对等的渴望。

    她之所以拒绝,是因为她也想要给予,不想只当接受的那个人。

    谢今越也愣住了,没有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在他的世界里,爱一个人就是想毫无保留地给予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而她的接受即是对这份爱的回应和肯定。

    可他从未想过,竟有人会因为爱与被爱而感到“亏欠”。

    这句话带给他强烈的冲击,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更让拒绝在这个瞬间成为了另一种给予──

    另一种爱的证明。

    由于实在太过震撼,谢今越竟难得失神,他怔怔地与祝昀伊那双神情怯怯的眼睛对视着,久久无法反应过来。

    直到祝昀伊突然拉着他躲到了一旁的拐角。

    “嘘。”她探头往不远处的公寓门口张望了下,压低声音说道:“是岑书学姐。”

    谢今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一对正在公寓门前拉扯的男女。

    只见男方不停地伸手想去拉女方的手,却每每在刚触碰到对方时被人狠狠地甩开。

    那男人正背对着他俩,祝昀伊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能看出那是个身形挺拔高挑、气质也很不错的年轻男人,而岑书则面对着他们的方向,此刻路灯恰好落在她半边脸上,将她面上的冷淡与不耐烦映照得分外清晰。

    因为离得有些远,祝昀伊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能看得出他们正在吵架。

    她猜测那男人估计就是岑书的年下男友,只是没想到她才刚搬来第一天就撞见学姐在家门前和男朋友吵架,这可真是尴尬。

    此时这番情景,祝昀伊过去也不是,走人也不是,只得拉着谢今越躲在这处角落,静待他们吵完。

    幸而没有等太久,大约两分钟后,两人结束对话,岑书扭头进门,那男人则立在门口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似是与她不欢而散。

    他阴着脸往巷弄外走,从他们面前走过时,祝昀伊还特意低下脑袋,深怕与对方撞上目光。

    幸而他并没有发现藏在角落的两人,迳直走远了。

    祝昀伊见状松了口气。

    谢今越只觉得她这副模样很可爱,忍不住抬手捏了下她的脸颊。

    他把昀伊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低声道:“进去吧,等你进去我再走。”

    祝昀伊点点头,轻声和他道了晚安。

    准备进门之际,她突然想起了他们方才谈论到一半的话题,于是又停下脚步回头朝他看来。

    谢今越仍旧站在原地注视着她,明亮的路灯落在他身上,好似为他披上了一肩月光,也映得那张深邃俊美的面容更多了几分朦胧的温和。

    祝昀伊见状心头一动,又忍不住走回他的面前,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

    随后她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里盈着浅浅的水光:“我给你的门禁卡收好了吗?”

    谢今越垂眸与她对视,喉结滚动了下:“收好了。”

    “你想来找我的话,随时可以过来。”祝昀伊脸颊微红,说完一顿,又补了句:“不过来之前要先告诉我,免得撞见我蓬头垢面的样子。”

    谢今越低笑:“蓬头垢面也很漂亮。”

    祝昀伊瞪住他。

    谢今越又笑了一声,道:“嗯,知道了。”

    他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地摩娑着她的面颊,开了口,温润的嗓音比秋日夜晚的月色还要温柔:“晚安宝宝,要想我。”

    祝昀伊红着脸点点头。

    等到她进门后,谢今越也没有急着走,直到看见她租房的窗内亮起了灯,他才缓步离开。

    回到车上时,恰好收到了颜律发来的消息。

    颜律:「同频APP完成最后优化了,你预计什么时候开始试用?」

    颜律:「用了记得给反馈啊大股东。」

    谢今越看着这两则消息一会,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了昀伊给他的门禁卡。

    硬币大小的蓝色门禁卡躺在他的掌心,他安静地看了许久,又妥善地把它收起。

    随后指尖在屏幕上按动,给颜律回了则消息。

    谢今越:「之后再说吧。」

    第29章

    迈入十月底后,光格子工作室承接的故宫周年设计项目也步入了尾声。

    大伙们连着忙碌了几天,终于赶在月底前顺利交稿,为感谢伙伴们的辛劳,岑书在隔天下午特意订了自助式下午茶请大家。

    祝昀伊帮着摆放好餐点后,又拿了杯子给大家倒饮料。

    已经在旁嗑完两个蛋塔的连芷见状拍掉手上的碎屑,把昀伊拉过来坐下,塞了杯从旁人手上抢来的可乐到她手里,又指使李滕光去给小忙内抢些食物过来。

    李滕光手上的盘子已摆了好些争抢到的食物,闻言点点头,先把手里这份塞给昀伊,又拿了新盘子加入新一轮的食物争夺大赛。

    “喂喂!那是我的鸡腿,给我还来!”

    “我的巧克力蛋塔呢?谁给我拿走了!李滕光是不是你!”

    “啊啊啊那是最后一份草莓蛋糕!李滕光你还给我!”

    “别抢我披萨!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口味啊啊你这混蛋家伙!”

    祝昀伊:“……”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滕光游走在人群中上窜下跳,如同狂风过境般四处搜刮,不一会便带着满满一盘子的战利品施施然地回来。

    见昀伊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他还大方地朝她递了递盘子,道:“想吃什么自己拿。”

    祝昀伊艰难地应道:“嗯……好的,谢谢滕光哥。”

    李滕光挑挑眉表示这没什么。

    连芷见状好笑地抿了口果汁,赞赏道:“他要是只猴子,绝对是只纵横群山的山大王。”

    祝昀伊:“……”

    这是夸奖吗?

    “对了伊伊,我听书姐说你已经搬到她隔壁去了。”连芷话锋一转,她从李滕光的盘子拿了两个可颂,递给她一人一个,关心道:“自己住的感觉怎么样?和宿舍生活很不一样吧?”

    祝昀伊笑着点点头:“嗯,自己住比较自由。”

    她已经搬到出租屋两个礼拜了,如今已然适应了租房生活。

    说实话,独自在外租屋的感觉只有一开始比较新鲜,等到适应之后,她便发现自己向往已久的独居生活似乎也和以往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

    不过相较于需要时刻顾虑他人的学校宿舍,自己住还是更多了些轻松和自由。

    至少她可以在想哭的时候尽情地大哭,不用担心会被人瞧见,也不必压抑自己拼命忍耐,或苦思冥想应对他人的方式。

    虽然抑郁的症状似乎也没有因此好转多少,依然经常见缝插针地侵袭着她的生活,甚至在深夜时分独自相处时带来更深重的孤寂,但祝昀伊还是十分珍惜这些可以好好喘息的短暂时光。

    “是比较自由没错。”连芷附和道,“可我总觉得一个人住好无聊啊,还是有个伴更有趣,所以我一直想找个合租室友来着,又怕遇到些奇奇怪怪的人反而让自己更糟心。”

    她不是个喜欢独处的性子,更喜欢和人待在一起时的热闹氛围,假日也很少自己一个人待在家,更常约了朋友出去玩。

    不过近来她的朋友们大多忙着谈恋爱,没空和她一起玩耍,惹得连芷寂寞难耐,也想找个男朋友了。

    李滕光是个死宅,无法理解这种透过社交来补充能量的心情,为此并不发表任何看法。

    而祝昀伊比起社交也更喜独处,但她向来是个善解人意的性格,便温声安慰了连芷几句,哄得对方很快又喜笑颜开起来。

    连芷抱住她亲昵地蹭了蹭:“伊伊真好。”

    说来有趣的是,明明祝昀伊比她小了四五岁,却给她一种姐姐的可靠感觉,让人总忍不住想依赖她,“真羡慕你男朋友。”

    提起这个,连芷又好奇地问:“伊伊从宿舍搬出来后,和男朋友相处的时间就变少了吧?最近好像没再经常看见他来接你。”

    祝昀伊道:“毕竟我现在就住在工作室附近,不需要他来接,而且我男朋友最近也很忙。”

    谢今越近来确实十分忙碌,他实习的项目正进行到关键阶段,加班是常有的事,甚至还曾忙到近午夜才回来。

    如今她一周有四天会去住他那,可两人相处的时间却没有因此而增加多少,晚间时分她大多是独自待在他的公寓,等他回到家时,她也差不多要睡了。

    不过话虽如此,某人似乎也没有因为忙了一整天就失去折腾她的精力。

    即便他回来时她已然熟睡,还是经常在睡梦中被他弄醒,又被他抱起来反复折腾到凌晨两三点。

    更可怕的是,这人竟然还能在隔天一早神清气爽地出门。

    思及此,祝昀伊忍不住摸了摸后腰,那里还有一枚前天被他弄出来的痕迹尚未消退。

    连芷见她面色有异,不由关心地问:“伊伊的脸怎么那么红?你很热吗?”

    祝昀伊欲盖弥彰地抬手搧风,目光闪躲:“……嗯,有点。”

    李滕光闻言一边吃着披萨一边起身走到墙边将空调温度调低,连芷则拿起本薄册子给她搧风。

    祝昀伊一愣,眼里浮现出感动的神色。

    她过去少有被人这般细致地关照的经验,大多是她在照顾他人。

    来到光格子工作室后,也许是因为她年纪最小,又是唯一的实习生,众位前辈便都十分照顾她,这种被人当作团宠的感觉对于祝昀伊来说实在是新奇又美妙。

    其实她原定的实习并非是光格子工作室,而是一家总部位于梓城的动画公司。

    那家公司近年出产了多部大热动画电影,斩获国内外无数奖项,因此也成为许多动画和数字媒体相关专业的学生梦寐以求的地方,每年暑期实习开缺时可谓是竞争激烈,数以千计的学生抢破了头只为争得那一只手也数得出来的名额。

    祝昀伊当初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拿到实习offer,可惜后来因为妹妹做手术需要人陪护,公司又无法为她延后实习时间,只得忍痛放弃。

    放弃这份实习后,她为寻找下一份实习苦恼了好长一段时间,幸而最后得到戚教授的引荐,这才进入光格子工作室。

    在祝昀伊大一的时候,岑书曾作为优秀毕业生到学校发表过演讲,当时她便十分欣赏且憧憬这位才华横溢的学姐,也曾想过要进入她的工作室实习。

    可惜光格子在这一年并未开出实习缺额,若不是后来得到了戚教授引荐,估计她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哪怕祝昀伊并不是个相信命运的人,也不得不感慨缘分的阴差阳错,命运总在无意间给予她意想不到的结果。

    感慨了一会,她环顾了下周旁,见岑书不在,不由问连芷:“学姐呢?从刚刚就没看见她。”

    “唔……好像是接到项目承办科员的电话,去外头讲电话了。”连芷答道,这时她才意识到岑书确实已经出去很久了,怎么一通电话竟说了那么久?

    正想着要出去看看,岑书恰好回来,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她这副表情惹得众人也不自觉神色一凛,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便见岑书面有难色地开口:“各位,我们可能又得忙碌了。”

    “我刚刚接到承办科员的电话,她说我们昨天递交的稿件被上层否决了,需要进行大改。”

    此话一出,偌大的工作室立刻陷入一片死寂。

    设计团队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还是在距离活动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岑书为此已经和承办人员吵过一回,明明前期沟通都没有问题,从初稿到定稿再到终稿也通过了层层审核,偏偏在只差临门一脚时被人打回来了,理由仅仅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不够大气”,这换作是谁都不能轻易接受得了。

    可惜否决这个稿件的人是高层领导,而与岑书对接的不过是个小小科员,她被夹在中间也颇为无奈。

    承办科员表示他们组因为这件事已历经了一番鸡飞狗跳,在紧急召开会议之后,处长下达最后通牒,要求光格子在时限内完成修改。

    而时限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这短短十多天内再生出一份让领导满意的设计。

    工作室众人闻言纷纷大呼怎么可能。

    岑书也很头疼,不过事情既已发生,他们也只能尽全力渡过危机。

    她揉揉眉心,飞快地冷静下来,道:“重新来过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调整,莲子、滕光,你们俩东西拿着直接进会议室,还有昀伊也一起。”

    被点到的三人闻言点点头,飞快地收拾好东西进了会议室。

    这场会议一开就是三个小时,几人大致讨论出修改方向和工作分配,大伙走出会议室时已近下午六点,他们还得立马接着赶稿。

    祝昀伊也跟着李滕光在工位上坐下,岑书见状说了句:“昀伊,你如果有事的话可以先下班,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我待会没事。”祝昀伊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朝她举了举手臂,“我可以帮忙的,学姐请尽管吩咐。”

    见她摆出一副“我很能干”的认真表情,岑书的面色不由柔软下来,动容道:“谢谢。”

    昀伊虽然只是个实习生,但她能力出众,且学什么都很快,在这个万分情急的时刻,有了她的加入能够很大程度地减轻设计组的负担。

    听见学姐的感谢,祝昀伊只回以一个笑脸,随后便专注地投入到工作里。

    设计组一连加班了几个小时,等到终于下班时,已过了晚间十点。

    祝昀伊接到谢今越的电话时才刚到家,她正瘫倒在沙发上,声音有气无力。

    谢今越知道她今晚要加班,但得知她这个点才刚回到家,不由深深皱起了眉:“怎么加班到这么晚?你学姐把你扣留在那了?”

    扣留这个词也太难听了。

    祝昀伊解释道:“不是,她让我先回家,是我自己想留下来帮忙的。”

    她向来是个十分热心且责任感很强的人,眼见平时非常照顾她的前辈们正为了赶稿而忙碌着,她说什么也做不到自己屁股拍拍先行走人。

    谢今越也明白她的性格如此,但还是有些不满,语气不由稍稍沉了下来:“吃饭了吗?”

    “嗯……和大家一起点了外卖。”祝昀伊的声音软绵绵的,一副随时都会睡着的模样。

    “小鹿,先别睡,去洗澡。”谢今越见状无奈地哄道,“洗完澡再睡觉。”

    祝昀伊闻言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在沙发上赖了一会,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那我先去洗澡了……”

    正想和谢今越道晚安,便听他说道:“明天下班我去接你。”

    明天是周三,按照约定她要去住他那,直到周日晚间才又回到出租屋。可考虑到如今情况特殊,祝昀伊犹豫了一会,嗫嚅着说道:“可是明天我可能也要加班……”

    谢今越道:“你只是个实习生,用不着这么拼命。”

    祝昀伊皱了皱鼻子,觉得他这话有双标的嫌疑,他不也只是个实习生,还不是经常加班到很晚?

    见她沉默着,谢今越又喊了她一声:“小鹿,说话。”

    “……知道了。”祝昀伊闷闷地应道,她努力寻求着折中的办法,“那你六点半过来可以吗?我还是想多少帮一点忙。”

    她原先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只是加班一个小时应该不算过分。

    谢今越本想说不行,他就要准时抵达,但听着电话那端她小心翼翼的语气,终究还是妥协了:“那我六点半到,记得准时下楼。”

    祝昀伊乖乖地应道:“好。”

    隔天下午六点半,谢今越准时抵达工作室楼下,给昀伊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但等了一会都不见她的身影出现。

    他只好给她打电话,一连打了三通才接通。

    电话甫一接通,只听另一头传来祝昀伊略显焦急的声音:“你先等一等,我待会就下去──”

    谢今越应道:“嗯,别着急。”

    然而电话挂断后,他又等了十五分钟,还是没有瞧见昀伊下楼。

    此时的谢今越已是非常不耐烦,他冷着脸再次给她打电话。

    电话才刚拨出去,就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正急急忙忙地朝他跑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刚刚在和学姐讨论一个细节,所以才晚了点。”

    祝昀伊很快来到他面前,她的认错态度十分良好,表情也很真诚,饶是谢今越再不高兴,对着她也发不出脾气来。

    于是便在心里给岑书狠狠记了一笔。

    两人晚饭一起去吃了火锅。

    吃完饭后,谢今越本想和祝昀伊在附近的商场逛逛,可她拉着他的手表示自己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家休息,他只好驱车带她回公寓。

    孰料才刚洗完澡,她就抱着电脑进了书房,哼哧哼哧地埋头在电脑前忙碌。

    谢今越走过去瞧了一眼,脸立刻黑了:“这就是你说的休息?”

    不让她在工作室加班,她就把工作带回家做是吧?真当自己是天选牛马圣体了?

    他黑着脸想把她的电脑关掉,但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并仰起脸来向他投以可怜巴巴的乞求表情。

    谢今越:“……”

    谢今越:“只能一个小时。”

    等到一个小时后他再过来时,祝昀伊正工作得热火朝天,不想就这么草草结束,于是又拉着他的手施展眼神攻势。

    谢今越按了按眉心:“最后一个小时。”

    而当又过了一个小时后,祝昀伊还是不想结束,便又试图故技重施。

    谢今越忍无可忍,直接面无表情地一把将人扛上了肩头,见她惊呼一声踢动着双腿挣扎,他不轻不重地搧了她的臀部一下,沉声道:“听话。”

    祝昀伊顿时涨红了脸:“你、你放我下来……谢今唔!”

    后头的话还没完,就被人扔进柔软的床铺。

    她闷声一声,才刚惊慌失措地抬起眼,面前的男人已裹挟着强势而清冽的气息覆身而下,将她的抗议声全数吞没。

    再后来,半掩的房门内传出了女孩子细弱的低泣声和求饶声-

    祝昀伊发现自己就算想当天选牛马圣体,她的身体情况似乎也并不允许。

    跟着工作室众人一连加班了几天,她的精气神已几乎消耗殆尽,不仅身体觉得疲惫得很,就连肠胃也有些不适。

    尤其今天也不知怎的,她才刚从工作室回到家就觉得有些反胃。

    起初以为是晚饭吃多了消化不良,可到了半夜时,这种难受的感觉丝毫未减,甚至在她刚躺上床准备就寝之际,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忍不住捂着嘴快步奔进浴室,趴在马桶前把晚饭全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胃部火辣辣地灼疼起来,祝昀伊疼得面色泛白,连忙拿出药盒给自己喂了颗胃药。

    可药才刚服下不久,很快的又是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她再次把胃里的药和水全吐了出来。

    与此同时,身体似乎也缓缓发起了热。

    祝昀伊的面上已然毫无血色,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肠胃发炎了,需要去医院才行。

    她拿出手机,下意识想打电话给谢今越,可见时间已过了午夜,她犹豫了一会,还是点开打车软件打了辆车,打算自己去医院看病。

    不料前往医院的路上,谢今越竟突然打了电话过来。

    祝昀伊在果断接起电话和不接电话假装自己已经睡了之间挣扎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乖乖地接起。

    “还没睡在做什么?”谢今越问道,他的声音微沉,“别告诉我你还在工作。”

    却听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一会,传来女朋友虚弱的声音:“不是,我正要去医院……”

    “医院?”谢今越一愣,连忙从床上坐起身,“为什么要去医院?身体不舒服?”

    祝昀伊道:“嗯,可能是肠胃炎,刚刚突然觉得反胃吐了几次。”

    谢今越闻言立刻起身穿衣,沉着声音追问她要去哪家医院。

    祝昀伊想起他今天似乎去了他爷爷那,他爷爷住的地方离这一带很远,又见此刻时间已晚,便回道:“我可以自己去医院的,你不用过来陪──”

    “在哪。”谢今越语气阴沉,字字句句都压抑着暴躁的怒意,“祝昀伊,不要再让我问你第三次。”

    见他似乎非常生气,祝昀伊抿了抿唇,只得无奈地回道:“我要去朝光区第二……啊!!”

    “砰──”

    一声短促的尖叫蓦地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自听筒里传来,旋即是疑似手机飞出去滚落在地的碰撞声响起。

    谢今越愣了一瞬,脸色瞬间白了。

    “祝昀伊?发生什么事了?小鹿,你说话!”

    可电话那端迟迟没有传来昀伊的声音,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混杂着男人带着怒意的咒骂声接连响起。

    谢今越在这一瞬感受到一阵巨大的轰鸣,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就连一向冷静沉稳的声线也被近乎灭顶的恐惧团团笼罩。

    “昀伊……你别吓我。”

    第30章

    撞击发生的当下,祝昀伊毫无准备。

    当乘坐的车子被人从车尾狠狠地撞了一下时,她吓得尖叫一声,随着车子紧急煞停,手里的手机也飞出去滚落到座椅底下。

    外头正因为马路正中发生事故引起堵塞而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司机咒骂了几句,立刻开门下车和人理论去了,留下祝昀伊一脸呆滞地坐在位置上。

    她回头张望了下,似是后边的车没有留意前车的状况,不慎追撞上来。

    那道巨大的撞击声听着十分吓人,但实际上没有那么严重,至少她毫发无损,坐在车内也没有看见车子有哪边出现明显破损。

    从惊吓中回过神后,她想起自己方才正在和谢今越通电话,连忙把手机捡起来,随后便听见他正在电话里焦急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祝昀伊赶忙说道:“今越,我没事!刚刚就是发生了点小碰撞,手机没拿稳掉下去了,我没有受伤,你别担心……”

    谢今越听见她的声音后突然安静下来,但从那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能够感受到他此刻心绪的激动。

    祝昀伊不由放柔了声音,温言安抚道:“你别怕,我没事,别担心。”

    就在这时,谢今越突然哑声喊了她的名字:“——祝昀伊。”

    他深吸了一口气,话音里带着强烈的后怕:“你是想吓死我吗。”

    祝昀伊抿起唇,见他这么担心,她也很是愧疚:“对不起。”

    谢今越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稍冷静下来,沉声问:“你要去哪家医院?”

    祝昀伊乖乖地答了:“朝光区第二人民医院。”

    谢今越又问:“发生碰撞的是你搭的车?如果是的话,司机应该走不了了,他得留下来处理事故。你在的位置离医院还有多远?”

    祝昀伊闻言抬头环顾了下四周,可惜这一带她并不熟,从街景上看不出自己所在的位置,也不知道距离医院还有多远。

    正想查看导航,车窗突然被人从外头敲了几下。

    她抬头一看,发现敲她窗户的正是网约车师傅,她连忙降下车窗,便听对方说道:“姑娘,真对不住啊,这一不留神让后边那哥们给亲了一下,我得留下来等交警处理,还得跟他掰扯掰扯责任的事儿,一时半会走不了,没法送您去医院了。”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道:“您往前直走,过个红绿灯,前面二百来米就是医院,您受累一下,自己走两步成吗?”

    祝昀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前方两百米左右的地方看见朝光区第二人民医院的牌子。

    她点点头,慌忙地拿了东西下车。

    可才刚从马路正中走到人行道上,胃部突然一阵强烈的抽疼,恶心反胃的感觉再度袭来,迫得她不得不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此时电话还没挂断,谢今越在另一头听见她痛苦的呻吟,他心下焦急,声音却越发沉了下来:“小鹿,你还能走得了吗?不能的话就叫救护车。”

    祝昀伊极力压下想吐的反应,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轻声说道:“可以……我快到了。”

    “别勉强自己。”谢今越已经进到车库,他发动车子,对着电话另一端温声安抚:“电话别挂断,我很快就到了。”

    听着他清润的声音自听筒里传来,祝昀伊的鼻腔忽然一阵胀疼,眼眶也随之酸涩起来。

    身体上强烈的不适侵袭着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一股海啸般滔天的无助和脆弱蓦然在此刻将她淹没,令她突然有股很想哭的冲动。

    她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渴望依赖他人,甚至希望谢今越下一秒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份心情也影响了她的声音,使得她的回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哽咽:“……嗯。”

    “乖。”

    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回答,谢今越抿了抿唇,踩着油门的脚缓缓用力,时速一路飙升直至破了百。

    当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时,祝昀伊正坐在急诊室的候诊区里。

    她抱着肚子靠坐在墙边,身形单薄纤弱,本就白皙的小脸正透着一抹病态的苍白。此刻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紧蹙着,是非常虚弱痛苦的表情。

    谢今越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手掌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他低声道:“宝宝。”

    指尖触碰到一片滚烫,他这才发现她不只肠胃不适,甚至还发起了高烧。

    谢今越嘴唇紧抿,整个人的气压越发低沉。

    听见他的声音,祝昀伊睁开眼睛,待瞧见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后,她眼眶发烫,想抬手抱一抱他,但浑身却没有什么力气。

    谢今越见状连忙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在他怀里,他问道:“医生怎么说?”

    祝昀伊摇摇头,声音有气无力:“还没轮到我……”

    今夜的急诊室不知为何异常忙碌,候诊室里等待看诊的病人不少,不远处还有疑似喝醉酒正在闹事的人,几名保安见状上前劝阻,四处一片乱糟糟的。

    谢今越的脸色沉下去,立刻拿出了手机。

    见他冷着脸不知要给谁打电话,估计是和她看病的事有关,祝昀伊不由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弱声道:“不用了,就快轮到我了……呃。”

    胃部一阵抽痛,她立刻弯下身子说不出话了。

    “别说话。”谢今越见状按着她的脑袋,让她能更好地靠着自己,随后另一手拿起手机正要打电话,突然听见护理师喊道:“祝昀伊小姐──”

    祝昀伊艰难地举起手,道:“……我在这里。”

    她被谢今越扶着从椅子上站起,跟随着护理师的指引进了诊疗室。

    值班的医生见她面色惨白,问了她哪里不舒服。

    祝昀伊把自己的症状逐一道来。

    医生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和症状有关的问题,随后道:“目前有没有在服用什么──”

    “今越。”祝昀伊蓦然开口,她抬手拉了下正站在她身旁的人,语气虚弱地说:“我想喝水……你能不能先去帮我买瓶水?”

    谢今越一愣。

    在旁跟诊的护理师闻言,正想提醒她急性肠胃炎发作时最好什么东西都不要吃,却见医生不动声色地冲她摇了摇头。

    护理师心领神会,立刻改口:“楼下有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

    谢今越蹙起眉,拉着祝昀伊的手哄道:“好,我先陪你看完诊,待会再去。”

    “你现在去吧。”医生接道,她一边看着电脑写医嘱,一边语声淡淡地说:“她看完诊还得先去旁边输液,要一会才能结束,你不如现在就去买。”

    谢今越仍有些犹疑,但见昀伊的嘴唇干涩苍白,人也很虚弱,似乎非常口渴的模样,不由点了点头:“那我很快回来。”

    等到他离开诊疗室后,医生这才看向朝她面露感谢的祝昀伊,继续方才的问题:“祝小姐,目前是否有服用什么药物?”

    祝昀伊点点头,语声轻缓:“有,我正在定期服用抗抑郁和安眠的药物。”

    ……

    ……

    便利店内,谢今越从货架上拿了瓶常温的电解质水。

    想起方才听祝昀伊说,她症状发作后吐了好几次,几乎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后来也一直想吐,他眉头微拧,想买点吃食给她垫垫肚子,但不确定她此时能吃些什么。

    想了一会,他索性拿起手机搜索适合急性肠胃炎患者吃的食物。

    却见搜索结果显示,急性肠胃炎发作时若频繁呕吐,建议先空腹禁食禁水二至四小时,让肠胃得到休息。

    如若患者出现脱水情况,经医师评估后可采用静脉注射的方式补充水分。

    谢今越见状一顿,眉头越蹙越紧。

    也就是说,按照她此时的情况,应该要禁食禁水二至四小时才对,且医生也说了待会要给她输液。

    那又为什么让他现在来给她买水?

    直觉敏锐地感受到一丝不对劲,谢今越努力回想着在昀伊说自己想要喝水时,诊疗室内的情景。

    他记得那时医生正在问诊,她问了昀伊发病时间、有什么症状、晚饭吃了什么,还有最近有没有在服用什么──

    谢今越猛然抬起了眼。

    如果没记错的话,医生的这一句话没能说完,就被昀伊打断了。

    她说自己想喝水,而医生和护理师也立刻打着配合让他到楼下便利店给她买水。

    就好像,她们是在故意支开他一样。

    为什么?

    还有医生没能说完的那句话又是什么?

    没等谢今越细想,脑子里便自动浮现了答案──最近有没有在服用什么药物。

    难道最近祝昀伊真的在服用什么药物,却不希望被他知道吗?

    谢今越突然想起几周以前的某个深夜,她背着他在餐厅里吃药,被他撞见后惊慌失措地把药盒藏到身后不让他拿的模样。

    即便后来确认了那药盒里放的只是普通的常备药,他还是莫名觉得在意。

    当时昀伊死死地藏着药的神情,以及望向他时那盈满了他所不能理解的恐惧的眼神,此刻又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放映着。

    “……”

    谢今越抿起唇,沉默地把手里的电解质水放回货架上,扭头走出了便利店。

    往急诊室的路上,他一路都在思考昀伊是否真的有事瞒着他,又是为什么要瞒着他?

    如果她真的藏着不想让他知道的药,不就意味着她生了病,却不愿让他知道吗?

    思及此,谢今越的脸色已然彻底阴沉,满脑子都被对她的担忧,以及失去掌控与被人隐瞒的不安全感和怒意深深笼罩。

    他只想立刻去到祝昀伊的面前,从她口中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长腿于是迈得越急越快,急诊室就近在眼前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阵骚动,似是有人在叫喊着赶紧让开。

    谢今越下意识循声看去,瞧见一众医疗人员正围绕着一台担架自大门口进来,合力推着担架飞快地往急诊室跑。

    只见担架上躺着一名浑身是伤的患者,他的衣裤都被鲜血浸染,整个人无知无觉地躺在上头,有个医生正跨坐在他身上替他进行心肺复苏。

    当那担架朝着谢今越的方向而来时,他看见那人搭在担架边缘的手臂软软地垂下来,数道像被利器狠狠割开的伤口混合著浓重的血色猛然撞入他的眼底。

    四周的声音仿佛在此刻全数消失了。

    谢今越突然听不见任何声响,其他的感官似也在一点一点地抽离,唯有视觉在这一瞬变得分外清晰。

    眼前的画面就像是被人放慢了数百倍似的,那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瞳孔正中交错放映,迫使他将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无比清楚。

    清楚到令他感到无比恶心。

    他看见那一道道皮开肉绽的伤口,看见那颜色鲜艳到近乎恐怖的红不断地涌出来,看见黏稠的鲜血如同蜿蜒的河流般接连划过皮肤表层,滴落到地上,又逐渐积聚成湖泊。

    那血泊不断扩张,以担架为中心,迅速地向着他奔涌过来,眼看下一秒就要彻底没过他的双脚。

    “哔──”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蓦然自大脑深处炸起,就像有人在他脑海里放了个永不停止的警报器,那声音炸得他头晕目眩,呼吸紧促,整个人也不禁踉跄了下。

    好吵,太吵了。

    谢今越捂住额角,想要凭借意志力遏止这道折磨得他头疼欲裂的声音,却只感觉到眼前的视线模糊晃动,就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而那尖鸣声依然持续播放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

    “谢今越!”

    带着几分焦急的清甜女声骤然响起,在这一瞬间驱散了所有异响。

    随后他冰凉的手也被一双柔软的小手牢牢地握住了,那个人牵着他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将那对于他来说无比恐怖的血色场景从他的眼底彻底清除。

    谢今越惊愕地抬起眼,撞入祝昀伊那双布满了担忧之色的浅褐色眼睛里。

    她牵着他的手,手指收紧微微使力,使得他那正不停地发着颤的双手恢复了一点力气。

    怔愣的目光下,他看见她仰起脸,神色认真地望入他的眼睛,而后她开了口,温和柔软的声线里蕴含着令人感到安心和劝慰的力量──

    “今越,别回头,你看着我。”

    祝昀伊一字一句说道,语气温柔又果断:“乖,不要害怕,你只要看着我就好。”

    在这句话音落下的瞬间,谢今越从充满痛苦和恐怖的地狱被人用力地拽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