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清虚道尊环视了一圈“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 浇灭了所有嗡嗡的议论声,白玉阶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你们以为,交出月华就能保住封印?你们以为, 那些魔物得了月华, 会信守承诺退兵百年?”

    没有人敢说话。

    “退兵百年?好大的口气。且不说魔族能不能做到, 就说百年之后我们拿什么守?月华没了,下一个能守住苍生能护住木羽星的人是谁?若真的交出月华,那这苍生这修真界才是真的完了。”

    他抬起头, 目光如炬。

    “你们说,为了苍生该交人。好, 那我问你们, 苍生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人知道怎么回答。

    “苍生不是两个字。苍生是你,是我, 是月华,是外面那些魔物要吞噬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我们今天为了活命,把一个替苍生挡过刀的人交出去,那我们和外面那些魔物有什么区别?魔物吃人是为了活, 我们交人也是为了活,一样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嘶哑而锋利“为了活,什么都做得出来。那紫霄宫千年守的是什么?守的是有些事不管多难不管要死多少人都不能做。”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血雾,劈开了恐惧, 劈开了每个人心里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清虚道尊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也许我们都会死,也许月华保不住, 苍生也保不住,可有一件事紫霄宫的人,决不会魔物讲条件。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死了还有后来人,后来人看到这座山看到这堆石头,看到这些骨头,他们会知道,紫霄仙宫的弟子没有跪着死。”

    “紫霄宫可以不在了,但这口气,得传下去。”

    白玉阶上,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然后,沈昭忽然举起剑。他的手在抖,剑尖在颤,但他把剑举得高高的,高过头顶,高过血雾,高过那片压顶的黑暗。

    “紫霄宫弟子誓死不退!”

    他的声音吼道嘶哑破音,却又那样高亢入心。

    “不退!”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是几百人,是所有人。那些方才还在说“为了苍生该交人”的弟子,那些惶恐的动摇的恐惧的弟子,一把一把地举起剑,一声一声地喊着。

    “不退!”

    “不退!”

    “不退!”

    那一声声“不退”像潮水一般涌过白玉阶,激起更高的声浪。数百把剑同时举起,剑光在血雾中连成一片惨白的光幕,像黑夜中最后一场不肯熄灭的大火。

    那些声音比陆清宴预想的要大。

    “也罢。”他的声音穿过血雾,穿过那一声高过一声的“不退”,像一把极薄的刀,无声无息地斩断了沸腾的声浪。

    “陆某给过你们选择。”

    他负手而立,身上的血色长袍拖曳在半空,暗红色的纹路在血光中微微流动。

    “既然你们不退 。”说罢,他抬起手。

    那只苍白的手缓缓举过头顶,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指尖亮起一点黑光,极小,极暗,像一粒尘埃。

    但就是这一点光出现的瞬间,天地变色。

    血雾骤然翻涌,从四面八方朝他掌心汇聚,像百川归海,像万鸟投林。他身后的三千魔众同时仰天长啸,声音汇成一道黑色的洪流,冲上九霄,震得整座紫霄山都在颤抖。

    “那便如你们所愿。”

    血雾在他头顶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漩涡。

    他倏然一笑,翻掌,骤然下压。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的冲击波从他手中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它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空气扭曲,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冲击波撞上护山大阵的瞬间,那层薄如蝉翼的金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碎裂。

    金光像一面被锤子击中的玻琉璃,一道道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裂痕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令人心碎的碎裂声,正在为阵法输送灵力的弟子们不少被反震得吐血。

    “所有弟子听令,除了维持阵法的弟子以外,都随我出去杀魔。”刑罚堂萧长老大声说道。

    “誓死不退!”数千个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空中乍然回荡。

    萧长老一马当先冲出阵法,阔剑横扫,两颗魔物的头颅同时飞起。他没有停留,踩着残尸向前突进,剑光在血雾中劈开一道雪白的通路,身后,刑罚堂弟子鱼贯而出,玄袍在黑暗中翻涌,剑锋所指,魔物纷纷倒毙。

    有众弟子合力的剑墙,所过之处,魔物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有的弟子们围成圆阵,背靠着背,剑朝外,在魔潮中缓缓旋转,像一个绞肉的轮盘,碾碎一切靠近的东西。

    一名弟子被魔物扑倒,剑脱手飞出。他没有挣扎,反手从靴中抽出匕首,一刀捅进魔物的喉咙。黑血浇了他满脸,他把魔物的尸体推开,捡起剑,踉跄着站起来,继续向前。

    没有人后退。

    地上躺着的,有的还握着剑,有的已经松开了手。站着的人从他们身边飞过,即便满地血泊和残肢,剑光在血雾中明灭,像一群不肯熄灭的烛火。

    “紫霄弟子,不退!”

    “杀啊。”

    “杀啊”

    所有人浑身浴血,没有人后退,吼声盖过了整片战场。

    杀戮与守护在这片空间惨烈地撞击开来。

    “老祖宗弟子不肖,今日紫霄宫到了存亡之际……”清虚道尊满面肃容地出现在半空,须发皆飞,袖袍猎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紫霄殿殿顶最高处,那柄插在屋脊正中千年来风吹雨打无人能动分毫的石剑,忽然开始颤抖。

    先是轻微的震颤,然后是剧烈的晃动。石皮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冰蓝色的剑身,那剑身通透如冰,冷冽如霜,剑脊上刻着两个古字。

    紫霄仙宫弟子神情一愣,倏而一脸狂喜。

    原来传说是真的?

    那是开山老祖留下的剑。千年来,没有任何一任宫主召出过这把剑。因为召出它的代价,所有人都知道。

    燃尽修为,化为这一剑的力量。

    清虚道尊缓缓伸出手。

    那柄冰蓝色的剑从殿顶冲天而起,划破了漫天的血雾像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整座紫霄宫的上空,然后落入了他的手中。

    剑柄触到他掌心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柄剑在吞噬他,灵力修为都在被那柄剑抽走,化为剑身上那越来越亮的冰蓝色光芒。

    他双手握剑,将那柄冰蓝色的古剑举过头顶,那柄剑在他手中亮得越来越刺目,冰蓝色的光芒从剑身上炸开,照亮了整座紫霄宫,照亮了白玉阶上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诛魔!”清虚道尊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可摧毁的沉甸甸的力量,像紫霄仙宫千年岁月在这一刻全部压在了这四个字上。

    他神情凛然坚不可摧地缓缓劈下了剑。

    不是斩,不是刺,是劈。像劈开一座山,像劈开一片海,剑光从剑尖倾泻而出,一片粹到极致的冰蓝色光幕朝魔潮斩去。

    魔潮在几个呼吸之间被削去了大半。

    阵外,被半魔护在中间的陆清宴极速后退,他和君无辞那一战受伤太重,此时自然做不了什么,但他脸上却没有多大表情,仿佛早已知道结局。

    “这紫霄宫居然还有这一手”身边的半魔表情大变地问道“阿归……这怎么办!”

    “放心,他撑不了多久。”陆清宴淡定地说道。

    他的话语刚落,冰蓝色的光芒便开始减弱。

    清虚道尊他撑不住了,他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嘴角溢出了大量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而手上的剑光芒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光芒消散的瞬间,战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长剑脱手,满头白发的清虚道尊整个人从空中直直地落了下去。

    “师尊。”林卓用最快的速度飞了过去。

    清虚道尊被扶着勉强站了起来。

    “退了……魔物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紧接着,白玉阶上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退了,真的退了!”

    清虚道尊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看着那片远去的血雾,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可也就是这时,天空突然像是被一分为二。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风云变色,没有雷鸣电闪。只是一道笔直的裂缝从东方的天际一直延伸到西方,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将整片天空从中间劈开。

    那道裂缝出现的瞬间,所有欢呼声戛然而止。

    一股威压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不是魔物的煞气,而是一种带着天地法则的大道威压。它没杀人,但它压得每一个人都抬不起头,压得每一柄剑都在鞘中哀鸣,压得整座紫霄山都在颤抖。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修士能拥有的力量。

    白玉阶上,修为低的弟子浑身发抖被压得生生双膝跪地,这是低阶修士面对高阶修士时不可抗拒的臣服。

    清虚道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化……神……竟然是化神”他的嘴唇翕动着,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颤音。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瞬间,白玉阶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化神。

    这个世界的修士,穷其一生能修到元婴已是凤毛麟角。

    化神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是只存在于古籍中的名词,是这个世界根本容不下的存在。丁世界被甲世界的禁制压制,不允许化神修士出现。丁世界天地灵气不够,修士到了元婴后期便已是极限,再往前一步,便会被丁世界察觉。

    裂缝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看起来不过中年,面容清瘦,眉目冷峻,一袭灰袍,负手而立。他没有御剑,没有腾云,只是踏着虚空,一步一步地走下来,每一步落下,空气中都会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谁是君无辞?”

    他站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脚下的紫霄宫目光如俯视蝼蚁。

    “出来受死。”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的声线中炸开。

    ‘轰’的一声,护山大阵的金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层方才还在魔潮的撞击下苦苦支撑、被清虚道尊以命相搏才勉强维系的金光,在这四个字面前后像一面被铁锤击中的琉璃,瞬间粉碎成渣。

    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溅,像无数碎裂的星辰,在血雾中划过最后一道光芒,然后熄灭。千年都未曾被攻破的护山大阵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君无辞出来,这一战就结束了!

    第72章

    护山大阵消散的瞬间, 化神强者的威压再无遮挡,如天塌般地砸了下来。白玉阶上,数百名弟子直接被压得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石阶上, 鲜血迸溅, 有人地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面如土色。

    这四个字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表情,那不只是恐惧, 不只是绝望, 而是一种猎物面对天敌本能的颤栗。

    清虚道尊的白发在风中飘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前辈,敢问从何而来。”他强撑着, 躬手问道。

    “怎么,杀了我凌云宗长老弟子,还真以为能无事发生?”灰袍长老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凌云宗。

    这下真的死定了。

    在场被抓去过掠灵船的弟子们浑身一颤, 绝望至极,就连清虚道尊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死一样的沉默里, 化神修士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地问道:“本座再问一次,君无辞在哪里?”

    清虚道尊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线,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那个灰袍身影变成了重影。

    但他听见了无数绝望的声音。

    “我们怎么办……”

    “这次真的不行了。”

    “那可是化神期啊, 那是神啊。”

    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百丈外飘然而至,落在他身侧三尺之处。

    陆清宴他负手而立, 平静地看着灰袍长老,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介半魔,竟敢利用我凌云宗?”

    灰袍长老侧过头,目光落在陆清宴身上,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怒是嘲。他周身的威压纹丝未动,像一座山俯瞰着一块石子。

    陆清宴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前辈言重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与人闲话家常,“陆某不过是传了个消息——凌云宗元婴长老死于君无辞之手,凶手藏匿于紫霄宫中。消息属实,何来利用一说?”

    灰袍长老眯了眯眼。

    “你倒会说话。”他冷哼一声,“半魔与正道,水火不容。你传这个消息,无非是想借本座的手,替你除掉紫霄宫杀死君无辞。你以为本座看不出来?”

    陆清宴抬起头,眼睛直视着灰袍长老,没有躲闪没有畏惧。一个化神修士站在他面前,周身威压足以碾碎金丹,他却没有后退一步。

    “前辈看得出来,却还是来了。”他说,语气依旧平静“可见前辈并不在意陆某的用心,只在意凌云宗的仇是否得报。”

    灰袍长老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说道:“你胆子不小。”

    “陆某只是实话实说。”陆清宴微微一笑“前辈要的是君无辞的命,陆某也是如此。目标一致,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陆清宴你为了一己之私,竟然不顾整个木羽星的存亡?”清风崖沐长老一脸震惊,她神情凛然地质问道。

    “即便陆某不通知凌云宗”陆清宴侧过脸,看向沐长老“你们以为凌云宗就不会发现此事?”

    他说着,神情一冷地宣判道:“君无辞罪恶滔天,他必须死。”

    “那你可想过花遥的命?”清虚道尊强撑着倏然问道。

    陆清宴的笑容凝住了一瞬,很快他说道:“她是你们的保命符。你们若想活,就好好护着她。”他顿了顿“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清虚道尊身上,那是在明显不过的威胁。

    灰袍长老显然失去了耐心。

    “既然你们这么想死,本座成全你们。”

    他抬起手,五指微张。一股白色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一张无形的网瞬间从半空中铺展开来,将白玉阶上每一个人笼罩其中。

    白玉阶上所有人在的身体被一瞬定住,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所有人都一脸惊骇的绝望。

    在化神修士面前,他们只是能被随意捏死的蝼蚁。

    沐长老面无表情,手掌猛地一压。

    白光从掌心倾泻而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光线倏地落入众人的眉心,只要他的手完全落下,这些光线就会同时贯穿每一个人的头颅,没有人能躲开,没有人能抵挡。

    白光悬在眉心,死亡的寒意刺入骨髓,恐惧像瘟疫一样顷刻蔓延。

    “宫主,交出月华仙尊吧,求您了。”有人终于崩溃地哭喊出声。

    “我不想死啊……把月华交出去,他们就会放过我们。”

    “他一个人犯的罪,凭什么要我们所有人陪葬。”

    “宫主,你倒是说句话啊。”

    哭喊声哀求声指责声混成一片,像潮水般涌向清虚道尊。

    清虚道尊瞳孔颤动,唇角的鲜血止不住的溢出,就在他准备开口,化神修士的手落下了最后一寸,就要捏爆众人的一瞬间,整座紫霄山猛地震了一下。

    动静太大,白玉阶上的碎石都跳了起来,紫霄殿的梁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连沐长老脚下的虚空都荡开了一圈涟漪。

    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紫霄宫地底猛地冲天而起。

    那血红是一种狂暴的带着无尽煞气和毁灭欲望的魔气。纯粹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它从地底喷涌而出,撞碎了紫霄殿的地基,撞碎了白玉阶的石板,像一头被镇压了太久的凶兽终于挣脱了锁链。

    “……什么!”陆清宴表情都差点都崩了一瞬。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居然是在紫霄仙宫里的机缘?

    “这就是所谓的气运之子?哈哈哈哈哈……”他突然单手盖住眼,像个疯子一样地笑了起来。

    下一瞬,冲天的魔气喷涌骤然收束,像一条被驯服的巨龙,咆哮着从四面八方朝地底疯狂汇聚。

    一道威压冲天而起,就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时,只觉眼前一黑。

    “找我?”震天的声音还未落下,一个颀长的黑色身影陡然出现在了半空中,他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毫无所惧地径直对上化神长老。

    与此同时那无数道刺向众人眉心的白光,在血色魔气的冲击下瞬间崩碎,化神强者的禁制被打破,那股扼住咽喉锁住魂魄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所有人同时感到身体一轻。

    劫后余生的众人激动地抬眸朝半空中的人影看去。

    那道身影立在紫霄殿上空,一身黑衣猎猎翻飞,魔气如巨龙般盘旋在他周身,将半边天空染成血色。

    “那是……月华仙尊?”

    沈昭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近乎疯狂的惊愕。

    “月华仙尊他出来了!”

    “我就直到月华仙尊一定会救我们的。”

    “我就知道……”

    白玉阶上一片哗然的狂喜,但很快,欢呼声便卡在了喉咙里。

    有人颤声问道:“那是月华仙尊吗?可……他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看清他的面容时,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只见君无辞的双眼,一只血红如魔,一只漆黑如渊。

    他的气息似人似魔,时而混沌狂暴,时而内敛平稳。

    就像是他的身躯正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大战。

    “怎么会如此?”清虚道尊一脸不可置信地喃喃。

    幸存的长老们也都一脸震惊到失语。

    他们根本不能理解此时君无辞的状况,若说他此时是半魔却也不是,气息比半魔的混沌更加纯澈。

    君无辞没有解释,他对清虚道尊行了一礼,说道:“师尊,接下来交予弟子,你们好好休息。”

    他手一拂,落下了一个红白交替缠绕的结界,将整个紫霄仙宫的人护在其中。

    “你便是君无辞?”凌云宗化神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更多的却是轻蔑,“既然你敢出来,那想必已经做好了受死的准备。”

    君无辞冷冷地盯着他“你连帮手都不带,就不怕在我手中魂飞魄散”

    “区区元婴初期。”化神长老嗤笑一声,“竟敢如此大放厥词。杀你,一息足矣。”

    他说完双手结印,天地骤变。

    头顶的苍穹被撕开一道十丈长的裂口,裂口之中,金色的法则之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不是灵力,而是天地运转的根本规则被强行具现后的形态,每一缕金色的光丝都代表着一条完整的天地法则,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

    这便是化神才能领悟的领域技能。

    领域内,他便是法则。

    太恐怖了。

    紫霄仙宫众人即便被保护在阵法内,不少人都瑟瑟发抖差点跪在地上。

    这一招足以毁天灭地,须臾间消灭紫霄仙宫所有人。

    而君无辞再厉害也不过只是刚迈入元婴的修士,根本抗不过去。

    化神长老一脸睥睨地问道:“元婴与化神之间,隔着的是天地法则。你连法则的门槛都未曾触及,拿什么来挡?”

    话音刚落,金色光柱轰然朝君无辞落去。

    紫霄仙宫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根本打不过。

    面对这样的攻击,就在所有人都绝望之时,君无辞表情却显得格外的冷淡无畏。

    仿佛天踏下来,与他来说不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眼看金色光柱就要落在君无辞身上的瞬间,天地在一瞬变成血色。像是鲜血从天空泼下,方圆数十里的生灵在这股威压下伏地颤抖,飞鸟坠地,走兽哀鸣。

    而君无辞的身后,一片虚空中骤然撕裂开一道口子。

    “血色炼狱。”

    四个字从君无辞口中吐出,声音不大,却像是从九幽深处传来。

    撕裂的虚空中,血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在君无辞身后铺展开一幅炼狱图,焦黑的枯骨堆成山峦,暗红的血河蜿蜒如蛇,天边悬着一轮血月,月光洒落之处万物凋零,每一寸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气息。

    血色炼狱与金色光柱在刹那间正面碰撞。

    化神长老瞳孔猛然收缩,脸上那副居高临下的从容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不可置信地失声道:“你区区元婴,怎会领悟领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惊。

    领域,那是化神修士都不一定能触摸到的境界,需要对天地法则有极深的理解,需要在道的路上走出自己的方向。

    血色炼狱与金色光柱的对峙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两股力量同时耗尽,化作漫天的血色与金色光点,如萤火虫般四散飘零。

    君无辞站在原地,墨发飞扬毫发无损。

    他扬眉,异色双瞳中戾气浓郁“化神就这样的实力,你是如何敢大放厥词的?”

    第73章

    “黄口小儿真是大言不惭, 本座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能耐。”

    此刻这个化神长老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区区元婴初期的年轻人,值得他动用真正的力量。

    “法相天地。”

    四字出口, 天地色变。

    化神长老的身后, 虚空中骤然浮现出一尊百丈巨像。那巨像与他面容相似, 却非血肉之躯,通体由纯粹的法则之力凝聚而成,金光璀璨, 半透明的身躯中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条纹路都是一条完整的天地法则。

    巨像的双脚踏在大地上, 头颅探入云层之中, 方圆百里的生灵在这一刻同时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蝼蚁仰望苍穹。

    这是化神修士对天地法则的终极掌控,将法则具现为形, 以天地为躯,以道为骨。

    如此恐怖的威压瞬间震碎了君无辞为紫霄仙宫众人落下的防护结界,不少修为低的弟子瞬间跪地口吐鲜血。

    这样下去,不出几息, 整个紫霄仙宫都会被战斗波及夷为平地。

    君无辞眉头微拧,装作不敌, 转身毫不犹豫地朝身后的百万大山飞去。

    “黄口小儿哪里跑!”化神长老的攻击自然朝他追去。

    只见法相巨像抬起右手,那只手掌足有十丈宽,遮天蔽日,掌心之中凝聚着一颗金色的光球, 巨掌朝君无辞轰然拍下,速度快到与它的体型完全不符。

    君无辞躲无可躲,再次催动血色炼狱迎了上去。

    须臾间血色的领域之力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厚重的屏障, 屏障表面翻涌着暗红色的火焰。

    巨掌轰然落下。

    君无辞面前的血色屏障在接触的瞬间就像琉璃一样碎裂,暗红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领域是修士以自身之道影响天地,而法相,是修士化身天地。

    特别是君无辞如今不过是元婴初级,根本无法正面对抗化神长老的法相天地。

    只见化神长老这一击,让君无辞的身体在巨掌的压迫下猛地弯曲,双膝陷入碎裂的地面,岩石没至小腿。

    化神长老冷笑一声,法相巨掌再次加力。

    君无辞脚下的地面骤然下沉三尺,整片山脉在这一掌之下被压成一个巨大的碗状凹坑,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君无辞的七窍同时涌出鲜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体内的灵力在法相的碾压下几乎完全枯竭,元婴萎靡不振,蜷缩在丹田之中瑟瑟发抖。

    “你可以去死了。”化神长老话音一落。

    巨掌轰然落下。

    方圆十丈的地面在一瞬间彻底塌陷,碎石被碾成齑粉,尘土如蘑菇云般冲天而起。轰鸣声震耳欲聋,方圆百里都能感受到大地的哀鸣。

    尘土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

    化神长老负手立于半空,法相巨掌深深嵌入地面,掌心之下是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他冷笑一声,缓缓收回法相。

    “蝼蚁。”

    他转身,准备离去。

    结果下一瞬,巨坑底部传来一声闷响。

    化神长老脚步一顿,猛然回头。

    那声闷响再次响起,比方才更重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苏醒,正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万钧巨石。

    只见法相巨掌的虚影还未完全消散,巨坑底部的地面骤然隆起,两只手掌从碎石与尘土中探出,五指死死扣住坑壁的边缘。

    两只手,一只是璀璨的金色,一只是浓稠的红色。

    金色的部分如同熔铸的黄金,红色的手像是血色凝固,指甲尖锐如刃,皮肤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脉动,像是岩浆在地壳下流淌。

    两只手,一金一红,一神一魔,在同一具身体上同时显现。

    化神长老瞳孔骤缩。

    轰的一声,百丈法相的金色巨掌,终于支撑不住地被君无辞生生撑了起来,地面在剧烈震颤,裂缝从巨坑边缘向四面八方蔓延。

    尘土散去。

    君无辞的身体从巨坑中缓缓升起,他的衣袍在方才的碾压中早已破碎,裸露的上身布满了金色与红色的纹路。

    他的墨发在身后飞扬,异色双瞳比方才更加骇人,金色的左眼瞳孔中有一轮烈日缓缓旋转,红色的右眼瞳孔中则是一片翻涌的血海,

    如同神魔降世让人只想跪地诚服。

    化神长老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修行一千二百年,见过无数天才妖孽,经历过无数生死大战,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元婴初期承受法相天地的全力一击而不死,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重伤垂死之际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

    那金色的神光,那猩红的血芒,它们不应该共存。神与魔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从古至今,无数天骄尝试过融合二者,最终都以爆体而亡告终。

    这是修真界的常识,是刻在每一个修士骨子里的认知。

    但现在,这个常识正在被一个元婴初期的年轻人,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撕得粉碎。

    “不可能……”化神长老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神魔一体……这是神魔一体……万年前就失传的禁忌之法……你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君无辞的双手开始合拢。

    他的左手和右手,金色的神光与猩红的血芒正在将法相巨掌向中间挤压。法相在神光与血芒的双重碾压下开始变形,金色的符文大片大片地碎裂,开始崩解,一寸一寸地化为虚无。

    “住手!”化神长老吼道,双手猛地结印。

    法相巨掌猛然发力,试图将君无辞重新压入地底,地面再次下沉,碎石被碾成粉末,尘土冲天而起。

    君无辞抬起头,那双异色双瞳穿过飞扬的尘土,直直地看向半空中的化神长老。

    他的眼睛里暴戾和神佛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共存。

    “化神中期,”君无辞开口,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清越如九天梵唱,一个低沉如九幽魔音“就这点本事?”

    化神长老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你到底……”化神长老脸色大变“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君无辞没有回答。

    他的双手猛地发力。

    金色的神光和猩红的血芒在掌心交汇,融合成一道混沌色的光柱,从下而上,直直地轰向化神长老。

    轰。

    化神长老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双手结出的印诀之上。

    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血色的符文,没入法相的胸口。

    法相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巨大的身躯猛地后退三步,下一瞬法则之力轰然从虚空出现,化作无数铁链朝君无辞绞杀而去。

    君无辞面色不见一丝惧色。

    他迎着漫天绞杀而来的法则铁链,不退反进。金色的神光与猩红的血芒在身周交织成一道混沌色的光环,光环所过之处,虚空都在微微颤抖。

    然而毕竟对方是化神修为,君无辞一时躲避不及时,被数十条铁链同时缠上了手脚身体,将他牢牢地锁在半空之中。铁链的另一端没入虚空深处,仿佛有无数只巨手在同时发力,试图将他五马分尸。

    化神长老嘴角挂着血沫,双手颤抖着维持法诀。他的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法则之链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以燃烧精血为代价催动,就算是化神后期的修士被缠住也难以挣脱。

    “给我……碎!”化神长老嘶声吼道,双手猛地收紧。

    铁链同时发力,君无辞的身体被拉成了一个十字形,身体不堪重负地吐出鲜血。

    鲜血从他的唇瓣逶迤,可他异色的瞳孔却越发兴奋“就这些?那你可以去死了。”

    下一瞬,他身上的金色神光与猩红血芒同时暴涨,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汇融合爆发,‘轰’的一声,所有缠在身上的法则铁链在同一瞬间崩断。

    化神长老双眼一黑,身体重重地砸进了石壁里,他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瞳孔中倒映那道朝他走来的身影。

    君无辞踏空而行,一步跨出便是数丈之遥。

    化神长老挣扎着想要后退,但身体嵌在峭壁的凹坑之中,无处可逃。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刺眼金光,这是他最后的反抗,燃烧生命发出的最后一击。

    下一瞬,君无辞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捏住了他的手。

    金色的神光从掌心涌出,将化神长老指尖的金光像烛火一样掐灭。

    化神长老惊恐地瞪着他,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因为君无辞的另一只手,那只猩红的的手,已经插入了他的胸口。

    看着那只贯穿自己胸膛的手,化神长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君无辞将他的元婴生生地拖拽了出来。

    “你……”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你……不能……”话没说完化神长老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七窍中同时涌出鲜血,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凝固的血迹,一动不动地躺在尘埃里。

    凌云宗化神中期长老,陨落。

    然而君无辞身上的金色神光与猩红血芒同时熄灭。

    像两盏灯被同时吹灭。

    他的身体在失去力量支撑的瞬间从半空中坠落,重重地摔在碎石堆中,那对异色双瞳中的金色与红色正在迅速褪去,露出下面原本的漆黑瞳孔。

    很快,他彻底昏死过去。

    当君无辞再次睁开眼,听到的是周长老的声音“月华,你醒了?”

    “周长老,她呢?”他猛然翻身坐起,却又在剧痛中差点倒回去。

    周长老连忙扶住他,说道:“花遥姑娘没事,”

    君无辞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

    几息后,他压下身体的剧痛,问道“她在哪里?”

    周长老说道:“你放心,她就在禁地你设下的阵法内,没人能伤她。”

    话音刚落,结果君无辞就抿唇掀开了被子。

    周长老吓了一跳,连忙阻止道:“你重伤在身,气息混乱,需要调息养伤,你可别乱动。”

    “弟子没事。”君无辞硬生生站起身,脖颈青筋暴突,忍痛踉跄地朝大门方向走去。

    她不在他的眼皮底下,怎么能放心。

    周长老见根本阻拦不下来,叹了口气,只得派弟子跟上,毕竟君无辞留下的结界,旁人的确解不了。

    禁地里厚重的石门缓缓大门,君无辞出现在门口。

    他长发未束,脸色苍白,与平日的凌厉不同此时竟有着几分脆弱的美。

    花遥安静地躺在石床上,气息微弱。

    君无辞手一拂,关上禁地石门,踉跄地走到石床边坐下,他垂眸看着她,

    她安安静静地闭着眼,不像清醒时那般挣扎反抗……甚至是厌恶。

    “花遥……”他抬手,将她脸颊旁的发丝捋了捋。

    几息后,他缓缓上了石塌,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腰,将头搁在她的脖颈处,再也扛不住地昏睡过去。

    第74章

    君无辞一身雪白中衣, 坐在床榻边。墨发未束,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玉。衣襟微敞, 露出颈下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 金红交织的疤痕在雪白的皮肤上蜿蜒如蛇, 触目惊心,却又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他缓缓看向周长老,问道:“你是说她如今只靠着灵药续命, 无法彻底醒来?”

    周长老站在榻前,目光落在榻上那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女子身上。花遥闭目沉睡, 呼吸若有若无, 胸口的起伏几乎不可察觉。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青色的灵线,灵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只巴掌大的玉壶,壶中灵液一滴一滴地渗入她的经脉, 维持着她最后一缕生机。

    周长老点头说道:“她不过是刚炼气的凡人,体内灵力根基薄弱如纸,本就只是凡人肉身如瓷器般脆弱。如今经脉尽断,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

    君无辞看着她惨白得毫无生机的脸色, 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青筋隐现。

    “月华,我知道你的性子。”周长老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了下去, “你不肯认命,但有些事……不是不认命就能改变的。花遥姑娘是凡人,就算找到天材地宝为她重塑肉身, 她未经淬炼的魂魄亦脆弱无比,轻易就会飞散。”

    他叮嘱道:“你切勿再费神了,如今那蛊虫虽然被压制但还未彻底拔除,你又重伤在身,需得好生调理数月才能恢复。”

    “人各有命,该放手时需得学会放手。”

    周长老说完,见他还是没说话,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周长老。”

    他刚走到门边,君无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长老站在门边回头,朝他看去。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君无辞的侧脸上,将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冷寂。

    他抬起浓睫,缓缓问道:“木羽星没有救她的法子,别的地方呢?”

    周长老对上他的双眼,一时间忘记了回答。

    君无辞眼里黑色暗涌,声音却平静到寡淡地说道:“修真界广袤无垠,木羽星不过是沧海一粟,既然这里没有那就去别的地方,直到……找到救醒她的法子。”

    周长老一脸不赞同地说道:“可月华如今你重伤在身,她根本熬不过去太久时间。况且越是能救命的仙草都生长在上世界,上世界不是我们这样的下世界,那里高手如林,即便是你要强夺那般资源定是九死一生。”

    “那又如何呢?”君无辞伸出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垂睫说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她醒过来的。”

    “即便你会死?”周长老一脸不赞同“月华你万万莫要意气用事,你担负着整个木羽星的存亡荣辱。”

    君无辞突然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的左眼猩红如血,瞳孔深处翻涌着浓稠的暗芒,像炼狱之火在深渊中骤然燃起。

    周长老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君无辞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榻上沉睡的花遥,猩红褪去,左眼恢复成原本的漆黑。

    “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周长老心有余悸地站在清虚道尊床榻前,一脸忧心忡忡地继续问道,“月华修炼的太上忘情道,理应让他能轻易斩断情缘,为何花遥便是例外?”

    一头白发的清虚道尊沉默几息,最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当初他恢复记忆时,太上忘情道刚好领悟了第三重,你知道第三重名什么吗?”

    太上忘情道这样的冷门修炼法门,很少人会去关注,更别说周长老一向醉心医道,对旁门功法从不留意。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清虚道尊缓缓吐出两个字:“坐忘。”

    周长老微微一怔。

    “坐忘者,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清虚道尊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这一重的要义,是忘记一切外在的执着,忘记名利,忘记恩怨,忘记生死,甚至忘记自己。”

    “那为何……”周长老欲言又止。

    清虚道尊苦笑了一声,“坐忘之后,他心中不存一物,不挂一念。天地万物在他眼中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没有亲疏远近。你、我、世人、路边的一块石头,在他心里,本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可他偏偏在此之前遇见了花遥。”

    周长老愣住了。

    “坐忘不是斩断,是‘忘记’。”清虚道尊解释道,“你我的存在对于他来说不会引起半分波澜,就如同死水,可偏偏……那个花遥一点点让一滩死水起了波澜。最终爆发成了海啸。”

    他看着周长老,眼中满是无可奈何“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放下。花遥对他而言是他‘忘记’之后,唯一没有被忘记的东西。你让一个‘忘记’了一切的人,去忘记他唯一记得的事?”

    “我当初以为可以阻止,可历经种种发现根本不可能。”清虚道尊摇了摇头,一脸无能为力地说道“若是花遥死,我不敢去想月华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周长老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君无辞那只猩红的左眼,想起那双眼睛里不可撼动的决绝。

    “小姐……寂照无间不让任何人进入。”姚新雅忐忑地问道。

    “……”萧韵嫣攥着手中的茶杯。

    隔了许久。

    “那花遥呢?”她开口问道。

    “也在寂照无间。”姚新雅语气有些压不住兴奋地说道“听说已生机断绝,全凭灵气吊着一口气。”

    听到此话萧韵嫣表情终于变得畅意起来。

    “这下师兄总该死心了吧。”她笑道。

    当日她们今日松华峰,却根本没有找到师兄。

    直到魔气从地底冲天才知道师兄和花遥都被庇护在禁地里。

    虽然遗憾没有亲手杀得了花遥,但幸好没有机会动手,毕竟那并不是一个下手的好时机,自己可绝不会为了花遥而和师兄起了嫌隙。

    她不配。

    寂照无间,山风冷寂,白茫茫的昙花没日没夜地开放着。

    君无辞垂着浓睫将一个金色的元婴从玉壶里提溜了出来。

    前两日还不可一世的凌云宗化神长老,此时元婴在君无辞的手中瑟瑟发抖,卑躬屈膝。

    君无辞垂眸问道:“可有能让凡人起死回生的仙草灵丹?”

    化神长老连忙回答道:“我曾游历过七个星域,拜访过数十个宗门,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灵丹妙药。有些东西……确实能起死回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不敢轻易提及的秘密。

    “天璇星主手中,便有一株‘轮回莲’。传说那莲花生于黄泉之畔,花开之时可召回逝者魂魄,重塑肉身。三千年一开花,上一次被天璇星主夺去,封入星宫禁地。天璇星主……是人仙巅峰,半步地仙。”

    君无辞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

    “还有紫微大帝,那是上世界的主宰之一,修为已至大罗金仙,传闻距离准圣只有一步之遥。她掌管的‘长生天池’,凡人只要得到一滴,便可脱胎换骨,起死回生。但那天池被紫微大帝以无上阵法封印,非她亲允,无人可入。”

    化神长老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君无辞,补充道:“这两样东西,都不是我们能触碰的。天璇星主虽只是人仙,但在下世界已是神明一般的存在,而紫微大帝……那是上仙境的大能,一念可碎星辰,一言可定万灵生死。”

    修真一途以境界划分。

    下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

    中境界:炼虚,合体,大乘。

    上境界:渡劫。

    然而渡劫不过只是开始,后还有境界划分。

    下仙境:人仙,地仙,天仙

    中仙境:真仙,金仙,太乙金仙。

    上仙境:大罗金仙,准圣。

    混元境;圣人,道祖

    而如今君无辞不过才是下境界的元婴修为,即便加上神魔一体,也只能最多战胜化神期。

    化神期和仙人境那是天差地别,犹如巨人和蚂蚁般不可逾越的天堑,更别说那被称为大罗金仙的紫薇大帝。

    君无辞没有回应。

    他只是将目光从化神长老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眼底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长生天池在何处?”几息后,君无辞问道。

    化神长老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迟疑或恐惧。但那张脸平静如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长生天池……不在任何星域之中。”元婴艰难地开口“它在紫微天域,紫微大帝的帝宫深处。紫微大帝是大罗金仙,传闻已触摸到准圣的门槛。她统御十二星域,天璇、天玑、天权……皆在他麾下。天璇星主见了她,都要跪拜行礼。”

    “你问的地方,不是某个星主的后花园,是万域之主的大帝行宫。”

    君无辞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从化神长老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月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冷辉 。

    “紫微天域在哪个方向?”他问。

    化神长老愕然了一瞬,小心翼翼地看了君无辞一眼,提醒道:“那……那可是紫微大帝,她是大罗金仙,半步准圣境。你……连化神都打得那般艰难,更何况是仙人……人仙、地仙、天仙……哪一个不是……”

    他抬眼觑了一下君无辞的脸色,见后者没有看它,他只好继续说道:“小的是为你着想……就说从下世界到上世界,路上已是危机四伏困难重重,就算你福大命大闯过去了,到了上世界,你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又如何见得到紫薇大帝的面?”

    君无辞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据你所知,可有灵草仙丹能延续凡人的生机?”

    元婴思索了片刻“这个倒是有……有的。丙世界的苍梧宗里,有一株‘续魂玉芝’,可续凡人十年寿命。只是……”他又抬眼觑了一下君无辞“苍梧宗的宗主是炼虚后期,座下化神长老有七位,元婴弟子过百。”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君无辞却只是点了点头,下一瞬也不等他说话就将元婴收入了玉壶里。

    化神长老在心里只觉这个君无辞真的是个疯子。

    为了一个区区凡人女子,竟能疯癫成这般模样。

    一个元婴竟不知死活地敢去见紫薇大帝?

    到时候待他魂飞魄散时,便是他逃出升天之际。

    寂照无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花遥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若有若无。

    君无辞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许久,终于缓缓落下。

    触感冰凉再也不复当初的温暖。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的手背。

    “你会醒的。”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你活过来。”

    第75章

    君无辞知道想要去上世界的长生天池路途艰险所费时日不知, 他必须先去丙世界的苍梧宗里,取得续魂玉芝保全花遥的肉身,才是万全之策。

    他将两名凌云宗长老的芥子袋逐一打开, 神识扫过其中堆积的灵物法宝。化神修士的身家果然丰厚, 光是上品灵石便有数千枚之多, 各类丹药符箓阵法旗盘堆叠如山。他没有多看那些寻常之物,目光径直落在几件灵气浓郁的器物上。

    最后,他从化神长老的芥子袋中抖出一件薄如蝉翼的斗篷。斗篷通体银白, 触手冰凉,轻若无物, 展开时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织物表面流转, 像是活物在呼吸。

    羽隐斗篷,可隐匿身形与气息,即便是炼虚修士, 若不刻意以神识扫查,也难以察觉,这是一件为暗杀与潜行而生的异宝,正适合此次他的行动。

    他盘膝坐定, 闭目凝神,将神识沉入丹田。元婴初期的修为在木羽星是顶尖, 但此去丙世界,面对的是炼虚后期的苍梧宗宗主,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境界。化神之上是炼虚,炼虚之上是合体, 合体之上才是大乘。炼虚后期的修士,一根手指便能碾碎十个化神。

    偷不到就抢,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得到续魂玉芝。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得最快的拔除身体里的蛊虫。

    “你说什么?”松华峰里周长老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脸不相信地盯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君无辞沉默地看着他。

    “你要我今夜一次性拔除蛊毒?你可知你会承受什么痛苦?”他不说话,周长老便知道此时没得再谈了,叹了口气地再次问道。

    一次性拔除,意味着要将那些深入骨髓的蛊毒在一夜之间全部逼出,那种痛是每一寸骨骼被千刀万剐的剧痛。

    “弟子知道。”君无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周长老急得来回踱步,袖袍带起一阵风:“你知不知道,就算熬过了痛苦,你的经脉也会受损严重,至少三个月无法动用灵力!你一个元婴修士,三个月不能动用灵力,在这修真界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花遥等不了三个月。”君无辞说道“况且弟子的神魔之躯能及时修复经脉。”

    周长老的脚步顿住了,却还是不同意地说道:“可反复修复的剧痛也非常人能承受,若是一不小心你承受不住,神魂受损经脉断裂,那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得一点点拔除这才是万全之策。”

    “我没有时间等蛊毒慢慢拔。”君无辞直接说道。

    周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君无辞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走到榻边坐下,解开衣襟,肌肤下,隐约可见一团团黑色的阴影在缓缓蠕动,那是蛊毒,像一条沉睡的蛇,盘踞在他的心脉附近。

    “动手吧。”他语气淡淡地说道。

    仿佛他要承受的不是剥皮剔骨之痛,而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针灸。

    起初,君无辞还能忍受。

    第五根针下去时,汗水几乎是瞬间就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白的中衣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随着针越扎越多,周长老的手越来越稳,但眼神却越来越不忍。他能感觉到银针传来的每一丝震颤,能感觉到君无辞体内那些蛊毒在银针的逼迫下疯狂挣扎撕咬反扑,每一次蛊毒的反扑,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君无辞的经脉中搅动。

    一次次的剧痛里,汗水浸透了君无辞的中衣,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强悍而紧绷的轮廓。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周长老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着的双手青筋暴突,看着他咬破嘴唇后顺着下颌滴落的鲜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快好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再忍忍。”

    最后一根银针刺入的瞬间,君无辞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前倾倒。周长老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

    黑色的蛊毒被银针逼出了体外,化作一缕缕黑烟从他背上的针孔中飘出,在空中扭曲挣扎消散。

    周长老长出一口气,拔去银针,用灵药敷上伤口。

    君无辞趴在榻上,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青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被咬破的嘴唇鲜血滚落,就连呼吸都轻得像是要断掉。

    “哎……这是何苦!”周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

    苍梧宗位于丙世界苍梧山脉主峰,宗门护山大阵名为“九霄锁天阵”,据说是苍梧宗开山祖师亲手所布,可抵御合体修士的强攻。

    君无辞打晕了苍梧宗的弟子,变化成这人的模样,倒是轻易地靠着弟子令牌混进了宗里。

    只是那续魂玉芝藏在宗门禁地“玉芝洞”中,洞内禁制重重不说,那灵芝上面也有三道禁制。

    第一道是阵法的光罩,将整座石台笼罩其中。第二道是铭文锁链,三根细如发丝的银色锁链从洞壁中延伸而出,缠绕在玉芝的根茎上。第三道是苍梧宗宗主的神识烙印。一道无形的印记附着在玉芝的叶片上,只要有人触碰,烙印便会立刻向宗主发出警报。

    君无辞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玉符,那是从凌云宗长老的的“封神符”,可以在短时间内切断一切神识联系。这枚符篆是一次性的,封印时间只有三息。

    他要在三息内解除禁制拿到续魂玉芝。

    玉芝淡淡的金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深眸高鼻雕刻得越发深邃锋利。

    一息里,他毫不犹豫地破开光罩,第二息他拿出一柄刻满铭文的短剑,强行斩断玉芝的锁链,第三息,他手握上玉芝。

    洞窟瞬间巨震。

    “大胆!”

    一声怒喝如惊雷劈入洞中,苍梧宗宗主的身影尚未出现,炼虚强者的威压已至。

    在让人惊惧的恐怖压力中,君无辞毫不犹豫地将玉芝塞入芥子袋,同时体内所有灵力在瞬间凝成一道屏障。

    威压撞上屏障,如同巨石砸碎鸡蛋,只是一息间,君无辞胸口肋骨尽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撞碎洞壁,飞出了悬崖。

    他在空中翻滚,口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片衣襟。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炸开的怒喝:“有人盗芝,封锁全宗!”

    神识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三道化神气息同时锁定了他。君无辞强行稳住意识,催动羽隐斗篷隐匿身形,身形一折,朝山门方向急坠。

    “九霄锁天阵,起!”

    青色的阵光在头顶合拢,像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整座苍梧宗封死。君无辞赶到时,阵壁已合拢到只剩最后一道缝隙,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阵光的边缘擦过他的后背,衣袍瞬间化为灰烬,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伤。

    他出了大阵,但追兵已至。

    三位化神长老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神识锁定如跗骨之蛆。君无辞披着斗篷在密林中狂奔,身后的攻击如暴雨倾泻,一道剑光斩断了他身侧十丈内的所有树木,一道雷法将半座山头夷为平地,一道掌风擦过他的左腿,险些血肉横飞。

    他连忙用出封神符的同时,催动上品遁地符,转瞬间遁出百里。

    三位化神长老追神识疯狂扫荡,却找不到任何目标。

    “不见了?”

    “不可能,他重伤在身,逃不远。”

    “继续搜,宗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此时,苍梧宗已经沸腾。成千上万的弟子倾巢而出,封锁了方圆千里的每一寸土地。神识如网,密密麻麻地扫过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石头。

    君无辞用了好几枚遁地符,才勉强逃出封锁圈,却没想还是遇到了一位化神后期的长老。

    “一个元婴小贼真是胆大包天,敢到我苍梧宗撒野,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魂飞魄散。”

    当初凌云宗长老只是化神初期,而眼前的人已是化神后期,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还只能速战速决,否则若是被苍梧宗的人抓走,只有死路一条。

    君无辞杀掉拦路的化神后期长老,已浑身是伤他单膝跪在血泊中,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落,骨茬刺破皮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左肩斜劈至右肋,血肉翻卷,边缘焦黑。

    血不是流的,是淌的,像被人拧开了塞子,怎么都堵不住。

    他大口喘息,视线模糊,眼前的苍梧山脉叠成了重影,耳中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甚至差点站不起来,膝盖撑了三次,三次都重重地砸回血泥里,他被迫趴在地上,泥血糊了半张脸,睫毛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珠。

    怕时间来不及,君无辞根本不敢多休息,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一直赶路,险之又险地逃离苍梧宗一次次的追杀,回到紫霄仙宫用了足足用了快一个月的时间。

    直到看见花遥吸收了玉芝,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重新恢复了红润的光泽,他抱着她,额头抵住她的肩窝,埋入她的颈侧。

    “花遥……”他闭上眼睛,贪婪地蹭了蹭,像是疲惫已久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久久不肯离去。

    太累了。

    从木羽星到丙世界,从苍梧宗杀出重围,浑身是伤地穿过虚空乱流,避开追杀,绕过星兽,在黑暗中独自撑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他不敢倒下,不能倒下。

    窗外,天光渐亮。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与她的呼吸合在了一起。

    他终于放心地睡了过去。

    五日后。

    清虚道尊将君无辞唤到了紫霄殿。

    他坐在台上,语气深沉地说道:“月华,如今万魔窟虽然再次封印,但人间有不少的半魔在活动。”

    “师尊放心,弟子会加固结界。”君无辞垂眸回答道。

    清虚道尊皱眉说道:“那陆清宴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若还是执意要去上界,即便紫霄仙宫所有人一心齐力,也不一定护得住她。”

    “弟子会将她安置好,师尊不用担心。”君无辞躬了躬手,说道。

    “你……”清虚道尊话没说完,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去吧。”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清虚道尊肩膀垮了下去,面容愈加苍老。

    那上界何其危险?九死一生也不足以形容。

    可在救花遥这条路上,自己这个弟子决绝得毫无一丝转圜的余地。

    谁说都没有用。

    “师兄!”君无辞刚走出大殿,萧韵嫣就从石柱后走了过来,问道:“你的伤可好些了?”

    君无辞离开木羽星的事外人都不知晓,对外一致宣称是在养伤。

    他侧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师兄,花遥姑娘好些了吗?”萧韵嫣再次问道。

    君无辞笃定地说道:“她很快就会醒了。”

    萧韵嫣掐了掐掌心,笑着恭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眼看就要走到宗门广场,来往的弟子多了不少。

    萧韵嫣赶紧说道:“师兄,恭喜你晋升元婴,晚间我和师兄师弟们设宴为你庆祝,你可一定要来哦。”

    本以为君无辞会碍于其他人的面子而答应,却不想他只是淡淡说了句“不必了,我还有事。”

    萧韵嫣只能心有不甘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虹桥深处。

    “师尊。”君无辞一落在寂照无间,曲江立刻躬身,尊敬地唤道。

    君无辞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弟子无能,还未查出陆清宴的踪迹。”曲江额头冷汗直冒,立刻单膝跪地。

    “继续加派人手追查,起来吧。”

    君无辞并未苛责,毕竟陆清宴的身份并不简单

    一息后,他问道:“另一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曲江赶紧回到道:“已经追查到杀害凌云阁众人的修士,如今正在全力追捕中。”

    君无辞手一拂,一个芥子袋落入了曲江手中。

    “增派人手。”他扔下四个字,转瞬消失在原地。

    曲江打开芥子袋一看,一袋子上品灵石看得他眼花缭乱。

    要知道这么多上品灵石不知道能买多少法宝丹药。

    君无辞等伤势恢复,安置好花遥已是一月后。

    这期间,她每日梳洗,都是他亲手亲为。

    还每日都为她换上漂亮的裙衫,起初他根本分不清襦裙与褥裙的区别,把系带系成了死结,又怕勒着她,拆了重来,反反复复,额角渗出细汗。后来慢慢地他学会了,手指穿过丝带,一绕一抽,结便服服帖帖地落在她腰侧,不松不紧。

    他还买了不少发簪,本想为她梳时下流行的发式,却发现自己太过笨拙,最后为她梳上辫子,,在头顶盘了最简单的发式,将那颗七阶玄冥蟒的幽蓝内丹打造的发簪插·入。

    幽蓝的发簪衬得她脸颊越发白皙红润,君无辞垂眸欣赏,很是满意。

    他俯身,一手撑在她枕侧,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暗影。

    他没有犹豫地,凑近,亲了亲她丰润的唇瓣。

    本只是浅尝辄止,可她温暖的气息像是最诱人的药。

    他忍不住撬开了她的牙齿,舌尖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她还在睡着,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柔软得毫无抵抗,这让他更加放肆。他舔过她的上颚,卷过她的舌尖,将她的每一寸都尝了个遍,像是饥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他吻得太深了,深到她的头微微后仰,深到她的喉咙里逸出一声细微的无意识的轻吟。那声音像火星溅入油锅,他的动作骤然变得更加凶狠,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地扣在她脑后的手收紧,将她整个人按向自己。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抚上了她的腰侧,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她温热的肌肤。他的拇指在她腰窝处缓缓摩挲,一发不可收拾。

    他吻得她唇瓣微微红肿,自己气息紊乱才强迫自己松开。

    他垂眸看着她被吻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微微肿胀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拇指蹭过她湿润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最后闭了闭眼,压下紊乱的呼吸,将她衣衫整理好。

    “花遥,等我回来。”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情欲未散的磁性。

    然后他起身,转身,决然地大步离去。

    上仙界,紫薇天域,紫薇大帝……

    无论多难,他一定会拿到长生水的。

    君无辞如今并没有飞升,所以要去上仙界只有去常人说不能去之处,例如,那唯一通往上仙界的裂隙。

    裂隙入口在丙世界与丁世界交汇处的虚空断层带,那是一道横亘在星域之间的巨大裂痕,像是有人用刀在宇宙的幕布上划开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传闻那是上古仙魔大战时留下的痕迹,没有飞升的修士想要进入上仙界,这是唯一的路也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君无辞站在裂隙前,衣袍被虚空风暴吹得猎猎作响。

    那道裂口横在眼前,宽达千丈,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裂缝中翻涌着灰白色的混沌之气,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嘴。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入,灰白色的混沌之气瞬间将他吞没。

    裂隙内部的世界与外界截然不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灰白在四面八方翻涌。君无辞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撕扯,他催动灵力护住全身,在乱流中艰难地稳住身形。

    而虚空裂隙里不仅有能将人分割成无数块的乱流,亦有无数的虚空兽。

    他的身形在兽群中急速穿梭,灵力每一次挥出都能消灭大片的虚空兽,而他的身上也在不断增加伤口,左臂被咬了一口,护体灵光险些碎裂;后背被爪风扫过,衣袍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

    虚空裂隙里没有灵力,灵力在急速消耗。

    无止尽的战斗里,君无辞的呼吸变得粗重,动作开始出现迟滞。一只巨大的虚空兽趁他收剑不及,从侧面吐出螺旋状的骇人攻击。

    他反手抵抗,空气爆炸处剧烈的震荡。

    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君无辞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看见了一座黑云翻涌的宫殿。黑曜石铺地,黑龙柱擎天,殿中云雾缭绕。殿中央站着一个人,红衣如雪,长发如墨,背影挺拔如松。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陆清宴。

    他的眼睛穿过宫殿的云雾,穿过裂隙的混沌,穿过时间和空间的距离,直直地看着他。

    只是一瞬。

    画面碎裂。

    君无辞的意识猛地回到现实,虚空兽的攻击近在咫尺。

    更多的虚空兽涌来,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迅速收敛心神,将那一瞬间的画面压入记忆深处,专注于眼前的厮杀。

    他不知道为什么陆清宴会出现在他的未来。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找到答案。

    穿过虚空裂隙几乎是九死一生,每天面对着无止尽的厮杀,好似永远没有尽头,在这里绝望到死亡都是仁慈。

    可君无辞愣是凭着意志力,一次次在绝望中站了起来。

    直到月余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亮光。

    那是裂隙的出口。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亮光中冲了出去。

    身后,虚空兽的嘶鸣声在裂隙中回荡,没有一只追出来,它们不能离开裂隙,那是它们的囚笼,也是它们的坟墓。

    君无辞跌跌撞撞地落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大口喘息着。他的衣袍褴褛,浑身上下布满了无数伤口,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却又踉跄了一下差点倒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灵气,仅仅是呼吸一口,他体内枯竭的灵力便在缓慢地恢复。

    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塞入口中,缓缓抬眸望向远方。

    上仙界,他终于到了。

    从裂隙出口到紫微天域,短短数月的路程,君无辞却像是走过了半生,他不止一次遇到杀人夺宝的散修,更遇见过地合体级别的存在。

    每一次,他都艰险地活了下来。

    一月后,他终于站在了紫微天域的边境。

    整片天域被一座巨大的阵法笼罩,阵光呈淡金色,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碗,将方圆数十万里的疆域护在其中。阵壁之上,无数符文如星辰般流转,每一枚符文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那是大罗金仙的手笔,仅仅是看上一眼,君无辞便感觉自己的神识在隐隐作痛。

    进入紫微天域需要十枚极品灵石。天兵接过君无辞递过去的灵石,随手丢入储物袋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每日进出紫微天域的人太多了,元婴期的修士在这里根本不起眼。

    穿过阵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没想到里面竟如同凡间那般热闹。

    宽阔的青石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中招展。卖灵丹、卖法器的、卖灵兽的、卖符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凡间集市无异,只是叫卖的东西换成了修士用的物什。

    街上有修士三五成群地走过,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摊前讨价还价,还有孩童追逐打闹,从君无辞身边跑过时差点撞到他。

    他站在原地,恍惚了一瞬。

    眼前的景象,像极了人间集市,嘈杂、鲜活、热气腾腾。

    只是天空是淡紫色的,挂着两轮月亮。

    他找了间客房,关上门,在榻边坐下,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张在入境时顺手买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紫微天域的大致区域:外围是散修和低阶修士活动的坊市,中圈是各大家族和宗门的驻地,核心则是紫微大帝的行宫,座占地千里的宫殿群,被金色的阵光笼罩,地图上只标注了一个词:禁地。

    君无辞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长生水,就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嗯……我终于快写到强取豪夺了。

    我也不想写打架啊啊,但没办法,这是故事背景,没办法跳过。

    第76章

    很快, 一座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殿群出现在君无辞的眼前。白玉铺就的宽阔大道从脚下延伸向远方,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殿阁楼台,飞檐翘角, 琉璃生光。远处的主殿高达百丈, 殿顶覆盖着紫色的琉璃瓦, 在双月的光芒下如同一片凝固的星海。云雾在殿宇之间缭绕,灵气浓郁到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液态的灵液。

    君无辞垂下眼帘,将眼中的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

    要混入帝宫不难, 毕竟这偌大的行宫不止是紫薇大帝居住,同时还有她的弟子以及众多的侍君。这些人容貌天赋皆是各大星域的天骄, 被大罗金仙看中, 接入帝宫,享尽荣华。帝宫上下数万人,侍从、仆役、守卫、内侍, 各司其职,每日进进出出,谁会在意多一个少一个?

    君无辞用秘法将容貌幻化成平庸男子的模样,又将修为压到筑基, 给管事塞了上品灵器,在紫薇帝宫混了个洒扫的职位。

    帝宫不仅禁飞, 更禁神识探查,一旦违反便会被禁制反噬,魂飞魄散。

    所以,他想要拿到长生水, 再全身而退,唯有清楚帝宫的每一条路和守卫。

    他每日混在清晨入宫干活的人群中,这日他分到了西偏殿, 负责清扫一座闲置的院落。这里离核心区域很远,平日里少有贵人来往,正适合他慢慢摸清帝宫的地形。

    白日里他低着头,拿着扫帚,安静地扫着落叶,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处守卫的换岗规律。

    他没想到的是,即便在这偏远的西偏殿,也会有人路过。

    那是午后,君无辞正低头清扫回廊,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眼看了一下,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华服男子走来,那人容貌极盛,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一身紫金色锦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元婴初期的修为,周身灵气浓郁得几乎凝为实质,腰间的玉佩和发间的簪子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法宝。

    扫了眼对方的侍君令牌,君无辞君无辞垂下眼帘,退到回廊边缘。

    他已经足够小心了,但那侍君走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侍君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扫帚和落叶,眉头皱起,语气中满是不悦:“你是哪个管事手下的废物?地都扫不好,落叶都飘到老子靴上了,这可是大帝赐给我的,你这下贱东西赔得起?”

    君无辞垂头没有辩解,只是低头认罪。

    “哑巴了?”那侍君冷笑一声,抬脚便朝他的膝窝踹去。君无辞本能地侧身一避,那一脚踹空,侍君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你还敢躲?”

    侍君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涌上怒意。他在这帝宫中虽不是最得宠的,但也从未被一个低贱的洒扫仆从如此拂过面子,身后几名随从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来人,给我按住他。”

    两名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君无辞的肩臂。

    这两名侍从不过结丹后期,想杀他们易如反掌,但若是此时动手杀人,那只会找来祸端。于是君无辞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他的双臂扭到身后,膝盖被踢弯,单膝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侍君从腰间抽出一条细长的软鞭,那是用某种妖兽的筋鞣制而成,鞭身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君无辞,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下贱东西,老子让你躲。”

    第一鞭抽在肩背上,衣袍应声裂开,皮肤上浮现出一道红肿的鞭痕。君无辞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出声。

    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落下,抽在同样的位置,皮开肉绽,鲜血从裂口渗出,将灰白色的衣袍染成暗红。

    侍君抽了七八鞭,终于消了些气,将软鞭收回腰间,冷哼一声:“废物就是废物,打你都嫌脏了老子的手。滚。”

    待到那侍君走远,君无辞缓缓抬眸,朝那人的背影盯了一眼,左眼翻涌着浓稠如血的冷戾杀意。

    回到住处后,他脱下破碎的衣袍,露出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伤口还在渗血,皮肉翻卷,有些地方已经和碎裂的布料粘在了一起。他面无表情地从芥子袋中取出止血药,反手撒在伤口上,药粉遇血即融,刺痛让他的脊背猛地绷紧,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十日后。

    日落的帝宫点亮了万千盏灵灯,将整座宫殿群照得如同白昼。君无辞换了夜行衣,披上羽隐斗篷,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烟。

    他这几日已经摸清了那侍君住在朝晖院,一座独门独院的精舍,离西偏殿不算太远。帝宫中的侍君多得是,紫薇大帝不会在意其中一个人的死活,只要事情做得干净,没有人会去深究一个侍君为何突然消失了。

    君无辞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暖阁中还亮着灯,那侍君正斜倚在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灵酒,身旁有两个侍女在给他捶腿。君无辞没有惊动她们,羽隐斗篷将他的气息完全遮蔽,他从暗处绕到侍女身后,两人无声地软倒,人事不知。

    那侍君猛地坐直,手中的酒杯啪地摔碎在地。他看见了一张陌生又平庸的脸,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冷意。

    “你要做什么?”那侍君皱眉呵道。

    君无辞没有给他动手的机会。

    不生一念已经出手。

    那侍君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空洞,灵力凝滞,连思维都陷入了一片空白,而帝宫深处一双眼缓缓睁开。

    元婴初级的修为在君无辞的太上无情道面前,脆弱得犹如一片落叶。

    下一瞬,君无辞的五指已经扣住那侍君的咽喉,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颈骨。咔嚓一声,那具身体软软地瘫倒在榻上,瞳孔涣散,面容扭曲,还残留着临死前那一瞬的恐惧与不解。

    他将尸体收入芥子袋,扫了一眼暖阁,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两个侍女还在昏睡,天亮之前不会醒来,他转身正要离开。

    一股威压突然兜头,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就连他的呼吸被压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铁块。他全身的骨骼在这股威压前咯吱作响,脊背被压得几乎折断。

    这恐怖的气息仿若天塌下来,压在他的身上。

    这是修为的绝对压制,无法逾越的天堑。

    君无辞甚至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在这股威压面前,他宛如一块任人揉捏的泥巴。

    没有风声,没有空间波动,没有任何征兆,下一瞬,一道身影已经站在了屋子里面。

    君无辞动不了,只能看见一片紫色的衣角,上面绣着星辰与日月交织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流转,仿佛整片宇宙都被织入了这方寸之间。

    紫色衣角慢慢走进,走动间,露出一双白玉般的足踝,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金链,链上坠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紫色宝石,宝石中仿佛有星云在旋转。

    “敢杀本帝的侍君,你想怎么死?”

    女人的声音冷淡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君无辞在威压强行开口“帝君若是想杀我,我想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倒是聪明。”女人轻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但君无辞身上的威压却陡然一轻。

    “多谢帝君。”君无辞压下紊乱的呼吸,躬身道谢。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逾越地抬头去窥视对方的面容。

    他等了两息,对方没说话,便垂眸道别。

    “站住。” 君无辞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了一声。

    紫薇大帝看着他从头到尾临危不惧的模样,倒是来了一丝兴趣。

    君无辞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不仅杀本帝的侍君,还隐藏修为,易容入宫。”

    没等君无辞说话,下一瞬,他的身体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

    他的身后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紫袍入目,暗香临近。

    “本帝倒是好奇你的原本模样。”

    她走到君无辞的面前,然后下一瞬一股霸道的力气转瞬进入身体,顷刻将他的压制瓦解,就连脸上的伪装也如同潮水退去,一寸一寸地揭开了底下真实的面容。

    看清容颜的瞬间,紫薇大帝怔了一瞬。

    她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好看的脸,天骄也好,美男也罢,在她面前不过是一件件可以随意把玩的器物。但面前的男人不同,他的美不在于五官的精致,而在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的冷淡。

    包括对她。

    对方分明也看清了她的容颜,可居然却没有任何反应。要知道她的容颜在这上仙界,是无数修士甘愿俯首称臣的理由,而她无上的修为亦让无数修士痴迷跪拜。

    可眼前的男人没有。

    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没有惊艳,没有痴迷,甚至没有好奇。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紫薇大帝忽然笑了一下,说道“既然你杀了本帝的侍君,那你便替了他。”

    “在下拒绝。”君无辞说道,干脆利落得没有丝毫犹豫。

    紫薇大帝微微挑眉,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拒绝过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被拒绝是什么感觉。

    “拒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知道。”君无辞。

    紫薇大帝沉默了一瞬。

    “你倒是本帝见过最不识抬举的人。”

    君无辞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垂眸,像是在等她说完。

    她看了他片刻,缓缓转过身,紫色的衣角在灵灯下划出一道冷艳的弧线。

    “罢了。”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喜怒,“本帝不缺侍君,你走吧。”

    君无辞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你叫什么名字?”他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了紫薇大帝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