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都市小说 > 反向关系 > 30-40
    第31章

    “今越,你看着我,别回头。”

    祝昀伊正拉着谢今越的双手,语声温柔又轻缓地一句句安抚着他。

    见他双手冰凉,指尖发颤,她用自己那也没有比他温暖多少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掌,试图替他驱散掌心的寒凉。

    面前的男人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那双向来幽沉锐利的黑眸此刻犹带着惊魂未定后的空茫,眸底一片潮湿,整个人就像刚找回丢失的魂魄般呆愣愣的。

    他的目光茫然又无助地落在她脸上,一寸不落地凝视着她,像在注视着能够将自己从深海拉回水面的救命绳。

    祝昀伊安抚了他一会后,从他面前探出脑袋,观望了下他身后的情况。

    那名担架上的伤者已经被送进了急诊室,方才滴落了一地的血也被人快速地清除了。

    随后她又仰头看向眼前的人,只见他原先起伏不定的呼吸已然和缓,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就连那双空茫的眼睛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可祝昀伊依然没有放开他的手,她仍紧握着他,关切地注意着他的脸色,道:“今越,你还好吗?头还会不会晕?”

    “我没事。”谢今越低声道,声音低哑干涩。

    他忽然长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牢牢地抱着,脑袋也埋进了她的颈窝。

    祝昀伊回抱住他,正用没有吊针的那只手在他宽阔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

    抱着她柔软的身体,嗅着她身上清甜温暖的香气,谢今越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那种如同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的惊悚和恐怖也随之消散。

    见他状态恢复,祝昀伊终于松了口气。

    方才看见他捂着额头脸色苍白地立在急诊室门口的模样,可真是把她给吓坏了。

    谢今越有晕血的症状,这是祝昀伊在和他交往之初就知道的事情。

    他见不得流动的鲜血,尤其害怕利器划破皮肤后导致流血的伤口,每回见了总会引发强烈的耳鸣和晕眩,甚至因此站立不住。

    这样的症状并不似单纯地害怕见血,更像是曾经受过什么心理创伤。

    祝昀伊也曾小心翼翼地问过他之所以晕血的原因,他表示幼年时曾意外目睹家人受伤,可能是因此留下了阴影。

    但有关细节的部分,并没有详细地告诉她。

    他家里的长辈也曾为他寻求过治疗,可惜始终没能替他治愈这个毛病。

    谢今越对此也不是很在意,他想,就像有些人会怕虫,有些人会怕蛇,而他只是怕血而已。

    反正也不是经常发生,不必太过在意。

    然而,他不在意,祝昀伊却不敢轻忽,见他晕血的反应很大,她总担心他会再次遭遇类似的经验导致二次创伤,因此在生活中处处替他留意。

    不仅会尽量避免让他看见鲜血和伤口,和他一起看电影时,也会选择避开有大量血腥画面的片子。

    方才也是,她在输液时偶然听见护理师告诉值班医生,会有一名与人吵架斗殴、被刀子砍杀得浑身是血的患者送到他们医院来,而载着伤患的救护车即将抵达。

    见谢今越还没回来,她担心他在回急诊的路上恰好撞见那名伤患,于是推着输液架出去找他。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撞见了。

    幸好她到的及时,这才没有出事。

    “感觉好点了吗?”祝昀伊摸了摸他的后脑,动作很轻很温柔,“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

    谢今越没有说话,只是用脑袋轻轻蹭了她一下,像是在撒娇一般。

    身形娇小纤弱的女孩子被一个一米八六的大男人紧紧熊抱的画面实在引人注目,虽说夜里的医院人不多,可他们就站在大厅内靠近急诊室的门边,总免不了被来往的人们打量。

    祝昀伊有些羞赧,轻轻拍了他一下:“如果你已经好多了,我们就去找个地方坐下吧,我的点滴还没打完。”

    谢今越闻言一顿,猛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她的右手正在吊针,身旁还立着根输液架,上头挂着的药袋才打了不到一半。

    再一看她的脸色,虽然比刚到医院时好上一些,但面色依然苍白虚弱。

    谢今越连忙松开了手,蹙眉道:“怎么推着点滴架出来?”

    祝昀伊眨眨眼睛:“我见你一直没回来,就过来找你了。”

    谢今越闻言眉头蹙得更紧,神情有些懊恼。他接过她的输液架,另一手牢牢地牵住她,带着她往回走:“医生怎么说?”

    祝昀伊道:“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刚刚去抽了血,还在等化验结果,因为我很不舒服,所以她先替我打了止吐针又挂了点滴。”

    等他们回到急诊室时,化验结果恰好出炉了,结果显示是细菌感染导致的急性肠胃炎。

    除却目前正在打的这袋药,医生又另外给祝昀伊开了两袋点滴,得打完才能回家。

    谢今越问了一句:“她需要禁食禁水吗?”

    医生正在打医嘱,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急性肠胃炎发作时最好先禁食禁水,如果真的很想喝水的话,可以少量喝一些电解质水,但如果喝完又出现呕吐的状况,就建议什么也不要吃了,让肠胃休息一下。”

    祝昀伊点点头。

    谢今越则垂下眼睛,淡声道:“谢谢医生。”

    从诊间出来后,祝昀伊找了张椅子坐下,她现在这袋点滴才打了一半,估计还得20分钟才能打完。

    打完这袋还有两袋药,全部打完起码也得两个小时左右,届时天都要亮了。

    想到谢今越明天还得去公司,她不由抿了抿唇,本想劝他先回去休息,她打完药再自己打车回家就好,但又猜到他不可能同意,因此嗫嚅着不敢开口。

    正满腹纠结时,身旁的人突然起身往外走,祝昀伊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你要去哪?”

    谢今越诧异地回头,看见女朋友正目光依赖地望着自己,像是深怕他会离开的模样。

    他不由软下眉眼,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去柜台缴费,你在这等我一下。”

    “哦……”原来是去缴费,祝昀伊慢吞吞地松开了手。

    谢今越低笑一声,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短暂地离开了一会,等到再回来时,只见他的身旁跟了两名陌生的护理师。

    其中一位正推着把轮椅,朝祝昀伊笑得温柔又亲切:“祝小姐您好,我们是特需病房的护理师,过来接您到病房去。”

    特需病房?

    祝昀伊一愣,没等她反应过来,另一位护理师已飞快来到她的身边:“祝小姐,我扶您到轮椅上。”

    “啊……好的。”

    她表情茫然地被人扶上轮椅,又被一路推到了位于16楼的特需医疗部,最后进入到其中一间单人病房里。

    病房是个一房一厅一卫的套间,空间颇为宽敞开阔,甚至还有个会客区,现代原木风格的装修十分温馨舒适,若不是看见里头摆着张病床,祝昀伊还以为自己来到了某家酒店。

    她过去也曾陪妹妹住过医院的特需病房,但配置明显不如这里,想来这是规格更高的级别。

    谢今越走在最后头进来,他抬眼扫了一圈病房内的配置,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时护理师们已将昀伊扶上病床,其中一位正在替她查看留置针和药袋,另一位则拿了本病房的菜单过来,表示随时可以打电话点餐。

    谢今越接过菜单后只随意翻了两下,便又放下了。

    等到查看完点滴的状况后,护理师们没有再多作停留,只说过一段时间会再进来替祝昀伊更换药袋,这便出去了。

    谢今越走到病床旁的沙发坐下,抬手替昀伊理了理颊边的碎发。

    他用手背探了探她额间,见体温不似初时那般滚烫,眉头于是微微舒展开来,温声问道:“肚子还疼不疼?还会不会想吐?”

    祝昀伊整个人都被拢在被子里,她眨巴着眼睛看他,摇摇头。

    望着他柔和的眉眼她,停顿几秒,轻声问道:“这间病房是你去缴费时特意安排的吗?”

    “嗯。”谢今越应了一声,语气理所当然:“急诊室里太吵了,怎么能休息得好?”

    祝昀伊没有说话。

    说不感动是假的,即便她认为自己不过挂水而已不必住院,但当有人精心替她安排好这一切,只为了让她能休息得更好,她怎么可能不为之动容?

    鼻尖泛酸,她声音软糯地开口:“今越。”

    “嗯?”

    祝昀伊哞光盈盈,直望着他道:“谢谢你。”

    谢今越一顿。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随后把手探进被子底下握住她那只正在输液的冰凉小手,语声越发温柔:“睡吧,我在这陪你。”

    “那怎么行。”祝昀伊有些着急,她看了不远处的陪护床一眼,道:“你一整晚都没休息,要不去那张床上睡一下吧。”

    谢今越摇头,“不用,我就在这。”

    见他坚持要坐在这里守着,祝昀伊看了眼身下的病床,忽然提议道:“要不你上来一起睡?”

    在他神情意外地看过来时,她干巴巴地解释着:“我就是……看这床挺大的。”

    这张病床确实比寻常的单人病床还要大上许多,勉强能躺得下两个人。

    祝昀伊半张脸都埋在被子下,但还是能看见颊边飞出的红晕:“你觉得怎么样?”

    谢今越唇角微扬:“伊伊都邀请我同眠共枕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祝昀伊的脸更红了,她没有再说话,只默默地挪动身体给他让出一个空位。

    谢今越上了床,手臂穿过她的颈下将她柔软的身躯拥进怀里,并小心留意着不去压到她那只正在吊针的手。

    长指亲昵地抚着她的面颊,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温声道:“睡吧,宝宝。”

    “嗯……”祝昀伊闭上眼睛,脑袋埋在他胸口蹭了几下,迷迷糊糊道:“晚安。”

    不一会,她的呼吸慢慢变得轻浅平稳,很快就沉入梦乡。

    谢今越却没有跟着闭上眼睛,在她熟睡以后,他仍旧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睡颜,渐渐地便看得入了迷,仿佛怎么也瞧不够似的。

    直到此刻拥她入怀,感受到她就这样安稳而真切地睡在他怀里,自得知她生病开始便一直笼罩在心头的不安和焦虑才真正慢慢消散。

    看了好一会,谢今越忽然贴在她脸侧低声开口,温润清和的声线里裹挟着一股令人颤栗的温柔。

    “小鹿,不要骗我,也不要瞒着我。”

    “要一直在我身边,要一直爱我。”

    他轻柔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像烙下了无形的印记:“晚安,我的小鹿。”-

    祝昀伊醒来时点滴已经打完了,此刻窗外已然天亮,原先睡在她身侧的人却不知所踪,病房内也不见他的身影。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正左右张望时,就见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会客区走进来,手里正拿着手机,似是刚打完电话。

    见她醒了,谢今越缓步回到病床旁,探了探她额间的温度,问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打了点滴又睡了一觉,祝昀伊觉得身体舒服了许多,就是整个人还有些倦懒,提不太上劲。

    她摇摇头,道:“有点饿。”

    “我让路姨给你准备了早饭。”谢今越把放在桌上的保温袋拿过来,从里头拿出好几个餐盒,都是适合肠胃炎患者的清淡餐食。

    他替她把餐盒摆好、打开,又递了餐具给她,道:“慢点吃,吃完我们就回家。”

    祝昀伊点点头,乖乖地吃饭。

    吃到一半,她看了眼还穿着休闲服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问道:“你今天不用去实习吗?”

    谢今越“嗯”了一声:“不去了。”

    祝昀伊咬了咬筷子,迟疑道:“你这样临时请假没问题吗?”

    见她一副深怕他被实习公司为难的模样,谢今越笑了一声,他长腿交叠,语带戏谑:“有什么问题?他们还能开除我不成?”

    别说不可能开除他,就算真把他开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一份实习罢了,他又不打算靠这家公司吃饭。

    “别担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谢今越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摸着她的脑袋道:“那些都没有你重要。”

    祝昀伊看了看他脸上无所谓的神情,本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她这肠胃炎来势汹汹,谢今越不放心让她自己待在出租屋,便把她带回公寓好好地养了几天。

    他看她看得很严,除了在饮食上让路姨照顾三餐,不许她吃太过油腻或调味重的食物外,还会严格地管控她作息。

    就算她试图偷偷地居家加班,也总是很快被他发现并勒令禁止。

    就这么瘫在家里像只米虫般无所事事地养病了几天后,身体已几近痊愈,恰好今天又是周日,祝昀伊便计划着晚上要回出租屋。

    却听谢今越说:“不行。”

    他抬眼注视着她,低沉清润的语声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第32章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祝昀伊愣了一下,她正想说话,谢今越突然拿着杯子从椅子上起身,走出了书房,一路来到厨房里。

    他打开冰箱,侧头看了眼也跟着他出来的昀伊,问道:“想喝什么?”

    见他一副刚才那个话题已然结束的姿态,祝昀伊张了张嘴,目光在他平静淡然的表情上小心地打量着。

    她向来是个对他人的情绪变化非常敏感的人,观察了一会,有些局促地问:“……你在生气吗?”

    谢今越指尖一顿,从冰箱拿出一瓶冰水,走到岛台前,道:“没有。”

    他只说了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径直拿起水瓶倒水,偌大的开放式厨房内一时只有凉水冲入玻璃杯中的哗啦声响。

    倒完了水,谢今越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这时祝昀伊又尝试着开口:“那我想回我的公寓,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自己打车——”

    “喀哒——”

    玻璃杯被人重重地放下,与桌面碰撞的清脆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我说不行。”谢今越又重复了一次,他转身看向她,声音沉了下来:“你以后就住在这,那间房子退掉。”

    “为什么?”祝昀伊脱口而出。

    谢今越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然反问她:“如果当时我没有打那通电话,你会怎么做?”

    祝昀伊一愣,立刻意会到他指的是她半夜突发肠胃炎,去医院的路上接到的那通电话。

    面对谢今越带着审视的锐利目光,祝昀伊觉得理亏,一时便嗫嚅着没有开口。

    他却替她接了下去:“你会自己去医院看病、自己在急诊室里挂水,挂完水又自己回到家,接着可能会请假一天在家休息,隔天又抱病去工作室加班,等到我终于察觉了端倪主动询问你,你才告诉我自己得了肠胃炎?”

    他这段话所描述的思维逻辑十分符合祝昀伊的行事作风,如果他当时没有恰好打了那通电话,她或许真的会这么做。

    祝昀伊抿起唇,她知道他是因为担心她才会生气,于是默默地垂下脑袋。

    见她这个反应,谢今越也知道答案了,他额上青筋一跳,气笑了。

    他问她:“祝昀伊,同样的事情还要发生几遍,你告诉我,嗯?”

    祝昀伊眼睫轻颤,又把脑袋垂得更低。

    她始终没有开口辩解,谢今越见状也沉默下来,两人之间僵持的氛围越来越凝重,压迫得彼此都有些难以呼吸。

    这时,谢今越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昀伊,在你心里,我是个不值得你依靠的人吗?”

    祝昀伊闻言一愣,待听清他说了什么后,她猛地抬起头来:“不是的!是我——”

    却在触及他受伤的目光时再度哑然。

    是我的问题。

    她想着。

    是我不愿因为自己的事情麻烦你。

    不想让你因我为难,因我感到疲惫,又因我而牺牲自己,任何事情。

    她也想要依赖他,也想要被他安慰,她也想依靠他的,但她找不到如何心安理得地依靠他而不使自己感到负担的方法。

    ——爱是常觉亏欠。

    这句话是对她纤细敏感的内心的一道解读,但又好像在这一瞬间成了她这一生可能都难以逃脱的诅咒。

    既是爱的告白,又成为了枷锁。

    看着谢今越那不解中又带着几分伤心的目光,祝昀伊费力地说着:“不是的,是我、是我自己……”

    喉头蓦然一阵哽咽,嗓子像是被狠狠堵住了似的,即便拼命地张开嘴、喉头用力,却还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不愿他误会她的心意,可又说不出话来,一时便急得鼻尖冒汗,眼眶发烫,眸底漫起的水雾逐渐模糊了整个世界。

    “啪嗒——”

    谢今越从她眼角骤然滚落的泪珠得到了答案。

    直到看见他脸上怔愣的神情,感觉到颊边传来潮湿的凉意,祝昀伊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

    呼吸蓦然一滞,一股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

    她急忙地抬手想要抹去眼泪,害怕这又是一场不可控制的情绪爆发,更害怕这是触发躯体化症状的导火线。

    可她越是着急,眼泪就越掉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于是便又更着急了,就这么陷入了无解的循环。

    正手忙脚乱地抹着眼泪时,一股清淡好闻的木质调香气忽然将她团团笼罩,谢今越踏前一步,搂着她的腰将她抱坐到岛台之上。

    他站在她面前,长指抚上她的面颊,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颊边的泪痕。

    祝昀伊见状眼眶又是一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喉头终于艰难地发出了声音。

    “没有不想依赖你……”

    她拉着他的衣摆,五指用力得指节泛白,声音则沙哑得近乎无声,仿佛被砂纸狠狠磨伤了声带:“……对不起。”

    手指被接连滚落的泪珠彻底打湿,谢今越深吸了一口气,低下脑袋与她前额相抵,道:“伊伊,你这种报喜不报忧的性格,我怎么放心让你自己一个人住?”

    他捧住她的脸,看着她潮湿的眼睫,轻柔的话语似绵针一般试图撬开她心口最柔软脆弱的缝隙:“所以搬过来让我照顾你,嗯?”

    “……”

    祝昀伊出现了一瞬的动摇。

    可她又很快想起了自己的病,想起那个不大却自由温馨的公寓,想起那些得以安全地抱着自己舔舐伤口的夜晚。

    她想要回应他的爱,可是她也需要有一个独属于她的空间。

    她愿意剖开她的心任他打量她的情意,但她也必须守护这个不愿让他知道的秘密。

    于是沉默了许久,她又低声说了一次:“……对不起。”

    谢今越听懂了她藏在道歉里的拒绝,眼底的期待快速地退去,周身的气压顿时沉了下来。

    祝昀伊则抬起头,脸上是乞求的神情,她拉着他的衣摆急声说道:“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会告诉你的,不会再让你为我担心,还有也会经常和你报备——”

    “不够。”谢今越突然说。

    他放下替她抹眼泪的手,双臂改而撑在她的身体两侧,以一个全然将她包裹住的姿态笼罩着她,道:“那样不够。”

    祝昀伊急急地问:“那要怎么才——”

    “定位。”谢今越说,他直勾勾地望进她眼底,“如果不能一直待在我的视线里,那么就让我知道你的定位。”

    祝昀伊呆住了:“……什么?”

    谢今越道:“从前我也提议过要和你一起用情侣定位软件,但你以担心个人信息会被软件方窃取为由拒绝了,现在我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所有目的被包裹在绵绵情意里,又冠以爱的名义,直到这一秒终于图穷匕见。

    “小鹿,选一个。”

    “是搬过来和我同居,还是向我分享你的定位。”-

    祝昀伊正看着手机里的APP发呆。

    名为“同频”的APP设计得颇为简约典雅,图标是两条心电图曲线自两侧汇聚,并于中央缠绕成一个心型的图案。

    能看得出研发者的审美很好,APP内的各项设计也颇具巧思,处处使用了“同频共振”的意象,昭示着爱是双方的共同与平等。

    大概是因为以“同频共振”为概念,APP内所有功能都需要双方同时开启权限才能使用,无法单方面分享或查看对方的状态。

    甫一安装完APP,谢今越便毫无犹疑地向她分享了所有权限。

    祝昀伊则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会,这才在他的注目下缓缓地打开自己的权限。

    “连结成功,正在共振──”

    随着APP的提示声响起,他们的一切也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展示。

    祝昀伊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抱着手机浏览着APP的功能。

    除却定位,里头还有情侣聊天室、共享心情日志和促进感情的互动小游戏等等的功能。

    其中最让祝昀伊感到在意的就是定位功能。

    她平时几乎是工作室、学校、公寓三点一线,日常生活中并没有什么不能让谢今越看到的行程,唯独每周五下午的心理咨询时间必须隐瞒行踪,不能被他发现。

    可如今有了这个定位功能,祝昀伊便有些发愁。

    她尝试过短暂地关掉定位分享,没想到这个变态的APP竟会在她关掉权限的当下立刻发送通知给双方,谢今越在第一时间就来问了她为什么关定位。

    祝昀伊:“……”

    她只得又将定位打开,告诉他自己只是正在随意测试APP的功能。

    不能短暂关掉定位蒙混过关的话,难不成要她回诊时不带手机吗?

    可在这个凡事都需要倚赖手机的时代,不带手机何其不便。

    祝昀伊苦大仇深地瞪着APP一会,开始搜索如何在不关掉定位分享的前提下让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定位。

    正搜索到一半,APP传来通知,谢今越给她发了两则消息。

    祝昀伊没有立刻回复,继续搜索隐藏定位的方法。

    大约十分钟后,APP又传来通知告知她,谢今越发来两则消息,而她尚未回复。

    祝昀伊依然没有理会。

    又过了十分钟后,APP再次传来通知,这次除了通知她谢今越发来了消息,甚至还显示了她已多久没有回复。

    与此同时,她的V信上也收到了一则谢今越发来的消息——

    谢今越:「怎么不回消息。」

    谢今越:「不是正在用手机吗?」

    祝昀伊指尖一顿,这才想起同频APP还有个功能是可以看见对方的手机实时状态。

    一股凉意蓦然自脊骨往上攀爬至脑后。

    祝昀伊很快就发现这款APP让人感到头疼的并不只是定位功能,其中未回复消息通知也是一个大魔王。

    她本就不是个喜欢时刻回消息的人,更常在收到他人的消息后先放置一段时间,等到想回时再回复。

    谢今越曾对此颇有微词,说来奇怪,明明在交往前他也不是个热衷于发消息的人,可交往后却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一天必须给她发上百则消息。

    要是她迟迟未回,他还会像个怨鬼一样不停地刷存在感,追问她为什么不回。

    因为这个原因,祝昀伊回消息的速度比之从前快了许多,但也仅限于面对谢今越时。

    不过偶尔她还是会以忙碌为由偷懒一下,即便那时的她正无所事事。

    而自从安装了这个APP后,不仅不回消息会被反复提醒,一旦装忙玩手机又会被发现。

    更丧心病狂的是,如果未回复消息的时间超过一个小时,通知栏就会跳出一个计时器,计算她已多久未回消息。

    APP还会跳出“共振正在减弱,请及时回复消息稳定灵魂连结哦()”的提醒。

    “……”

    看着那个“()”的颜文字,祝昀伊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款APP里夹杂着许多这类风格的颜文字,还每每在她忍不住想要吐槽APP时出现。

    祝昀伊一点也不觉得可爱,只感受到研发者满满的恶趣味。

    谢今越说,这款APP是他发小研发的,虽然她并未见过对方,但已能透过APP窥见其性格。

    如今不过短短一周过去,祝昀伊便觉得整个人被消耗了许多。

    她开始会害怕看见通知栏跳出提醒,时刻查看手机是否有未回复的消息,就连独自前往某地时,也会下意识思考谢今越看见这个定位后会不会有什么想法,甚至忍不住构思着如果他问起自己该如何解释。

    本是出于回应爱与提供安全感而安装的APP,却非但没有为他们的感情提供滋养,反而长出了无数道丝线缠缚住她,勒得她难以喘息。

    而让祝昀伊更不知所措的是,对此感到分外困扰的似乎只有她一人。

    谢今越从不介意让她查看自己的行踪,也总是很快回复她的消息,甚至还会主动向她分享更多。

    在这段关系中,他无疑是更主动的那方,而她显得相对被动且消极。

    为什么?

    祝昀伊忍不住反思,为什么自己不能像他那样时刻热烈且毫无保留呢?

    难道是因为他的爱比她的爱更多吗?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祝昀伊便不可抑制地陷入了深重的内耗,甚至有了自责与愧疚的情绪。

    对此,卢医生表示:“昀伊,你似乎总是习惯往自己身上赋加罪责,时刻审判自己。”

    正搓着袖口边线的指尖蓦地一停,祝昀伊抬起了眼睛。

    卢医生温和依旧,他并没有因为她有这般自我贬低的念头而露出凝重的神情,指责她不该这么想,而是用理解与包容的眼神望着她。

    他缓声道:“你刚才说,你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对方对你总是热情而毫无保留,可你却做不到如他那般,甚至还有着不得不瞒着他的秘密,因此感到很是愧疚,对吗?”

    祝昀伊咬着下唇点点头。

    卢医生说:“那我们来谈谈这份‘愧疚’。”

    “昀伊,当你觉得朋友比你更主动、更热烈、更毫无保留的时候,你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祝昀伊想了好一会才轻声答:“首先是觉得感动,再来是想要回报他,看到对方开心的样子我也会觉得很高兴,但如果做不到同等回报就会感到很愧疚。”

    她一顿,有些迟疑地问:“这和配得感低有关系吗?”

    卢医生笑道:“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要探究你的亏欠感是否源自于低配得感,可以询问自己——你是否会在对方向你付出时,觉得自己不值得。”

    “不值得他对你这么好,不值得收到他的好意和爱意,不值得他如此珍视你。”

    祝昀伊一愣,又安静地想了很久。

    最后她慢吞吞地摇摇头:“我不会觉得我不值得,只是他对我好,我就会忍不住想对他更好。”

    卢医生颔首:“你帮自己澄清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再往下细想——你为什么会觉得必须回报对方的好?”

    祝昀伊迟疑地说:“因为我认为一段关系必须透过双向的付出才能够维系,如果他对我好,我却什么也不做,那不是在占他便宜吗?”

    卢医生点点头:“那我们再继续思考,你认为什么样才是等价的回报呢?我们应该如何计算谁的爱更多谁的爱更少?”

    面对这个问题,祝昀伊一时语塞。

    卢医生体贴地留给她一段思考的时间,这才温声引导:“昀伊,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对方的爱更多?是因为他表现得更多,还是因为你习惯用自己的付出衡量自己,用他的付出衡量他?”

    “可如果对方表现爱的方式是给予,而你的爱是守护——这两种形式不同的爱,可以用‘多少’来比较吗?”

    祝昀伊愣住了。

    卢医生微笑:“昀伊,从过去的几次咨商里,我观察到你身上有一个很好的特质——你是个温柔的守护者。”

    “你会在父母因妹妹的病情而烦恼争吵时挺身而出,化解争执,这是为了守护家庭关系的和谐;会在自己感到痛苦时选择默默消化情绪,不麻烦他人,害怕使对方困扰,这也是对维系关系平和的一种守护。”

    “还有苦恼地思考着与这位‘朋友’之间爱的多寡及如何回报,也是为了让这段关系能长久的维系下去。”

    “你习惯把罪责放在身上,是因为你想要守护这些关系,却不愿为此勒索他人,所以选择自省并改变自己,而这也是你的温柔。”

    “……”

    听完这段话,祝昀伊有长久的失神。

    ——是的。

    她是如此渴望维系关系的平和与稳定,但又不想为此控制他人,所以只好自我反思,即便这么做会使自己受到委屈。

    认知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重塑,当意识到并不是自己有所不足后,祝昀伊忽然又有些想哭。

    卢医生适当地保持了沉默,让她得以好好消化此刻的情绪。

    等到她的表情慢慢变得和缓后,他才又接着开口:“昀伊,你提到对方在你面前毫无保留,可你却对他怀有秘密,因此感到愧疚,对吗?”

    祝昀伊红着眼睛点点头。

    卢医生道:“你有没有想过——对方之所以毫无保留,不是因为他的爱比你更多,而是因为他没有需要隐瞒的东西。”

    “你的有所保留,也不是因为爱比较少,只是因为你在保护自己。”

    “而保护自己,并没有错。”-

    走出诊所的时候,祝昀伊被兜头罩下来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

    她忍不住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等到适应光线后,才慢吞吞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此时她的手机正开着飞行模式。

    这是她偶然间发现的一个bug——

    当手机开启飞行模式时,并不会在同频APP的手机状态功能中显示,且开启期间一切数据都会维持在开启之前的状态。

    也就是说,她的定位会一直停留在飞行模式开启前的位置。

    这段期间她已经偷偷测试过几次,谢今越并没有察觉到端倪,这让她忍不住松了口气。

    祝昀伊开启飞行模式前的位置是学校,等会她得先回去学校后再把这个模式关掉。

    思及此,她把手机收回兜里,正要步下阶梯时,冷不防听见一道男声喊道:“祝昀伊?”

    循着声源望过去,祝昀伊看见了正抱着手臂靠在台阶下方花圃前的乔屿。

    彼此视线相撞的瞬间,她看见乔屿缓缓直起了身子,目光在她骤然变得苍白的脸上掠过,又飞快地扫了眼她身后“岛语心理诊所”的招牌,眼底浮现了然的神情。

    他双手抄着兜,懒散的声音似笑非笑:“好巧啊。”

    第33章

    在心理诊所门口遇到乔屿,是远在祝昀伊意料之外的事情。

    以至于听见对方那句“好巧”时,她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浑身僵硬,脸色苍白,迟迟反应不过来。

    一股钻入骨髓的凉意蓦然自脚底窜起,血液瞬间凉了大半。

    她无暇去思考乔屿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看见她从诊所里走出来了,他看见了多少,又会怎么想,会不会把今天在这里看见她的事情告诉谢今越,如果谢今越知道了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脑里一片混乱,思绪以摧枯拉朽之势导向了最坏的结果。

    因为实在太过恐慌,等到祝昀伊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时,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请不要告诉今越,拜托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拉扯到极限的丝线,尾音明显发着颤,仿佛是恐惧到了极点而使得声音变得扭曲。

    乔屿刚涌到喉头的话音蓦然噎了回去。

    他本想明知故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但瞧见她面色发白,看他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那股子想要看热闹的心骤然熄灭。

    沉默三秒,他忽然指了指马路对面,道:“我堂姐在对面开了家咖啡店,最近刚开幕,有兴趣捧场一下吗?”

    祝昀伊没有说话,只下意识拉紧了包包的背带。

    乔屿看着她防备的模样,又补了一句:“开幕庆期间各式饮品买一送一,要是打卡评论的话还有赠送甜点哦。”

    随后他咧嘴一笑,笑得像个只是在路边拉客的店员般无辜。

    “……”

    祝昀伊抿起唇,在他真诚的笑脸上细细打量着,猜到他只是拿推销咖啡店当借口,起初应该是想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过他没有直接追问,而是转移了话题,倒让她原先如临大敌的精神稍稍和缓了些。

    见面前的女孩子紧盯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乔屿莫名有些心虚,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几分:“有兴趣吗?”

    祝昀伊看了眼马路对面的咖啡店,轻声开口:“是那间店吗?”

    乔屿一愣,连忙道:“是的。”

    祝昀伊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率先迈开步伐走到斑马线前,准备过马路。

    当她从他面前走过时,乔屿隐约嗅到了她身上飘来的一股温和清甜的气息,淡淡的,只一缕,轻风一吹便散了。

    可他的心跳却猛然在这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他忍不住抿起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下。

    跟在祝昀伊身后过马路时,即便理智告诉他要专注地看着前方,视线却总忍不住落在她纤弱单薄的背影上。

    乔屿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他甚至开始后悔方才找她搭话。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这可是谢今越的女朋友。

    这可是他最要好的兄弟的女朋友。

    明知如此,可此刻充斥在他胸腔里的,这股陌生又令人慌张的悸动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正当他满心纠结时,走在前面的人突然步伐一停。

    他看见她回头朝他看来,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脸上浮现了尴尬的腼腆和不好意思:“呃……你先进吧。”

    说完,她稍稍退开一步让出店门前的位置,随后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

    乔屿沉默,满脑子的纠结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全数消失无踪。

    他爹的。

    最好的兄弟是谁?

    记不得了-

    祝昀伊正坐在咖啡店内一处靠窗的位置上。

    她手里捧着杯热拿铁,勾在杯子把手上的手指不安地蜷紧,面上更是萦绕着局促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全因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人除了乔屿以外,还有个留着头羊毛卷长发的姐姐,而对方正捧着双颊笑眯眯地看着她。

    祝昀伊被她直勾勾的视线看得社恐发作,只好拿起咖啡一喝再喝,以缓解尴尬。

    这时羊毛卷姐姐终于开口了,她弯着眼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祝昀伊顿了下,答道:“我叫祝昀伊。”

    担心对方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她一边解释一边在自己的手心上写字:“祝福的祝,日匀昀,伊人在水一方的伊。”

    见她一笔一划认真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掌心上,羊毛卷姐姐忍不住说:“好萌哟。”

    “……嗯?”

    祝昀伊一愣,面上浮现迷茫的神情。

    羊毛卷姐姐再次形容道:“萌哒哒滴。”

    祝昀伊更迷茫了。

    乔屿看不下去了,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着身旁的人吐槽道:“你能不能别那么猥琐。”

    却见对方也立刻朝他翻了个更大的白眼,反驳道:“说话别这么难听,面对萌妹子这才是人之常情好吗?”

    乔屿气笑了:“第一次见到把骚扰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羊毛卷呵呵一笑:“什么骚扰,人家只是说实话而已,明明你也觉得小昀伊很萌吧,装什么装。”

    乔屿一噎,险些被口水呛到:“你……别扯到我身上,关我什么事。”

    羊毛卷见状毫不客气地嘲笑:“哦哟,心虚啦?害羞啦?破防啦?”

    乔屿咬牙,看着这个一再挑衅自己的人,又开始后悔投资她的店了。

    果然他当初就该直接把这个离家出走的家伙打包起来送回去才对!

    不对!他应该立刻打给堂哥叫他来抓这家伙回家!

    祝昀伊懵懵地看着两人唇枪舌战,眼见向来面对所有人时都显得游刃有余的乔屿难得吃瘪,不由眨了眨眼睛。

    她看向羊毛卷姐姐,问道:“姐姐叫什么名字呢?”

    “姐姐叫乔念初哟。”羊毛卷立刻回道,笑眯眯地学着她解释自己的名字:“乔木的乔,念念不忘的念,初次见面的初。”

    祝昀伊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她礼貌地喊:“念初姐。”

    乔念初“诶”了一声,面上笑容更甚:“昀伊和我们家阿屿是同学吗?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啊……我们不是同学。”祝昀伊连忙摆手,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和乔屿的关系。

    说是朋友吗?好像也不算是。

    仔细想来……他们似乎也没什么关系?就是因为谢今越的缘故而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

    正纠结着该怎么答,忽闻乔屿说道:“她是谢今越的女朋友。”

    深怕乔念初又出现什么奇怪想法,他赶在她开口前解释道:“我们之前在聚会上见过几次,刚刚我在外头抽烟,恰好看见她经过,就邀请她进来捧场,只是这样而已。”

    最后那句话显得有些刻意,像是深怕堂姐多想似的,孰料乔念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解释上,而是聚焦于“谢今越的女朋友”这几个字上。

    “谢今越?!”她张大嘴巴,呆了几秒才不敢置信道:“那小子竟然喜欢人类吗!”

    乔念初自幼就是个古灵精怪的性格,最喜欢捉弄弟弟妹妹们,她纵横梓城多年,欺负哭小孩无数,生平第一次踢到铁板就是踢到谢今越这一块。

    那小子就跟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似的,任凭她使出浑身解术,他始终面不改色,眼神更时刻透着看傻子般的鄙夷,一开口甚至能怼得人怀疑自己真是傻子。

    那时的乔屿尚未和谢今越发展成好友,也和乔念初一样看他处处不顺眼,姐弟俩每回见了人家总要上前挑衅一番,却屡败屡战,又屡战屡败。

    后来乔屿叛变,被谢今越收服为小弟……兄弟,乔念初则是铁板踢多了,渐渐熄了和谢家弟弟较劲的心思。

    这可不是因为怕他又去和他们那古板严肃的大哥探讨乔家的家教哦,纯粹是因为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姐姐了!

    总而言之,在乔念初的印象里,谢今越除了是铁板一块,还是个脾气古怪的臭小子。

    他从小就不太合群,对人也没什么耐性,又总是摆出一副“你们都很无聊”的傲慢臭脸,如果不是家世和长相摆在那,估计就是个会被同侪孤立的小可怜。

    因此对于这家伙竟然有女朋友这种事,乔念初的心情岂止是“吃惊”两个字能够形容的。

    “……?”

    见她一脸“太神奇啦”的表情,祝昀伊有些茫然。

    乔屿则按了按眉心,道:“他只是行事作风像外星人,又不真的是外星人,有女朋友有什么奇怪的,不喜欢人类难道喜欢鬼吗?”

    话到这里又意识到这么说并不合适,连忙看向昀伊:“没有说你是鬼的意思。”

    祝昀伊:“……好的。”

    乔念初也觉得堂弟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又见昀伊正眨着眼睛萌萌地看着她,忍不住捂了下鼻子,对于谢今越竟然会有女朋友一事也不是那么冲击了。

    她拉着昀伊的手感慨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啊!”

    乔屿忍无可忍地推了神叨叨的堂姐一把,试图把她赶走:“你别坐在这了,没见门口又有客人进来了吗?身为老板不去接客就知道坐在这里骚扰客人。”

    乔念初闻言看了门口一眼,果然看见几名男女成群结队走进来,正好是她的朋友。

    她连忙从座位上站起,不过走去招待朋友们前不忘抬手摸了摸昀伊的脑袋,让她别客气,说今天的消费都算乔屿的,又让弟弟好好招待人家。

    乔屿表情无语地看着替他装大方的堂姐:“快滚吧。”

    等到乔念初嘻嘻哈哈地走了之后,乔屿和祝昀伊之间便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说来奇怪,乔屿在人群里向来是话最多的气氛组头子,但此刻在祝昀伊面前,他却难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像不管说什么都觉得不合适,这种心情也算是前所未有了。

    倒是祝昀伊安静几秒,鼓起勇气率先开口:“你可以提出条件。”

    她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答应不把在心理诊所门口见到我的事情告诉今越的条件。”

    乔屿闻言一顿。

    与她对视几秒后,他微微挑了眉,面上摆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哦?如果我没有条件,就是要告诉他呢?毕竟我可是今越的朋友。”

    “你有的。”

    祝昀伊说,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边线,她努力保持语声镇定:“否则你大可以直接告诉今越,不用特地上前和我搭话。”

    顿了顿,她补充:“就像那天告诉今越在pulse pub里看到我一样。”

    乔屿:“……”

    哟,这姑娘还挺记仇。

    可惜乔屿还真的没什么条件,本意也不是想勒索她什么,不过就算他真这么说,她估计也不会相信吧。

    于是他思索一会,突然笑了一声:“那我就提两个条件,只要你答应,我就不把这件事情告诉今越。”

    祝昀伊心想果然如此,她抿起唇:“你说。”

    她早就猜到乔屿可能不太喜欢她,虽然他并没有怎么针对她或对她不礼貌,可每次见了面总是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暗暗地打量着她的言行举止。

    他的端详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不动声色,只是祝昀伊向来是个对他人的举止和情绪变化分外敏锐的人,起初她也曾怀疑是自己多想,几次之后便察觉到了端倪。

    虽然他并没有对她流露出明显的恶意,但也不是像乔念初那种纯粹的善意和热情就是了。

    祝昀伊并不是故意把人往坏处想,只是谨慎一点总归没错。

    更不用说乔屿还有过“告状”的前科。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她不过是个普通人,也给不了他什么,勒索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只是想看热闹,又为什么要转移话题,特意邀请她到咖啡店来?

    这还是祝昀伊第一次被人“勒索”,当下不免有些紧张,她稍稍屏住呼吸,眼神警惕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第一个条件——”乔屿比出“一”的手势,表情故作严肃:“你要再来我们店里光顾至少十次。”

    祝昀伊闻言一呆。

    她呆了半晌,这才愣愣地发出一声:“……啊?”

    却见乔屿咧嘴一笑,解释道:“这家咖啡店是我投资的,自然希望投资能够回本,所以能多拉一个客人是一个。”

    说完,他又冲她眨眨眼睛:“创业不易,还要请你多帮我们介绍客人呀。”

    “……”

    祝昀伊还真想不到是这个理由。

    她僵滞几秒,点着头艰难地应了声“好”,又问:“那第二个条件呢?”

    乔屿道:“还没想好,先欠着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打开V信好友二维码递到她面前,道:“你加我吧,等我想好了跟你说。”

    祝昀伊看着面前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眼对面的男人,面上越发警惕,道:“反正我答应你会再来光顾,等你想好了当面和我说吧。”

    乔屿笑容一僵,从小就是个人气王的他还是第一次被人拒绝。

    不过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他挑了挑眉,故意反问:“可我又不是每天都在这,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来呢?”

    祝昀伊回道:“我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和念初姐预约下一次的时间,请她告知你,你可以选一个方便的时间过来。”

    她垂下眼睛,语声平缓:“总共有十次,你应该不会每一次都凑巧不在吧?如果真的那么‘巧’,那也可以请她告诉我你什么时候会在店里,我到时再过来。”

    听着祝昀伊这番绵里藏针的话语,乔屿真是没脾气了。

    过去的几次见面,她在谢今越身边都是一副乖巧温驯的模样,没想到私底下脾气还挺劲。

    明明谢今越也不是个软和的脾性,真好奇这两人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见他沉默,应该是同意了,祝昀伊于是不再逗留,背起包包准备离开。

    她才刚站起来,冷不防听见乔屿说:“不过,你要怎么保证我不会出尔反尔呢?比如此刻答应了你会保密,转头却立刻告诉了今越。”

    祝昀伊动作一停。

    只见她安静地在原地立了几秒,忽然偏头看向他:“不管怎么做,我都没办法保证你能替我保密,毕竟嘴长在你身上,我又不能把你的嘴缝起来。”

    乔屿:“……”

    “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拜托你不要说出去。”

    祝昀伊目光澄澈,定定地看着他,道:“如果你出尔反尔,那我也只好等到那时再应对今越知道后的结果。”

    “……”

    听完她这段话,乔屿竟莫名有种自己如果不替她保密就是罪该万死的感觉。

    看着眼前人不卑不亢的姿态,他忽而有几秒的失神,昀伊冲他点了下头,礼貌道:“那我先走了,咖啡很好喝,谢谢招待。”

    说完,她转身欲走,乔屿又突然喊住了她:“我既然答应你会保密,就不会反悔。”

    在她诧异地回头看来时,他抿了抿唇,忍不住说:“还有,你也知道谢今越是个敏锐到有些可怕的家伙吧?就算我不说出去,你也该想好要怎么隐瞒,甚至是他如果真知道这件事之后要怎么应对他。”

    关于这一点祝昀伊比谁都清楚,不过她还是受了乔屿的好意:“嗯,谢谢你。”

    “还有……”乔屿想起她每次从心理诊所走出来时那副情绪低落的模样,本想安慰她几句,可最终犹豫了一会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等到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开后,他才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一刻,掌心感受到了胸腔底下那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久久无法平息。

    一想到自己竟在无意间成了祝昀伊的“同谋”,还知道了连谢今越也不知道的事,他首先感受到的竟然不是背叛兄弟的负罪感,而是一股汹涌而难以言表的兴奋。

    他真的是疯了吧。

    第34章

    谢今越看见祝昀伊的定位时,正在卓曜资本京市分部中。

    如今经过近三个月的管理重组,针对锋锂科技的项目已进行到尾声,陈亦飞于今日带着项目组到卓曜资本进行最终汇报,而出席这场会议的除了与格理贝伦对接的罗总监及其团队,还有卓曜资本的杨副总和卓曜集团本部的赵总。

    陈亦飞看见这阵容时很是惊讶,锋锂科技投资案是卓曜在本年度的一个大项目,杨副总亲自参与汇报并不奇怪,但是这位赵总竟然也出席了,倒让人有些意外。

    卓曜资本隶属港城的卓曜金融集团,该集团旗下产业涉及金控、保险、银行和投资等,规模之庞大,乃是港城首屈一指的金融集团,在内地的业务则主要聚焦于风险投资、私募股权投资和资产管理等,其中卓曜资本就是其在内地运营的重要分公司。

    而这位赵姿凡赵总,是集团总部的一位执行董事,更是如今执掌集团大权的卓曜副董事长Sabrina的左膀右臂。

    照理说锋锂科技这个规模的投资案应该还不至于出动她,怎么她竟也过来了?

    陈亦飞心下腹诽着。

    赵姿凡在金融圈也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又是出了名的辞色锋利,在听说她也会参与汇报之后,几个较年轻的分析师都忍不住绷紧神经。

    还是个学生的孟轩对这位赵总并不了解,不过他在旁听着前辈们讨论赵总的事迹,又见陈亦飞面色严肃,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免也跟着紧张起来。

    直到回头瞧见坐在他身旁的谢今越。

    他正在看手机,面上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即将见到大魔王的紧绷,孟轩见状心情竟莫名安定下来。

    如今的他早已熄了和谢今越较劲的心思,这人的大脑水平显然和他不在同一个维度,硬要和他比较完全就是自讨苦吃的一件事。

    经过这几个月的实习,孟轩清楚地认知到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既然如此也不用慌了,反正天塌下来也还有谢今越顶着呢。

    谢今越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他正专注地看着同频APP上昀伊的定位。

    上头显示她的定位在学校图书馆,除了具体位置以外,APP还会显示她在这个位置的停留时间。

    奇怪的是,此刻定位地图上并未显示她已在图书馆停留了多久,反倒显示这是40分钟前的位置,且刷新了几次都是如此。

    原以为是她又关掉了定位,可谢今越看了下后台,并未收到她关掉定位的通知。

    难道是卡bug了?

    正觉得奇怪时,忽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谢今越抬起头,看见罗总监领着几位高层和项目组成员走进了会议室。

    为首那位一身职业套装,气质优雅如兰,眼神却颇为精明的中年女性,正是赵姿凡。

    陈亦飞领着小组成员从座位上起身,目送对方走至会议室主位。

    落座前,赵姿凡抬目扫了在场众人一圈,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诸位下午好,我是卓曜本部的赵姿凡。”

    格理贝伦的众人连忙向她问好。

    孟轩站在谢今越身旁,当赵总那锐利的视线扫过来时,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低下头不敢和对方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赵总刚刚好像多看了他几眼……

    可他不过是个实习生,赵总看他干嘛?肯定是错觉吧。

    打完了招呼,赵姿凡在主位上落座,总算说明了来意:“这一周我恰好随我们卓曜的副董Sabrina来到京市洽公,Sabrina对于锋锂的管理重组项目十分关切,可惜她今日有公务在身,无法抽空过来参与汇报,便交由我代替,还请陈经理勿怪。”

    陈亦飞连忙表示赵总客气了,是他们该感谢她拨冗出席才对。

    两人客套了一会,赵姿凡收起笑脸,神色微凛地直视前方:“那开始吧。”

    ……

    ……

    两个小时后,这场漫长的会议总算结束。

    赵姿凡后头还有行程,会议一结束便立刻走了,罗总监和几位高层出去送她。

    此时会议室里只剩下格理贝伦众人,以及卓曜资本的杨副总和几名投资项目组的成员。

    孟轩正有气无力地瘫坐在位置上。

    他觉得刚刚那两小时是他人生中渡过的最漫长的两个小时,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而从前辈们此刻面上与他相仿的表情来看,想来大家的心情都差不多。

    只唯独一人例外。

    在孟轩身旁,谢今越阖上电脑,面色依然沉静如水,仿佛方才与赵总几次交锋的人不是他似的。

    虽然早就听前辈们说起赵总的厉害之处,可孟轩亲眼所见仍然深受震撼,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锋芒毕露又气势逼人的人。

    他不过是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冷汗直冒,更遑论直接与她对上的人。

    就连经验丰富的陈亦飞在面对赵总时都几次僵滞,额角冒汗,谢今越到底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回应赵总那些刁钻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刁难的质疑,甚至还反过来说服她接受他们的方案?

    实在是太厉害了……

    这一秒,谢今越在孟轩心里的地位再度发生了质的飞跃。

    从今天起,这就是他谢哥!不……是谢神啊!

    而在场同样这么想的不只孟轩一人。

    谢今越没有注意到同事们投向他的灼灼目光,他再次拿起手机查看祝昀伊的定位,发现她的位置仍在学校图书馆,不过停留时间已然更新。

    看着APP显示她已在图书馆停留近三小时,他心中的疑虑顿消,想着刚刚大概就是卡bug了。

    得告诉颜律让他优化一下这一部分才行。

    这时杨副总和陈亦飞结束交谈,向着项目组众人的方向走来。

    见杨副总的目光落在谢今越身上,陈亦飞便顺势和他介绍了两位实习生和几名组员。

    杨副总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面前神色沉静的青年,他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评价了句:“后生可畏啊。”

    谢今越朝对方礼貌颔首,道:“杨副总过奖了。”

    待杨副总走后,大伙便将谢今越团团包围,一股脑地夸奖他方才的表现。

    “今越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公司吗?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简直比有过几年经验的分析师还要厉害……刚才得知今越还只是华大本科在校生,罗总监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我看这已经不是公司给不给发offer的问题了,而是公司能不能把人挖过来的问题了……”

    “听说今越暑假时在万盛实习,万盛肯定也给你发offer了吧?”

    万盛是一家美资跨国投行,其亚太总部设于港城,作为全球数一数二的顶尖投行,这可是广大金融学子挤破脑袋也想进入的圣殿。

    不过即便成功进入万盛实习也只是拿到了入场券,要想通过考核拿到转正名额可谓极其不易,用一句话形容就是难如登天。

    谢今越既然进了万盛实习,以他的能力估计也成功拿到offer了吧?

    果不其然,只见谢今越点点头:“是。”

    众人闻言交换了下眼神,再度发出热烈的赞赏,态度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恭维。

    能够进入顶尖管理公司工作的金融人各个都是人精,即便谢今越从未主动谈起自己的家庭背景,他们也能从他的穿着、气质和行事作风猜到他家世不俗。

    即便不是富二代,那也是个富三代或富四代。

    且他出身华大经管,又进入万盛和格理贝伦这等国际顶尖金融公司实习,想来也绝不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而是按照家族期待所培养的精英。

    如今他们尚且能喊他一声今越,指不定哪天再见面就得喊他谢总了。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哪家的公子,瞧他不过一介本科实习生,却对管理咨询和商业投资有着非比寻常的了解和敏锐度,大概家里的事业也和这有关,从小耳濡目染吧。

    思及此,有人笑着试探道:“那今越毕业后有什么计划?是要继续求学,还是考虑进入哪家公司?”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盯住他。

    谢今越瞥了提问的那人一眼,并没有立刻答话。

    他不是个喜欢和外人分享私事的性格,又见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里夹杂着几分探究,更是心下冷哂。

    本想说自己“无可奉告”,直到不经意间对上了孟轩那充满了好奇的眼神。

    想起这人曾对祝昀伊有过心思,谢今越一顿,滚到喉头的话音在出口前骤然变成了──

    “结婚。”他淡声答道,提起这两个字,他的语声不自觉温柔下来:“我要先结婚,然后gap两年再说。”

    反正家里还有几个长辈顶着,也用不着他一毕业就进公司。

    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段话带给旁人多大的冲击,只是看见孟轩张大嘴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嘴角扬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谢今越心情挺好,他礼貌地推掉了组内的聚餐邀请,前往学校接女朋友去了-

    祝昀伊抵达学校后便关掉了飞行模式,见谢今越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给她发消息,不由松了口气。

    才刚放下心来,就见他恰好发来了一则消息,告诉她今天提早下班,正要到学校来接她。

    祝昀伊见状乖乖地回了个表情包。

    如今有了这个APP,他倒是省去问她在哪里的功夫了,直接看她的定位就行。

    相较之下,祝昀伊点开APP查看男朋友位置的次数便屈指可数。

    APP可以选择双方在定位地图上的图标,她选了个星球的图案,谢今越也选了和她一样的。

    当两人的位置逐渐接近时,在定位地图上便能看见两颗星球相互吸引靠近的画面。

    可是两颗星球如果太过靠近,一旦超过了洛希极限,比较弱的那一颗星星就会被另一方狠狠撕裂直至破碎毁灭呀……

    最好的关系,应该是彼此之间保持着一段亲密又不至于疏远的距离,一起围绕着某个质心在宇宙中共舞。

    祝昀伊看着地图上正向着她飞来的星球,有些失神地想着。

    谢今越抵达学校后把车停在最靠近图书馆的门口,随后发消息告诉祝昀伊车子所在的位置。

    祝昀伊很快回了个OKK的表情包。

    他打开同频APP,看着属于她的那颗小星球缓慢地朝他飞来,只觉得这个画面无比可爱,怎么也看不腻。

    而当她终于抵达他的身边,两颗星球也随之重叠在一起,像是彼此在宇宙中彻底融合,再也不会分离。

    “咚咚——”

    副驾驶座的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谢今越抬起头来,看见祝昀伊正站在车窗外看着他,一只手还保持着敲窗的动作。

    他见状降下车窗,疑惑道:“怎么不上车?”

    “我想在学校食堂吃饭,吃完饭我们一起在操场散个步再回家。”祝昀伊眨眨眼睛,道:“我们好久没有在学校里约会了。”

    这倒是事实。

    交往前他们主要约会的场所是校园里,可交往后却总在校外居多,譬如各式各样的fine dining、商场、酒店,又比如私人画廊、马场、高空酒吧。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更喜欢和她一起窝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家里看电影,情到深处之际便在家中各个角落极尽缠/绵。

    如今仔细想来,上一次在校园里约会确实已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见她目露期待,谢今越点头应好。

    两人一起去吃了食堂的鸡汤面线,这是祝昀伊的最爱,一周七天能有八天吃这个,且她口味专一,每回总是点一样的口味。

    心满意足地吃完了面线,两人又牵着手到操场散步。

    夜晚的学校操场人很多,相偕走在一起的情侣也不少,此刻走在祝昀伊和谢今越前方的是一对正在一起跑步的情侣。

    只见两人一边跑一边相互推拉,时不时你推我、我拉你,最后又手拉着手笑闹在一起。

    祝昀伊在后头看得不自觉微笑,忍不住偏头看了谢今越一眼,却见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是不喜欢人这么多的地方。

    比起向外探索宇宙,谢今越似乎更喜欢和她两个人关在家里探索彼此的身体。

    所以他们在外头约会的时间越来越少,倒是待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多。

    慢慢的,他们的宇宙仿佛也在逐渐变小,到后来只剩下一间公寓,只剩下彼此,只剩下这具躯壳。

    “……”

    祝昀伊移开目光,再度看向前方。

    这时恰好有两个女孩子快步从他们身旁经过,两人谈话的声音挺大,祝昀伊清楚地听见了她们正在讨论考研的事情。

    她忽然有些失神,下一秒便冷不防听见谢今越问她:“小鹿,你毕业后有什么计划?”

    祝昀伊顿了顿,毕业后有什么计划……

    其实两人以前也讨论过毕业后的计划,不过最近一次的讨论已经是大四之前了。

    祝昀伊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后,故作语气自然地说道:“爸妈希望我回老家工作。”

    听见这个回答,谢今越想起两人从前谈论起对于未来的规划时,她似乎也是这么说的,于是点点头。

    他想着,幸好烟川离港城很近,等到他们结婚以后,如果她想住在烟川他就陪她住在烟川,即便他在港城工作,两地通勤也不远。

    说完爸妈对她的期待后,祝昀伊特意等了一会,见谢今越似乎没有其他问题想问,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语在喉头滚了滚,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就连眸底那点微弱的期盼,也悄悄地黯淡下去。

    那一秒,她多么希望他能够问她一句:“那你是怎么想的?”

    可你为什么不问呢。

    为什么不问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回到公寓后,谢今越本想和女朋友一起洗澡,但祝昀伊表示自己的生理期快到了,腰很酸、身上也不方便,因此拒绝了共浴的要求。

    也许是因为身体真的很不舒服,洗完澡后,他刚替她吹完头发,她便揉着眼睛说自己想要睡觉了。

    谢今越于是又抱着祝昀伊哄她睡觉,等到她彻底沉入梦乡,时间也才不过晚间十点半。

    他还没有丝毫困意,但又不想离开她的身边,便盯着她乖巧的睡颜,用指尖轻柔地描摹她的眉眼。

    就在这时,放在身旁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震动,打来的人是颜律。

    怕影响到祝昀伊,谢今越立刻关掉了震动,见一通电话未接,颜律又立刻打来第二通,似是有什么要紧事,他于是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她的颈下抽出来,去到了房外。

    电话刚接起,便听颜律说道:“你说的bug我已经排除过了,并没有发现程序上有什么问题,大概是其他原因导致。”

    谢今越蹙眉:“什么意思?”

    “定位停留时间之所以会显示在几分钟之前,是因为对方那时是离线状态,而导致离线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对方关掉了网络,但关掉网络导致的离线,系统会进行通知,你既然没有收到通知,那就不是这个,而是另一种。”

    “另一种是什么?”

    却听颜律答:“飞行模式。”

    谢今越蓦然一顿。

    颜律解释道:“如果对方开启了飞行模式,也会进入离线状态,自然没办法更新及时定位,而因为我的疏忽,开启飞行模式时,系统是不会发送通知的。”

    “所以我猜测你看到的bug,是因为你女朋友在那时开启了飞行模式。”

    听完颜律解释的这些,谢今越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飞行模式?

    第35章

    经过一连十数天没日没夜的加班,光格子总算赶在期限前递交出让故宫方满意的设计。

    得知审核通过,且高层领导对修改过的设计感到十分满意后,岑书终于松了一口气,连日以来被期限的压力和对完美的追求压迫得难以呼吸的心神,终于得到了喘息。

    她把这个结果告诉大家,工作室立刻响起一片欢声雷动。

    看着欢呼的同事们,岑书也忍不住笑起来:“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莲子和滕光,这几天没日没夜地修稿件,肯定累坏了吧?感谢你们两位的帮助。”

    连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哎呀,修稿倒是好说,就是这两周天天在工位上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感觉腰疼的老毛病都要犯了。”

    岑书笑道:“行,我给你送十张养生馆的按摩券,等到休假时去活络一下筋骨吧。”

    连芷闻言立刻弯着眼睛笑起来,嘿嘿地道:“谢谢书姐,爱你啾咪。”

    岑书笑眯眯地回了个手指爱心,转向李滕光:“滕光想要什么奖励?”

    李滕光正拿着个杯子喝咖啡,闻言动作一顿。他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地思索了一会,突然拿起了桌上的鼠标,目光灼灼。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岑书马上懂了,她点点头:“OK,这就给你换个人体工学鼠标。”

    李滕光放下鼠标,竖起大拇指比了个“赞”。

    随后岑书的目光又投向坐在李滕光旁边,也正笑着替大家高兴的祝昀伊,问道:“伊伊呢?”

    被点到名的祝昀伊闻言一愣,连忙摆着手表示自己不需要奖励:“我就不用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她毕竟还只是个实习生,能做的工作有限,比不上连芷和李滕光的贡献。

    且大伙们忙着赶稿时,她还因为肠胃炎请假了几天,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能和岑书要奖励。

    没等岑书说话,连芷便蹬着椅子从自己的工位前滑过来,揽着祝昀伊的手臂说:“你哪里没帮上忙了,要不是你帮我处理后期细节,我可能被还困在渲染地狱里,你还帮李滕光改了不少背景细节,否则就他一个估计得画到两眼全瞎,是吧李老师?”

    她朝李滕光扬起眉,后者点点头,向来惜字如金的人难得多说了几个字:“嗯,昀伊帮了我很多,没有她会更辛苦。”

    祝昀伊看了看两位前辈,有些不知所措。

    岑书也十分认同连芷的话,她是主导整个项目的人,自然比谁都清楚每位组员的贡献。

    于是她软下眉眼,笑着说道:“昀伊的贡献大家都有目共睹,你是当之无愧的最强实习生,认同的人请鼓掌。”

    话音一落,工作室内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吹了几声口哨。

    祝昀伊被掌声簇拥着,当不知所措的局促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一股被人肯定的欢喜逐渐在胸口满盈。

    这让她忍不住从耳根红到了脖颈,抿着唇腼腆地说了一句:“谢谢。”

    岑书面上笑意更深,调侃道:“想好要什么奖励后告诉我,这次可别再狮子小开口了。”

    听着她话里的揶揄,祝昀伊的脸更红了,她挠挠脸,也忍不住笑起来:“好的。”

    此刻她的眼角眉梢漾开了真切的笑容,整个人更似盛开的向阳花般散发着春意融融的氛围,显然心里非常地高兴满足。

    连芷见状摸摸她的脑袋:“看来我们以后得多夸夸你了,否则这么优秀的孩子总这么谦虚怎么行。”

    祝昀伊笑眼弯弯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等到问完工作室的每个人都想要什么奖励后,岑书又拍了几下手示意大家看过来。

    “后天我们就要进驻到现场,再辛苦大家几天,等到彻底完成展馆布置和测试后,我请大家吃高级日料。”

    “好耶──!”

    有了高级日料作为动力来源,众人再度干劲满满地投入到工作里-

    工作室进驻到故宫布展的几日,祝昀伊也去帮忙了,为此还特地和学校请了假。

    本科生能有机会见习这种和国家级博物院合作的设计案实属难得,因此授课老师并没有多作刁难,很大方地准假了,还叮嘱昀伊要好好跟着前辈学习。

    祝昀伊自然点头说好。

    布展当天,现场除了光格子工作室的人,还有负责架设投影装置的设备公司人员。

    祝昀伊先前也曾跟着工作室的硬件工程师测试过投影效果,可当他们所设计的动画透过展馆的大型交互设备投放出来时,那种辽阔的壮丽和震撼感,却是远非测试和模拟时能够比拟的。

    仰头看着在眼前流淌的影像,她忽觉一阵心潮澎派,眼底不由自主地并发出灼热的光芒和憧憬。

    就在这一刻,祝昀伊想起了那个被戚教授否决的选题。

    果然赝品就是赝品,不论她再怎么努力查找资料,完善参考数据,并试图赋予它意义,那也是并非出自于她本心的空壳。

    ——因为那个作品里面没有她。

    没有她的恐惧,她的混乱,她的挣扎,她的渴望,有的只是一个漂亮的空壳。

    所以当戚教授询问她想赋予这个作品什么意义、究竟想表达什么时,她才会像是被割掉了声带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时戚教授告诉她:“创作从来都是向内剖析后向外表达的产物,所以千万不要害怕向他人展示你的内心。”

    而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作品,明白教授为什么对她失望。

    “……”

    祝昀伊站在被交错光影包围的展览厅里,竟忽然有了一股想哭的冲动。

    如今距离系上开题答辩还有约莫一周左右的时间,她在沉默地欣赏完这个作品后,暗暗地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接到谢今越打来的视频电话时,祝昀伊正坐在休息区里喝奶茶。

    也许是因为刚刚突破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瓶颈,此刻她的眼角眉梢都被一股平和宁静的氛围笼罩,看上去便像是心情很好的模样。

    谢今越注意到她面上的喜色,不由问道:“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祝昀伊闻言立刻弯起眼睛笑起来,道:“嗯,下午时我们完成设备的架设和动画效果测试了,非常非常壮观,非常非常好看!学姐们实在是太厉害了!”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非常”,圆润清澈的眼睛里像装满了星星般亮晶晶的,看起来兴奋非常。

    谢今越被她的情绪感染,跟着笑了一声,温声道:“你不是也参与制作了吗?伊伊也很厉害。”

    听见他温柔的夸奖,祝昀伊红了脸,难得没有再过分谦虚地表示自己不厉害:“我就一点点厉害而已,还是学姐们更厉害。”

    此刻她的表达欲格外旺盛,忍不住和他分享自己在欣赏光格子的作品时的心情和感悟,谢今越看着屏幕上眉飞色舞地和他说着话的女朋友,忽然有几秒的恍惚。

    似乎,这样的情景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过了。

    从前的祝昀伊也有过许多如此刻这般的时候,两人曾经最喜欢的约会项目就是手牵着手在校园内僻静的小路散步,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又天南地北地说着话。

    那时她也会一边亮着眼睛与他分享各种事情,说到兴头上时,被他裹紧在掌心的那只手还会拉着他前后晃呀晃的。

    有时他见她在月色下的表情实在可爱动人,会忍不住在她说话说到一半时突然低下头去亲吻她的唇,然后看见她瞪圆了眼睛又呆滞又羞涩的表情。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时刻竟越来越少了呢?

    谢今越有些失神地想着。

    而她此时此刻一如当初雀跃灵动的神情和心情,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起,又或者——

    是因为什么人而起?

    谢今越不动声色地抿起唇,内心又在这一刻被一股忽如其来的不安所渐渐笼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就近在眼前,明明她的日常与一切都已向他展露,被他牢牢地握在手心里,可那种仿佛深入了骨髓、如同病灶般片刻不停地侵食着他的心脉的不安依然丝毫未减。

    谢今越有时会觉得自己越是想向祝昀伊靠近,她似乎就离他越来越远,就好像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什么。

    而这样的感受在近日越发频繁。

    可那到底是什么?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原因,甚至恨不能彼此的大脑神经共通,心脏相连,这样他就能毫无保留地读懂她的所有。

    爱是想将对方完全吞噬。

    谢今越在无数个想将祝昀伊彻底据为己有的时刻,体会到了爱的这一恐怖之处。

    而他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

    思及此,谢今越的眼神渐渐晦暗下来,面上却仍挂着极具欺骗性的微笑,是以电话另一头的祝昀伊并没有发现。

    手机好似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面双面镜,她巧笑倩兮地立于镜前,不知道躲在镜后的那个人怀揣着庞大而恐怖的爱,随时都想打碎这道镜面,将她与他揉合在一起。

    “今越,你在听吗?”

    直到这一句话响起,终于拉回了谢今越往混沌深处不断陷落的心神。

    他抬起眼,隔着屏幕对上祝昀伊的眼睛。

    祝昀伊被这幽暗的一眼看得微微一愣,细细地打量了下他的表情,却只看见一片毫无破绽的温和。

    仿佛方才那侵略性强烈到令人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冷颤的眼神只是她的错觉。

    正当她有些愣神时,谢今越突然说:“宝宝,晚上一起在学校吃饭吗?吃完饭后我们在校园里散步一会再回家。”

    祝昀伊一顿,刚想告诉他今晚岑书要请工作室的大家去吃日料,一只手突然从侧旁伸过来递到她的面前。

    那是只男人的手,只见对方宽大的手掌上托着一个长方形的纸盒子,盒内摆放着好几颗被包裹在透明包装纸内的可丽露。

    昀伊循着来人的手臂往上看去,对上了李滕光平井无波的目光。

    “承办科员送的可丽露。”李滕光另一手也正拿着已经拆开的,一边嚼嚼嚼一边说道:“好吃的。”

    祝昀伊愣了一下,连忙从盒子里随意拿了一颗可丽露。

    见她只拿了一个,李滕光又把盒子往她面前怼了怼,道:“再多拿几个。”

    说完还不忘朝四周张望了下,像是警惕有人来抢。

    祝昀伊于是又拿了一个,道:“我拿两个就行,谢谢滕光哥。”

    李滕光闻言把手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随后又拿了两颗可丽露给她。

    见她另一手正拿着手机举在半空中,他好奇地凑过去瞧了眼,却冷不防撞入谢今越那双幽冷平静的眼睛。

    “……”

    李滕光只一秒便移开目光,随后飞快地直起身子往其他人那边去分送可丽露了。

    祝昀伊也被李滕光突然探头过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连忙回头看向谢今越,就见后者的唇角正噙着一抹淡笑,但眼神不管怎么看都很是不妙。

    她只好干巴巴地解释:“呃,刚刚那个是工作室的前辈,他就是来分可丽露的……你、你也看到了。”

    谢今越不置可否,忽然轻飘飘地说了句:“滕光哥?”

    没等祝昀伊反应,他又扫了眼堆在她腿上的四颗可丽露,道:“滕光哥对你还挺好。”

    祝昀伊:“……”

    深怕自己越描越黑,她一时竟不敢胡乱开口。

    她仔细打量了下他的脸色,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你吃醋了吗?”

    却听谢今越轻呵一声:“你说呢。”

    这下真的要冷汗直冒了,而更令她汗流浃背的是他的下一句话:“所以,对于晚餐的回应呢?”

    祝昀伊屏住呼吸,僵滞半晌才小小声地说道:“……岑书学姐要请我们吃饭来着。”

    她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睛,道:“就今晚,因为是庆功宴,所以不能不去。”

    谢今越迟迟没有说话。

    就在祝昀伊已经忍不住抬手擦拭额角的冷汗时,他终于开口了:“几点,在哪,什么时候回家。”

    祝昀伊连忙道:“六点聚餐,在怀月日本料理,大概九……八点半回家。”

    谢今越点点头:“嗯,到时我去接你。”

    说完,他又语声幽涼地补了句:“小鹿,别喝酒,也别和其他的什么哥离得太近,嗯?”

    祝昀伊:“……好。”

    因为谢今越的这句话,庆功宴上她还特意坐在离李滕光最远的位置,就连结束后大家一同在外头等车时,她也站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李滕光见状挠了挠头。

    直到合力把几个喝醉的同事送上出租车后,两人终于搭上了话。

    率先开口的是李滕光:“我找到了之前申请武藏野的作品集和研究计划书,回去后发给你。”

    祝昀伊闻言一顿,立刻亮了眼睛:“好的,谢谢滕光哥!”

    李滕光道:“准备作品集时可以保留草稿、笔记或创作过程的纪录,想去东艺大的话,那里的教授挺在意创作者的创作思维和问题意识,如果提供创作过程会有帮助。”

    祝昀伊点点头,认真地记下。

    她看了眼同频APP的定位地图,见谢今越已经快到了,但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路程,又连忙抓紧时间问了李滕光几个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清润的嗓音突然自身后响起:“——祝昀伊。”

    听见这道声音,祝昀伊一僵,猛地回头看去,瞧见了不远处正立在一盏路灯下的谢今越。

    只见他双手抄兜,身形挺拔如松,一身黑衣却似暗夜里的鬼魅,不知已站在那里看了他们多久。

    路灯兜头罩下来,朦胧的光影模糊了他此刻的轮廓,可那幽凉晦暗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穿过夜色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脸上。

    “过来。”

    温润清越的嗓音沉了下去。

    第36章

    冷不防看见谢今越出现,祝昀伊先是一愣。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眼,却见定位地图上,属于他的那颗小星球还在离她一小段路程的街角,可他本人却出现在这。

    怎么回事?

    祝昀伊心下疑惑,但见谢今越虽面色淡然,整个人周身的气压却很低,她来不及细究,立刻咚咚咚地朝他跑过去。

    男人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一片幽沉,喜怒不明。

    他安静地立在原地,目光定定地锁在正朝着他小跑过来的人身上。

    只见祝昀伊来到他面前后,便习惯性地朝他伸出了手,而他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牢牢地牵住了她。

    一起转身离开前,祝昀伊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滕光,犹豫了下,还是和对方挥手道别:“滕……李前辈,我男朋友来接我,那我先走了。”

    听见“李前辈”这个称呼,李滕光虽不明所以,却也抬手朝她挥了下:“嗯,我等岑书。”

    岑书今天喝了不少酒,刚刚和滕光及昀伊一起把其他同事送上出租车后,她又回去日料店借了厕所,此时还没出来。

    等到昀伊和男朋友一起离开后,李滕光又站在街边等了会,才看见岑书捂着额头从店里走出来。

    岑书的酒量其实很好,只是她近来为了故宫的设计案天天熬夜工作,实在疲惫得很,刚刚又配合著同事们喝了好些混酒,此刻酒劲上来,便觉得有些头疼。

    她揉了揉眉心,刚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忽然看见一瓶解酒药被人递到她的面前。

    岑书顺着那人的手臂看过去,对上了李滕光沉静的目光。

    “滕光?”她愣了愣,左右环顾了下,只看见他一人,“你没和其他人一起走吗?”

    李滕光点点头,又把解酒药往她眼前递。

    岑书顺势接下来,好奇地问他:“这是哪来的?”

    李滕光指了指日料店斜前方的便利店。

    岑书弯起眼睛,调侃道:“你特意买给我的?”

    这次李滕光没有回应,他双手抄进外套口袋里,移开了目光。

    岑书看出他大概是害臊了,她但笑不语,拧开瓶盖将解酒药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又见李滕光把手伸过来,似想替她处理空瓶子。她笑了一声,却避开他的手将瓶子塞入包包,道:“我们也走吧,时间不早了。”

    说完,她拿出手机正想打车,一辆出租车正巧驶过来停在他们的面前。

    李滕光打开后座车门,示意她先进。

    岑书又是一愣,有些讶异:“你叫的车?”

    “嗯。”面上戴着黑框眼镜的卷发青年正定定地注视着她,平井无波的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温柔:“我送你回家。”

    另一头,祝昀伊在往街口走的路上悄悄地打量身旁的人,却见对方依然神色淡淡,实在看不出喜怒。

    想起那个和她不在一处的定位,她纠结了一会,装作好奇地问:“你的车停得很远吗?”

    谢今越答:“在前面街口,刚才这里车多,我进不来,只好停在外头。”

    祝昀伊点点头,立刻明白他大概是把手机放在车上了,所以定位才会显示在街口。

    可为什么呢?

    他是下车时忘了拿手机,还是故意把手机留在车上?

    如果是后者的话,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祝昀伊忍不住在心里思考着他的目的,探询着他是不是又想试探她什么。

    思及此,她的心头越发感到不安,偏偏谢今越始终不说话,使得她的情绪一时有些低落沮丧。

    谢今越正想着自己刚才赶到日料店时瞧见的那一幕。

    今晚日料店所在的这一区异常堵车,又车位难寻,即便他已提早出门,可来到这里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他担心祝昀伊久等,车一停好便匆匆下车来接她,连手机都落在车上忘了拿。

    怎料刚赶到时,就看见女朋友正笑着和那个让他分外在意的男前辈说话。

    ──李滕光。

    谢今越对这人的背景有些许了解,他自幼在日本长大,母亲从事外交工作,父亲则是中资企业派驻在日本的高管,而他本人毕业于武藏野美术大学,是一位在情报设计领域非常优秀的青年艺术家。

    当然除了李滕光,他也了解过光格子的其他人,尤其是经常与祝昀伊接触的岑书和连芷。

    不过或许因为李滕光是男性,谢今越便对他多了几分在意,总忍不住想和对方比较,想知道他不在祝昀伊身边的时候,她都与对方谈论了什么,有过什么样的接触。

    明知道思考这些事情不过是庸人自扰,明知道祝昀伊或许只是把此人当成一位可以学习的前辈,可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仍然一天天困扰着他。

    谢今越不是个容易感到自卑的人,甚至可以说对自己颇为自信。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无论头脑、能力、财富抑或相貌,在年纪相仿的同龄人中都属于佼佼者,他也不是个凡事都喜欢与人比较竞争的人,更愿意专注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上。

    可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只是在工作上和祝昀伊有接触的人如此在意?

    ──不,其实不只是李滕光。

    他在意任何一个出现在祝昀伊身边的异性,甚至是与她格外交好的同性,为此正试图杜绝她与那些人相处的时光和机会。

    最好是只在他的身边,只看着他,心里只喜欢和在意他一个人。

    在与祝昀伊交往前,谢今越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个占有欲强烈到想要控制对方的家伙。

    他心目中曾经理想的爱情状态,并非只是两个人的花前月下或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而是渴望着能与对方进行理性且深刻的交流,想要一个能够与他产生思维碰撞和灵魂共鸣的伴侣。

    而这些条件祝昀伊通通满足,甚至比他想像中的要更好更好。

    对于谢今越来说,这个世界是宽广而有趣的,可大多数的人们却都很无聊。

    他时常会感觉自己与周身的一切格格不入,套一句乔屿的话来说,他就像是个混迹在人类之中模仿着他们生活的外星人。

    偶尔其实也会觉得孤单,但时间久了便也慢慢习惯了。

    直到他遇见了祝昀伊。

    她是如此的灵动而可爱,聪明又深邃,她让他体会到了情感交流的美妙之处,他为她的一切深深着迷,宛如中了毒一般渴望着她的所有。

    也许人类就是这样贪心而自私的动物,一旦获得了些许,就会忍不住渴望再拥有更多。

    谢今越也是如此。

    他不只要她的一半,他想要她的全部。

    想要她只在他的身边,只看着他,想要她心里只喜欢和在意他一个人。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的眼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就像此时此刻,你就走在我的身边,与我十指交扣、掌心相连,可你却并未抬头看我,也没有与我说话,而是低着脑袋闷头走着路。

    你在想些什么?

    是在想着与我有关的事吗?

    还是在想着其他不相干的事情,抑或是,在想着我以外的其他人?

    ——为什么。

    你的眼里难道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吗?

    可惜这些问题,谢今越始终得不到答案。

    于是他只能自虐般地放任着这些偏执的渴望在内心深处不断叫嚣,片刻不停地折磨着他的心神,直至彻底崩毁的那一天到来-

    因为各怀心思,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回到了谢今越的公寓。

    自停车场上楼的过程中始终牢牢牵握的手终于在进门后放开,祝昀伊弯下身子换好了鞋,旋即闷头往浴室的方向走。

    可才刚迈出两步,便又一如既往地被身后的人给揽着腰勾了回来。

    谢今越没有说话,兀自将她扛上肩头,往浴室的方向去。

    水雾蒸腾的浴室内,祝昀伊正坐在洗漱台上,她的身下垫着块长毛巾,肌肤并未直接和台面接触,因此不觉得冰冷。

    在她的面前,谢今越正双手牢牢地掐着她的腰,他摘掉了眼镜,深邃俊逸的眉眼被雾气浸染得一片氤氲,透着几分迷离之感。

    祝昀伊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心跳不可抑制地慢慢加速,半掩在发下的耳根也悄悄变得通红。

    谢今越贴在她脸侧嗅闻了下,低声问:“晚上聚餐时喝酒了吗?”

    面对他幽沉的目光,祝昀伊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艰难地答道:“没有……”

    “是吗。”谢今越抬手抚上她的后颈,又凑近几分,“我尝尝看伊伊有没有说谎。”

    说完,没等她回应,他便用力地吻了上来,舌尖勾缠住她深深地交换气息。

    他吻得又急又强势,祝昀伊无力招架,舌根被缠得发麻,无力吞咽唾液,透明的水泽便自唇角溢出,慢慢地打湿了下巴。

    她有些喘不上气,不由眉头微蹙,轻轻推着他的肩膀,却立刻被扣住双手往后抵在镜面上。

    冰凉的镜面甫一贴上背脊,她立刻被凉得一阵哆嗦,缩着肩膀想要往前。

    却见他微微使力,继续将她抵在镜面上。

    “梅子的味道。”这时谢今越终于松开她,他眼眸幽暗,语声也变得很轻,“喝了梅酒,嗯?”

    祝昀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感觉来自后背的凉意更甚。

    她就喝了那么一小杯,又已经过了一两个小时,这人究竟是怎么尝出来的?

    因为心虚,她不自觉眼睫颤动,结结巴巴地道:“是、是腌梅子,我吃了腌梅子……”

    谢今越眉梢微动,他不置可否,又贴在她耳畔道:“那我再尝尝。”

    随后顺着她的耳根一路往下吻。

    舌尖强势地撬开幽微,喉咙吞咽,指尖也探入潮湿中,肆意勾缠。

    祝昀伊看着在她面前的男人,雪白的小脸早已被快意侵袭得一片潮红。

    她的眸底雾气氤氲,被吻得艳红的唇泄出几声难耐的哭音,后来又变成深重的喘息,再变成受不住时的求饶。

    但谢今越却充耳不闻。

    往常她在这种时候求饶时,他哪怕再是兴头上,也总会稍稍停下动作,又爱怜地亲吻她安抚着她。

    可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他似乎是要有意要折磨她,任凭她缩着肩膀颤抖,也不见他缓下一二。

    “不可以。”

    祝昀伊仓惶地抬起眼,却对上一双幽暗的眼,男人低头凑近,与她前额相抵。

    一开口,当那温和清润的声音沉下来时,便带着几分微妙的控制感:“不许去。”

    “……”

    祝昀伊张了张嘴,面上神色越发不知所措,只能乖乖地听话照做。

    直到他松开了手,强烈的感觉骤然袭来,转瞬就将她淹没,使她像是浸在无涯的海面漂浮。

    因为实在茫然无助,她几次想要抬手搂抱他,却每每被他有意无意地避开来。

    “……”

    祝昀伊见状一愣。

    停在半空的指尖僵滞几秒,最终还是缓缓地缩了回来,改而攥紧身下的被褥。

    而谢今越在上方看着,似是对此无动于衷。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他自下颔滚落的汗水,看见他紧抿的唇,以及定在她身上那幽沉又晦暗的目光。

    明明是彼此肌肤相贴的亲密时刻,可他注视着她,她却看不清他眸底的情绪,只觉得此刻的他看起来冰冷而居高临下。

    心脏像是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又掐又揉,一股浓重的委屈自心底最深处涌现,一点一点烫红了她的眼睛。

    眼泪突然扑簌簌地滚落下来,胸腔里也聚起了一股气。

    这让祝昀伊忍不住四肢并用推搡着他,想要把他从身上狠狠推离,然后卷着被子滚到角落不再让他触碰自己。

    可她敌不过他的力气,很快就被轻易地压制,动弹不得。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床下,永远都是他占得主导地位,而她自始至终只能乖乖听话。

    可是,凭什么?

    思及此,胸口的那股气越发汹涌高涨了,祝昀伊眼眶通红,眼泪越滚越凶,被人从床上抱坐起来时,她忍不住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可下一秒又在听见他闷哼的声音时,瞬间松了口,深怕自己伤他太深。

    这样的心情让祝昀伊感到更加委屈,终于忍不住伏在他的肩头哭道:“我不喜欢这样……”

    “我不喜欢这样……”

    她又哭着重复了一次,眼泪啪嗒啪嗒地不停落在他的肩头,“我讨厌你这样,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

    话音刚落,环在她腰背上的手骤然收紧了些许,随后一个接一个雨点般的吻落在她的面颊和耳根上,带着几分安抚意味。

    祝昀伊不接受,她又继续推打着他:“不要……你走开!走开!别碰我……我讨厌你!讨厌你!”

    谢今越牢牢地抱着她不放,任她推搡啃咬,等到她发泄了好一会,实在没力气后,他才突然抱着她将她压倒在床面。

    两人仍然紧紧相缠,他的脑袋也埋进了她的颈窝,却不再有任何动作。

    像是一只大猫将猎物牢牢地扑住,却没有丝毫攻击撕咬的欲望,只是轻轻蹭着她的脸侧索取怜爱。

    “不要讨厌我。”

    这时紧抱着祝昀伊的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没有半点欢愉和餍足,只有被掩在轻柔语声下不知缘由的脆弱和恐惧。

    他又重复了一次:“昀伊,不要讨厌我……”

    明明已是最亲近的关系,明明你就在我怀里,为什么我却感到痛苦,为什么还不满足。

    为什么?

    我只能抱紧你,再紧一点,再更用力一点。

    让你只能看见我,只感受到我,只喜欢我只在意我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

    谢今越张开眼睛,半掩在睫毛下的眼眸似暴风将至的海面,暗潮汹涌,丝毫不见光亮-

    今天是周五,祝昀伊照惯例于下午时到岛语心理诊所回诊。

    准备从学校前往诊所时,她再次开启了飞行模式,可明明是已经成功施行了几周,始终没有被谢今越察觉端倪的做法,却让今日的她格外心神不宁。

    以至于看完诊后,她走出诊所,竟莫名地想要看一眼手机有无收到什么消息或通知。

    可在飞行模式下,手机是断线状态,什么消息也收不到,因此她左右环顾了下,走到离诊所约一百米外的一家美术材料行前,这才关闭了飞行模式。

    手机一恢复连接,十数条来自不同人或不同APP的消息便如雪花般飞来。

    祝昀伊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每一条消息,却在看见其中一条通知时骤然止住了呼吸。

    这条通知来自同频APP——

    「您已关闭了飞行模式。」

    甫一看见这几个字,祝昀伊的大脑立刻陷入了一片空白,等到再反应过来时,她忽然有了几分晕眩之感。

    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快,越快越急促,胸口也阵阵发闷起来。

    祝昀伊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又再次打开飞行模式,並凭借着直觉和求生本能立刻回头往诊所的方向跑。

    诊所前台的护理师见到她回来有些惊讶:“祝小姐?您怎么回——”

    却在注意到她捂着胸口面色发白地飞快喘着气后,话音一止,立刻冲上前扶住她。

    “快去叫卢医生出来!卢医生——”

    祝昀伊呼吸急促,头晕目眩,在看见卢医生焦急地朝她而来时,脑海里除了深重的恐惧以外,还浮现了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真的觉得好累,我真的觉得好痛苦。

    ……想要结束这一切。

    第37章

    卢医生告诉祝昀伊,她这是焦虑症发作导致的过度换气,当呼吸过快时,体内的二氧化碳被排掉太多,就会导致这一连串不舒服的症状。

    他先是引导她放慢呼吸,待情况稳定下来后,又教导她症状发生时该如何调整呼吸,以便再次发作时能及时稳定状况。

    此刻祝昀伊正坐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护理师给她倒的热茶。

    坐着休息一会后,她感觉心跳和呼吸都已慢慢恢复平稳,这时护理师又替她量了次血压和血氧,见数值正常,便温声对她说:“卢医生说数值稳定下来就没问题了,您可以休息一会再走。”

    “谢谢。”祝昀伊低声道谢,她扫了眼外头阴沉的天色,眼见快要下雨了,连忙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

    等到她抵达学校时,外头已下起了倾盆大雨。

    祝昀伊在图书馆里找了个靠窗的沙发坐下,又做了好一会的心理建设后,这才又关闭了手机的飞行模式。

    当手机恢复连接后,她先是眯着眼睛查看了V信消息,只见在这段时间给她发消息的人有不少,唯独没有谢今越。

    她有些意外,又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其他通知,最后才点开了同频APP。

    果不其然,当她打开和关闭飞行模式时,APP的手机状态功能确实发送了通知给双方。

    ……可是之前明明没有的。

    祝昀伊很是不安,她不确定这是单纯由研发者添加的功能,还是谢今越察觉了什么后反应给研发者,再经由对方优化出来的功能。

    如果是前者还好,如果是后者──

    祝昀伊竟不敢细想下去。

    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她似乎又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好像呼吸也再次窘迫起来。

    为避免过度换气的状况再次发生,祝昀伊连忙按照卢医生教她的方法缓慢地深呼吸。

    几次之后,她感觉情绪平稳了许多,终于一咬牙点开了和谢今越的聊天窗。

    出乎意料的是,聊天窗里的未读消息在她去回诊的这段时间内竟寥寥无几。

    他既没有问她为什么打开飞行模式,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仅仅只是说了句下雨了,又问她有没有带伞。

    这两则消息都在二十分钟前发送,那时祝昀伊正在从心理诊所赶回学校的路上。

    也就是说,谢今越应该也看见了她几次开启又关闭飞行模式的状态通知,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会追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可他为什么没有问呢?

    还有,她在诊所附近的美术材料行前关闭了一次飞行模式,那时APP应该捕捉到了她的定位,可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是没看见吗?

    还是看见了,却隐忍不发呢?

    思及此,祝昀伊非但没有松口气,反倒越加感到忐忑不安,她忍不住揣测着他的想法,越想越觉得沮丧。

    就在这时,聊天窗里又跳出了两则消息。

    谢今越:「还在图书馆?」

    谢今越:「我下班了,现在过去学校接你。」

    祝昀伊看着这两条消息,半晌后才慢吞吞地回应:「嗯。」

    谢今越:「带伞了吗?」

    祝昀伊:「没有。」

    谢今越:「那我去图书馆接你,你在里头等我。」

    祝昀伊:「好。」

    祝昀伊坐在原地等待,沉默地看着定位地图上属于谢今越的那颗小星球一路穿越小半个城区朝着她飞来。

    眼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在看见他抵达学校后便走到图书馆门口去等他。

    祝昀伊正站在一根廊柱后头,她特意往后站了一点,避免雨水打湿自己的鞋袜。

    此刻雨下得很大,偌大的校园被笼罩在雨雾之下,绵延的雨水将天地连成一片,四处都是雾茫茫的景象,什么也看不清晰。

    可当谢今越撑着把黑伞出现时,祝昀伊还是一眼就在滂沱雨势中认出了他的身影。

    她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缓步而来,随着距离拉近,她的目光也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四处打量,想看看他哪里淋湿了没有。

    谢今越正撑着伞一边走路一边注意脚下,仔细地避开脚下的水洼。可雨下得很大,即便他再小心翼翼,还是有越来越多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鞋面。

    他蹙了蹙眉,心情有些烦躁。

    直到他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看见了正等在台阶之上,伸着脑袋朝他张望的纤细身影。

    谢今越见状一愣,立刻迈开长腿快步朝她而去,再顾不得雨水会不会打湿鞋面,他很快就来到她的面前。

    “怎么出来了?”他将大半伞面向着她的方向倾斜,同时垂着眼睛在她身上打量,想看看她有没有被雨淋湿,“我不是让你在里头等吗?”

    祝昀伊答:“我怕你找不到我。”

    低下头,她一眼就看见了他被雨水浸湿的鞋子和裤脚,连忙牵住他的手将他拉进来一点。

    她抬头扫了眼雨势,对身旁的人道:“我们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嗯。”谢今越应道,他一手举着伞,另一手则揽着祝昀伊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并用高大的身躯替她阻挡来自侧边的冷风和雨雾。

    他低声问道:“冷不冷?”

    祝昀伊摇摇头,也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腰:“我不冷……你冷吗?”

    “不冷。”谢今越收紧手臂,又把她往怀里护得更加严实。

    等到雨势渐小,两人才撑着同一把伞,相互搂抱着朝停放车子的门口走去。

    天色已然渐渐暗下来,然而这场雨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似有连绵一整夜的趋势。

    雨下得这么大,祝昀伊和谢今越便直接回了公寓,打算在家里自己弄点晚饭吃。

    一起吃完了饭,谢今越把碗盘放进洗碗机内,随后看向正站在水槽前洗水果的祝昀伊,突然喊了她一声:“伊伊。”

    祝昀伊指尖一顿,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紧接着便听见男人温润清越的声音问道:“等会要一起看电影吗?”

    祝昀伊闻言又继续清洗篮中的水果,唇边扬起淡淡的笑:“好呀。”

    今晚似乎过得格外温馨平静,就像他们过去一起渡过的无数个夜晚。

    可祝昀伊始终惦记着飞行模式的事情,心下不由乱糟糟的,就连喜欢的电影也难以专心地看下去。

    谢今越也不是很专心,此刻他正单手将她揽在怀里,宽大的手掌悬在她的脸侧,长指则轻轻卷着她的头发把玩。

    他一边把玩着,一边又时不时低下头来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脸颊。

    两人都没有说话,似是正一同沉浸在这股亲昵静谧的氛围里。

    他们今晚一起看的电影是《楚门的世界》,故事讲述一个被电视台收养的孤儿楚门,从小生活在节目组为他所打造的真人实境秀里,日常生活被时刻拍摄并播送给全球的观众。

    而随着剧情展开,楚门开始对自己生活的世界产生怀疑,并在经过一连串的抗争后,终于触摸到了世界的真相。

    此时电影已接近尾声。

    楚门触碰到了这个虚假世界的边界,他沿着天空之梯一步步往上走,刚推开一扇通往真实世界的门,天顶却传来了“神”的声音——

    “外面的世界,跟我给你的世界一样虚假,有一样的谎言,一样的欺诈,但在我的世界,你什么也不用怕。”

    “神”语带悲悯:“我比你更了解你。”

    楚门却回:“你无法在我的脑内装摄影机。”

    听见这句台词,祝昀伊眼睫轻颤,忽而有片刻的恍惚。

    这一秒,她蓦地想起了同频APP,想起了无法摆脱的定位,想起了那一个个试图窥视她的所有、占据她一切日常的功能。

    ——她其实也正被人观赏着。

    以保护之名,以爱之名,以关心之名。

    她是活在真实世界里的楚门。

    就在祝昀伊愣神之际,电影里的楚门最后一次笑着和观众打招呼,而后转身走进了那扇通往真实的门。

    随着电影落幕,投影幕暗下来,开始跑动片尾的工作人员名单。

    祝昀伊却凝视着前方,迟迟无法回神。

    直到自身后拥住她的男人低下脑袋,凑在她耳边询问:“宝宝,要睡觉了吗?”

    祝昀伊侧头看去,对上谢今越近在咫尺的温柔眉眼。

    她张了张嘴,突然很想问他是不是知道她透过飞行模式躲避定位,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追问她?

    他是想试探她什么,还是说,他是在等她主动向他坦承一切?

    想说的话在喉头滚了又滚,几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在他低声问她“怎么了吗”时,选择深深地咽了回去。

    她是楚门,但是她没有推开那扇门的勇气。

    这让祝昀伊感到十分沮丧。

    而在看见她垂下眼睛,轻声说着“没事,我们去睡觉吧”,谢今越抿了抿唇,眼神逐渐幽暗下来。

    可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长臂一伸将她从沙发上抱起,一路往卧室的方向去。

    身子悬空的瞬间,祝昀伊下意识抱住他的脖颈,双腿也缠在他的腰间,任由他抱着她前行。

    两人交缠的影子印在地面上,明明是分外亲密的姿势,却又因为各怀心思而同床异梦。

    来到床上后,感觉到他的吻再度如雨点般落在脸上,放在她背上的手则逐渐往腰后游移,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谢今越动作一顿,没有再继续,那只手上移至她脑后,轻缓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轻声道:“晚安,伊伊。”

    “……嗯。”祝昀伊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闷声说道:“晚安。”

    那夜不是很愉快的情事之后,谢今越仔细地替她清理、事后照顾她,又抱着她亲亲她的脸,和她说对不起。

    他道歉的姿态温柔又真诚,祝昀伊当下已经气消,两人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再闹过什么矛盾。

    只是自从那夜以后,他们便没有再做过,一是因为祝昀伊的兴致始终不高,二是因为她的生理期快到了,腹胀又腰酸。

    谢今越也没有勉强,总是在轻柔地亲吻她之后,安静地抱着她入睡。

    祝昀伊却始终无法轻易睡着。

    她每晚总要盯着他的胸口发呆许久,直到头脑昏胀,意识也再支撑不住才能昏迷般坠入梦境。

    可即便睡着了,梦里却好似还延续着那股酸涩伤心又失落的感觉。

    为什么?

    这也是因为抑郁症的缘故吗?

    是不是因为她的病情加重了,所以她才总在和喜欢的人相处时感到分外难过?

    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

    祝昀伊不知道。

    她是已经坠入海中的落水者,层层浪潮不断朝她拍打而来,她刚浮出水面又再次被浪打落,四顾无援,仿佛连求救也失去了力气。

    只好一点一点任由自己往水底下沉-

    故宫的设计项目结束后,光格子工作室又马不停蹄地投入下一个项目。

    不过比之前段时间天天加班的劳累状态,如今的步调轻松了许多。

    午休时间,大家聚在一起吃饭聊天,连芷正在和同事们分享自己最近养的小狗。

    她先前一直想找个伴侣来缓解寂寞,可交友软件上看了一圈,觉得还是不要把自己富裕又美好的精神世界和情感寄托在不可靠的男人身上,因此打消了这个念头。

    恰好朋友家的夫妻狗近日生了一窝小狗,四处询问有没有人可以接手,连芷便从中接了一只小狗回家。

    小狗是只通身雪白的比熊犬,浑身毛茸茸的像一团棉花球,连芷看着它,真是怎么瞧都觉得可爱治愈。

    她甚至还在家里许多角落都安装了宠物监控,并将监控画面连接到手机APP,每当工作到一半想要疗愈心神时,就拿起手机看看她的宝贝正在做什么。

    此刻连芷正在向大家展示监控里的小狗,只见雪白蓬松的狗狗正在客厅里叼着布偶玩,时不时甩甩脑袋,晃动着小身体。

    这副可爱又逗趣的模样瞬间掳获了所有人,一个个捂着心口大呼可爱。

    祝昀伊就坐在连芷身旁,她也觉得小狗很可爱,可是看着看着,竟突然展开了无端联想。

    监控下的小狗仍然专心地玩着玩具,对他人的窥视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正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旁人眼底。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它只是一只小狗,小狗是不会反抗主人的。

    它被人观赏着,因为它没有选择。

    它被人照顾着,但它不是这段关系的主人。

    它被人深爱着,可这份爱的代价是无条件的服从。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只小狗,祝昀伊的心底突然浮现了一个分外奇异的念头——

    她竟觉得自己像那只小狗。

    同样被观赏,被照顾,被深爱,但也同样没有选择,无法主导,得无条件服从。

    而她的“主人”,又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以什么样的目的在看待她的呢?

    就在这时,祝昀伊又想起了电影里的楚门,想起了他在笑着向这个控制他半生的世界鞠躬后,潇洒地走向了真实的那一幕——

    你无法在我的脑内装摄影机。

    我也不是任人豢养却没有选择的小狗-

    又一个寻常的周五下午。

    这是祝昀伊总会从定位地图上失去真实踪迹的时间点。

    谢今越猜到她可能在这段时间去了某个不能让他知道,甚至是不愿让他知道的地方,可对于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他却没有丝毫头绪。

    他甚至不知道她隐藏踪迹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是对他的防备、不信任,还是背叛?

    ——不,不会是后者。

    他从不怀疑祝昀伊会背叛他。

    既然不是背叛,那就只能是因为出于什么防备和不信任了。

    为什么?

    她到底去了哪里,又在隐瞒些什么?

    她的飞行模式曾经解除过一瞬,让他得以捕捉到一点线索——

    一家位于商业区附近的美术材料行。

    她每周五去的地方是这家美术材料行吗?

    谢今越曾私下前去探访过,这家店由一对中年夫妻经营,里头贩售的美术材料种类繁多,还有不少外面找不到的小众品牌,因此生意一直很好,前来光顾的客户中有许多的美术生。

    可从店主到客人再到商品,谢今越都看不出有半点值得隐瞒他的地方。

    因此他下意识排除了这个可能。

    再瞧一瞧周围,除了美术材料行外,这附近还有几家咖啡厅、小店和餐厅,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除此之外也有几家诊所、药店和小医院,其中有家中医院特别有名,院长在妇科领域堪称圣手,每日前来看诊的病患络绎不绝。

    难道祝昀伊是生病了吗?依照她的性格,确实有可能生病了不告诉他,自己默默跑来看病。

    可是得是什么样的病才需要每周回诊,一连持续几个月?

    谢今越越想越觉得不安,深怕她是得了什么大病却对他隐瞒,一度想要直接跟踪她。

    可这个念头刚浮现在脑里就被他否决了。

    也许是出于某种奇怪的自尊,他不愿在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窥探她的隐私,更渴望她能主动告诉他这一切。

    为此他甚至假装不知道飞行模式的事,装作与往常毫无二致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可他却始终没能等来她的坦白。

    今日卻有些反常。

    祝昀伊的定位自中午开始便显示在她的公寓里,既没有开启飞行模式,也没有关掉网络,代表这是真实的位置。

    可他发消息给她,她却始终未回,打电话给她也没有接。

    想起她的经期就在这几天,谢今越担心她又像上次那样出现严重的经痛,便提前离开公司到她家楼下。

    可他站在门口打了几通电话,依然无人接听,他只得拿出她给他的门禁卡,进到公寓里。

    上楼的过程中,他仍在持续给她打电话,而另一头也迟迟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谢今越打开了门,看见祝昀伊的公寓里一片漆黑,窗帘全数拉上了,此刻放眼望去,室内唯一的光源来自客厅的茶几。

    那上头正放着一支手机,屏幕上亮着来自他的来电显示。

    因为始终无人可以接听,因此来电显示持续了一会,屏幕便又再次暗掉了。

    “……”

    谢今越沉默地看着那桌面,缓缓放下了握着手机的手。

    第38章

    今天是祝昀伊的生理期第一天。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这一次的经痛来得格外汹涌,午饭后她才刚吃了颗止疼药,下午去岛语回诊时肚子却再次痛起来,好不容易支撑到治疗结束,已是面色苍白,头冒冷汗。

    下腹传来的闷痛十分剧烈,偏偏今天忘了随身携带止疼药。

    她实在没力气坐地铁回家,索性直接在诊所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回去。

    抵达公寓外的巷口时,祝昀伊疼得都没力气说话了,只恨不能立刻把子宫割下来。

    司机阿姨见她步履虚浮,路都走不太稳,还特意将她扶到大门前。

    祝昀伊语声虚弱地朝对方道谢,这才扶着墙慢吞吞地进了公寓。

    她现在只想吃了药后回到自己的床上躺着什么也不管,因此进了门后便闷头往卧房的方向走。

    却在路过客厅时,冷不防听见一道声音说:“你去哪里了。”

    祝昀伊脚步一顿,愣愣地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被冷汗浸得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有道身影正坐在沙发上,那人抬起眼,恰好在她扭头之际撞上了她的目光。

    男人的声音很轻,喜怒不明:“连手机也不带。”

    在这一句话音落下之后,四周便陷入了一片幽凉的沉默里。

    此刻室内没有开灯,窗帘也全数拉上了,哪怕外头天光尚早,还不到黄昏时分,可室内却是昏沉一片,视线不清。

    祝昀伊冷汗涔涔,她感觉全身的毛孔仿佛在一瞬间全数张开,空气里的凉意透过肌肤渗入骨髓,凉得她直发抖。

    甚至无力探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不说话?”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再次开口,他缓缓站起身,“为什么不带手机?”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觉得他高大挺拔的身躯立在昏暗的客厅里,宛如一道只在暗夜里出现的鬼魅。

    浑身冒着凉气的感受更明显了。

    祝昀伊张了张嘴,几乎发不出声音:“我……因、因为……”

    “嗯?”谢今越尾音放轻,声音里浸着冷意,“别告诉我是忘了带。”

    原本想说的借口被他抢先一步,祝昀伊沉默了几秒,硬着头皮说:“就是……忘了带。”

    谢今越“哦”了一声,又接着反问:“在这个凡事都需要依赖手机的时代,忘了带手机却没有回来拿?”

    他轻声问道:“难道不是故意的?”

    祝昀伊确实是故意的。

    但她没有承认,只是艰难地换了口气,解释道:“到地铁站才发现的……当时赶着去其他地方,就没有回来拿。”

    谢今越沉默下来。

    祝昀伊此刻实在难受,没有精力和他争吵这些,见他不再说话,她于是按着自己的下腹继续往卧室的方向走。

    却在刚握住卧房门把时,听见他的声音再次自身后传来:“赶着去什么地方?你每周五下午都要去的那个地方?”

    “……”

    指尖狠狠一颤,祝昀伊猛地抬起了眼。

    谢今越看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地攥紧,他绷着脸继续追问:“是在松林美术行附近对吗?每周五下午一点半到三点半——”

    话到这里一顿,改口道:“不对,如果扣掉路程时间,是每周五下午两点到三点才对。”

    祝昀眼睫轻颤,呼吸在这一瞬间错了几拍,握在门把上的手越收越紧,甚至微微发起颤来。

    谢今越依然语声冷静,话音里却带着像要剖析她灵魂的锐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你说要帮你的室友林知棠庆生的那一天起,还是更早以前?”

    “!”

    听到这里,祝昀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终于回头朝他看去。

    他就站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正目光幽冷地注视着她。

    可她看着那道万分熟悉的身影,却觉得似有黑影幻化出来的罗天大网自他身后张开、升起,猛然向着她铺天盖地而来。

    此刻浮现在心里的不再是担忧和心虚,祝昀伊只感觉到万分的陌生和恐惧。

    她声音发颤:“你……怎么……”

    见她苍白着脸满面惊惶,谢今越从她的表情得到了答案,他的手指攥得更紧,指尖几乎要掐破掌心。

    “想问我怎么知道?”

    谢今越轻声答:“你当时告诉我,你和室友在隽合广场影院看的电影是《漫长的雨季》。”

    “可我当天查过电影院的场次,你说的那个时间并没有这部电影的场次。”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在骗我,再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就猜到你这几次去的应该是同一个地方。”

    祝昀伊一愣,想起那天晚上他似是问过她电影演了什么,而她当时只是草草敷衍过去,原来他其实是在试探她吗?

    思及此,她的脸色越发苍白,而令她感到更加恐惧的是他的下一句话——

    “所以你去了哪里?”

    “伊伊,你是不是生病了?”

    世界好像在这句话音落下的瞬间定格了。

    强劲的凉气从脚底猛地窜起,一路直窜脑后,浸得祝昀伊浑身冰凉,忍不住发起抖来。

    她突然听不见外界传来的任何声音,只听见胸腔底下的心跳不停地轰击着耳膜,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祝昀伊张了嘴想要说话,眼前却骤然一晃,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去。

    意识落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猛地扑过来接住了她的谢今越脸上惊慌失措的神情。

    “昀伊——!”-

    祝昀伊再醒来时,躺在一间陌生的病房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米白色的天花板,顶上灯光并不刺目,被半透明的灯罩柔化过,静静地落下一层温和的光。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不似寻常病房那般浓郁刺鼻,反倒混合著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新气息。

    祝昀伊半睁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

    此刻她的身体再不复昏迷前那般冰冷,而是被裹在温暖的被褥底下,而下腹那股难以忍受的尖疼绞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感到舒适的融融暖意。

    耳边隐约听见有人在谈话的声音,她循着声音看向半敞的门口,却没有看见半抹人影。

    祝昀伊正想从床上爬起,却在不经意间扯到了左手,感受到手背传来的细细疼痛,她忍不住轻呼一声。

    抬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正吊着点滴。

    门外的谈话声骤止。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谢今越神色着急地快步进来,很快就来到她的病床边。

    “伊伊。”他伸手轻抚着她的面颊,镜片后的眼睛里盈满关怀,他在她面上细细打量,“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祝昀伊看着他,慢吞吞地摇摇头。

    谢今越又问:“肚子还疼吗?”

    祝昀伊探手摸了摸小腹,发现上头贴着一张暖宫贴,至于手上打的应该是止疼点滴。

    她又摇摇头。

    见她的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不似方才晕倒时那般惨白痛苦的模样,谢今越一直高悬的心终于稍稍落下来。

    旋即是深重的懊恼和自责一齐涌上,他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握着她的右手,垂下脑袋道:“对不起,我竟然没发现你身体不舒服,还……”

    想起她昏倒前,他质问她的那些话,谢今越不由深深闭眼,半晌后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抬起眼,目光里盛满了无奈的神色,他叹息道:“小鹿,你要我该拿你怎么办?”

    祝昀伊沉默。

    她也正想着昏倒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由抿了抿唇,试探性地问:“我怎么会昏倒?”

    谢今越答:“医生说是强烈经痛引发的迷走神经性晕厥。”

    但生理期疼痛引发的迷走神经性晕厥通常只会持续几分钟,祝昀伊却一连昏睡了近两个小时才醒来。

    原以为是有其他妇科问题才导致如此剧烈的经痛,偏偏她的妇科超音波和心电图都显示没有异常,常规检测和血糖数值也皆在正常范围内。

    主治医生表示祝昀伊应是经痛导致迷走神经反射,加上她可能近期身体较虚弱,所以才会晕倒。

    可谢今越还是担心,便又请了中医部的医师过来会诊。

    中医部的妇科主任替祝昀伊把了脉,她表示昀伊身体底子虚,气血不足,近期又情绪郁结,肝气不舒,这才导致经期疼痛非常,气血一时上不来而晕倒。

    主任问谢今越:“这孩子可能最近心事比较多,压力较大,却又把情绪都压在心里,所以肝气郁结较重。”

    “你要帮助她好好舒解啊。”

    谢今越一愣。

    心事多,压力大……

    其实他也感觉到了,近期的昀伊确实有种整个人都颇为闷沉的感觉,好似乌云厚重却又偏不下雨的天空。

    是什么导致她陷入这样的状态?

    是准备毕设的压力,实习的繁忙,还是——

    因为他和同频APP。

    思及此,谢今越又想起了她极力隐藏的定位,以及被他质问时脸上又惊惶又无措的神情。

    看着病床上的人低垂的眉眼,他张了张嘴,突然问:“伊伊,你……很不喜欢那个APP吗?”

    祝昀伊蓦然一顿。

    她从没想过他会这么问她,当下不由露出了怔愣的表情,而他从这副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于是谢今越深吸了一口气,道:“删掉吧。”

    “如果你真的那么不喜欢,就把APP删掉吧,我们不用了。”

    “……”

    祝昀伊依然愣愣地看着他。

    这时又听谢今越道:“还有,我不会再追问你关于周五下午的事情,也不会再探究你到底去了哪里,以后你也不用再费尽心思隐瞒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声十分轻柔,带着几分无奈和妥协,令祝昀伊久久回不了神,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而,当谢今越直言表明自己不会再试图探询她的秘密,祝昀伊首先感受到的却不是感动或松了口气。

    反而有股更深重的不安和焦虑自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祝昀伊无助地发现,自己已无法轻易地相信他。

    他实在是太聪明、太敏锐、太执着,又——

    太可怕了。

    明明她已经用尽全力、费尽心思努力周全这一切,明明她已极力掩藏着这个秘密,可他还是能透过些许端倪和线索就近乎拼凑出事实的全貌。

    这让祝昀伊感到不安,非常的不安,她总忍不住想去探知谢今越话里的深意,总想要在他面前百般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

    因为她害怕自己又会在无意间暴露了什么,更担心此刻的温情不过又是一次他对她的试探。

    明明知道这样想是不对的,她应该要相信他,这是她的男朋友,是她喜欢的人,可是她却无法控制自己混乱的思绪。

    祝昀伊感到十分无助又不知所措。

    就在谢今越从椅子上起身,想去喊医生过来再替她看看时,她蓦地拉住了他的手。

    “是咖啡店。”

    祝昀伊突然说,她低垂着脑袋,一字一句轻声说着:“我每周五下午去的地方是松林美术行附近的咖啡店,我想要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间和空间,用来……思考创作,不想被追问被逼着解释,所以才躲避定位的。”

    话到这里,她抬起眼睛和他对视着,极力表现出真诚:“是真的。”

    谢今越安静地看了她一会。

    片刻后,他软下眉眼露出一抹笑,并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嗯,我相信你。”

    祝昀伊也弯起眼睛朝他露出笑容。

    等到他转身走出病房后,她呆呆地盯着阖上的房门,心里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和伤心。

    曾经让彼此倍感亲昵又自由的爱情,如今已不再是一处安全地。

    为什么呢?

    第39章

    祝昀伊在医院休息了一晚,隔天谢今越又替她安排做了一整个上午的健康检查。

    对此,某人表示:“来都来了,顺便做个身体检查也好。”

    祝昀伊大概猜他的目的,为打消他的疑虑,她十分配合地完成了全部的检查,唯独在进行心理健康评估前有些迟疑。

    幸而一般的全身健康检查并不会针对心理健康多做测试,更聚焦于生理健康上,且填写心理量表时,护理师也表明这份报告只会提供给本人,如果她不希望将结果与其他检查报告放在一起,医院可以提供独立的寄送方式。

    祝昀伊最后留下了自己的邮箱。

    不过即便如此,她在填写量表时还是忍不住伪装自己,“假装没事”向来是她的强项,且在确诊抑郁症以来,这项技能甚至有了技术上的提升。

    医院使用的量表是症状自评量表(SCL-90),其内容涵盖抑郁、焦虑、恐惧、躯体化、神经病性等维度,测试者可根据自身状况给予0-4分的评分,数字越大代表程度越严重,反之。

    祝昀伊并没有一味地填写低分,她深知即便是心理健康的人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症状,若是各题的分数皆低反而显得异常。

    因此她在部分躯体化维度题目给予轻至中等的分数,其余为0,抑郁和焦虑维度则大多为0分,部分为1分,其他维度也大多是0至1分,以此营造出一个有生活压力但心理健康的形象。

    由于需要仔细斟酌每个题目的给分,一个耗时只需15分钟的检查,最后她竟花了近半小时的时间才完成。

    停笔之后,祝昀伊看着这份精心计算过的答卷,又安静地坐了很久,这才微笑着把它交给护理师。

    谢今越一见她出来,立刻从候诊椅上站起,走到她面前牵住她的手,问道:“这个检查怎么那么久?”

    祝昀伊眨眨眼睛,解释道:“量表的题目很多,写完后负责评估的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

    她语气自然,并无异样,谢今越闻言也没有多做他想,牵着她的手问:“饿了吗?午饭想吃什么?”

    “都可以。”祝昀伊弯起眼睛,被他收拢在掌心的手反牵住他,“我想不到,你决定吧。”

    谢今越点点头:“好。”

    两人牵着手往外头走,行经医院连廊时,祝昀伊的步伐稍稍落后谢今越一步,恰好能将他如松竹般清隽挺拔的背影尽收眼底。

    男人身形颀长挺拔,比例优越,因为长年保持着健身习惯,他的肩膀宽阔,手臂结实,胸腹都有着明显的肌肉线条。

    每当被他用力地抱在怀中时,她的整副身躯都会被他牢牢地包裹,仿佛世间所有风雨也被阻挡在这个拥抱之外。

    可是外界的风雨可以阻挡,却抵挡不了内心绵延不绝的漫长雨季,与被汹涌潮水彻底隔开的心的距离。

    就像此时此刻,他们十指交缠、掌心相连,彼此相偕走在一起,可祝昀伊却觉得自己离他很远,她的灵魂仿佛游离到躯体之外,就这么空洞又麻木地看着他们手牵着手越走越远的背影。

    而她则停在了原地-

    也许是因为生理期的缘故,祝昀伊从医院回来后始终神色恹恹,大多数时候都抱着抱枕躺在床上休息,像只提不起精神的小病猫。

    谢今越也没有打扰她,只尽力给她提供最细致的照料和最舒适的休息空间。

    今晚他有个饭局必须参加,因为是工作场合,带祝昀伊去不合适,且她也不喜欢参加这种饭局,他只得留她自己一个人在家。

    在他出门前,祝昀伊正在书房里捣鼓毕设资料,长发扎成丸子头,苍白的小脸多了丝血色,整个人也恢复些许精力和干劲。

    此刻她正专注地看着电脑,直到看见一身西装笔挺的男人缓步走进书房。

    祝昀伊愣了愣,目光一下子就被他吸引。

    谢今越平时的穿衣风格偏向低调知性,色调也以黑白灰棕为主,几乎不穿颜色过分鲜艳或有明显品牌大LOGO的衣服。

    他偶尔也会穿连帽卫衣和具有牛仔元素的衣服,可也许是气质使然,哪怕是风格较为活泼的衣服,也总被他穿出一股高智贵公子的氛围感。

    至于定制西装他虽有好几套,平日里却几乎不穿,去公司也只穿简约的衬衣和西裤。

    今夜却格外不同,只见谢今越一身黑色西装,恰到好处的剪裁将他的身姿勾勒得越发优雅挺拔,冰冷细致的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矜贵的光泽,使得他看上去如同一株静立在深林的乔木,内敛又不失锋芒。

    日常习惯戴的半框眼镜也换成了无框眼镜,更添了几分成熟精致的韵味。

    一靠近,他身上那股如同秋日静林般幽远深邃的木质调香气便扑面而来,明明是内敛低调的香气,却惹得人莫名有些脸红心跳。

    祝昀伊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呆呆地问:“你……你是要去参加酒会吗?”

    “不是。”谢今越见她一副看呆了的模样,忍不住嘴角轻扬,“只是和合作方一起吃个饭。”

    他抬起手抚上她的面颊,指腹在她的眼尾轻柔地摩娑着,动作透着几分亲昵的掌控感。

    “哦……”祝昀伊应了一声,耳根突然有些热,“那你快点出门吧,别迟到了,我自己在家可以的。”

    “嗯,记得吃晚饭,别又忙得忘了。”谢今越轻抚着她的面颊,忽然话锋一转,语调微沉:“经期要吃点营养的东西,别再吃那些垃圾食物。”

    打算晚饭要吃泡面的祝昀伊:“……好的。”

    她坐在椅子上乖乖地冲他点头,看得谢今越心头一动,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这才终于出门。

    今晚卓曜资本做东在京市颐冠酒店宴请格理贝伦,除了双方项目组的成员,还会有许多高层出席,是一场重要的商务饭局。

    颐冠是京市最顶级的酒店之一,坐落在CBD的核心区,比邻着经贸商城和中广大厦,可谓是位处京市的金融权力中心,是许多商界名流来到京市的下榻首选。

    孟轩正略为紧张又期待地坐在酒店包厢里。

    他所在的包厢位于酒店23层,双面环景的落地窗外就是明丽绚烂的京市夜景,城市的霓虹灯光与商业大楼的通明灯火交织成一片纸醉金迷的景象,令人情不自禁地向往着这个金融权力中心。

    此时卓曜和格理贝伦项目组的人都到了,卓曜的杨副总和格理的林总也已在包厢内,只余下几名来自卓曜总部的高层尚未抵达。

    从杨副总口中得知那位气势逼人的赵总也会来之后,孟轩更紧张了,又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人壮胆。

    却见谢今越的座位上空荡荡的,问了相邻的前辈才知道他去外头打电话了。

    包厢外一处大厅内,谢今越正站在一大片落地窗前,脚下是星光般闪烁的夜景,可他却无心欣赏,只专注地听着电话另一头的动静。

    电话“嘟嘟”地响了几声后,很快被人接起,听筒内传来一道张扬的男声:“今越呀,真是稀奇,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难道明天的太阳要从西边升起了?”

    听着对方调侃的语气,谢今越的唇边扬起淡笑,也跟着说了句玩笑:“当然是想念哥了才给哥打电话。”

    话完,电话那头默了一瞬,猛地爆出一声笑来:“我的天啊,我们今越原来也会说这种话吗?我听你哥说你谈恋爱了,看来是女朋友训练有方呀!”

    提到女朋友,谢今越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几分真切,他敛下玩笑的语气,道:“我打给曹英哥,其实是想请你帮个忙。”

    曹英闻言语调上扬:“你说,今越难得找我帮忙,不管什么事,哥肯定给你办好了。”

    谢今越也不废话,直说重点:“我听说哥的动画公司买下了绘本作家舒云的新作品版权,目前正交由京市的分部制作成动画电影。”

    曹英道:“是这样没错,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难道你也想给哥投资一下?”

    谢今越笑了一声:“我女朋友是舒云老师的书迷,她本身是动画相关的专业,目前大四,正在寻求合适的实习工作。”

    曹英一听立刻懂了,他笑道:“我听你哥说你女朋友和你一个学校,那就是华大美院高材生啊,我们公司正好就缺一个这样的实习生,不介意的话把她的简历发给我吧。”

    “好,谢谢。”谢今越礼貌地笑笑,又言:“我还听说哥手上有几个电影项目准备启动,虽然哥的公司向来不缺投资,但不介意带带我,分我一杯羹吧?”

    “那当然,你要是加入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挂掉电话后,谢今越正欲回到包厢,却在转身时看见一行人从电梯里出来,他眸光一动,目不斜视地进了包厢。

    刚在位置上坐下来,就见孟轩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今越,我刚刚听杨副总说,今晚卓曜资本的CEO也会过来,你知道他们的CEO是谁吗?”

    谢今越看他一眼,顺势问道:“是谁?”

    孟轩咋舌:“就是那个卓曜集团的副董事长Sa──”

    后头的话还没完,包厢的门突然被侍者从外头推开,一行人缓步踏进包厢。

    孟轩循着动静看过去,在瞧见为首那人的模样时,后头的话立时卡了壳。

    他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来人,除他以外,在场有许多人都不自觉地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此刻进了包厢的四名男女皆是卓曜集团本部的高管,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黑色西装连身裙的女人,乌缎般的秀发在脑后挽成髻,仅用一根翡翠玉簪别住。

    水头极佳的碧色簪头是一条盘旋的螭龙,龙衔东珠,成串的珠玉垂在耳际,却不随着行走而来回摇晃。

    只见女人的身姿颀长优雅,举手投足间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矜贵气韵,却并非柔弱婉约的作派,反倒是气场强盛到近乎逼人的雍容。

    除却通身独特的气质,她还有着一张明艳到极致的脸,可谓是顶级的皮相包裹着完美的骨相,面上无一处不精致。

    而其中最令人惊艳的,无疑是在英气浓眉底下那一双漂亮潋滟的丹凤眼,当那双眼睛不经意地抬眸朝人看来时,眼底竟似有华光流转,令人不敢逼视。

    在众人愣神间,那人已被卓曜的杨副总恭敬地领到了主位。

    坐下前,她环视桌前的人一圈,一开口,就连声音都是说不出的从容悦耳:“诸位晚上好,我是Sabrina。”

    仅仅只是这一句简短的介绍,甚至不需要前缀,便让在场所有人提起了全部的精气神。

    在场众人对于Sabrina的威名可谓是耳熟能详,却没想到本人的容貌和气场如此之盛,着实令人惊艳,但却不敢对她生出半分不敬。

    毕竟这可是不过四十来岁就执掌一个金融大集团,站在港城金融界顶端,万众瞩目的人物。

    赵姿凡也出席了饭局,就跟随在Sabrina身边,明明赵总也是位高权重的集团高层,可相较之下,竟还是Sabrina的气势更甚一筹。

    孟轩随着前辈们恭敬地和对方打了招呼,坐下后又忍不住看了谢今越一眼。

    却见后者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他想,就算今天来的是外星人首领,这人估计也会是这副表情。

    接下来的饭局上,没有孟轩这等实习生什么事了,几个大人物说话,没有他们插嘴的份,因此他一边默默听着一边努力干饭。

    吃到好吃的东西后,还不忘分享给好同学:“今越,这个好吃。”

    谢今越闻言看了孟轩一眼,沉默几秒,还是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拿起筷子夹了块他指的橙汁排骨。

    就在这时,忽闻Sabrina道:“陈经理,我听姿凡说,上回你们到卓曜来做汇报,有个实习生的表现很出众,是哪一位实习生啊?”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正在讨论这道橙汁排骨有多好吃的孟轩和谢今越身上。

    孟轩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险些被自己呛到。

    谢今越见状给他递了杯茶过去。

    孟轩连忙接过。

    陈亦飞先是恭维几句,这才指着两人道:“这两位都是华大经管的学生,能力非常优秀,在这次项目里出力不少。至于您提到的实习生,是这一位。”

    他朝谢今越的方向笔划了下。

    Sabrina顺势看过去,在与谢今越对上视线后,她微微挑眉,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下,突然冒出一句:“长得倒是不错。”

    “?”

    众人闻言皆是一头雾水,陈亦飞也很懵,唯独谢今越依然是一副面不改色的冷脸。

    Sabrina无视他人错愕的目光,她单手支着下巴,语调慵懒,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你叫什么名字?”

    谢今越与她对视几秒,冷声道:“谢今越。”

    Sabrina唇角微扬,道:“怎么,陈经理没教你在这种场合该如何自我介绍吗?”

    她的语声依然漫不经心,但话音里却藏着几分令人头冒冷汗的锋利。

    却听谢今越慢条斯理地回应:“我不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您问我名字,我答了。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随着他这句话音落下,包厢内的气氛顿时坠入谷底。

    不仅陈亦飞的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就连孟轩也傻眼了,不知道谢哥怎么突然就和Sabrina这等大人物杠上了?

    格里贝伦项目组的成员们也是一副冷汗直流,想开口缓颊但不敢说话的表情,唯独林总眼观鼻鼻观心,面上神情一派淡然。

    Sabrina冷眼看着谢今越一会,突然“哈”了一声,道:“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谢今越面不改色,只淡声答:“您过奖了。”

    孟轩:“……”

    我靠我靠我靠!谢哥这个回答是疯了吗!

    Sabrina被怼了一句也不恼,又执起面前的酒杯朝他一晃:“会喝酒吗?”

    谢今越想也不想便说:“不会。”

    Sabrina也不意外这个回答,她依然是笑,笑容里却带上几分轻佻:“那倒酒总会了吧?过来给我倒杯酒。”

    谢今越坐在位置上不动。

    Sabrina见状,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冷下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摆出这副神态,就看得在场众人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腿肚子都忍不住打起颤来。

    陈亦飞给这两人跪了的心都有了,心想Sabrina贵为堂堂卓曜副董,和一个大学生较什么劲?

    还有谢今越也是,虽然早就猜到他家世非凡,但出门在外还是要知进退一些,怎能态度如此傲慢地得罪这等大人物?

    可怜他这个带教被夹在中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缓和气氛。

    就在陈亦飞打算亲自去给Sabrina倒酒时,坐在谢今越身旁的孟轩蓦地起身,拎着酒瓶直奔她的身边,恭恭敬敬地给对方倒了酒。

    倒完了酒,他还自罚了一杯,说他同学真的不会喝酒也不会倒酒,只好冒昧由他代替,还请Sabrina千万别和他们计较。

    陈亦飞见状也连忙敬了她一杯,几个组员纷纷跟着敬酒,就连林总都笑眯眯地开口缓颊,哪怕Sabrina再不高兴,也不好完全拂了这些人的面子。

    她又轻飘飘地扫了仍端坐在那的谢今越一眼,轻呵一声道:“人缘倒是挺好。”

    谢今越面色沉静,没有开口。

    饭局的后半段,几位大人物继续对谈,没有再牵扯任何无辜的实习生,仿佛方才的事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孟轩方才猛地灌了一大杯白酒下肚,此刻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子敢在那种情况下帮谢今越解围,不知道Sabrina是否也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要是真记恨上他可就完了,他可是梦想着要进卓曜资本的呀,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毕业就先得罪了人家大boss。

    孟轩越想越觉得前途无望,正垂头丧气时,手边突然递来了一杯茶,随后又是一盘橙汁排骨被人转到了他的面前。

    愣愣地侧头看去时,对上了谢今越平静的侧脸,只见他嘴唇微抿,语气有些不自然地说:“刚才谢了。”

    顿了顿,又垂下眼睛道:“还有,别担心,她不会找你麻烦。”

    孟轩呆住了,心下既感动又觉得有些纳闷。

    她?是指Sabrina吗?

    谢今越说对方不会找他麻烦的语气听上去十分笃定,可他为什么那么笃定呢?-

    这场对于陈亦飞来说称得上是惊心动魄的饭局结束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岁。

    可还来不及松口气,林总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忍不住提心吊胆起来:“亦飞,今越,随我去送一送Sabrina。”

    陈亦飞瞪大眼睛,心道林总也疯了吗?

    今越刚刚才狠狠得罪了人家,他这是想带他上门赔罪?可真要赔罪的话也得当事人肯配合呀。

    可惜未待他说话,林总已经领着谢今越走了,陈亦飞只得咬咬牙跟上去。

    此刻偌大的电梯内只有他、林总、谢今越,以及卓曜的Sabrina、赵姿凡和杨副总。

    陈亦飞打量了下谢今越的脸色,依然是那一副生人勿近的死样,显然并没有道歉的打算。

    他正想着要怎么代替手底下的实习生道歉,忽然听见Sabrina毫不客气地说:“一天天的就知道摆着那副臭脸,到别人家公司实习那么久也没有半分长进。”

    陈亦飞闻言一愣,Sabrina这是在对谁说话来着?

    抬头一看,就见她那双潋滟的丹凤眼正眼神不善地盯着站在他身旁的谢今越。

    而面对这句训斥,谢今越答道:“我天生就长这样。”

    Sabrina轻嗤一声:“你长得像你爸,你爸当初可不像你这样天天摆着张死人脸。”

    谢今越闻言瞥了她一眼,面上那副死人脸更冷了:“爷爷说比起我爸,我长得更像您,而您年轻时就是这副死样。”

    Sabrina:“……”

    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交锋,电梯内的其他人均是面不改色,陈亦飞更懵了,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林总见状不动声色地侧向他,为他指点迷津:“Sabrina的本名叫什么?”

    陈亦飞一愣,下意识说:“我记得是叫谢景……”

    话还没完,他猛地一个激灵。

    Sabrina的本名叫做谢景懿。

    谢景懿,谢今越……

    陈亦飞心下震惊万分,连忙压低了声音问林总:“今越是她儿子?”

    林总摇头,微微一笑道:“Sabrina只有一个女儿,倒是她哥哥有两个儿子。”

    陈逸飞立刻明白了。

    Sabrina的哥哥是已故的卓曜前副董事长谢景儒,他膝下有两子,长子是现任卓曜金控及卓曜银行总裁谢承晔,次子年纪还小,尚未接手家族事业,因此外界对他知之甚少。

    没想到那位谢家小少爷竟然就是谢今越。

    我的天……

    有Sabrina这样的姑姑,难怪他在最终汇报时即便面对赵姿凡的刁难也毫不怯场。

    早知道谢今越家境非凡,没想到竟是这种程度的显赫。

    此时再一看这对姑侄,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确实都颇为相像,甚至连脾气都很类似。

    电梯即将到达一楼,谢景懿和侄子吵了几句未果,毫不客气地使唤他:“既然不喝酒,正好开车送我回去。”

    却见谢今越又按了地下三楼的按键,道:“您让司机送您,我要回家了。”

    他要回去陪女朋友,哪有闲工夫送她。

    谢景懿立刻取消他按的楼层,挑着眉道:“回什么家,长辈难得来到京市,不过来孝顺一番怎么说得过去?”

    “那您记得好好孝顺您的父亲。”

    谢今越抬手把她推出了电梯,冷着脸关上电梯时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毕竟他老人家就是被您这位‘孝顺子孙’气得离家出走到京市来的。”

    话完,电梯门恰好阖上,没给人回嘴的机会。

    谢景懿:“……”

    这小子脾气未免也太大了,他这臭脾气到底是像谁啊!-

    谢今越驱车离开酒店后便径直回了家。

    他在路上给祝昀伊打了两通电话,可她却迟迟没有接。

    于是他下意识想打开同频APP看一看她的定位,但又很快想起在他说了不喜欢这个APP可以删掉后,她虽没有删掉,但把所有权限全部关闭的事。

    思及此,他只得放弃查看她的定位,打算直接回家看看她正在做什么。

    却在刚进门的时候,忽然看见一道人影扑过来,随后他就被人用力地扑了个满怀。

    身形纤弱的女孩子牢牢地抱住了他,脸也埋进了他的胸膛。

    谢今越一愣,下一秒忽然感觉胸口传来灼烫的濡湿。

    而后他听见她闷声开口,温软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沙哑:“你怎么那么晚回来……”

    “谢今越,我想你了。”

    第40章

    祝昀伊晚饭吃的是泡面。

    煮面的时候,想起谢今越叮嘱她经期要吃得营养一些,她于是又往锅里加了把蔬菜、牛肉和鸡蛋,心道这样应该够营养了。

    随后她又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还添了点冰块,为这营养的一餐再添加一些冰凉的快乐。

    吃完饭,祝昀伊抱着电脑来到客厅的沙发前继续捣鼓自己的毕设。

    她已经在两周前把更换选题的事告诉了戚教授,并在上一周顺利通过了开题答辩。

    不过后续她和教授针对新选题详谈了许久,一致认为主题的定位有些混乱不清晰,且作品的表现手法尚需修改。

    祝昀伊正坐在地毯上,盯着茶几上的电脑看了许久,脑子里却是乱糟糟的一片,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

    片刻后,她阖上电脑,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祝昀伊向来有些内耗的毛病。

    即便跟随本心换了选题,她还是会忍不住思考着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原先的选题虽然无趣,但至少主题明确、结构完整且参考数据完善,若是照着架构去做,或许最后结果不会特别出彩,但也会是个优秀的作品。

    而新的选题却是充满了不确定性。

    祝昀伊只是有个大致的轮廓和想表达的概念,但在细节的填补和如何表现上却始终犹豫不决,为此更加感到焦虑。

    越想越觉得挫折,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索性不想了,做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

    于是她又打开了李滕光发给她参考的研究计划书,正认真地看着时,放在身旁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震动。

    原以为打来的人是谢今越,孰料拿过来一看才发现是她的妈妈。

    祝昀伊愣了一下。

    自从一个月前因为妹妹发烧的事和妈妈打过电话,这段时间以来母女俩便没再通话,只偶尔发送消息关心彼此的身体。

    祝昀伊本就不是个会主动打给父母和他们分享各种生活日常的人,她一向是非必要不联系,毕竟爸妈的工作很忙,平时又要照顾妹妹,应该也没有时间听她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日常。

    至于她的父母,也大多是在需要她时才会主动联系给她。

    祝昀伊其实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即便看到室友经常和父母通话,她也不会感到多羡慕,毕竟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一套相处模式。

    只是每当妈妈打电话来时,她多少还是会有些期待,却又不敢太过期待。

    譬如此刻。

    她看着手机响了一会,犹豫着要不要接。

    纠结片刻,她还是在屏幕彻底暗掉前接起了这通电话:“喂?妈妈。”

    “盼盼呀。”钟庆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含笑,仿佛与她通话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你在宿舍吗?现在在做什么呢?”

    祝昀伊没和父母说过自己有男朋友的事,于是答道:“对呀,我刚吃完饭。”

    她扫了眼电脑上的研究计划书,道:“我正在学习呢。”

    钟庆岚的语气有些惊讶:“今天是周六,你没有和室友出去玩吗?”

    祝昀伊道:“没有,现在大四了,大家平时都很忙,也没办法经常出去玩了。”

    钟庆岚闻言又问她“最近很忙吗”,祝昀伊简略地把自己近期在做的事告诉妈妈,之后便乖乖地等着她主动提起妹妹的事。

    却听钟庆岚说:“对了,我记得你上次说老师对你的毕设选题不太满意,后来怎么样了?”

    祝昀伊一愣。

    她没想到妈妈会记得这件事,甚至会关心这件事的后续。

    呆了几秒,鼻尖蓦然狠狠一酸,一股突如其来的泪意强势地漫上眼眶,使得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妈妈的关心。

    祝昀伊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没出息。

    对于她来说,记得他人说过的话、关心他人的事、把他人的需求放在心上,是她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只是习以为常、不值一提的日常。

    可当有人能够对她做到同样的事,哪怕只是记得她以前说过的一件小事,她都能瞬间感动得一塌糊涂。

    明明是同样的事情,为什么由她来做只会觉得没什么,可换作是他人来做时,她竟会感动到忍不住想哭呢?

    祝昀伊捂了捂眼睛,直到电话里的妈妈又喊了她一声,她才连忙整理好情绪回应道:“啊……后来我按照老师的建议,换了选题,也顺利通过开题答辩了。”

    钟庆岚闻言笑着夸赞:“盼盼好棒,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听着妈妈肯定的语气,祝昀伊抹了抹眼角,勉强笑了一下,“嗯……”

    随后她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妈妈是因为想关心这件事才打给我的吗?”

    话音落下,她竟忍不住屏住呼吸,等待着电话另一头的回答。

    钟庆岚说:“我打给你主要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还记得妈妈说过小惠阿姨的儿子锦亭在烟川美术馆工作吗?”

    祝昀伊一顿,她垂下眼睛:“……嗯,记得。”

    只听钟庆岚语气欣喜说着:“前阵子小惠带着锦亭来我们家,妈妈和他聊了几句,锦亭说他们美术馆确定明年会招新人,于是妈妈就和他说了你的情况,结果他说他们有一个内部推荐名额,而他可以帮忙推荐你。”

    “有了锦亭推荐,再加上你的能力,妈妈相信你要进烟川美术馆肯定没问题。”

    “……”

    祝昀伊久久反应不过来。

    钟庆岚也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异样,她正沉浸在这个“好消息”所带来的喜悦里,兀自兴高采烈地说着:“等你下次回家,妈妈再安排你和你锦亭哥哥见面,到时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他。”

    “恰好爸妈最近在帮你和妹妹看房子,等你回家我们再——”

    “——妈妈。”

    祝昀伊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声音很低,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重情绪。

    钟庆岚没有听出来,她仍旧笑着应了一声:“嗯?”

    祝昀伊不知道自己到底耗费了多少勇气,才能强撑着力气说出下面这一句话——

    “如果……如果我说,毕业之后……我不打算马上回烟川,而是想先留在京市呢?”

    话音落下,电话另一端立即陷入一阵沉默。

    祝昀伊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被无数条细丝死死地缠紧、吊起,浑身上下都紧绷得发疼,胸口也像是被一团气重重压着,连呼吸也万分困难。

    她屏住心神,紧张又绝望地等待着妈妈的回应,下一秒,便听妈妈问:“盼盼,你是想继续留在华大读研究所?”

    钟庆岚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喜怒不明。

    祝昀伊看不见妈妈的表情,不确定她此刻的反应,心下不由越发忐忑,连话也说得艰难。

    “教授确实有问过我要不要保研……还有,我现在实习的工作室老板是我的同系学姐,她……也有问过我毕业后想不想留在她的工作室。”

    钟庆岚问:“所以你想留在京市?不回烟川了是吗?”

    祝昀伊眼睫一颤,咬住下唇。

    不是。

    她不是想留在京市。

    她想去日本,想去东京艺术大学。

    可祝昀伊不敢说出口,如果连留在京市都不被支持,更遑论远去异国他乡留学?

    她不想在会被对方全盘否定的情况下把自己藏在心里的梦想告诉别人。

    见女儿沉默着,钟庆岚也猜到了答案。

    她跟着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清楚。”

    “爸妈老了,再过几年也要退休了,你妹妹以后终究是要托付给你的。盼盼,你明白吗?”

    祝昀伊明白,她一直都明白。

    她一直明白自己肩负着什么样的责任,一直明白父母对她寄予的期望,一直明白自己应该尽全力托举起妹妹的人生。

    这些她都明白,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所以她也曾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分不断地在心内进行自我批判,指责自己的自私,也曾在无数个为妹妹的病情担忧的境况下反复劝自己放弃梦想。

    根本就不需要父母来劝她考虑清楚,因为她早已在内心杀死过这个梦想无数次。

    只是,哪怕一次也好。

    为什么不能问问她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呢?

    哪怕一次也好。

    祝昀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其实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每一次,每一次总还是忍不住怀抱着期待,然后看着这份期待一次次地落空。

    思及此,她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像在笑自己愚蠢,又像是在笑自己悲哀。

    直到钟庆岚又迟疑地喊了她一声,祝昀伊才终于开口,用一个语调自然的、乖巧懂事的口吻回应道:“嗯,我会想清楚的,妈妈别担心。”

    电话另一头的妈妈闻言似乎松了口气,笑着对她说:“乖。”

    听见这声“乖”,祝昀伊感觉胸口传来了像被人狠狠撕扯着心脏的疼痛,可她还是笑着,乖乖地说道:“嗯,妈妈晚安。”

    “晚安,我的宝贝女儿。”

    挂掉电话后,祝昀伊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时不时仰起了脸、努力睁大眼睛,又晃动着手掌往脸上搧风,可是没有用,豆大的眼泪还是争先恐地滚落下来。

    她想告诉自己不要哭,想安慰自己无需难过,但浪潮般汹涌的伤心还是一层层拍打过来,转瞬就将她彻底淹没。

    祝昀伊抵挡不了。

    于是她只好回到方才的位置坐下,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

    世界在这一刻缩小到只剩下这方寸之地,而这片天地正不停地下着雨。

    也许是因为生理期加剧了情绪的影响,祝昀伊感受到比抑郁症发作时更深重的痛苦和无助,她的心神摇摇欲坠,便忍不住想要依靠他人。

    于是当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她终于把哭得满面泪痕的脸抬起来,又在对方刚进了门时,立刻奔过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祝昀伊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滚烫的眼泪濡湿了他胸口的衣料,带着几分哽咽的温软嗓音是求救一般的口吻——

    “谢今越,我想你了。”

    冷不防被她扑了个满怀,谢今越有些诧异,又在感受到心口被她的眼泪浸湿时,连忙回抱住她纤弱的背脊。

    他低声问:“伊伊,怎么了?”

    “……”

    祝昀伊没有说话,只一个劲地埋首在他怀里,双臂牢牢地圈住他的腰。

    谢今越轻抚着她的后脑,又轻声问了一次:“发生什么事了?嗯?”

    祝昀伊还是不说话。

    又过了片刻,他才听见她在他怀里闷声说道:“没事,只是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

    谢今越抬眼环顾了下室内,在客厅的茶几上看见她的电脑、手机、笔记本和一些文档资料,想来他回家前她正在准备毕设。

    难道是筹备毕设时遇到瓶颈了?还是生理期导致的心情低落?抑或是两者皆有?

    又或者,在他离开的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思考着,又抬手抚了抚她的背脊,问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祝昀伊沉默了下,突然用很轻的声音说:“……能不能什么也不要问,只是抱一抱我就好?”

    她缓缓从他怀里仰起脸来,露出一双哭得眼皮微红、水光满布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正带着几分乞求的意味。

    “我只是想依赖你一下。”

    说完,她又再度把脸埋进他怀里。

    谢今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心口蓦地传来一股酸软的感受,他立刻用力地回抱住她,恨不能把她揉进身体里。

    两人就这么站在原地安静地拥抱了一会,祝昀伊感觉那股像是把她整个人都被浸在水里的伤心稍稍退去一些,但情绪仍有些低落,令她忍不住想再依赖他一下。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用力抱紧她,轻抚着她的背脊安慰的感觉实在很好。

    祝昀伊收紧了手臂。

    又抱了一会,她觉得自己好了许多,便缓缓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她抹了抹脸,在发现自己满脸泪痕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起来,忍不住转移话题:“唔……不过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谢今越见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一揉鼻子,像是在掩饰自己哭过的痕迹,只觉得这副模样可怜又可爱。

    有些像小兔子,又像小狗,也像小猫,像各种各样可爱的生物。

    “饭局上多聊了几句。”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西装外套,又取下腕表,解开袖口挽了挽袖子,随后走到沙发前坐下,看向仍站在原地揉眼睛的女朋友。

    谢今越朝她张开双臂,问道:“要再抱一下吗?”

    祝昀伊抿了抿唇。

    犹豫几秒后,还是缓步朝他走过去,她主动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并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这副全身心依赖着他的拥抱姿势令谢今越忍不住眯起眼睛,唇边浮现愉悦的笑意。

    窗外不知何时下了雨,室内却是一派温馨静谧的氛围,睽违已久。

    谢今越抚着她柔顺的长发,时不时在她耳际落下轻柔的吻,并看见她雪白精致的耳朵一点一点泛起浅浅的红晕。

    他又亲了一下,她忍不住抖了抖,他见状低笑一声:“宝宝好敏感。”

    祝昀伊闻言气恼地咬了他的肩膀一口,换来他越发戏谑的低笑。

    她立即抵着他的肩膀想从他怀里起来,但被他揽住腰背微微一使力,立刻便动弹不得了。

    只好通红着脸乖乖地窝在他的怀里。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谢今越问:“伊伊,你实习的工作室所承接的故宫项目已经结束了对吗?”

    祝昀伊一愣,从他怀中抬起脸。

    谢今越垂眸与她对上视线,手指轻抚着她的后颈,道:“有考虑换一份实习吗?尝试不同的工作?”

    祝昀伊心头一沉,抿着唇问:“什么意思?”

    谢今越道:“我记得你很喜欢一个叫做舒云的绘本作家,她的新作品版权被原点动画买下,如今动画电影的项目已在启动阶段。”

    祝昀伊愣住了。

    她确实很喜欢舒云老师,她是一名儿童绘本作家,画风明媚,题材聚焦亲子关系、弱势儿童群体,颇具人文关怀,且故事情节温暖又治愈,总看得人又哭又笑。

    原点动画则是国内一家知名大型动画公司,他们近年出品了许多高质量高口碑的电影,在国内外获奖无数,因此也成了许多动画学子的梦想之地。

    祝昀伊曾经申请并拿到offer,后又为了妹妹放弃的暑期实习,就是原点动画。

    可是谢今越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她迟疑地看着他,心头浮现不安的情绪。

    谢今越继续说道:“负责制作这部动画的是原点在京市的分部,如今他们正好有一个实习机会。”

    祝昀伊张了张嘴,半晌后才艰难地说:“原点……这家公司的实习机会向来竞争激烈,这一期的名额早在暑假前就已经确定,为什么会突然又释出一个实习名额?”

    谢今越安静几秒,只说了一句:“这家动画公司的总部在梓城,老板是我哥哥的朋友。”

    祝昀伊一听立刻就懂了,原来是走后门才有的机会。

    见她垂着眼睛沉默,谢今越也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祝昀伊无疑是个非常优秀的人,而优秀的人大多有着清高的脾性和傲气。

    于是他软下声音说:“是对方偶然听我哥聊起你是相关专业的学生,这才托我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他们。”

    “……”

    祝昀伊抿起了唇。

    她不是他们那个圈子的人,固然不清楚上流社会的交际应酬,可她也不是个一无所知的笨蛋,自然明白这个机会到底是怎么来的。

    祝昀伊在意的其实也不是这一点。

    这时,又听谢今越温声宽慰道:“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实习时间无法配合,你本来也是要进这家公司实习的,如今只是回归原点。”

    回归原点?

    祝昀伊哑然,鼻尖发酸。

    她忍不住想着,他究竟知不知道她当初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才放弃了这份实习?

    如今这份实习又以这样的形式回到她面前,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

    而更令她感到在意的是——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记得原点的京市分部恰好就在金融街附近。”祝昀伊状似不经意地说着。

    谢今越点点头,解释道:“原点动画是天工传媒旗下的子公司,他们在京市的据点就在位于金融街的集团大楼里。”

    祝昀伊垂了垂眼睛,笑了一下:“好巧啊……离你的公司也很近吗?”

    谢今越唇角微扬,他收紧手臂圈住她,温声道:“嗯,所以你如果去了原点动画,我们可以一起出门,我去接送你也更方便,你也不必再住在外头。”

    “等你毕业后回了烟川,如果想继续留在原点,他们在烟川也有一个新分部,未来将会聚焦在开发动画短片上。”

    所有的目的在这一刻终于图穷匕见。

    祝昀伊突然想,如果她妈妈认识了谢今越,估计会很喜欢他这个女婿,两人在规划她的未来上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拍即合。

    妈妈做梦都想要她回到烟川接管妹妹的下半生,而谢今越则是穷尽一切手段也想要困她在他的身边。

    他们各自以爱为名,试图绑架她的人生。

    而她的想法,她的意志,她的声音,那些通通都不重要。

    ——如果只是妈妈也就罢了。

    祝昀伊知道妈妈为家庭所付出的心力,明白她曾经为了家人放弃过什么,也清楚她是出于对女儿的爱才会想要安排好她们姐妹俩的人生。

    所以即便再委屈,她也从来不曾怨恨过母亲,毕竟她理解她,且她和妈妈还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

    可是你呢,谢今越?

    为什么连你也是这样,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我对于你来说,究竟是一个灵魂与思想独立的伴侣,抑或不过是一只任你随意摆弄掌控的宠物?

    你可是我的男朋友。

    你可是我的男朋友——!

    谢今越在祝昀伊的心底,始终是个特别的人。

    她对他总有着与他人不同的期待。

    可也正是因为有着这份期待,所以才会在这一刻感到无比的失望和绝望。

    祝昀伊真的觉得很伤心很伤心很伤心,胸口再度聚起了一股气,像要撑裂她的灵魂。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怨恨他。

    无声哽咽了一会,她忽然用很轻很轻的声音突兀地说了一句:“……我不是你养的小狗。”

    却在下一秒,听见男人带着几分调情意味的回应:“你当然是。”

    ……

    ……

    后来的谢今越总是会想,自己在那一刻到底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会说出那一句话呢?

    也许是因为她垂着脑袋攀住他肩膀的神情实在是可怜又可爱;也许是因为他根本不懂得怎么爱她:也许是因为他其实明白了她话里暗藏的反抗,却选择用调情的口吻回避这个问题。

    更可能是因为——

    他从来不曾看见过她的委屈和痛苦,不明白在那乖巧温软的笑颜底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以至于得到了那样的回应,也全然怪不了别人,只能痛恨自己。

    “我要和你分手。”

    滚烫的眼泪打湿了他的手指。

    当谢今越愣愣地抬起眼时,对上的竟是一双心碎中又带着深深怨恨的眼睛。

    祝昀伊费尽力气,用着破碎的哭腔一字一句狠狠骂道:“谢今越,你他爹的就是个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