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句话林知棠也问过,可此刻从谢今越口中听见,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祝昀伊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随着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药盒上,她的大脑一片轰鸣,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应对能力般,只下意识把握着药盒的手藏到身后。
谢今越目光一凝。
……错了。
她不该把手背到身后的。
祝昀伊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手指用力得微微颤抖起来,就连指节也泛著白。
因为实在太过恐慌,她甚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如果说看见她背着他吃药时,谢今越只是感到疑惑和担心,那么此刻见到她这一连串慌乱古怪的反应后,他的眼里更多了几分犀利的探究。
他蹙起眉,迈开长腿朝她走近。
祝昀伊见状立刻就想逃跑,但残存的理智强迫她冻住双腿,僵硬地立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来到她的眼前。
“怎么不说话?”谢今越眉头深锁,微微沉了声音:“我再问一遍,那是什么?”
祝昀伊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她双肩紧绷,拿着药盒的手几乎完全扭到身后,漂亮圆润的眼睛盈满惊慌,整个人也以一个隐隐带着戒备的姿态与他僵持。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谢今越见状直接伸手想去拿药盒,却被她侧身躲开来:“……不要!”
她的声音紧得发轻,像是拉扯到了极致,随时都会断裂的细线。
见她宛如被逼迫到角落的幼鹿般面露惊惶,谢今越抿了抿唇,稍稍放柔了声音:“宝宝,给我。”
“……”
祝昀伊没有回应,仍旧用那副慌乱无措的表情看着他。
“好,我不拿。”谢今越妥协道,却没有顺势后退给她让出喘息的空间,依然将她堵在桌前,视线里的审视更浓重了几分:“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祝昀伊咬住下唇,齿缘将本就没有血色的唇瓣压得愈发苍白。
见他一副不回答就不放过她的模样,她不得不张开嘴,努力地自喉头挤出声音。
祝昀伊是想过要告诉谢今越自己生病的事的。
先前其实也有几次想要开口的瞬间,可话语滚到了喉头,又每每被她内心的胆怯深深地压回。
她总是习惯对于未发生的事倾注太多的忧虑和想像,尤其是在面对最重要的人事物时。
因为太过在意他人的眼光,因为害怕对方没办法理解自己,因为恐惧事情的发展会演变成自己预想过的最坏结果。
还是因为——
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眼底的探究比关心更清晰。
眼眶一烫,谎言因而取代坦白脱口而出。
她说:“是……止疼药。”
谢今越一愣,立刻用目光在她身上搜索,追问道:“为什么吃止疼药?你哪里不舒服?”
祝昀伊张了张嘴,正想要解释,豆大的泪珠却先一步自她的眼眶滚落下来。
“我……肚子疼。”
鼻子酸胀不已,一路从鼻腔蔓延至眼眶,使得她从鼻尖到眼睛都红通通的一片,她违心地说着:“因为肚子疼,所以才吃的。”
其实她本来没想要哭的,甚至直到落了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只是看见他面上浮现慌乱和紧张的神情时,心脏突然像是被人用力地揉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个不停。
祝昀伊很少掉眼泪。
她的外表看似柔软,实则是个刚强的性子,又善于在人们面前隐藏自己的脆弱与不堪,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鲜少能窥见她藏在内里的软弱。
除了在床上的生理性泪水,以及一起观看电影的煽情片段时曾见过她泛泪的眼睛,谢今越几乎没有在其他时刻看过她落泪。
正是因为罕见,所以她突然之间哭得这般脆弱又委屈,才让他愈发感到无措。
眼底的探究瞬间被心疼与担忧的情绪全然取代,他朝她伸出手,立刻就想将她拥进怀里。
却在触及她眼底细碎的泪光时,动作一僵,一时竟像是在面对易碎的琉璃人偶般不敢随意触碰。
在他犹豫之际,祝昀伊先一步投进了他的怀里。
她纤弱的身躯完全嵌入他的怀抱,双臂也牢牢抱着他的腰,滚烫的眼泪濡湿了他心口处的衣料。
谢今越呼吸微屏,缓缓抬手回抱住她,宽大的手掌在她发着颤的背脊上轻抚着。
“是胃不舒服吗?”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还是我刚刚太……伤到你了?”
“……”
祝昀伊没有回应,只一个劲地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然而,从心口处愈发灼热的温度可见,她仍然在流眼泪。
谢今越抿起唇,想看看她的脸,但他不敢用力将她扯开,只得放轻了声音道:“伊伊,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嗯?”
耐心地等了一会,他终于听见她的声音闷闷地响起:“肚子不舒服。”
放在她背上的大手立刻往下移至腰间,他追问道:“肚子哪里不舒服?”
“……那里。”
怀里的人还是没有抬头,但声音里少了几分脆弱的哽咽,更多了些沙哑的软糯:“我生理期快到了,觉得肚子很闷,还有点疼。”
顿了顿,她低低地补充:“而且,你刚刚太用力,我……”
后头的话没有说完,但谢今越听懂了。
他立刻抱起她回到卧室,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床上,手掌往上想撩起她的裙摆。
“……!”
祝昀伊见状瑟缩了下,抬眸对上他沉静幽深的眼睛。
“别动。”他握住她正欲收起的小腿,神色认真,“让我检查一下是不是受伤了。”
其实清理时已经检查过一次,除了有点肿,并没有发现哪里受伤,但她突然因为不舒服哭成这个样子,说不定是伤在了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谢今越必须再仔细检查一遍才行。
见他坚持,祝昀伊垂下眼睫,缓缓放松了身体,任由他动作。
他很温柔,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十足的小心翼翼。
祝昀伊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试图替她找出痛苦来源的男人。
此刻床头亮着一盏夜灯,温暖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深邃英挺的容颜映照得万分柔和,也把他面上关怀与细致的神色照得分外清晰。
她想,眼泪是武器,他对她的爱怜则是盾牌,让她因此得到了片刻虚假的安宁。
可是这份安宁却没能让她获得喘息空间,反而在这一刻使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又深深沉入水底-
谢今越率先醒过来。
天光初醒,清晨的光穿过半敞的窗帘照进来,在室内的各个角落都涂抹上一层雾蒙蒙的蓝色。
他侧头看向身侧,怀里的人正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正熟,将覆在她颊边的乱发拂开后,露出了她安稳的睡颜。
她紧闭着眼,眼眶和鼻尖已不复昨夜的通红,白皙细嫩的皮肤上也看不见一丝哭过的痕迹。
唯独微肿的眼皮显露出几分端倪。
昨晚她在他面前哭着说自己肚子疼所以吃了止疼药,起初他以为是他太过分伤了她,于是又拉着她仔细地检查过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受伤的迹象。
然而她不适又脆弱的神情不似作伪,他便想着带她去医院检查,可她却抱住他说自己吃过药后症状已经有所缓解,不用去医院。
“你抱抱我就好。”
祝昀伊埋头在他怀里说着。
她满心依赖地抱着自己,神情疲惫又带着浓浓的困意,谢今越便没有再坚持,打算隔日一早再观察她的状态。
此刻看着她安静宁和的睡颜,他低头在她的眉心落下轻柔的吻。
小心翼翼地抽出枕在她颈下的手臂,下了床后,谢今越突然想起那个被她牢牢藏在身后的药盒。
以及她看向他时慌乱无措,又带着几分他难以理解的恐惧的眼神。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是个犯下了天大的错事深怕被人发现的孩子。
如果只是因为肚子不舒服吃了止疼药,有必要惊慌失措到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谢今越蹙起眉,愈发感到不对劲。
其实他在当下就隐隐察觉了异样,只是她抱着他哭泣的模样实在太过令人心疼,他舍不得再追问她太多。
但内心深处的疑问与探究没有因此减少,反倒愈发深重,令他迫切地想要探寻那异常反应下的原因。
谢今越回头看着床上安睡的人。
思索了一会,他缓缓来到床边,手臂小心地穿过她的颈下,动作轻柔地将她的脑袋托起。
随后另一只手探到她的枕头下仔细摸索,试图找到被她藏起来的药盒。
他得亲眼确定那药盒里的药是什么。
枕头底下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又轻轻地将她放下,改而翻找床旁的矮柜抽屉,甚至还查看了床底下,但依然一无所获。
昨夜他抱着她回房时,她的手里还捏着那个白色药盒,且直到他们双双入睡,她也没有离开他的视线去到其他地方。
如果不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就是在他睡着以后,她又把药盒收到其他地方去了。
为什么?
谢今越只觉得狐疑。
他站起身,在房内查看了一圈无果,又走出卧室查找其他地方。
最后他在祝昀伊放置于客厅沙发上的包包暗袋里找到了那个白色药盒。
看着手里巴掌大的药盒,谢今越想起昨晚她被他逼到桌前,无助又惶恐地把这东西藏在身后的表情。
指尖一顿,他毫无犹豫地打开了盒子。
待看清了盒子里的药片,谢今越目光微顿-
祝昀伊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因为药物的作用,她的脑袋昏沉沉的,起身后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才终于缓过来。
洗漱完走出卧房,正好看见家政阿姨在厨房忙碌,对方一瞧见她,立刻笑着招呼她过来吃早饭。
“我过来时今越已经出门了,他告诉我你在家里,让我给你准备些早饭。”
祝昀伊道了声谢,慢吞吞地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主食是一小碗黑米红枣粥,搭配两片全麦欧包切片、水煮鸡蛋和一杯现磨豆浆。
粥的味道很好,祝昀伊本来没什么胃口,没想到吃着吃着就这么把这一桌早饭全吃完了。
这时路姨又拿着洗好的水果走过来,笑眯眯地问她:“味道还可以吗?”
祝昀伊点点头,朝她笑了一下:“很好吃,谢谢阿姨。”
路姨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又招呼她吃点水果。
由于谢今越是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路姨一般只会在他白天出门时过来打扫房子,且他平时外食居多,偶尔自己料理食物,很少会请她准备餐食。
这使得自认手艺不错的路姨经常暗暗可惜一身厨艺无处施展。
不过自从祝昀伊来了之后,谢今越请她做饭的次数更多了些,她也乐得投喂这个不挑食又胃口好的小姑娘。
把碗盘收走后,路姨便继续去忙了。
祝昀伊又坐在餐桌前吃了小半碗蓝莓和葡萄,这才回房换衣服准备出门。
她下午有堂选修课,结束后得参加毕设的导师组会,报告如今的选题进度。
刚收拾好东西拿起手机,谢今越正好打了通视频电话过来,她顺手接起。
他今天一早就去了实习公司,此时似乎是站在窗边和她打电话,阳光穿过玻璃在他面上落下明媚的光影。
“吃饭了吗?”
祝昀伊点点头,道:“吃饱了。”
谢今越又问她早饭吃了什么,并在她回答时仔细地打量了下她的脸色和表情。
“肚子还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祝昀伊摇摇头,神色如常:“不疼了,会疼的话我还有药。”
谢今越眉头微蹙:“还疼的话要告诉我。”
祝昀伊乖乖地应了。
谢今越随后问了她一整天的安排,并表示自己今天会晚点回家,她要是学校的事情结束了可以先回公寓。
祝昀伊说:“我今天要回宿舍,有些毕设的材料放在寝室里,我想回去整理。”
说完,她赶在他开口前补充道:“明晚再去你那,还有周末两天也是。”
谢今越表情稍霁,叮嘱她经期前别再吃些乱七八糟的冰饮和零食,这才挂掉电话。
看着暗掉的手机屏幕,祝昀伊轻轻舒了一口气。
出门前,她走进更衣室打开了谢今越的衣柜,并从一套他并不常穿的订制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白色药盒,放入包包的暗袋里。
两个一模一样的药盒碰撞在一起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另一头,正坐在会议室里的谢今越也收到了私人医生发来的信息。
“您发的照片我仔细看过了,其中白色扁圆形的药片是阿斯匹林止疼片,胶囊状的是常见的胃黏膜保护药,黄色那款则是维生素B。”
“这些都是可以在药店买到的家庭常备药,如果祝小姐只是轻微腹痛或生理期不适,服用这些药确实是对症的。”
这么说,确实是止疼药没错。
可谢今越看着照片里的白色药盒,想起祝昀伊藏着它不让他看见的模样,还是觉得有一丝古怪。
她只是因为不想让他担心才会那般惊慌失措地藏起药盒吗?
谢今越的眼底又浮现了探究的神情。
他转着笔,若有所思-
祝昀伊下课后抵达讨论室时,同组的同学柳薏已经抱着电脑坐在里头了。
两人都是腼腆的性格,一见面只是笑着和对方打了声招呼,便又各自闷头做起自己的事。
祝昀伊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电脑打开自己的选题报告。
如今是十月初,系上要求大家在十月中旬提交自己的毕设选题,并于十一月进行开题答辩。
此时距离提交选题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大部分的学生都为此忙碌着。
赶在指导老师进来前,第三个组员杜元锐风风火火地奔进了讨论室。
见老师还没到,他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在昀伊身旁的位置坐下:“Safe——”
他一来,原先安静的讨论室便多了几分活力气息,就连坐在对面的柳薏也把视线从面前的电脑转移到他身上。
祝昀伊和杜元锐从大一开始就挺熟悉,两人在暑假的社会实践还当过墙绘搭档,一起为一大面墙奋斗过。
“嗨昀伊。”杜元锐抬手和她碰拳,又从包里拿出瓶苹果汁递给她,“Long time no see.”
祝昀伊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是啊,三个秋天没见面了。”
“嘿——”杜元锐笑起来,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我喜欢这个梗。”
他最近也在82艺术区里的工作室实习,两人前天下午才碰见过,不过当时他们各自忙碌着,见面只匆匆打了个招呼,没有多作寒暄。
祝昀伊看着手里的苹果汁问他哪来的,他眨眨眼睛说是特地买来讨好组员们。
说完他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橙子汁推到柳薏面前,见后者面露错愕,他咧开嘴笑得促狭:“喝了这橙汁,班长可就要多多关照我呀。”
柳薏抿起唇,捧着橙汁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祝昀伊见他又接连从包里掏出三瓶果汁,不由问道:“你该不会还准备了贿赂老师的份吧?”
“昀伊你的用词可真是太精准了。”
杜元锐朝她抛了个“你懂我”的眼神,他刚想吹嘘自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就见他们的指导教授戚画染领着博士生学姐走进来。
“大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戚教授斜睨他一眼,“看来你对自己的选题是非常有信心了。”
杜元锐立刻摇头,抬手给嘴巴缝上拉链。
祝昀伊和柳薏也纷纷坐直了身子。
戚教授环视几人一圈,在主位落座,面上神色淡淡:“我已经收到你们的选题报告,待会每个人都起来说明一下自己的选题,听完别人的也要提出想法和疑问。”
“杜元锐,你先来。”
杜元锐身形一僵,不敢嘻皮笑脸,乖乖地抱起电脑接上投影仪。
他嘴上说着需要组员们罩他,可实际上准备得颇为充分,设计概念也别出新裁,虽然因为想法太过跳脱而显得思维有些发散,需要稍作收敛和修改,可依然是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选题。
祝昀伊和柳薏看得连连点头。
戚教授也挺满意,毫不吝啬地给出了几句正向评语。
杜元锐立刻眉开眼笑,下台时不忘把准备好的“贿络果汁”递给老师和学姐。
戚教授无奈摇头,又点了柳薏起来报告。
柳薏看着像个一板一眼的标准乖学生,想法却意外的非常前卫大胆,创作风格冷艳而深邃,还隐隐带着点恐怖氛围,设计概念蕴含着对现实社会的批判,虽锋利但又不失人文关怀。
戚教授针对她的想法给予了肯定,不过提醒她要注意别钻牛角尖,可以围绕着核心思想多做尝试和发想。
柳薏点点头,连忙鞠躬道谢,下台时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但又很快被她压下。
“昀伊,到你了。”
被点到名时,祝昀伊立刻抱起电脑走到台上,刚放好PPT,先是快速地抬头看了戚教授一眼。
只见后者神色淡然,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带着几分审视意味。
她眼睫一颤,不自觉地掐了下掌心,表情却看不出丝毫异样,报告时的口吻也显得从容而自信。
祝昀伊的选题是透过AI和动画技术将静态的古代名画变为大型可交互式动画。
她事前做了充足的资料搜集,针对画作的朝代及其故事背景有很深刻的了解,对于如何在动画中呈现古画的不同细节也有着非常详细且可行的计划,甚至在交互设计上的想法也颇为新颖且具有创意。
如此详尽的背调和做法让两个组员看得啧啧称奇,因为实在挑不出错,他们便好奇地问了几个细节。
祝昀伊认真地答了,她的知识储备非常充足,不管问什么都能给出十分详细的说明。
一顿提问下来,杜元锐和柳薏只觉得自己好像又上了堂古代名画鉴赏似的。
就连博士生学姐也表示这个报告简直可以直接去答辩了。
唯独戚教授依然是喜怒不明的表情,她既没有给予肯定的褒奖,也没有提出改进的建议。
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句:“确实是个教科书般无可挑剔的选题,只是想要毕业的话足够了。”
此话一出,讨论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隐隐感觉到教授这句话别有深意,似是对昀伊的选题不太满意,她却没有明说为何不满,只是任由沉默无声蔓延。
“……”
祝昀伊抿了抿唇,几次想要说话,可直到戚教授让她回到位子上,她也没有真正开口。
杜元锐注意到她情绪低落,不由拍了拍她的肩膀。
柳薏则看着她若有所思。
戚教授向来以严厉而挑剔的教学风格震慑整个学院,每当期末教检时总能引得广大美院学子瑟瑟发抖。
作为国内外大型沉浸式交互设计与数字艺术领域的超级大能,她的设计作品几乎遍布世界各地,与许多艺术展和美术馆皆有合作,还曾为不少国际知名品牌设计过大型交互式广告,更是华大美院创立以来最年轻的副院长。
哪怕她对于学生们来说是如同大魔王般的存在,依然不影响众人将其视为理想和目标。
众所皆知,戚教授投身教育以来最欣赏的学生有两位。
一个是大他们七届、如今已在设计界展露头角的同系学姐岑书,另一个就是祝昀伊。
她曾多次在课内外表达过对昀伊的欣赏,而昀伊也确实不负其所望,几乎年年名列前茅,作品获奖无数。
甚至于,有不少想要保研的同学已然将她排除在竞争对手之外,大伙一致认定她成为戚教授的研究生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只能争夺剩余的名额。
柳薏自然也是非常羡慕祝昀伊的。
可由于昀伊的专业能力和天赋才华实在过硬,比起嫉妒,她对她更多的是欣赏和憧憬。
如今昀伊的毕设选题获得了如此评价,她竟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心情,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祝昀伊正垂眼看着电脑,纤长的睫毛遮挡住她眼底的神情,旁人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戚教授又总结了下修改意见,并提醒大家注意提交选题的时间后,这便宣布散会了。
她看了祝昀伊一眼,对其他人道:“你们可以先走了,昀伊留下。”
杜元锐和柳薏闻言面面相觑,担忧地看向还坐在位置上的祝昀伊,结果被学姐一手勾住一个带走了。
待他们走后,讨论室重归寂静。
戚教授沉默一会,突然说:“昀伊,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有对你的选题报告多作评价吗?”
没等祝昀伊回应,她便接着说道:“因为你把初稿发给我时我已经给过评价了,但你最后还是决定用这个选题是吗?”
祝昀伊听出她话里的失望,终于抬头看向对方,轻声问:“老师是觉得这个选题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如同我刚才说的,这是个教科书般挑不出错处的选题。”戚教授笑了一下,“我甚至可以想像你如果真的做了这个选题,学校和主流媒体会如何夸奖和宣传这个作品。”
话到这里一顿,她抱着手臂靠上椅背,毫不客气:“但我觉得很无聊。”
祝昀伊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搓着袖扣边线。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过往的作品都带有清晰的情感和信念,虽然偶尔不免剑走偏锋,但我却觉得瑕不掩瑜,你对于这个世界独特的观察视角和细腻感知,构筑成了强烈而迷人的创作灵魂与个人风格,而这也是我最欣赏你的一点。”
戚教授虽严厉,但对于好的作品向来不吝啬给予褒奖。
她难得会给予一个学生如此高的评价,可也正是因为对祝昀伊有着与对旁人不同的期待,才愈发对她的选择感到不解与失望。
“和传统文化、非遗技术挂勾的艺术作品向来备受追捧和鼓励,这是艺术圈乃至整个社会都秘而不宣的共识,学院每年的毕设也多的是相关作品,我并不是觉得你的选题不好,也不是认为你的想法很差劲。”
“而是好得太过‘标准’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昀伊,我有个疑问──”
戚教授眉头微蹙:“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选择做这个选题吗?你想表达的是什么、想传递给观者的是什么?又想赋予这个作品什么意义?”
祝昀伊哑然。
面对如此简单而基本的问题,她的喉咙竟像是被砂砾狠狠磨过般,半晌也吐不出一句话来。
见她始终沉默,戚教授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为什么不说话?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为什么不为你想做的题材据理力争?难道只是因为我说了一句题材无聊,你就心生怯意,甚至不敢向我表达你的真实想法吗?”
戚教授摇摇头,认真地注视着她:“不,昀伊,你并不是这样的。”
那一瞬,搓着袖扣边线的指尖猛地用力了几分。
祝昀伊只觉得自己好像瞬间被人狠狠剥开了外壳,内里的赤裸和混乱,全被老师那道锐利却真挚的目光看穿了。
如果她不是这样的,那么她是怎么样的?
她鼻尖泛酸,脸上出现空白的茫然。
戚教授见她一脸失魂落魄,也猜到她可能正经历着不欲人知的迷惘。
这几乎是每个创作者的必经之路,有人在经历瓶颈和低潮后脱胎换骨,浴火重生,也有人就此一蹶不振,怀疑自己的信念与选择的道路,直至最后草草放弃。
戚教授不希望昀伊成为后者。
“昀伊,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戚教授正了正脸色,她语重心长道:“创作从来都是向内剖析后向外表达的产物,所以千万不要害怕向他人展示你的内心。”
祝昀伊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她垂下眼睛,点点头。
言尽于此,戚教授从位置上站起,准备离开讨论室。
走到门口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说了句:“对了,岑书告诉我,她的工作室承接了故宫的周年展览设计,其中一个项目就是以静态文物为题,制作成大型交互式动画?”
祝昀伊闻言深深埋下脑袋,道:“……是的。”
戚教授的眼里浮现几分深意,她再次提醒:“距离提交选题的期限还有几天,注意下时间。”-
谢今越打视频过来时,祝昀伊已经抱着膝盖坐在寝室书桌前发呆了一个小时。
见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她呆了几秒,连忙抹了把脸,又对着镜子调整好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这才接起电话。
可即便如此,还是被分外敏锐的某人注意到眼尾的泛红。
谢今越端详着她的表情,眉头微蹙:“眼睛怎么了?”
祝昀伊一愣,匆匆扫了桌上的镜子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眼睛有点红,应该是因为方才哭过的关系。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揉了揉眼角,谎言信手拈来:“刚刚觉得好困就去洗了把脸,可能是洗的时候太用力了。”
没等他回应,又露出好奇的表情问他:“你还在公司吗?”
谢今越应了一声:“嗯,刚开完会。”
他身上还穿着她今早和他视频时看见的那件衬衫,身后的背景则看着像是办公室。
见他这个时间点还在公司,祝昀伊连忙追问:“那你吃饭了吗?”
谢今越点头,说自己吃的公司食堂,随后也问她吃饭了吗、晚饭吃的什么。
因为没什么胃口,祝昀伊晚饭只随意吃了碗方便面,纸碗甚至还放在桌上没有收拾。
不过谢今越向来不赞成她吃这种垃圾食物,因此她一边悄悄把碗推远一边回应道:“我去吃了学校食堂的鸡汤面线。”
食堂的鸡汤面线她经常吃,谢今越并没有怀疑,只是又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
面对他打量的目光,祝昀伊呼吸微屏,心里既紧张,又好似有一丝微妙的期待。
她佯装出笑脸:“怎么了?”
彼此对视几秒,谢今越收回探询的眼神,关心她的肚子还疼不疼。
祝昀伊笑容一顿,轻声答:“不疼了。”
她只说了这句话便又陷入沉默。
最近好像总是这样,他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却很少会主动分享自己的日常和想法。
往常她总会和他分享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此时却不知道该与他说些什么。
倒是谢今越又关心起其他:“今天下午的组会顺利吗?”
祝昀伊神情自然地笑起来,道:“嗯,今天开会时,老师让每个人报告了自己的选题,她说我的选题无可挑剔。”
谢今越闻言挑了挑眉。
他知道她的毕设指导教授是她最喜欢且最崇拜的老师,每次作品得到对方的肯定时她总能开心好几天。
此刻见她笑靥如花,他只当她是得到老师的夸奖了非常开心,于是也跟着笑起来:“嗯?我们家伊伊这么厉害?”
“嗯!”祝昀伊用力地点头,身体小幅度地前后晃动着,邀功一般的语气:“老师带的博士生学姐甚至说我的报告可以直接去答辩了。”
“宝宝好棒。”谢今越又笑了一声,面上神色柔软:“看来得给最棒的宝宝一点奖励了。”
祝昀伊用力地掐紧掌心,面上笑意却更深,她歪着脑袋好奇地问他:“奖励什么?”
谢今越正要回答,身旁突然有人喊了他一声,似是要和他讨论工作的事,他只得道:“我先去忙,到家后再打给你,记得接电话。”
祝昀伊乖乖地点头:“嗯嗯,你去忙吧。”
随着电话挂断后,暗掉的屏幕映出了她的脸,祝昀伊看见那强撑起的笑脸正在飞快地消失。
排山倒海的负面情绪忽如海啸侵袭。
她再忍不住,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组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戚教授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失望的眼神,此刻又在她的脑里循环播放,近乎凌迟地切割着她的内心。
可是祝昀伊并没有歇斯底里地宣泄情绪,她只是红着眼睛无声地掉眼泪。
一边哭,还一边抬手把滚落的泪水抹去,像是不允许眼泪在她脸上存在太长的时间。
慢慢的,她的情绪渐渐缓下来,泪水也顺利止住了,只是眼睛又比方才红了一些。
她抱住膝盖,继续盯着凌乱的桌面发呆。
第18章
林知棠回来时,一打开门就看见正端坐在桌前学习的祝昀伊。
她惊喜道:“伊伊!你今晚要睡在寝室吗?我还以为你又要去谢大帅哥那呢。”
祝昀伊抬头看向她,笑道:“是啊,今天要抛弃男朋友与你同眠。”
林知棠雀跃地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蹭了蹭:“哎呀,难得赢了谢哥一次。”
这时她注意到昀伊的桌上摆满了毕设资料,面前的电脑也正开着文档,不由瞪大眼睛:“我天,这都还没提交选题呢,别告诉我你连开题报告都做完了!”
“只是初稿而已。”祝昀伊笑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修改。”
林知棠凑上前仔细地看了下她的报告,越往下看眼睛瞪得越大:“太牛了伊神……这都能直接答辩了吧?你要让我等凡人该怎么活呀!”
她一边说一边握着祝昀伊的肩膀前后摇动,后者被她晃得一阵头晕,连忙按住她的手。
祝昀伊表情一顿,声音低低地说:“嗯……戚女士不太满意,所以还需要再修改。”
林知棠咋舌道:“哈?这还不满意?戚女士未免也太变态了,这要是换了老张一准得给你供起来!”
她口中的老张是系上另一名资深教授,同时也是她的毕设指导老师。
祝昀伊闻言只是笑了笑。
林知棠觉得好朋友实在太苦逼了,竟然落在大魔王手里,虽然大魔王很厉害,但被逼成小魔王的过程很不好受呀!
不过眼见昀伊连开题报告都几乎做完了,而她的选题却还没有个明确的雏形,林知棠突然感受到一股火烧屁股的危机感。
她连忙放下包,匆匆拿了换洗衣物便往浴室跑,打算洗完澡就来赶工。
就算是拉也得拉出点东西才行!
目送林知棠离开后,祝昀伊转回来看向电脑,突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她按动鼠标,切换成不同的文档,那是她另一个未完成的选题报告。
只见文档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于这个选题的设计理念和创作形式,还附以许多相关数据佐证,但相较于下午报告的选题,这个报告显得格外杂乱无章,像是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人粗暴地纠结成一团。
想要表达的东西很多很复杂,都是出于内心深处混乱不堪的情绪,祝昀伊梳理不开。
她越是想要求得一个明晰的轮廓,越是陷入更深沉的混沌,所以她放弃了,改而选择一个安全牌。
一个标准的、及格的,呆板而没有灵魂的安全牌。
会被世俗认可,但被知音否定的安全牌。
“……”
祝昀伊目光空空地扫过文档上的字眼,还是理不清半分头绪,灵感仿佛被情绪杀死了。
于是她阖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仰脸盯著书架发呆,像个被海浪冲走后正漂浮在海面上等待救援的落水者。
书架被收拾得井然有序,每一个物品都被分门别类地放在应属的位置,祝昀伊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每一格书架上的东西,当目光落在其中几本日语检定的书籍上时,忽而有几秒的停顿。
她抬起手,正欲将书拿下来,突如其来的来电提示打断了她的动作。
是妈妈打了电话过来。
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浮现些微光亮,祝昀伊接起电话。
“盼盼呀。”钟庆岚含笑的声音自另一端传来,“现在在做什么呢?”
“妈妈──”
祝昀伊鼻尖泛酸,像茫然四顾的幼鹿突然找到了归属,“我刚吃完饭,正在寝室里写报告。”
“报告?你都大四了还有很多作业吗?”
“是毕设的选题报告,现在要开始准备毕业设计了,今天和指导老师开会时才刚报告了选题。”
“原来是这样,那你准备得怎么样?”
想起戚教授告诫她的那些话,祝昀伊垂下眼睛,话音里难得暴露了几分沮丧:“老师……不满意,她希望我能换一个选题。”
钟庆岚语气惊讶,“怎么会?”
祝昀伊抿了抿唇,刚想向妈妈解释老师失望的原因,可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妈妈宽慰道:“没事的,我们家盼盼那么优秀,最后一定能够找到让老师满意的选题,你要相信自己。”
正欲出口的话语猛然噎在了喉头。
听着妈妈对她充满了自豪与信任的语气,祝昀伊突然有几秒钟的失语。
见她迟迟没有回应,钟庆岚疑惑地喊了她一声:“盼盼?”
祝昀伊这才堪堪回神,她扯了扯嘴角,道:“嗯……我会努力的。”
“我女儿真棒。”钟庆岚慈爱地夸赞,又宽慰了她一句:“老师也是因为对你的期望很高,要求才会那么高,你不要想太多,好好静下心来准备新的选题。”
听见这番话,祝昀伊的内心却没有感到半分安慰。
她忍不住想着,妈妈究竟是因为真的相信她能够做得很好才这么说,还是天然地认为她本就该做得很好,所以并不关心她沮丧的心情和可能会有的忧虑?
“……好。”喉头一阵胀涩,祝昀伊艰难地说着:“谢谢妈妈。”
钟庆岚笑着说了声“乖”。
她正想再关心女儿的其他日常,祝昀伊却抢先一步问道:“妈妈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钟庆岚一愣,失笑道:“当然是想关心你的近况呀,你最近──”
“我很好。”祝昀伊飞快地答道,随后她话锋一转,“安安最近身体怎么样?”
安安指的是她的妹妹祝葶安。
话音落下,果然听见钟庆岚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安安这几天得了流感,昨天甚至烧到四十度,去医院挂了水才把烧退下来,今天终于不再发烧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开完刀不久,身体特别虚弱,她这个月以来经常反复生病,简直愁死我和你爸爸了。”
“且这孩子脾气古怪,总闹着说不想做术后复健,我和你爸爸真是拿她没法子了,还得你帮忙哄哄她。”
祝昀伊的妹妹祝葶安是脊髓性肌肉萎缩症第三型(SMA Ⅲ)患者,她自四岁开始发病,随后渐渐失去了行走能力,六岁以后彻底无法站立,日常须以轮椅代步。
此类患者因为长年坐在轮椅上,脊柱需要承受头部的重量与上半身的压力,又因肌肉无力,背部肌群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撑来对抗地心引力,久而久之便容易出现脊椎侧弯的现象。
祝葶安便是因严重的脊椎侧弯压迫到肺部,导致呼吸窘迫,因此在今年暑假进行了脊椎矫正手术,如今尚在恢复期。
由于父母的工作忙碌,祝昀伊自小便挑起了照顾妹妹的重责,妹妹做完手术后需要住院一个月,也是她全程在旁陪护,甚至为此放弃了原本定好的暑期实习,直到邻近开学、妹妹的身体也好转后才回到京市。
祝昀伊和妹妹的感情一直很好,自然也是非常关心妹妹的。
可是当她听见妈妈说出这些话时,第一个反应却并不是担忧妹妹的身体。
而是有种“果然如此”的念头。
这时又听钟庆岚叹息道:“唉,如果你妹妹也像你这么让我们省心就好了。”
是的,这样才对。
妈妈从来不会心血来潮打电话询问她的近况,这并不是代表她不在意她这个女儿,她知道妈妈也是关心她的,只是妈妈的关心背后总是带有其他的目的。
而其中最多的无疑是向她倾诉妹妹的病情。
祝昀伊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乖女儿,早已习惯父母对于妹妹的关注多过自己。
因为习惯了,所以不再抱有期待,因为不抱任何期望,所以也不会感到失望,反而有种图穷匕见后的豁然开朗。
祝昀伊一直是个良好的倾听者,她熟练地接住话茬,宽慰母亲,就像她过去十几年来一直在做的那般。
母女俩谈话了一会,钟庆岚的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她口吻依赖地说着:“盼盼,如果没有你,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面对这句从小到大已然听过无数次的话,祝昀伊扯了扯嘴角。
小时候的她还会亮着眼睛雀跃地表示“盼盼很高兴能帮到妈妈”,如今却只是淡笑着应了一声“嗯”。
“如果你当初是在家附近上大学就好了。”钟庆岚忍不住感慨,“真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非要去京市那么远的地方读书,华大虽然名字响亮,但烟川美院也很好呀,我听说烟美也是国内九大美院之一。”
这句话也听过很多次,祝昀伊垂了垂眼睛,并不答话。
钟庆岚话音一顿,语气庆幸:“不过幸好你快要毕业了,等你毕业后回老家工作,我和你爸爸也能轻松一些,还能经常见到你,不用像现在这样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
“我们打算让安安上省里的大学,届时爸妈买间公寓记在你名下,让你们姐妹俩一起住,有你在妹妹身边照顾她,爸妈也能放心些。”
“说起来,你还记得妈妈的同事小惠阿姨吗?她大儿子就在咱们当地的美术馆工作,待遇不错又是体制内,小惠说明年她儿子工作的美术馆可能会招人,你要不要──”
“……妈妈。”
祝昀伊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她一字一句费力地说着:“我室友刚好要找我讨论报告,我先去忙,之后再打给你。”
钟庆岚愣了愣,连忙说道:“那你去忙吧,妈妈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别累着自己啊。”
祝昀伊应了一声,这便挂断了通话。
她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一会,又慢吞吞地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然而电话迟迟没能接通,她只好转而打开和妹妹的聊天窗,想要发消息关心她的身体和复健情况。
“啪嗒——”
豆大的泪珠冷不防重重砸在手机屏幕上。
一滴、两滴、三滴……眼泪忽如午后骤雨般越掉越多,越滚越凶,直达到了完全无法凭借意志力控制的地步。
就在祝昀伊忍不住要哽咽出声时,寝室门口蓦地传来转动门把的声音。
是林知棠洗完澡回来了。
祝昀伊急忙捂住嘴,起身躲到了床上。
她刚拉上遮光罩,林知棠恰好走进寝室,见她已然上床,不由问道:“伊伊,你要睡了?”
祝昀伊的喉头胀疼得说不出话,只得捂着嘴用力地应了一声:“……嗯。”
林知棠并未察觉异样,她贴心地关了大灯,道:“那我小声一点,尽量不影响你。”
见昀伊没有答话,林知棠只当她是累极了,便没有再吵她,专心做起自己的事。
被遮光罩围成一个密闭空间的床位里,祝昀伊泪如雨下,潮水般汹涌的伤心与绝望彻底将她淹没,使她哭得几乎停不下来。
因为害怕被室友发现,她只能全程捂着嘴,极力阻挠任何一声试图泄露的哭音。
可她越是想要控制自己,越是觉得万分难受,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甚至觉得呼吸困难,她无助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藏身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里。
滚烫的泪水接连划过她的手背,形成一道又一道斑驳的泪痕。
她的抑郁症发作了-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谢今越正坐在车里,当他打给祝昀伊的电话第三次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声时,他挂掉电话,改而在聊天窗内打字。
「怎么不接电话?」
「睡了吗?」
他看了眼时间,此刻是晚间十点半左右,应该尚未到祝昀伊的就寝时间。
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得到回复,谢今越又打了一次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想起昀伊昨夜说肚子疼的神情,他有些担心她的身体,便联系了她的室友。
和祝昀伊同在寝室的林知棠告诉他昀伊已经睡了。
谢今越追问:「她有没有说身体不舒服?」
林知棠回道:「没有,我回来时她正在忙毕设报告,脸色看起来还不错,可能是太累了所以才睡得早。」
谢今越:「好,谢谢。」
他想起晚间和祝昀伊视频时,她确实说过因为太困了就去洗了把脸,当时她的面色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
一切都很合理,很正常。
可出于某种难以言表的直觉,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感到异常的理由。
有那么一瞬间,谢今越是想要立刻驱车去女生宿舍楼下找她的。
可下一秒想到她的室友说她已经睡了,想了一会,又只得作罢。
于是谢今越放下手机,将车子驶离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向着自己的住所而去。
第19章
祝昀伊是在大三下学期时察觉了自己的异常。
起因是她和室友们一起去看现正热映的动画片时,突然对着巨大的屏幕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诚然,那部动画片是和亲情相关的题材,有许多令人动容的煽情片段,看哭了不少观众,但没有一个人像祝昀伊哭得这么惨,甚至直到电影谢幕后眼泪依然掉个不停。
她向来是个泪点颇高的人,即便感动也顶多泪目而已,不曾有过这般眼泪失控的时候。
不只是她自己感到莫名其妙,就连她的室友们也吓了一大跳。
几个人围着哭得整张脸都红了的祝昀伊一通关怀,还以为她近期遇到了什么伤心事,这才借着看电影的由头发泄出来。
大伙正着急时,祝昀伊的眼泪忽然停下了。
这一停便如夏日午后的雷阵雨,哗啦啦一顿倾倒之后,不过几秒的光景便又明媚如初。
祝昀伊的脸色很快恢复如常,还能若无其事地与朋友们说笑。
室友们看着她脸上不见一丝伤心的面色,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突然哭成那样,回应她们的却是祝昀伊茫然的表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明明电影的情节也没有多感人,但她就是突然觉得很伤心。
祝昀伊笑了笑:“可能是看得太投入了吧。”
此后又发生了几次莫名其妙掉眼泪的状况。
有时是在观看煽情的短视频时,有时是在听播客主持人讲述童年经历,甚至只是独自洗澡、准备入睡之际,她也会毫无预警地落泪。
就连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不远处正在嬉戏的孩童,她也曾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祝昀伊发现自己好像突然变得格外多愁善感,起初她并没有太过在意,只当是随着年纪增长更为敏感多思。
真正意识到这样的自己并不正常,是某天夜里收到了高中同学发给她的宠物视频。
视频内容是主人打扮成自己养的小狗最喜欢的玩具,小狗见到他之后立刻兴奋地扑上去又跳又叫的,最后主人抱着小狗一起倒在地上玩耍。
小狗长得很可爱,与主人的互动也非常逗趣,看得人忍不住微笑。
但是祝昀伊却突然哭了。
就和看动画片那天感受到的心情类似,甚至更为剧烈,庞大汹涌如海啸般的伤心蓦然将她淹没,眼泪随之溃堤,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祝昀伊傻住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
她几次想要用意志力控制,可就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戳出了一个洞,源源不绝的泪水从那洞口奔涌而出,而她却找不到让眼泪停下的办法。
这种全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让祝昀伊感到无助又害怕,终于愿意正视近期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异常。
除却这些不知缘由的眼泪以外,她也发现自己最近经常失眠,偶尔还会心悸。
想起许晓蓓说过她曾因为期末压力太大导致内分泌失调,情绪格外容易波动,还有失眠的状况,祝昀伊不由神色一凛,立刻去了校医院挂号看诊。
她看的是内分泌科,可医生在经过评估后,竟然建议她转诊到身心医学科。
祝昀伊大脑空白,突然无法理解医生所说的话:“……什么意思?”
“你的甲状腺功能和基础激素数值都在正常范围,超音波检查也没有问题,基本上可以排除典型的内分泌疾病。”
“激素异常确实可能导致你描述的症状发生,可当我们排除了腺体本身的问题,却仍有这些症状时,就要考虑是否是中枢系统的异常,比如大脑对于情绪和压力的反应模式出现了状况。”
见祝昀伊仍旧表情呆愣,似是正费力地理解着他的话,医生语气自然地说着:“别紧张,就像感冒了要看耳鼻喉科,肠胃不适要看消化科一样,当情绪和睡眠的困扰影响到你的生活,寻求身心科医生的帮助是很正常且专业的选择。”
“因为学业和生活上的压力,许多学生都有过与你类似的状况,如果能早点评估和介入,也有助于恢复。”
医生温声说完,提议道:“我现在帮你开一张转诊单?”
祝昀伊终于回神,面对医生温和的眼神,她无意识地揉搓着外套袖口,指尖一点一点用力。
喉头一阵干涩,她轻声答:“……好的,谢谢医生。”
尽管医生表示这是许多人都曾经历过的阶段,祝昀伊也安慰自己别胡思乱想,可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依然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迫得她不可抑制地心惊胆颤起来。
而在听到身心科医生表示,根据评估结果,她符合轻度抑郁症的诊断标准时,祝昀伊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既不惊讶,也没有感到特别惶恐,只是口吻冷静地询问对方能不能透过药物治疗。
医生点点头,道:“可以的,不过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会建议同时进行心理治疗,这样吧,我先开药给你,然后我们来预约心理咨询的时──”
“请您先开药吧。”
祝昀伊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我想先透过药物治疗。”
没等医生回应,她又兀自解释道:“刚好快到期末了,系上的考试和作业很多,我想等不那么忙碌之后再过来可以吗?”
医生看着她面上礼貌又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温声道:“当然,我们可以按照你的节奏来调整时间,那我先开药给你,并帮你预约下周同一个时间回诊。”
祝昀伊垂下眼睛,“……好的。”
随后医生又仔细叮嘱她药物可能会有的副作用,并提醒她药物虽然可以帮助她稳定基础,但如果始终没有寻得一个情绪出口或是应对方式,可能同样的情况还是会反复发生,甚至让她更加辛苦。
祝昀伊点着头表示明白,像个将老师说的话一一记起来的好学生。
医生见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只微笑道:“昀伊,那我们下周见。”-
祝昀伊并没有如约回诊。
原因是期末实在太过忙碌了,她忙着忙着就错过了回诊时间,只是在心里想着,等她忙过这段时间再预约也不迟。
可直到学期完全结束,她从京市回到烟川,也依然没有抽空回诊。
回诊单被她折叠成一张小方纸,收在抽屉的最深处,药倒是乖乖吃完了,症状也确实有了改善。
可当吃完药一段时间后,那些状况又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但被她极力忽略。
祝昀伊告诉自己,病去如抽丝,也许再花一点时间就能彻底痊愈。
她努力保持乐观,生活中也避免去思考太过沉重的问题,不看任何会让人感到悲伤或动容的事物,然而不可控的眼泪和莫名低落的情绪还是经常见缝插针地侵袭她的生活。
暑假某天晚上在医院陪伴刚做完手术的妹妹时,祝昀伊又突然忍不住想哭。
为防止妹妹察觉异常,她及时躲去了厕所,可这一次的症状却不像过去几次那般容易平复。
她捂着嘴坐在马桶上哭得近乎喘不过气,哭得眼前阵阵发黑,哭到偶然路过的清扫阿姨急忙敲门询问她有没有事。
为什么?
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祝昀伊红着眼睛茫然又无助地走出女厕,在回病房的路上,她偶然间看见了顶上身心科门诊的指示牌。
那一刻,迟来的巨大恐慌如黑夜降临,夺走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明。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可能──
真的得了抑郁症。
距离暑假结束还剩两个星期时,祝昀伊提前回到学校。
第二天她便去了校医院的身心科回诊,替她看诊的还是同一个医生。
医生并没有质问她为何间隔那么长的时间才回来,而是一如初诊时那般温和而仔细地询问她的症状与感受。
结束问诊后,医生又让她做了一次脑测试和心理量表,结果显示她是中度抑郁合并轻度焦虑症,且已经出现了躯体化症状。
这一次祝昀伊再也装不出无所谓的态度,直接在诊室里掉了眼泪。
其实这段期间她也曾在网上做过无数次心理测试,几乎每一份测试结果都显示她可能有抑郁的倾向,但她就是下意识不愿接受,甚至是极力否认。
即便是此时此刻,她也依然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结果。
“……为什么是我?”
祝昀伊曾无数次浮现这个的念头,早在她第一次确诊了抑郁症的时候。
为什么会是她?
为什么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如意,也过得并不辛苦。
她自小家庭和睦,与家人间的关系十分亲密,人际关系与交友上也没有任何异常,就连感情世界也既甜蜜又稳定。
她的人生至今并没有遭遇过什么巨大的困难和挫折,她身体健康,从小到大便很少生病,既未受过他人不友好的对待,也未曾经历学业上的挫败,就连在金钱花用上都不曾吃过什么苦与委屈。
虽然不至于要什么就有什么,可与许多为生活辛苦奔波的人相比,她已是非常幸运和美满。
照理来说,这是应该要感到幸福快乐的人生才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得到抑郁症?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是她不够知足吗?是她想得太多吗?是她太喜欢庸人自扰吗?还是她做错了什么?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祝昀伊泪如雨下,当她不知道自己无端落泪的理由时,只是感到困惑又无助。
而当她终于明白眼泪掉落的原因后,又开始痛苦并自责于眼泪的意义。
医生给她递了纸巾,等到她的情绪稍稍平息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昀伊,并不是只有生活不幸的人才会抑郁,它是一种身体机制异常导致的疾病,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生活的压力可能是诱因,但却绝不是导致其发生的必然。”
“比如一个免疫系统脆弱的人,在天气变化时容易感冒。同样的,一个大脑情绪调节系统较为脆弱的人,也可能在经历内外压力时出现抑郁的症状,这和这个人是否坚强、是否知足、是否生活美满,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
祝昀伊泪眼朦胧地看着医生。
“你问我为什么是你?答案或许很简单。”
医生神情温柔,语气坚定而有力量:“就像有些人会过敏、有些人会偏头痛一样,你的大脑正因为许多复杂的因素而需要一些帮助来恢复平衡,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一个需要面对和处理的状况。”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一起来处理它。”-
祝昀伊开始接受心理咨询。
然而,考虑到校医院人多眼杂,随时可能遇到认识的人,而她暂时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于是便经由主治医生转介到校外的心理诊所接受治疗。
该诊所的院长卢承宇是她原先的主治医生的学弟,他也是华大毕业的校友,特别给前来看诊的华大学生减免了治疗费。
祝昀伊自九月初开始接受咨询,时间固定在每周五下午三点。
周五她只有上午有课,室友们的课都在下午,谢今越则一整天在公司,是个让她得以避开他人的好时段。
虽然谢今越时刻关心着她的动向,可他毕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她身边盯着,因此也还算能应付。
起初的祝昀伊非常紧绷。
她总是习惯在他人面前只展示自己好的一面,那些不好的阴暗面全部深深藏起,即便是在面对心理医生时也是如此。
卢医生并没有急着探索她的内心,他只是像个与她许久未见的旧友般温和耐心地和她聊天,关心她的近况。
在谈话的过程中,祝昀伊渐渐的不那么局促,也开始能自然地与他说起生活日常,但在表达内心的感受时还是会下意识包装自己。
第二次咨询时,卢医生请她描述别人对她的印象。
祝昀伊说:“乖巧,听话,懂事,可靠。”
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常听见的几个形容她的字眼。
卢医生问:“你认为自己确实符合他们所形容的形象吗?”
祝昀伊沉默了一下,道:“……嗯。”
在他人眼中,她一直是个听话懂事的女儿,乖巧上进的学生,温柔可靠的朋友,她自己表现出来的也确实是这个模样。
卢医生又请她描述对自己的印象。
祝昀伊说:“温柔,独立,负责任……经常胡思乱想,容易内耗,有些疲惫的。”
卢医生仔细记录,并询问她有没有察觉这两组形容词的异同?
祝昀伊迟疑地说:“我描述自己的词比较负面?”
卢医生笑了笑,道:“这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还观察到一点是,你认为他人对你的那些印象,都是些利他的形容词。”
“比如乖巧、听话、懂事、可靠——这些品质,服务的对象都是他人,而不是自己。”
“昀伊,你是否经常听见以下的句子——因为你乖巧,所以让我很省心。乖巧这个词可以替换成上述任何一个别人对你的形容词,省心则可以替换成诸如满意、依赖等词汇。”
“因为你听话懂事,所以让我很满意。”
“因为你负责可靠,所以让我很依赖你。”
祝昀伊点点头,确实都是她经常听见的话。
卢医生温声道:“听起来,在许多人际关系中,你都扮演着对他人有用的角色,那你有没有思考过,自己的价值是否一直建立在‘被他人所需要’的效用上?”
祝昀伊呼吸微滞,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
可此刻仔细思考过后,才发现事实确实如此。于是她轻声答:“……是的。”
卢医生道:“事实上,无论是他人眼中的你,还是你对自己的描述,我似乎都看到了一个尽责、为他人考虑的形象。但如果把这些非常好的特质先放到一边,我很好奇,在‘温柔的祝昀伊’之外,还有没有另一个部分呢?”
“比如,疲惫的祝昀伊,总是想很多的祝昀伊,偶尔也想要任性的祝昀伊,或者是,对某事感到厌烦但却不敢表达的祝昀伊?”
“那个部分的昀伊,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和看法?”
“啪嗒——”
祝昀伊的眼泪就是在听见这段话时掉下来的。
第20章
祝昀伊一直认为眼泪是一种无用的软弱。
遇事流泪不仅无法解决实际的问题,可能还会给旁人带来麻烦,因此即便觉得再难受,她也甚少会在他人面前落泪,而是选择自己默默地消化情绪。
哪怕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也很少哭。
就算真的忍不住哭了,也经常会在哭到一半时对流泪的自己感到羞耻,怀疑自己是否太过矫情。
所以当她克制不住在卢医生面前掉泪时,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向他道歉。
“对不起……”
祝昀伊难堪地捂住嘴,感觉自己像是突然变成了一颗被人戳破了洞的水球,眼泪如水般哗啦啦地往洞口外流。
发现自己控制不了泪水,她又重复了一次道歉:“对不起。”
卢医生温和地注视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带着包容与理解的表情对她轻轻点头。
就好像是默许了这一切。
默许她的眼泪,默许她的软弱与不堪,默许为此感到抱歉与羞耻的祝昀伊。
祝昀伊再忍不住,她缓缓松开捂住嘴巴的手,任由这已然压抑到极致、终于在此刻寻到出口的泣音泄出。
“呜——”
宽敞明亮的诊室里响起了女孩子从低到高,由缓至急的哭泣声,久久停不下来。
祝昀伊第一次发现,原来人在放声大哭时,胸腔竟会震动得那么疼。
从前只是觉得要忍住不哭很累,现在她才意识到,要宣泄这场不知在体内蓄积了多久的情绪洪水,竟然也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她哭得胸口发疼,眼前发黑,近乎喘不过气时,卢医生又出声引导她慢慢呼吸,直到状态渐渐平息。
片刻后,眼泪终于慢慢停下。
祝昀伊感受到一股如同洪水退去般的狼藉与荒凉。
她呆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大半,身体突然变得很轻,轻得仿佛随便吹来一阵风都能把她吹散。
这时卢医生递来一杯温水,示意她喝点水润润嗓。
等到她捧着杯子缓慢地喝下半杯水后,他才温声开口:“昀伊,还记得你初次来到这里时,问我的问题吗?”
祝昀伊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雾蒙蒙的。
卢医生语声轻缓:“你问我,为什么你会莫名其妙地流眼泪?为什么经常一哭就停不下来?为什么你没有办法凭借意志力控制眼泪?现在我们或许可以一起探讨这些问题。”
他首先问:“你认为眼泪象征着什么呢?”
祝昀伊哑声答:“悲伤、痛苦、软弱、脆弱、需要安慰……麻烦。”
卢医生点点头,“你认为哭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呢?”
祝昀伊沉默几秒,和方才那个问题的回应相差无几,但又多了“矫情”这个回答。
卢医生又问:“你觉得眼泪应该要是可以控制的吗?如果没有办法控制眼泪的话是否会觉得自己无用?”
祝昀伊点头:“是的。”
卢医生仔细地记录,随后含笑问她:“那我们来想像一个情境,假如你身边重要的人,比如家人或好友突然在你面前流泪了,你觉得对方哭泣的原因会是什么?请尽量说出可能的理由。”
祝昀伊想了想,答道:“也许是遇到了伤心的事情,或是碰见无法解决的困境,也有可能是压力太大,需要发泄情绪……”
她一连说出数种过去曾经见过的情形。
卢医生问:“你是否会认为为此哭泣的对方软弱、麻烦、矫情或无用?”
祝昀伊想像着那样的情境,发现无论在她面前哭泣的人是谁,答案似乎都是否定的。
她好像知道医生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了。
见她不说话,卢医生又耐心地问了一次:“你是否会认为对方软弱、麻烦、矫情或无用?
祝昀伊摇摇头。
她沉默几秒,艰难地回答:“不会……我会理解并包容他的眼泪,明白他可能只是想要宣泄情绪或是需要帮助,并视他的需求给予他安慰。”
卢医生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他注视着她,缓声问道:“那么,如果把在你面前哭泣的‘重要的人’,换成是你自己──那个刚刚坐在这里哭泣的昀伊,你愿意试着用同样的理解和包容,去听一听她的眼泪想说什么吗?”
“……”
祝昀伊闻言鼻尖又是一阵胀疼,酸涩的感觉顺着鼻梁蔓延至眼眶。
她艰难地吞咽着口水,想要开口说话,嗓子却像是被石子堵住般发不出声音。
卢医生道:“昀伊,你提到你从小就很独立、负责,习惯照顾他人,这是非常宝贵的品质。”
“但这同时也可能意味着,你会把自己的许多需求——比如疲惫时休息的需求,委屈时被安慰的需求,害怕时被保护的需求,都悄悄地压抑下去。”
“人的身体和感受拥有绝佳的记忆力,那些没有被妥善处理的情绪,不会因为你忽视它而消失,而是会像没有关紧的水龙头,一点一点蓄积在心灵的水池里。”
“但水池的容量是有限的,当它满到再也装不下时,任何一点微小的触动都可能让它溃堤。”
“所以,那些‘莫名其妙且不可控’的眼泪可能不只是为了眼前的事物而流,更是为过去许许多多没有机会淌出的泪水而流。”
祝昀伊听懂了,意思是她太过于习惯照顾他人,却经常对自己的需求视而不见,甚至是极力压抑住,所以才会生病吗?
当意识到自己生病的理由是什么,她呆了许久,首先感受到的心情竟然是可悲。
她哽咽着问:“那我要怎么办呢?”
没办法控制眼泪的感觉真的很可怕很可怕,她只想要尽快从这样的状态下脱离。
卢医生说:“我们先不强求控制眼泪,而是试着去‘理解’它。”
他请昀伊在想哭或情绪低落时,记下当时的情境、身体的感受和脑中的想法。
然后想像如果是重要的人处于如此境地,她会怎么做,并试着把可能的做法和想说的话说给自己听。
卢医生宽慰道:“昀伊,这不是必须完成的作业,只是我们用来探索你的情绪的工具。”
“想像你是勇敢的探险家和观察员,负责报告你的发现,而我是陪你一起看地图、分析线索的向导,提供一些你可能没想到的视角。”
“这将会是一个过程,我们要一起学习。”
祝昀伊红着眼睛点点头。
结束咨询后,卢医生又针对她的生理症状开立了药物,请她观察服药前后的状态和差异。
这样的治疗一连持续了几周。
……
……
今天是祝昀伊的第五次心理咨询。
卢医生温和如初,他先是询问昀伊过去一周服用药物的情况,随后问她这一周过得怎么样。
却听祝昀伊答:“不太好。”
卢医生眸光微动,道:“我注意到,这是过去几周以来,你第一次用‘不太好’来形容生活。我很好奇,这一周发生了什么不同的事情吗?”
祝昀伊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向他倾诉过去一周几次流泪的情境。
准备毕设时遇到的困境、与老师的私下谈话、母亲突如其来的电话等等——
可当卢医生请她描述情绪波动最大的事件是什么时,却得到了上述事件以外的回答。
“男朋友撞见我在吃抑郁症的药。”
祝昀伊哽咽道。
没等卢医生反应,她便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明起当时的情景:“他问我那是什么,我骗他是因为肚子疼所以吃了止疼药,可他好像不太相信,但因为我忍不住哭了,所以他才没有继续追问。”
她紧紧握着手,十指不安地缠绕在一起,道:“他是个很敏锐的人,所以我提前准备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药盒,一个放在包里,一个藏在衣柜,我感觉他事后查看了我的包,但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藏在衣柜里的那个……”
“如果……如果他发现了怎么办……”
祝昀伊表情空白,根本无法想像那样的情境,此刻她光是试图想像,就恐慌到难以呼吸。
因为实在太无助,在卢医生这个唯一见识过她真实自我的人面前,她难得主动说出了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
“我其实是想过要告诉他的,在他撞见我吃药以前,我是想过要告诉他的——”
“可是当他真的差点撞破这件事情时,我却慌张到不惜利用谎言和眼泪来掩盖真相,我发现我其实做不到对他坦承,我真的……真的很害怕很害怕。”
祝昀伊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一片不可视物的浓雾里,不知道往前一步是会踏上平地还是坠入悬崖。
她不敢去赌那哪怕万分之一的坠落可能。
而当卢医生想要和她一起探索感到害怕与无法坦诚的原因时,她却又对这个话题缄口不言。
过去的几次咨询也是如此,她愿意和医生谈及过往的人生经历、原生家庭的影响和人际关系的相处,却唯独对与男朋友有关的事情避而不谈,仿佛那是被她深深埋在心灵深处,无人可以碰触的逆鳞。
祝昀伊也知道自己很矛盾,明明想要从医生这里获得引导和解决办法,却又总在对方试图提供帮助时选择回避。
见她神情焦虑,卢医生并没有强行和她讨论男朋友,而是将话题引到“心灵防护”上。
“昀伊,如果我们把心灵想像成一座城堡,那么‘男朋友’这个话题,就是城堡里戒备最森严的宝库。”
“你的恐惧和回避是守护宝库的卫兵,每当有人靠近宝库,卫兵就会启动防护机制,拼命示警,而这恰恰告诉我们,宝库里存放的东西,对你来说可能无比珍贵。”
“我们不需要在今天打开这个宝库,而是要感谢卫兵们的忠诚守护,然后问问他们,如此拼命谨慎,究竟在保护些什么?”
“……”
祝昀伊愣住了,她盯着卢医生温和含笑的面容,思绪却陷入混沌的思考。
卢医生体贴地等待片刻,让沉默自然地存在几秒。
“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来沉淀,不需要立刻找到答案,我们先把这个想像先放在一边。”
他轻柔地转移了话题,“我注意到你还提到了准备毕设的困境,我们可以从这里继续──”-
走出诊所时,外头的阳光正好。
祝昀伊踏着沉重的步伐迈下阶梯,抬起眼,眼前的马路车马喧嚣,来往之间尽显繁华之意。
可她站在路边,却有种整个世界只余下自己一人的孤独感。
刚结束咨询,祝昀伊此刻无论身心都非常疲惫脆弱,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在无人打扰的情境下什么都不做地待上一会。
可是她可以去哪?哪里才是安全的?
脑子里是一片混沌的空白,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她仍旧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空空地盯着前方呼啸而过的车影。
乔屿就是在这时看见了祝昀伊。
他正站在对面的路边抽烟,身后是一家正在进行装修的咖啡店。
咖啡店是他的堂姐开的,而他今天作为投资人过来监督装修,被里头的气味薰得头疼,这才出来透透气。
手里的烟才刚点上,还没来得及抽上一口,就看见坐在对面公交车等候亭里的纤细身影。
乔屿动作一顿,他眯起眼睛认真地看了一会,确认坐在那的女孩子确实是祝昀伊。
只见她正身影单薄地坐在长椅上,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双腿并拢,双手置于膝上,全然是一副好学生坐姿。
因为离得有些远,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从肩膀和脑袋垂下的弧度,竟莫名感受到一股孤单寂寥的氛围。
乔屿看了看她的周围,没有看见谢今越那家伙。
夹着烟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他不知为何竟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一颗脑袋突然凑过来叼走了他的烟。
乔屿回过神,扭头看向不仅抢走了这根烟,甚至还从他兜里顺走了烟盒和打火机的堂姐。
“看什么。”注意到他嫌弃的视线,乔念初大言不惭道:“借一根抽抽怎么了!别那么小气。”
乔屿气笑了:“我小气?我要是真小气就不该给你的店投钱,而是叫大哥来抓你这个离家出走的家伙。”
一提到兄长,乔念初顿时很怂地缩了缩脖子,露出讨好的笑脸:“别这样弟弟,你忍心看到姐姐在这如花年纪命丧亲哥手里吗?”
乔屿冷眼以对:“我忍心。”
他视线往下,落在堂姐鼓囊囊的外套口袋,乔念初见状干笑几声,慢吞吞地把烟盒和打火机拿出来。
将东西还给他前,她又飞快从盒里抽出三根烟,表情可怜兮兮:“这可是黑色卡比龙,为了筹备这家店,我都好久没抽了。”
乔屿嘴角微抽,真想立刻打电话给堂哥让他来看一看这位姐此刻的模样。
他懒得和她掰扯,干脆又把烟盒和打火机递回去给她,得到后者一顿狗腿的谄媚。
乔屿:“……”
当他再抬头看向对面时,恰好来了一辆公交车,只见祝昀伊从椅子上站起,跟随其他乘客踏上了车。
正欲过马路的脚步顿时止住了。
他一顿,刚想着自己原来想走到对面是因为什么,公交车已经在他的视线中渐渐驶远。
乔屿回头望了望四周,突然好奇祝昀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带是商业区,到处都是办公大楼和写字楼,距离最近的商圈和美食街有一段路程。
附近倒是有一家美术材料行,但美术行前似乎就有一个公交车站,也不必特地来到这里。
正思考着,他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兄弟的女朋友那么关注做什么?
她为什么出现在这关他什么事?
乔屿“啧”了一声,挥开从身旁飘来的二手烟,正想转身进店,蓦地注意到开在咖啡店对面的诊所。
他盯着“岛语心理诊所”几个大字看了许久,下意识问:“对面那间是什么?”
“嗯?”乔念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答道:“卢承宇的诊所啊。”
“我当然知道是诊所,我是问——”话到这里一顿,他察觉到不对:“你认识里头的人?”
乔念初移开目光:“……高中同学。”
这副表情一看就有猫腻,但乔屿没心情探究这些,他蹙起眉头:“你同学是心理医生?”
乔念初看着对面招牌上的几个大字,有些无语:“很明显是吧,那上头不是写了岛语心理诊所?”
“……”
乔屿忽然陷入了沉思。
心理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