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君无辞一走, 岁鹤又跟在了花遥的身边,每日随她一起去松花峰,搞得她炼丹都只敢在晚上。

    她最开始并不放心自己, 所以只是炼了几颗基础的幻梦丹。

    还喂自己吃了一颗, 从傍晚一觉睡到了第二天, 差点没赶上课。

    幻梦丹本身就是初级丹药并不值钱,但丹药的品质不错,她干脆拿去坊市买了, 得到了十颗下品灵石。

    她想要逃跑离不开传送阵,但是传送阵太费钱了。

    于是她用光灵石买了药草回来继续炼幻梦丹。

    练好了就拿去卖。

    等到手熟, 胆子大了后, 她加入梦灵草,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得到了两颗丹药。

    而五天过去了, 君无辞还没回来。

    岁鹤还是老样子,活泼好动。

    早晨,她们一起朝松华峰走去,花遥想着自己炼丹的事, 随口说了句“最近我看许多弟子来回都挺忙碌。”

    一提起这话,岁鹤就一脸开心地说道:“对呀对呀, 快到十年一届的宗门大比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些热闹的场面,“到时候各峰的弟子都会参加,可热闹了。还有别的宗门的弟子也会来, 听说万剑阁、天衍宗、灵剑宗……许多门派都会派人来观摩呢。”

    岁鹤掰着手指头数:“先是各峰内部比试,选出前十名,然后再参加宗门大比。赢了的有丹药法器奖励, 还能去秘境历练。”

    花遥就算每日会去松华峰,但是很少和旁人交流。

    而别人也不会来招惹她,所以也算是与世无争了。

    岁鹤没察觉她的心不在焉,凑过来问:“花遥姑娘,你也要参加吗?”

    花遥摇摇头。“我才炼气一层,去了也是丢人。”

    岁鹤“哦”了一声,但很快又兴致勃勃地说道:“那你可以去看看呀,可热闹了。而且师尊肯定也会去,到时候你坐他旁边,谁敢笑话你。”

    “你师尊什么时候回来?”花遥却问道。

    “应该快了吧,不过也不好说,师尊有时候会离开一年半载都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花遥心口一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可太好了。

    结果岁鹤很快说道“但是这次肯定不会,有你在寂照无间,师尊一定很快回来的。”

    花遥一听这话,顿时熄了心思。

    不过她有点不放心自己炼制的幻梦丹效果,掰了一半,将它融化在酒水里兑给了岁鹤。

    岁鹤年级小小已经是筑基后期,喝了半颗幻梦丹,直接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花遥没想到效果这么好,正打算找个机会再喂给岁鹤喝自己跑路时,君无辞……回来了。

    而此时离宗门大比只剩下了不足十日。

    她为了提前给自己铺路,当晚就找君无辞喝酒。

    结果……他却不在。

    月色幽静,君无辞缓步走入牢房。

    华阳子盘腿坐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过去。

    “华阳子前辈,请问陆清宴在何处?”君无辞站牢门前站定。

    “贤侄,我们真的不知道。当日那位花遥姑娘将他带走后,我们便没有再见过,你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华阳子苦口婆心地说道。

    君无辞盯着他没说话。

    华阳子实在是想不通地问道:“你到底为何一直和我那小徒儿过不去?”

    君无辞高大的身影立在火把下,脸色被火光劈得半明半暗,显得格外冷硬。

    高嵩愤懑地抓着铁栅栏,铁链哗啦作响,他半边身子还缠着绷带,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君无辞。“月华仙尊,你为了那位花遥姑娘就一定要致阿归师弟于死地吗?”他的声音沙哑,却压着怒意。

    君无辞扫了一眼他,没说话。

    “修真界喜欢你的女子比比皆是,你为何非得和我师弟过不去?”楚天通见他居然没有否认,也从墙角站起来,苍白的脸上压不住的嘲讽“你堂堂仙尊,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对啊,小师弟都已经离开了,找都找不到,根本不会影响到你。”孙昀奕也愤愤不平地从墙边走过来,攥着拳头,“他躲着你,走得远远的,还不够吗?你还想怎样?”

    君无辞的视线不疾不徐地扫过几人。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峻照得愈发分明。

    “你们知道他是半魔。”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却还肆意包庇?”

    牢房里忽然安静了。

    高嵩第一个笑出声,那笑声很短,讽意十足“半魔?月华仙尊,你为了能光明正大地杀小师弟,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我们跟了他十几年,他什么样我们比谁都清楚。”他扶着墙,苍白的脸上满是怒意“你说他是半魔,那你告诉我,你可有证据,他害过谁又杀过谁?他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

    孙昀奕看着君无辞,像是要把他看穿“你找不到他,就往他身上泼脏水。月华仙尊,你是正道魁首,你为了一个女子,如今连脸面都不要了吗?”

    楚天通也接上话“就是。你找了他这么久追了这么远,不就是因为花遥姑娘心里有他?你容不下他就直说。”

    牢房里的火把跳了跳,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君无辞耐心极好,一直等到那些指责和嘲讽的声音渐渐落下去,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所以诸位是不打算交代他的行踪了?”

    没想到他竟然不反驳,让牢房里的众人猝不及防地一静。

    楚天通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又硬又冲:“你这已经是问第二次了!我们绝不会出卖自己小师弟,满足你的一己之私!”

    “对!”孙昀奕满是怒意地攥着拳头,“我们虽修为低微,但还不至于出卖自己的师弟。”

    “啪啪啪……”

    幽暗的地牢里忽然响起掌声,那声音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在阴冷的廊道里回荡。

    “真是好一个情深义重。”君无辞站在火把下,光影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要笑不笑地扫视着眼前这几人,薄薄的笑意如刀刃上凝的霜。显得格外幽冷。

    这样的神情看得人头皮发麻。

    就连见过大风大浪的华阳子也不禁觉得心口发冷。

    君无辞继续问道:“本尊若是想取他性命,需要向你们编造借口?”

    “……”众人想反驳,却又猛地住嘴。

    他在御灵船那一战早已传遍了修真界。一个结丹后期,硬挑元婴后期的大能,屠戮上百凌云宗弟子,甚至全身而退。那一战之后,月华仙尊四个字在修真界便成了不可逾越的高峰。

    他这样的实力,这样杀伐果决的实力,杀人如麻的性子,想杀谁需要借口?想杀谁,杀了便是。谁会拦,谁能拦?

    “如今你们依然能站着与我说话,是本尊仁慈愿意给予你们机会。”君无辞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道苍老的身影上。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峻照得愈发分明。

    “但本尊的耐心是有限的。”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你待如何?”华阳子出声问道。

    君无辞挑眉“一个一个审,一个一个问。你们嘴硬,总有人的嘴没那么硬。”

    高嵩猛地抬起头盯着他,质问道:“你这是要屈打成招,用刑逼供?你堂堂仙尊使用这样的下作手段,传出去不怕被人不耻?”

    “是又如何?”君无辞偏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却让高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们甘与半魔为伍,便是与修真界为敌,本尊自然可以随意处置。”君无辞盯着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善恶不辨,只让人胆寒。

    华阳子指着他斥责道:“你无凭无据无疑于栽桩陷害。”

    君无辞偏头,看向他说道:“若是你们要证据,便说出他的踪迹,本尊自然会让你们看到事实。”

    高嵩抓着铁栅栏,近乎怒目圆睁:“再说一次,我们并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也绝不可能听信你一面之词。”

    “本尊有的是时间,可你们能撑多久?”君无辞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分明耐心已经耗尽了。

    “把孙昀奕带下去。单独审。”

    高嵩猛地抬起头:“你既然如此丧心病狂,有什么事冲我来。”

    “不用着急,会轮到你的,”君无辞打断他,微微一笑,只是眼底并无波动“当然,也要看你师弟的骨头够不够硬。”

    楚天通从墙角站直了,苍白的脸上满是怒意:“君无辞,你这是屈打成招!”

    “本尊的话,就是凭证。”君无辞睨了他一眼“本尊说是半魔那便是半魔,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本尊不在乎。但若不交代他的去处,你们一律将会被按照半魔同党论处。”

    君无辞扔下这句话,再也不看几人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袍在火光里翻飞,脚步声不疾不徐。

    有两名弟子恭敬地冲君无辞行完礼,来带走孙昀奕。

    “师弟!”高嵩猛地扑到栅栏前“师弟你不要怕。”

    楚天通苍白的脸上满是怒意:“你们要带他去哪里?”

    孙昀奕站在墙角,看着那两名弟子走近。他没有退,也没有躲,那两名弟子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抓他的手臂,他侧过身,避开了。

    “我自己走。”他的声音很稳。

    那两名弟子对视一眼,没有强求,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很快,审讯室里传来了惨叫声。

    花遥不知道君无辞干嘛了,只知道他回来的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她按捺下来,准备第二日去找他时,沈念传音说他回来了。

    与其和君无辞无言独坐,她宁愿和沈念相处。

    即便知道那也是君无辞,可……他披着师尊的马甲,说话总是温和有耐心许多。

    花遥故意在后山山头修炼到天快黑,才佯装忘记时间跑去找沈念。

    “师尊……天怎么就黑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竹庐“我可真是太努力了,师尊不应该奖励一下这么勤奋的弟子吗?”

    沈念正在掖袖写字,闻言,掀睫看去“想要什么?”

    她笑眯眯地从背后拿出酒壶,仰头说道:“师尊陪我喝酒好不好?”

    第62章

    花遥笑眯眯地从背后拿出酒壶, 举到他面前,仰着脸,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师尊陪我喝酒吧。”

    沈念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酒壶。壶是青瓷的, 不大, 刚好能装两杯的量。

    “哪来的酒?”沈念搁下笔问道。

    “你知道嘛,灵草园的花花草草那么多,这是我用雪梅酿的。”花遥把酒壶献宝似地又递了递“这种好东西, 弟子当然要和师尊分享。”

    沈念挑了挑眉,“确定好喝?”

    “那是自然的, 师尊你怎么能不相信人呢?”花遥佯怒, 转头又看向屋外的夜空,月亮正圆,银辉洒了一地。她的眼睛亮起来, 像是被那月光点亮了,兴致勃勃地回头说道“这么好的月色,弟子应当与师尊共赏!”

    她也不等沈念说话,提着酒壶跑到院子里的石桌边。

    “师尊, 刚好来尝尝我做的,这灵鸡和灵鹿肉都用灵草腌制别有一番风味。”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芥子袋里拿出来“就是可惜, 我灵力不够,芥子袋里装不了多少。”她有些遗憾地拍了拍那只小小的锦囊“只能带这些出来,不然还能多装点。”

    她将几个纸袋拿出来,摆好。

    “师尊快来, 我们都好几日没见了,这就是久别重逢应当庆祝一番。”

    她站在月色下冲他招手,眉眼弯弯, 眼里像是落满了星河。

    沈念站在阴影里,恍惚了一瞬。

    花遥并无所差距,低头拿出了两个酒杯。

    在抬眸时,沈念掖袖,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肩宽腿长,走动间,水袖曳地青丝浮动,身上染了一层月色的清辉。

    “师尊请!”待到他坐定,花遥迫不及待地给他斟了一杯。

    沈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杯快溢出来的酒,没有说什么,接过来饮尽了。

    花遥立刻又给他斟上,“师尊再喝一杯,这酒我酿了好久,就等着今日呢。”

    她又给他满上,自己却只是端着杯子抿一小口,抿完了又去给他倒。

    沈念看着她那副殷勤的模样,挑眉问道:“你怎么不喝?”

    “我喝了呀!”她理直气壮地说。

    “一口也算?”君无辞。

    “我酒量不好,抿一口就够了。师尊酒量好,多喝点。”花遥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我给师尊倒酒呀,我喝多了谁给师尊倒?”

    沈念看着她,勾着唇角,没有戳破。

    花遥可不想喝醉了,所以一个劲的劝酒。

    “师尊,你尝尝灵鸡肉,我用灵草园的紫苏腌的,还有薄荷,吃起来是不是很清爽?”

    沈念夹了一片,“不错。”

    花遥眼前一亮,又替他倒了一杯“师尊,真的谢谢你愿意收我为徒。”

    清脆的碰杯声后,花遥第一次没有耍赖,而是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酒最是容易打开人的话匣子。

    花遥絮絮叨叨的说,沈念听她说,偶尔开口说两句。

    月色下酒,气氛正好。

    花遥自己也陪着喝了几杯,酒开始上头。

    直到酒壶里的酒喝完,她虽然还有意识,但脑子已经开始发蒙了,但反观沈念,却依然无甚表情。

    “师尊……”花遥托着腮,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温和的脸,像是说梦话般地唤了声。

    “嗯?” 沈念捏着酒杯,看着她。

    “你真的很好很好。”花遥还有意识,但醉酒的人胆子格外的放肆,为了能达到目的,说话也没什么顾虑。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晕照得柔柔的。

    她醉了,眼里都是醉人的酒意。

    沈念盯着她酥红的脸颊,最终,视线停在她微嘟的嫣红唇瓣上。

    花遥迷迷糊糊的,毫无所查,还弯眼冲他笑道:“下次我再酿新酒,师尊……还陪我喝吗?”

    “你喝多了。”沈念收回视线,放下酒杯,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

    花遥撑在桌上,脸已经红透了,连耳尖都烧着。她不服气地摇头,摇得太用力,身子跟着晃了晃。她伸手牵住他的袖子。摇了摇“我可没有……师尊……下次还陪我喝嘛,师尊……”

    这可是她今晚喝酒的目的,势必要达到。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被月光洗过一样,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师尊……”

    醉酒后的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饴糖,甜甜的,拖长了尾音往沈念耳朵里钻。

    “好。”沈念终是抵不住地回答道。

    花遥笑了,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松开手,心满意足地趴在手臂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却已经睡了过去。

    “花遥……”他垂着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等了好一会儿唤道。

    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念将她弯腰抱起来,她的头顺势靠在他肩上,发丝蹭在他颈侧,走动间,属于女孩的幽香混着酒香钻进鼻腔。

    她毫无防备地在他的怀里,柔软温暖得像是无声的引诱。

    只要他想,就能将她牢牢地圈在怀里,再也逃不出去。

    沈念抱着她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月光从门外跟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沈念弯腰将花遥放在榻上,刚要起身,却看见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冲他笑了笑。

    “师尊……”她伸手牵住他的袖子,那力道很轻,轻得他随时可以抽开。

    沈念弓着腰却没动,他垂睫看着她,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完全遮蔽。

    “师尊,师尊……”她一声一声地唤,嘟哝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拉近了距离,侧耳倾听。

    “下次……下次陪我喝酒……”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叶子,还没听清就沉下去了。

    沈念等了几息她都没有再开口。

    他偏过头来去,才发现此刻两人的距离那般的近。

    近到他垂下的发丝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她带着酒香的呼吸喷了他的满面。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嫣红又柔软,丰润又饱满。

    他喉结滚了滚,

    他盯着那两片唇,盯了很久,眸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像是火山喷薄,他一把强制抬起了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他含住她的下唇,吮吸,舌尖抵开她的唇缝,强势地探进去。

    花遥无意识地“唔”了一声,声音闷在他唇齿间,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让他眼眸越加晦暗,含着压不住的浓欲。

    他的吻越发放肆,侵入攫夺着她的呼吸她的甜蜜。

    可越是如此,有些念头却越是滚烫,将理智焚烧就越是停不下来。

    他的舌在她口中搅动,缠住她的舌尖,把她所有的气息都卷走,可还是欲壑难填,越发不满此时的距离。

    他的手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扣住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她扬着脖颈,被迫承受着他的吻。

    吻得更深了,深到她整个人都被沈念笼在身下,

    花遥的睫毛动了动,眉头轻轻蹙起来,像是被惊扰了,唤着“师尊……”

    他睫毛轻颤了一下,强势进攻的吻慢下来。

    从掠夺变成了描摹,一点一点,舔过她的唇瓣,吮吸,轻咬。

    他慢慢松开她的唇,呼吸微乱地退开一寸,低头看着掌中的她。

    她闭着眼,嘴唇被他亲得有些红肿,水润润的,像大雨蹂躏的花瓣。

    那是他留下的痕迹。

    沈念看着她,喉结克制地滚了一下。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只扣在她后脑的手慢慢松开,将她放回床榻,盖好被子,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花遥第二日起来时,发现自己居然睡在竹庐的里间。

    她懊恼地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沉,昨夜的酒劲似乎还没完全散去,她揉了揉眼睛,光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师尊?”她唤了声。

    外间很安静没有人回应。

    她起身,走了出去。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桌案上,案上摆着几只白瓷碗,碗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灵光,像是一层透明的盖子,把里面的东西护得严严实实。

    她走过去,那灵光感应到她的气息,自行散开。桌上摆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灵粥,米粒已经煮化了和汁融在一起,还有几个色泽脆口的小菜。

    花遥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夜,很确定自己在睡着前都没有乱说话,至于睡着后……

    她盯着早膳,要是睡着后乱说了怕是就没有这些早膳吃了。

    不管了,先维持这师慈徒孝的场面吧。

    等到宗门大比那段时间,趁着混乱,她就能逃出去了。

    只要灌醉君无辞,她就有足够多的时间逃跑。

    花遥计算了好一切,隔三差五就带着酒去找沈念,但是她再也没敢让自己喝醉过。

    时间很快来到了宗门大比的第一日,宗门大比会持续许久,这个时候管理最是混乱。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两日她一定要逃出去。

    即便君无辞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印记,但只要她利用传送阵逃的距离够远,逃离了他神识范围内,他一定找不到她的。

    她隐忍许久,做了这么久的准备,这次,一定不会再被他抓回去。

    一想到即将得到自由,不久的将来就能见过金宝哥哥,花遥唇角都按捺不住地翘了起来。

    第63章

    第一日, 天还没亮透,紫霄仙宫的山门就已经被别的宗门弟子围得水泄不通。

    花遥是被岁鹤拉到宗门广场的。

    平日里空荡荡的广场上,此刻立起了数座高台。白玉为阶, 灵石嵌边, 每一座高台上都刻着繁复的阵纹, 灵光流转,把半片天都照得发亮。高台之间拉着长长的幡旗,上面绣着各宗门的徽记, 风一吹,猎猎作响。

    最中间那座主台最高, 也最宽阔, 上面设了十几把椅子,椅背上的纹饰各不相同。

    花遥认出了其中几把——松华峰的,清风崖。最中间那把椅子是空的, 椅背上的纹饰她不认识,只觉那纹路像是昙花,。岁鹤在她耳边说,那是月华仙尊的位子, 往年大比他都不来的,今年不知怎么竟然答应出席。

    她的话还没说完, 几道虹光突然划破天际,从远处疾驰而来,眨眼已落在了台上。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花遥好奇地踮起脚,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主台看去。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高处的君无辞。

    玄衣衣袍垂落, 眉眼冷峻,一枚青竹簪将发丝半束。

    他比作为人足足高了大半个头,身形实在是太过优越, 宛如鹤立鸡群般醒目。

    紧紧只是站在那里就自发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天啊,那是……月华仙尊。”

    “快快快看,月华仙尊。”

    不同人带着不同的语气,却都含着同一种东西。那是仰望,是修真界最底层的人仰望云端时,压不住的敬畏和向往。

    人开始小声议论,说今年的大比怕是要比往年精彩,说月华仙尊难得露面,说不知道谁能入他的眼。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座广场都罩住了。

    几乎所有人的焦点都是君无辞。

    但凡他的视线在某处停留,都会引起一阵骚动。

    花遥撇了撇嘴,等到大比开始她看了一会儿,那些飞天遁地的比试,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好声,离她很远。

    她站了一会儿,便悄悄退了出去。

    岁鹤还在前面伸着脖子看,没注意到她走了。她沿着人群边缘往外走,那些喧嚣渐渐远了。她低着头,想着自己的事,今日不行,太多人盯着君无辞,。明日吧,明日大比第二日,关注少了许多,即便君无辞晚些时间出现也应该没人敢质疑他。

    去到虹桥的小路很静。

    那些喧哗被山石和树木挡在后面,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别动。”就在花遥刚走过转弯处,还没反应过来时,脖颈上已经贴上了一把匕首。

    “我……我不动,你是谁,你要做什么?”花遥心脏狂跳,哪里还敢动。

    脖子在别人手上,花遥哪里敢乱来,赶紧说道:“我跟你走,放轻松点放轻松点……”

    她被拖着往后退,步子踉踉跄跄,那匕首始终贴在她脖颈上,冰凉的,像一条蛰伏的蛇。她一面走一面絮叨:“大佬,我在紫霄仙宫就是个扫地的小虾米,你抓我没啥大用啊……修为不行,背景没有,连灵石都没几块,你图什么?”

    “闭嘴。”身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耐烦。匕首又紧了一分,花遥立刻闭嘴了。

    假山后头光线暗下来,那人把她往阴影里推了一把,她的背撞上湿冷的石头,还没来得及站稳,那人已经转到她面前。

    花遥愣住了。

    “宁希音?”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面前这张脸她认得,陆清宴的小师妹,“你……”

    花遥刚开口,就发现身子被定住了不能动弹。

    “花遥,你就是个扫把星,你到底要将我们害成什么样子?”宁希音双眸愤怒地举起手中的匕首,像是恨不得立刻将她杀死。

    “到底怎么了”花遥动也不能动,只能着急地吼道“你倒是说清楚啊?是不是金宝哥哥他出什么事了吗?”

    “都是你干的好事,我师兄生死未卜。”盯着面前这个害人精,宁希音激动得差点割开了她的喉头。

    有鲜血从破开的皮肉中滚落。

    花遥此刻根本感受不到刺痛,解释道:“君无辞说他还活着!”

    “你不要给我提他!”

    君无辞这三个字瞬间刺激到了宁希音,连握刀的手都因为愤怒而颤抖。

    “就是他,找不到师兄,他就抓走了师尊和我的三个师兄……如今他们被关在牢里受尽折磨,这一切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怎么可能?”花遥不可置信地喃喃。

    君无辞怎么能这样做?

    他们之间的事为什么要牵涉无辜,这和电视剧里那些该死的大反派有什么区别?

    “怎么不可能?”宁希音满眼恨意。

    她手中的匕首控制不住地又逼近了一寸。

    花遥脖颈瞬间鲜血直流,她吃痛的闷哼一声。

    宁希音手中的匕首却丝毫不退,一脸仇恨地说道“都是你这个害人精,你该死,我今日就杀了你。”

    花遥正要开口,突然远处传来了说话声。

    有人往这边走,不止一个,说说笑笑的。

    花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宁希音,宁希音也听见了,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匕首晃了一下,又稳住。

    “有人来了。”花遥忍痛压低声音提醒道。

    “闭嘴。”宁希音的声音更紧了,那把匕首贴着她的脖颈,能感觉到刀锋在微微颤动。

    “宁希音。”她放轻声音“你听我说。”

    宁希音瞪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听见那些人在说今日比试的事,说谁赢了谁输了,说待会儿去哪里喝酒。花遥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刀锋上。

    “我身上有君无辞留的神识。”她看着宁希音的眼睛“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一旦生命受到危险,那神识就会触发,到那时候,你跑不掉的。”

    宁希音的手僵了一瞬。

    花遥连忙继续说道。“你不是来送死的,你是来救人的。你死了,谁去救他?”

    那匕首的力道松了一分。

    花遥保证道:“解开我的控制,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一定会将你的师尊他们救出来。”

    “事到如今,一切都是你害的,我凭什么相信你?”

    花遥:“因为陆清宴是我的夫君,因为我喜欢他,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师尊师兄受苦受难?”

    宁希音眸色闪了闪。

    花遥催促道:“快点,不然你被发现了,只有死路一条。”

    有弟子朝这边看了一眼“那边有人,这青天白日的莫不是小情侣吧?”

    “走,去看看。”有人嬉笑着说到。

    宁希音一咬牙松开了手,将花遥的定身术解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花遥快速地拿出手帕将脖子缠住,主动走了出去。

    她看向众人,笑问道:“我和姐妹说点体己话,师兄们也要偷听吗?”

    几人脚步一顿,其中一个高个子的俊秀修士立刻朝花遥拱手说道“抱歉,抱歉,打扰仙子了,我们现在就走。”

    走得稍远一些时,那几人中有人好奇地问道 “王师兄你认识那位师妹?”

    “可别乱叫,那可不是师妹。”王师兄立刻说道。

    “师姐?看起来年级不大。”有人继续说道。

    “你们知不知道那位仙子住哪里?”王师兄压低声音问道。

    “哪里?”有人紧跟着好奇地问道。

    “寂照无间!”王师兄。

    能住在寂照无间,那便是月华仙尊的人。

    一行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脚步都快了不少。

    听着这些人的话,宁希音冷笑地问道“你天天过着这么好的日子,待在君无辞这第一修士的身边,吃好的穿好的,有人护着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花遥缓缓转身,看向她坚定不移地说道“这不是我要的!即便你不来,我这几日也要逃离这里。”

    “你要的是什么?”宁希音追问道。

    “你知道的。”花遥看着她。

    “……”宁希音倏地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她要的是自己的师兄。

    花遥发现自己的计划必须得更改了,晚上救不了人,目标太大,只有趁着白日。

    “要救你师尊他们,需要令牌什么吗?”花遥问道。

    宁希音收了匕首,回答道:“君无辞有令牌。”

    花遥点点头,说道:“好,明日巳时你在此地等我,我一定会把令牌带来。”

    宁希音冷笑一声,问道:“你拿得来吗?”

    “我自有办法,别忘了在此地等我。”花遥笃定地说道。

    第二日一早。

    花遥就故意在自己的屋子里,喊了几声“师尊……师尊……不要……不要”

    像是突然被噩梦惊醒一般。

    她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心有余悸地说道:“师尊师尊……,不行我得去看看师尊。”

    等她到达青玉殿时,沈念正坐在院中的石桌边。

    身后,翠绿的青竹郁郁,他一身月白长衫,宛如画中人。

    见她神情匆匆,偏头问道:“今日不去松华峰?”

    “师尊……”花遥提着裙摆大步跑了过去,凄凄惶惶地唤道。

    “嗯?”他温和地看向她。

    花遥眼泪汪汪地拉住他的袖摆:“师尊,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沈念一脸疑惑地望着她。

    她可怜兮兮地问道:“就像……就像君无辞一样。”

    “……”沈念。

    花遥哭得像是站不稳一样,趴在他的肩膀上抽噎着问道:“你们……你们是朋友,你是不是也会和他一样?”

    她怕自己哭得不真实。

    用力又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得面容扭曲,又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花遥其实……快唾弃死自己了。

    可她没办法。

    要想一大早骗君无辞喝酒……她也只能往事重提。

    第64章

    “你怎么会这样想?”几息后, 沈念偏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女孩,问道。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哭得浑身都在颤“师尊……我做了个梦, 梦到你说你伤好了, 你要走了, 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了。”

    她的泪渗进他的衣襟,温热的,像一小片化不开的墨。

    “就像……就像当初君无辞那样, 我救了失忆的他,结果他恢复记忆后就要和我斩断关系。师尊, 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 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摇摇欲坠。

    她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可怜兮兮地站攥着他的衣袖,攥得那样紧,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不会。”沈念听见自己说。

    花遥抬起头, 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

    “永远不会。”沈念伸出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拨开。

    花遥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这次她笑了。她从他肩上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擦着脸,擦得鼻子更红了。

    “师尊永远不会抛下我,对不对?”她像是不肯相信, 非要得到保证。

    沈念点头“永远不会抛下你。”

    他茶色的眼眸比平日深了许多,让人觉得分外压迫。

    “一言为定,我们以酒为誓。”花遥笑了, 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已经弯起来。

    她从乾坤袋里又摸出一壶酒,两只杯子,摆在石桌上,她倒满酒,把一杯递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沈念垂眸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酒,却没有立即接过。

    花遥心口漏跳了一拍,赶紧又递近了一些:“师尊你说过,永远不会抛弃弟子。你不许后悔!”

    沈念看着她着急的神情,有些无可奈何地轻笑了一声,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望着他滚动的喉结,花遥心口大石头终于落地。

    “师尊,你真好,比君无辞好多了。”她赶紧又倒了一杯。

    这次沈念端着酒杯,望向她,问道:“那你呢?”

    “什么?”花遥没反应过来。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逼压着她“我不会离开你,那你会离开我吗?”

    花遥怔了一瞬,立刻回答道:“肯定不会!只要师尊不离开我,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生怕他少喝一口,保证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在师尊身边的。”

    “永远不离不弃?”沈念挑眉。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不离不弃。”

    “花遥,别撒谎,否则……”他深深地盯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花遥就感觉头皮一麻。

    本能觉得危险,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危险,下意识地想逃避。

    “不会。”她攥着手,怕这样说不够,连连摇头表示否定“不会的不会的,师尊,我说话一向算话。”

    你快别废话了,把酒喝了啊。

    在他眼神的逼压下,花遥差点受不了的发誓。

    “我相信你。”沈念终于说道,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深吸了一口气,堆着笑说道“师尊,得到你的保证我就放心了,那我……我就去松华峰上课啦。”

    沈念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忽然顿住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有些头晕,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桌上那几只空杯上,又移回来。

    花遥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师尊,我先走了。”她站起来,不看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刚走了一步,手臂忽然被攥住,那力道不重,却像铁钳一样,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花遥僵住了,她慢慢回过头。

    “你……酒里放了什么?”沈念一只手按在桌沿,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臂,强撑着问道。

    “君无辞。”花遥脸上的神情也倏地变了“你把我当傻子一样,骗了我这么久,还没骗够?”

    “你……知道了?”君无辞脸色微变,却已经连端坐都失去了力气。

    “不然呢?”花遥猛地甩开了他的手,表情不复刚才的笑意晏晏。

    君无辞盯着的脸忽然想笑,她演得真好。

    那些酒,那些神情,那些‘师尊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话’。

    他……从未对她有过任何防范,否则她怎么会怎么能……轻易得手?

    他抿着唇,强忍着那股从四肢百骸往上涌的眩晕,掐指念诀,灵力凝在指尖,又散开,凝了又散。他的手指开始发抖,药劲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可他怎么允许这样的失控,他必须得清醒过来。

    下一瞬,手里凭空出现了的匕首,他的额头青筋暴突,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身上刺去。

    “你……”花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吓了一跳,决不能让他清醒一点。

    她想也不想地扑过去伸手去夺那匕首。

    可君无辞太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她只来得及握住他的手腕,那刀尖已经没入他的肩头。

    血从伤口立刻涌出来,顺着白色的衣襟往下淌。

    花遥用力地一把夺过匕首,我在手中。

    “花遥……”短暂的刺痛,让君无辞有了一丝清醒,盯着她说道“你……杀不死我的?”

    “我不会杀你。”她握着匕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泪已经干了,显得有些冷。

    “那你想跑?”君无辞忽然笑了一下,双眸再次开始涣散,却依然不忘警告道“你……跑多远,我都能……找到你。”

    他肩头的血迹越泅越大,越来越刺眼,可他的双眼却自始至终地盯着她。

    “君无辞,你不累吗?”花遥神情复杂地问道。

    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又动了动,想抬起来,可那手指只是颤了颤,便再也动不了。

    “你以为……你跑得掉?”即便他再强撑,可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不稳。

    药效已经上头。

    “君无辞。”她顿了顿,突然凑近到他的面前“你追多少次,我都会跑。”

    四目相对。

    君无辞困难地眨了眨眼。

    花遥冲他笑了笑:“你关不住我的,因为……我喜欢的人不是你。”

    “你……”君无辞再也撑不住地昏死过去。

    花遥临走前,取下了君无辞的芥子袋和令牌。

    艰难打开后发现这人里面装了好多法宝,她本来只是打算拿几颗上品灵石好坐传送阵,却没想到在芥子袋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归墟引!

    她瞪大了双眼,也来不及去思考缘由,将归墟引和灵石还有几瓶治伤的灵药放入自己的芥子袋里,唤来灵鹤,用最快的速度朝虹桥边跑去。

    因为此时是宗门大比,基本都聚集在宗门广场。

    留下来守地牢的弟子也是心思不稳,花遥让宁希音扮作曲江的模样,拿着君无辞的令牌,说要提审几人。

    换了衣服后一行人轻易便逃出了紫霄仙宫,来到了白玉京。

    “谢谢花遥姑娘。”楚天通面色苍白,浑身是伤地朝花遥道谢。

    宁希音看了眼花遥,似乎是想道谢,可很快又一脸别扭地偏过头去。

    花遥看着被折磨得浑身是伤的几人,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她摇头说道:“你们快走,逃得越远越好。”

    华阳子虚弱地咳嗽了几声,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肩头,整个人靠在高嵩身上,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花遥姑娘不同我们随行?”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不了,我身上有君无辞的神识,和你们一起走只会拖累你们。”

    花遥摇摇头,把手里那几瓶丹药递到高嵩手边。

    “这些灵药你们带上,用得着。”

    “花遥姑娘……”

    “几位,珍重!”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花遥姑娘,等等。”她刚走了一步,高嵩突然唤住她。

    花遥回头。

    高嵩递给了花遥一枚已经亮起的传音符。

    宁希音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质问道“大师兄!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

    “这是?”花遥疑惑地看着高嵩。

    “走吧,别耽搁时间了,免得君无辞追来。”华阳子说道。

    花遥正要说话,传音符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小花……小花……是你吗?”

    “金宝哥哥!”花遥手指一颤。

    宁希音一脸愤懑地威胁花遥:“好心照顾师兄,你若是再害他受伤,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说着,一行人消失在原地。

    终于安静下来,陆清宴问道:“小花你还好吗?”

    花遥擦了擦脸上滚落的泪水:“我挺好的,我还学了医术,还炼气一层了。”顿了顿,她问道“你呢,你的伤好了吗?”

    “不用担心,我也很好,伤都痊愈了。”陆清宴。

    “那就好。”

    她想见他,可不能,她不能再让他陷入危险之中。

    一时间她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清宴打破了沉默,说道“小花,谢谢你,救了师尊他们。”

    “说什么呢,他们是你的师尊也就是我的师尊,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而且……”她自责地说道“他们也是被我牵连,才会遭此劫难。”

    陆清宴立刻说道“和你没有关系,是因为我的身份。”

    花遥“可如果你不是救我……”

    君无辞发现不了你的身份。

    “他迟早会发现的。”陆清宴直接打断了她。

    花遥并不认同“可是……”

    “小花。”他再次打断她“别自责。你冒险救了我师尊师兄他们,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你才不欠我。”花遥。

    陆清宴突然轻声说道“小花,我想见你。”

    花遥怔了怔,她整颗心都揪起来“我也想,可是……我身上肯定有君无辞的神识,我不能来见你。”

    “小花,我今夜会赶到雾凇镇,你能到那里等我吗?”

    第65章

    花遥攥着手犹豫至极。

    她也好想见金宝哥哥, 可她也知道君无辞不会放过她的,特别是她还算计了他,即便只为尊严面子他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小花, 只要我们见面了, 我就能为你解开他种在你身上的神识。”陆清宴不给她犹豫的几乎继续说道“小花, 难道你不想我吗?”

    “不是……”她还是犹豫。

    “那就好,你用最快的速度去传送阵,我也会朝雾凇镇赶去。”他直接拍板定下, 语气都听得出来的开心

    传音符的光芒开始闪缩,很明显灵力不足。

    “小花, 我们晚上见。”他愉悦地说道。

    花遥算了算君无辞清醒的时间以及自己芥子袋里的遮天扣, 时间上来说完全足够。

    再说如果没有人为她解开君无辞在她身上烙印的神识,她有太大的几率被找到,到时候想要再逃跑可更难了。

    紫霄仙宫山外一共有两个传送阵, 一个在南边一个在东边,传送的地方各不相同,瞬间能传送千里,

    可君无辞修为太高, 她即便加重了药效,却还是担心他很快苏醒,

    她这样想着,已经坐着灵鹤朝南边的传送阵飞去。

    灵鹤自然不能随她一起走,但是传送阵外面有人出租小型的御风船,花遥花光了灵石终于在天黑时赶到了雾凇镇。

    她刚站在小镇外, 正在想在那里去找人时,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小花。”

    她猛地回头。

    陆清宴就站在几步之外,比从前瘦了些, 下颌线越发锋利,可精神很好,眉眼间没有她预想的那种疲惫,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还是和从前一样,里面有光。

    花遥的眼泪顷刻涌出来。

    下一瞬,她就被搂进了他的怀抱里。

    “怎么瘦成这样。”她用力地回抱他问道。

    “想你想的。”他说的一本正经。

    花遥破涕为笑,又像是要哭,伸手捶了他一下。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没有挣,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就在耳边,一下一下,稳稳的,和以前一样。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那些怕那些慌那些一个人扛着的东西,全都没了。

    “我好想你。”她在他怀抱里蹭了蹭。

    他的下巴眷恋地蹭着她的发丝“我也是,所以得多抱一会。”

    花遥在他怀里,破涕为笑。

    过了一会儿,陆清宴带她去了远处的林子。

    他落下结界将两人罩住,为花遥解开君无辞落在她身上的神识。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眉心,他的指尖触到那点跳动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凉意从眉心渗进去。

    看着陆清宴指尖凝着一点淡金色的光,花遥突然想起一件事,君无辞已是元婴修为,而金宝哥哥不过筑基后期的修为,怎么能轻易解除一个元婴修士种下的神识?

    “怎么了?”见她出神地盯着自己,陆清宴收手问道。

    “没什么。”花遥摇了摇头。

    她安慰自己他有半魔血统,一定和普通人不一样。

    取出神识花遥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至少君无辞短时间肯定找不到他们。

    她靠在陆清宴的肩膀上问道:“有没有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君无辞去不了?”

    她真的不想再被抓回去了。

    “有!”陆清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什么地方?”花遥双眼冒光。

    “离开这里去丙世界。”他说道。

    “真的可以做到吗?”她有些不敢相信。

    “相信我。”陆清宴捏了捏她的脸颊“我打算明日去悄悄看完师尊和师兄师妹,便离开这里。”

    花遥点头,好想说跟他一起去,不过想到自己那炼气一层的修为,瞬间焉了。

    君无辞的手段太残忍,她不能再让金宝哥哥因为她而受伤了。

    “你看这是什么。”没等陆清宴说话,她从芥子袋里拿出了归墟引。

    陆清宴表情一怔,盯着她手上的东西突然沉默下去。

    这个东西当初花遥交给了凌云宗长老,最后长老被杀,东西自然落到了君无辞的手中。

    “我想有机会再去一次落日谷,问问老白到底怎么使用的。”她越说越兴奋“到时候我回我的世界,君无辞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陆清宴看着她好几息,突然问道:“那……我呢,我如何找你?”

    她只顾着逃离君无辞,忘记了这一茬。

    花遥呐呐,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他握住她的说“我们先去甲世界。”

    花遥赶紧说道:“可我修为太低了。”

    “没事,交给我。”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一夜,花遥被陆清宴抱在怀里,踏实地睡了过去。

    身后,陆清宴环着他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许久没睡。

    第二日,用了早膳,花遥和陆清宴伪装后,开始朝华阳子众人所在的地方赶去。

    传送阵目标太大,两人并没有用传送阵,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传音符亮起来的时候,两人离华阳子他们不过两百里。

    “师妹怎么了?”陆清宴问道。

    宁希音的声音从符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着喉咙,又像是拼了命才挤出来的气音。

    “阿归师兄……君无辞来了……不要过来……”

    她的声音在抖,那种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花遥的心脏倏地被一直大手攥住。

    “快逃……快……大师兄被……被他杀了……”宁希音的声音哭着语无伦次地说道“师尊也死了……师兄……快走啊”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

    “师妹……”陆清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传音符的光灭了。

    陆清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一句话都没说,用最快的速度朝华阳他们所在的方向赶去。

    花遥浑身发冷。

    两百里的路,半炷香的时间里花遥大脑近乎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飞剑落地时,花遥的腿还在发软,她踉跄着站稳,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君无辞站在几具尸体的中央。

    他一身玄衣,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那些血还在流,从华阳子身下渗出来,从高嵩断腿的伤口淌出来,从楚天通背上的裂痕漫出来,从孙昀奕攥着碎符的手掌里滴下去。血已经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洼地,漫过他的靴底,他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一片血泊中央的雕像。

    “师尊……师兄……师妹……”陆清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被人生生撕裂。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君无辞,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君无辞?你已经丧心病狂到这样的地步了吗?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被你如此残忍杀害?”

    花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颤栗的背影,心脏蜷缩着疼,牙齿都在极度的冷意中轻轻磕碰。

    “你认为是我杀的这些人?”君无辞抬眸,却没有看向陆清宴,而是看向他身后脸色惨白的花遥。

    “除了你还有谁?”花遥死死盯着他,眼泪滚出眼眶。

    都是她的错

    都是她害死了这些人。

    若不是她,金宝哥哥不会被君无辞发现。

    若不是金宝哥哥被发现就不会累及这些同门。

    都是她害的。

    她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华阳子胸口的洞,看着高嵩断掉的腿,看着楚天通背上的伤,看着孙昀奕攥着碎符的手,她再也承受不住地捂着脸,跌坐在地,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我就是个害人精,我真的该死……我真的该死……”她的声音哽咽到破碎“死的人能不能是我……”

    “花遥!”盯着她崩溃的神情,君无辞重重地唤了一声“过来。”

    “无名!”陆清宴双眼通红,大喝一声。

    霎时间,狂风大作,天空变得昏暗血红。

    一只大手陡然撕裂虚空,朝陆清宴递来一把剑。

    陆清宴握剑的瞬间,暗红的纹路从剑身爬上他的手臂,钻进血脉,他的眼睛变成血红色,瞳孔竖成一条线。

    “君无辞,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陆清宴说完,血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很好,本尊的确让你活得够久了。”君无辞眯了眯眼,无咎剑出鞘的瞬间,一道白光从剑身炸开,化作数十道剑气,从四面八方朝一出虚空斩去。

    陆清宴的身影显现,举剑横扫,暗红色的剑光与白色剑气撞在一起,炸开一圈气浪。

    地面一瞬龟裂,碎石飞溅。

    花遥却被君无辞的结界护着,没有受到一丝波及。

    可她看着陆清宴身上越来越多的伤,浑身浴血,她宁愿自己此时死在这里。

    可他打不过君无辞的。

    明知道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杀了对方。

    金宝哥哥现在有多痛苦有多难受有多无力?

    花遥只要一想,心脏就就像是被一双大手死死掐住。

    陆清宴被无咎剑的剑光穿透全身,一身嘶哑的闷哼声中,他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花遥泪流满面,正要冲过去。

    却见陆清宴撑剑踉跄地站起身,取出心头血抹于剑身,那柄黑剑突然嗡鸣一声,暗红色的光芒暴涨,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他举剑过头,猛地朝君无辞劈下。剑光未至,剑压已经将地面劈开一道三尺深的沟壑。

    君无辞抬剑格挡,两剑相撞的瞬间,白光与暗红交织在一起,炸开一道冲天的光柱。

    “君无辞,你早就该死了。”陆清宴恨声说道,身上的血光在刹那间轰然炸开,他的身形在血光中变得模糊,像是要和那柄剑融在一起。

    君无辞瞳孔微缩,无咎剑横在身前,白光暴涨。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对撞,炸开一圈圈气浪,把周围的树木连根拔起,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血光压过了白光,那柄黑剑在下一瞬穿透了君无辞的防御,剑尖没入他的左胸。

    陆清宴拔剑,血溅出来,溅在两人脸上。

    第66章

    君无辞往后退了一步, 捂住胸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整只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眉头拧起, 手指连点几下, 封住穴道,血止住了,可那伤口还在, 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像有东西在里面烧。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他抬起头, 看着陆清宴。

    陆清宴踉跄一步,抬手擦了擦唇边的鲜血。那血是暗红色的,蹭在袖口上, 洇开一片。

    “我只要你的命。”

    君无辞忽然笑了一下“既然你不说,那就去死吧,本尊总会找到答案。”

    他掐指捻诀,周围的温度骤降, 空气瞬间凝出细小的冰晶,无咎剑嗡鸣一声, 白光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剑影猛地朝陆清宴斩去。

    陆清宴周身涌起最后暗红色的光,他咬牙举剑,迎上那道铺天盖地的白色剑影。

    两道光撞在一起。气浪轰然炸开, 白光一寸寸压下,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碎,像被碾碎的琉璃, 碎片四散飞溅。

    君无辞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漠然抬手。

    无咎剑的剑光轰然压下,陆清宴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却咬着牙,浑身血光暴涨,生生粉碎了无咎剑的攻击。

    刺眼的爆炸光芒散去。

    陆清宴的长剑从他手里脱出去,砸在地上,他再也承受不住地单膝跪地,弓着腰吐出了大口鲜血。

    下一瞬,无咎剑落在了陆清宴的脖颈之上。

    君无辞一身玄衣早已湿透,有殷红的鲜血一滴滴从衣摆坠落。

    而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痛苦似的压眉盯着陆清宴,眼中皆是凌冽杀意。

    “本尊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说出你的目的,本尊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陆清宴浑身鲜血地跪在那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些血滴在碎石上,一滴,两滴,洇开,他突然笑了起来,先是压抑的笑,最后是仰头大笑。

    他笑得浑身颤动,脖颈都被无咎剑锋利的剑刃割破,他却没有后退,“天道在你,我无甚可说。”

    “动手。”他闭上眼,甚至主动地将脖颈逼近一寸。

    君无辞双眼一眯,无咎剑正要斩掉对方头颅时。

    “君无辞!”一道熟悉的女声陡然响起。

    他顷刻回头。

    花遥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匕首抵在自己胸口,刀尖已经刺破了衣襟,有血从里面渗出来,洇开一小片暗红。

    “花遥!”君无辞重重地唤道,声音带着明显的警告。

    “你杀他,我就死。”花遥看着他,她的脸白得像纸。

    没有任何时候君无辞如此明白,此刻在自己身体里冲撞撕扯他心脏的东西,是嫉妒。

    他嫉妒疯了。

    一次一次又一次,她总是坚定不移地选择奔向那个半魔,抛下他。

    她豁出性命的决绝,永远都只为逃离他。

    无论他做什么,都留不住她的心。

    “你以为这样能威胁我?”他表情失控,双眸血红。

    “不是威胁。”话音一落,花遥颤抖着手,表情极具痛苦地把匕首往用力朝胸口送。

    她用尽了生平所有的力气,只想救下陆清宴。

    “住手!”君无辞漠然的表情瞬间裂开,他暴怒到极致。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了花遥的身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陆清宴,走啊”她撕心裂肺地冲地上血人喊道,用力到胸口的伤喷出了鲜血。

    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君无辞的手,他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下一息,他额头青筋暴突,强忍着筋脉断裂的剧痛,无咎剑毫不犹豫地朝陆清宴胸口此去。

    让这个该死的半魔魂飞魄散。

    “走啊……”花遥目眦欲裂。

    陆清宴痛苦地看了一眼她,就在无咎剑即将冲到面前时,化作漫天红雾消失在原地。

    “哪里跑!”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半空中炸开,震得山道两旁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清虚道尊的身影从天而降,天青色道袍在风中翻飞,须发皆张,一掌拍向那团正在消散的红雾。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压得扭曲,地面被刮出一道深沟。那团红雾被掌风打散,化成无数细小的血珠,四散飞溅。可血珠落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团雾散尽的余韵,在空气里慢慢淡去,像一场刚醒的梦,什么也没剩下。

    清虚道尊落在地上,看着那团散尽的雾,眉头拧成一团。

    “半魔血遁。”他的声音沉下去“燃烧精血,以命换逃,倒是看看你还有没有命能活下去。”

    “……”花遥一听这话,表情变得无比惨白。

    君无辞死死压着眉,将丹药塞入她的口中。

    下一瞬却被她吐了出去。

    她害了那么多人,她真的想死。

    她一脸崩溃,鲜血流了满身,疼到双眼涣散。

    “我没允许你死,你就永远死不了。”君无辞压着眼中可怖的冷意,强行捏住她的下颌,不顾她挣扎将丹药塞入她的口中。

    花遥呛咳着,不受控制地吞下丹药。

    可越是如此,愤怒和愧疚越是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你滚,你滚啊”她此刻情绪到了极点,感觉不到痛,只知道想离眼前这个男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挣扎间,不知道是谁的鲜血流了一地,染红了彼此的衣衫。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可却压不住的酸意和愤怒在烧。

    “这些日子我对你还不够好?”

    他给了她一切,修炼长生的机会,锦衣玉食安稳的日子,他甚至扮成沈念陪她喝酒,听她说那些永远不会对他说的话。他把能给的都给了,可她不要。

    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那个半魔。

    他拼尽一切才能让她活,而半魔什么都不做,她就要为他死。

    君无辞看着她那张被泪浸透的脸,看着她胸口的伤,表情都因为愤怒和妒意扭曲了一瞬。

    “你为了那个该死的半魔,算计我,都要逃离我?可他呢?他让你跟着他东躲西藏,让你吃尽苦头。他给过你什么?他给过你安稳吗?给过你修炼的机会吗?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他拿什么保护你?”

    “可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像被重物碾过“我给你的,你都不要。他什么都没给你,你却愿意一次次为他死?”

    “你从头到尾问过我,问过我要什么吗?”

    花遥盯着他泛红的双眼,她却已经痛到没有力气挣扎,任由他捏着她的手腕。

    她的声音都在抖,愤怒地嘶吼道:“我说过……我只想离你远远的,我喜欢的是陆清宴,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啊,我不……”

    “你闭嘴!”君无辞倏地打断她,眼底皆是失控的情绪。

    她盯着他,在剧痛里觉得畅意“我宁愿死……也不会喜欢你……”

    “够了!”清虚道尊表情一凝,呵道“她甘愿和半魔为伍,便是祸害苍生,她亦该死。”

    他盯着花遥,抬手,灵力已在掌心凝聚。

    “师尊,不要。”君无辞倏地回过神来,他咳嗽一声踉跄了一步,身体似乎承受着万箭穿心的剧痛,却还是坚定不移地挡在花遥面前。

    他唇边的鲜血不知不觉间已变成了黑色。

    “月华……你中毒了?” 清虚道尊脸色一变。

    “弟子无碍……”他说着差点没站稳。

    有什么东西在他经脉里游走,一寸寸啃噬血管,每一下都带着灼烧的疼。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才能泅过致死的剧痛。

    “先回宗门,我会带她入刑罚堂。”

    清虚道尊收了手,看向花遥时表情一变。

    只见浑身是血的花遥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她握紧刀柄,朝君无辞后背刺去。

    她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

    “大胆。”清虚道尊话音一落,手中的攻击猛然出手。

    清虚道尊掌中凝聚的灵力已轰然拍出。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君无辞刚转过身,快到花遥只看见一片刺目的白。灵力撞在她胸口,她整个人往后飞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重重砸在身后的大树上。

    大树崩裂,碎屑簌簌落下。

    她从树干滑落,跌在地上,咳出一口鲜血。

    那血喷在碎石上,洇开一大片暗红。她又咳了一口,带着细碎的血沫,溅在衣襟上,溅在手上。

    “花遥……”君无辞的神情一瞬变得无比慌乱。

    他朝她跑去,却踉跄一步,重重地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

    花遥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还在扩大的红,她忽然觉得不疼了,只是冷,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艰难地抬眸,看向朝她冲来的男人,缓缓一笑。

    像是在说,你看,我想死,你也没有办法。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冷。那冷不是风吹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是从那些流干了再也暖不回来的血里渗出来的。她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里。那些声音远了,那些光也暗了,只有风穿透了她的身体。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金宝哥哥……真的对不起啊。

    一滴泪从眼角滚落,她身子一偏,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风吹过,染血的衣摆在风里翻飞,像一只被剥离了生机的蝶,翅翼残破,坠向尘土。

    “花遥……”君无辞嘶吼着,忍着身体被万箭穿心的痛朝她奔去。

    这辈子他都没有这么怕过。

    五岁那年没有,十八岁那年没有,以结丹期对战元婴期他没怕过,无数次九死一生,他没有怕,可现在他怕,怕到浑身都止不住的颤。

    他怕她死了,怕她再也醒不过来,怕他也救不了她。

    第67章

    君无辞目眦欲裂地往前迈了一步, 却腿一软踉跄地跪下去,毒液他经脉里游走,从心口爬到喉咙, 从喉咙爬到四肢, 每一寸都在啃, 都在烧。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翻起来,血和泥混在一起, 才终于勉强站了起来。

    他一身狼狈地跪抱起她,衣衫褴褛, 鲜血满面。

    她垂下来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凉得好似断绝了生机。

    这一瞬,君无辞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

    他手指颤抖地摸出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 她咽不下去,他捏住她的下颌,把药化开,逼她往下咽。

    他双眸血红地威胁道:“花遥, 你敢死,我会让陆清宴在你坟前魂飞魄散。”

    见他这般模样, 清虚道尊敛眉说道: “她如此不知悔意,本就该死。月华,你伤重如此,立刻随我回去。”

    这个花遥早就该死。

    一次次地动摇月华的道心。

    若不趁着此次的机会动手杀了她, 简直后患无穷。

    “师尊。”察觉到了杀意,君无辞猛地抬眸盯着面前人,满脸杀意地警告道:“无论……弟子付出什么代价, 都会让她活着。”

    清虚道尊看着他这副模样,怒其不争地指着花遥:“她想杀你,想让你死,你竟还如此维护她?”

    “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还请师尊……莫要插手我们的事……”触目惊心的黑血从君无辞唇边滚落,他疼得神情都扭曲了一瞬,脖颈上青筋暴起,像要炸开。可他抱着她,愣是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刚直起来就弯下去,差点摔下去。

    清虚道尊“你为了这个凡人女子,当真要一次次执迷不悟,死不悔改。”

    “以前……是弟子错了。”他君无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惨白到已经没有生机的脸,满脸痛意地说道“她和大道,从来就不冲突。”

    清虚道尊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是血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却还在用灵力吊着她的命。他的眉头拧得很紧,越发觉得这个凡人女子该死。

    “她是你大道的绊脚石,本尊容不得她。”清虚道尊斩钉截铁地说完,一步步朝他走去。

    明显要趁现在下死手。

    君无辞抱着花遥想走,可腿刚撑起来,一阵刮骨的剧痛从心口炸开,沿着脊背一路劈下去。那东西在他经脉里猛地一窜,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重重地单膝跪地。

    碎石磕进骨头里,他感觉不到。花遥从他怀里滑出去,他狼狈地弓着腰,头触地,才堪堪用臂弯把她兜住。

    他跪在那里,弓着背,把她护在身下,像一座快要塌了的拱桥。

    “师尊……”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剧毒还在他身体里游走,从心口爬到喉咙,从喉咙爬到四肢,每一寸都在啃,都在烧。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通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求你……不要杀她。”

    清虚道尊脚步狠狠一顿。

    “师尊,弟子……从未求过您。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只有这一次。”

    君无辞的额头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血从额角渗出来。

    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滔天的剧痛里微颤。可他抱着她没有松,把她的脸贴在自己心口,不顾一切地将灵力往她身体里送,即便每一次输入灵气,他浑身都疼得像是抽骨吸髓,可他什么也不管,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

    “君无辞!”清虚道尊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灵力在掌心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师尊……弟子为了让她活着,什么都做得出来。”

    君无辞抱着花遥跪在地上,弓着腰,额头还磕在碎石上。血从那里淌下来,滴在碎石缝里,和那些黑血混在一起,洇开一片。

    “你真是好得很!”

    清虚道尊气的一掌拍向不远处,小山被拍碎。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若是死了,她必死无疑。”

    他板着脸收回手走到君无辞面前,发现他已经昏死了过去。

    下一瞬,他拿出御灵船,用最快的速度朝紫霄仙宫赶去。

    接到传音的松华峰周长老带着两个核心弟子早已候命。

    他们虽然事先已经知道君无辞中毒受伤很严重,但……万万没想到两人的情况会如此严重。

    周长老的手指悬在君无辞的眉心,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不是没见过毒,可从未见过哪一种毒能在元婴修士身上烧成这样,那些黑色的血从君无辞嘴角、肩头、指尖渗出来,不像是血,倒像是活物,在皮肤底下蠕动,顺着血管往上爬。

    君无辞的眼白已经变成了灰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周长老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掌门师兄,这毒……是噬魂蛊。不是毒,是虫。从丙世界那头传过来的禁物,钻进经脉里,啃噬灵力,越用灵力压制,它咬得越凶,这种痛是神魂被一寸寸撕裂,是每一条经脉里都有东西在爬在咬。”

    他说到这里,看着君无辞的脸上都出现了复杂难辨的神情。

    “换作是旁人能被生生痛死了,也不知道……月华是怎么扛过这种痛的。”

    清虚道尊背后的手攥着,越是想杀了花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杀意对周长老说道“师弟,你知道月华有多重要,无论如何都得治好他。”

    “我尽力。”周长老点头。

    他说完看了眼花遥,摇头说道:“掌门师兄……这位花遥姑娘,心脉俱断,仅靠丹药吊着一口气。便是用最好的灵药也不过是拖延时日,依我看……”

    “救她。”

    清虚道尊打断他。

    “用尽全力救她,需要什么灵药,去库房取。需要人手就从各峰调,不惜任何代价。”清虚道尊近乎咬牙切齿。

    他实在是讨厌花遥。

    恨不得现在就将她杀了以泄心头之恨。

    若不是她,月华大道无边,怎回遭受这样的生死危机。

    甚至连尊师重道都忘记了,还敢威胁他这个师尊!

    可一想到当初君无辞宁愿每时每刻承受荆棘穿身之痛,也要下到万魔窟去找她……他知道不能杀她。

    月华的性子,他这个师尊又怎能不了解?

    这女子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定会发生不可预计的后果。

    周长老叹了口气说道:“她凡人之躯,心脉俱断,受伤太重,。便是用最好的灵药用灵力持续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勉强吊住她的命……最终她依然会生机断绝。”

    清虚道尊直言道:“无论如何都得吊着她的命,等月华醒来。”

    “掌门师兄,此次,得让各峰长老过来助我。”周长老皱眉说道“月华的伤太重,又有蛊毒在身。他现在还能撑着,是因为一直在用灵力压着蛊虫。可他越压,那东西越往深处钻,要治他的毒,必须先把他压着的那些灵力撤掉。”

    他抬起头,看着清虚道尊。

    “可一旦撤掉灵力,蛊虫会立刻反噬。他的心脉丹田神魂,都会在瞬间被啃噬。到那时候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必须设阵,让各峰长老同时往阵里输送灵力,把他的身体稳住,才能把蛊虫引出来。”

    “需要多久?”清虚道尊问。

    “三日。”周长老顿了顿,神情严肃“若他撑得住三日可解。若撑不住……”

    “去调人。”清虚道尊重重地一拍桌子“各峰长老一个不漏。库房里的灵药,随便取,此次必须救回月华……若是救不回来……不止是我们宗门,整个木羽星怕是都要为他陪葬。”

    清虚道尊话音刚落,突地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钟声。

    所有人脸色猛地一变。

    “遭了,万魔窟有异变。”一个核心弟子惊愕地说道。

    这钟声连接万魔窟封印,一旦出现裂痕钟声便会示警。

    每响一声,就说明封印被撞击一次。响得越急,撞得越凶。

    此刻那钟声已经连成一片,分不清是十声还是一百声,只听见地底在咆哮,整座紫霄仙宫都在发抖。

    清虚道尊神情无比凝重,神识猛然铺开,掠过山门,掠过护山大阵,他的神识触到那片天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封印已经开始开裂,不是裂了一道口子,是整面封印从中心炸开,像被锤子砸碎的冰面,裂纹从万魔窟深处往外蔓延。

    “月华交予你了,无论如何要救活他。”清虚道尊来不及多说,扔下这句话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朝万魔窟疾驰而去。

    同时,收到传音的紫霄仙宫长老弟子们,也都神情凝重地朝万魔窟的方向赶去。

    清虚道尊带人赶到时,封印已经摇摇欲坠,那碎裂就像蛛丝一般遍布。

    而阵法底下无数魔物从地底涌出,它们从万魔窟深处挤出来,小的如拳头,大的如山岳,黑压压的一片,犹如地底涌出的潮水,犹如能摧毁一切的飓风,不顾一切地向阵法撞去。

    “那是什么?”有长老发现了不对,指着魔物中心问道。

    只见魔物绕道而行的是数十名人类修士,却各有羽翼。

    他们一个个抱着双臂站在半空,神情桀骜。

    “这些……是……是半魔。”有人不可置信地颤声说道。

    清虚道尊眯了眯眼,这一瞬他终于明白,万魔窟异动一定和那个叫陆清宴的半魔脱不开干系。

    要封印万魔窟就需要高阶修士联手,可若是联手……就救不了月华。

    这个陆清宴明摆着是要置月华于死地——

    作者有话说:如果我能每章六千,其实几章就能写到强取豪夺,但没办法我最近太忙了,还得出一趟远门。

    我尽量保持不断更吧。

    第68章

    “结阵。”清虚道尊压下惊骇, 大呵一声,他没有犹豫,抬手, 灵力从掌心炸开, 化作数十道光丝, 缠住那些正在崩裂的阵纹。

    赶来的长老弟子齐齐动手。

    灵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那些还在崩裂的阵纹。

    碎掉的碎片被灵力托住,重新嵌回去, 裂纹在收,魔气被一寸寸压了回去。

    阵法从上方压下去, 像一口倒扣的锅, 把万魔窟罩得严严实实。灵光在阵纹里流转,每转一圈,那些从裂缝里探头的魔气就被压回去一寸。

    长老们站在崖边, 把灵力往阵里送,光幕越来越亮,裂纹在收,碎片在合。

    见状, 下面的半魔动了。

    他们齐齐掐指捻诀,脚下瞬间出现了一个血色大阵, 阵纹从他们脚底往外蔓延,像血管,像树根,扎进碎裂的封印, 扎进翻涌的魔气。

    那些还在裂缝里徘徊的魔物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猛地抬起头。

    成千上万的魔物从半魔身后冲出来的,黑压压的一片, 朝那道正在合拢的光幕撞上去。

    它们不要命地往上撞,撞碎了就碎成黑血,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骸继续往上冲。光幕在抖,阵眼在晃,那些站在崖边往阵里送灵力的长老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魔物不要命的撞击下,光幕剧烈震颤,裂纹从撞击点往外炸,那些快要合拢的碎片又裂开。

    “掌门师兄,这样下去撑不住的。” 明云峰的方长老说道。

    清虚道尊看着已经快要撑不下去的同门,脸色凝重地看下脚下的半魔“你们既然躲在万魔窟里千年,为何此时要出现危害人间?”

    “危害人间?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栽桩陷害习惯了。当年说我们是勾结魔族的叛徒,把我们逼进万魔窟的时候,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吗?说我们是半魔是祸害是该死的东西,把我们封在下面百年的时候,问过我们想不想活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重得像锤子砸在石头上。

    清虚道尊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年轻半魔没给他机会。

    “你们才是这世上最大的祸害。”半魔大声指责道。

    清虚道尊眯了眯眼,一边催动灵力一边继续质问道:“所以你们此次卷土重来,是为了把人间变成炼狱?”

    “那便要看你们是否识时务。”年轻的半魔说。

    他掐指捻诀,魔物越发前赴后继地朝封印阵法撞去。

    几个灵力稍低的长老面色惨白,瞬间吐出一口鲜血。

    “你们想要什么?”清虚道尊沉声问道。

    年轻的半魔“把君无辞交出来。”

    果然如此。

    清虚道尊强行压下翻涌的血气,问道“你们为了陆清宴的一己之私,甘愿身当马前卒,就当真不怕死?”

    年轻的半魔扬眉说道:“你对我们说这些没有用,我们只要君无辞,否则踏平紫霄仙宫,重掌人间”

    “绝不可能。”清虚道尊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辈修士怎可与半魔交易?”

    “哈哈哈……”他笑得弯下腰,他直起身,血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清虚道尊苍老的脸。“真有骨气。”

    “那就踏平紫霄仙宫,杀了君无辞,再把他的尸首扔进万魔窟,让他也尝尝被碎尸万段的滋味”年轻的半魔说完 ,直接飞到了血色大阵中央,他掐诀又念念有词。

    下一瞬,那些魔物疯了。

    它们不再一波一波地撞,是一起撞。成千上万头魔物同时撞上阵法的底面,那道正在合拢的光幕彻底炸开了。

    灵光四溅,碎片四飞。

    崖边的长老们被反噬震得倒飞出去,有的咳血,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清虚道尊捂着胸口倒退几步,他看着那道再也堵不住的裂缝,看着那些如潮水般从下面涌上来的半魔。

    阵法将碎,大势已去。

    他脸色苍白地大喝一声“退。”

    “快,退回宗门,开启守护大阵。”

    有法力不继的弟子被半魔一口吞下,有的弟子惨叫着眼看就要被拽入万魔窟,一道法术落下斩断了魔物的四肢。

    “快走。”清虚道尊大声呵道。

    被救的弟子感激涕零地忙不迭说道:“谢谢宫主。”

    清虚道尊和十几位长老留在原地,直到将所有能救的弟子都救了,才转身朝紫霄仙宫飞去。

    他们刚飞出不远,铺天盖地的魔物如潮水朝他们飞扑而去。

    “快,快点。”护山大阵内的弟子们看着这场面,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地冲飞过来的同门们喊道。

    那些刚逃回来的修士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还没从方才的追杀中缓过来。

    眼看紧追不舍的魔物离清虚道尊和几位长老越来越近,他们互看一眼用尽全力,祭出万剑大阵,将追到面前的魔物统统绞杀,才终于进了护山大阵内。

    那些魔物仿佛全然不知恐惧为何物,前赴后继地撞了上来。

    第一波撞上时,护山大阵的金光猛地一亮,数十头魔物当场炸成血雾,浓稠的猩红沿着光幕淌下,像雨水打在看不见的穹顶上,缓缓滑落。那血雾竟不散开,而是附着在阵法表面,滋滋地腐蚀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快走!”清虚道尊脸色已白了几分,袖袍上沾着自己的血,回头看了一眼。

    无数魔物撞到了阵法上,当场爆炸成血雾,然后却有更多的魔物如潮水般涌来。

    它们踩踏着前一批魔物的残骸,踏着尚未落地的血雨,咆哮着嘶吼着,一头接一头地撞上来。

    有的体型硕大如山,撞上时阵法剧烈震颤,金光爆闪,有的体型细小如犬,速度却快得只剩残影,它们成群结队地扑上来,像一蓬蓬黑色的箭矢钉在光幕上,然后在撞击的瞬间炸成一小团血花。密密麻麻的炸裂声连成一片,噼噼啪啪,如暴雨砸瓦,如万鼓齐擂。

    血雾越积越厚。

    原本透明中泛着金光的护山大阵,此刻从外面看去,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被鲜血糊满的半球。

    阵法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擅长阵法的方长老低声说:“这样下去,护山大阵……撑不了太久了。”

    清虚子回头吩咐道:“总有人不留余力,给我护好大阵。”

    说完,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大弟子,问道:“各门派的支援何时到?”

    “近一些的几个门派长老已经在路上,一个时辰内便会到达。”大弟子有些犹豫地说道。

    看着他的神情,清虚子皱眉问道:“还有何事?”

    大弟子咬了咬牙,低声道:“天衍宗说他们山门亦遭小股魔物侵扰,正在肃清,暂无余力抽调人手。巨灵宗那边……传讯未回”

    清虚子眼神沉了沉。

    “还有呢?”

    大弟子声音更低了些:“灵剑宗回话说……”他顿了顿,“说月华仙尊修为通天,紫霄仙宫万剑大阵举世无双,区区魔物何足道哉,想来不必他们锦上添花。待他们尘埃落定,他们再遣人来恭贺。”

    “恭贺”二字一出口,石阶上的几位长老面色都变了。

    刑罚堂萧长老猛地攥紧了拳头,怒极反笑:“恭贺,贺什么?他们是等着来吃席?”

    “再去传音,半魔率领魔物打破封印,若是紫霄仙宫就此沦陷,那不仅是修真界还有凡间将会引来生灵涂炭,届时,没有任何人能独善其身,唯有齐心合力才能度过此次劫难。”

    “去吧。” 清虚道尊对大弟子说,“原话传给他们。一个字都不要改。”

    大弟子连连点头,立刻朝大殿跑去。

    “宫主”有弟子问道“他们……会来吗?”

    清虚道尊没有回头。

    “来不来,是他们的选择。”他说,“守不守,是我们的事。”

    萧长老忽然哼了一声,站起身来。

    “宫主说得对,来不来是他们的事。但今日这道山门”他一字一顿“我紫霄宫自己守。”

    像是应和他的话,白玉阶上那些浑身浴血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握剑的手还在发抖,煞气侵体的面色还泛着青灰,但没有人再丧气了。

    他们是紫霄弟子。

    一千年来,他们的师祖,师祖的师祖,一代一代坐在这道山门前,从未退过一步。

    山门外,血雾中,魔物的嘶吼声越发震天。

    “宫主,月华仙尊呢?他是元婴修士……有他在我们一定就能赢。”有弟子突然说道。

    “就是,月华仙尊那么厉害,他在我们一定能守住护山大阵。”

    “对啊,对啊,月华仙尊怎么不在?”

    萧韵嫣赶到山门前,就听到起此彼伏的询问声,再看着漫天的魔物,她脸色煞白。

    “到底怎么回事?”她低声朝身边的侍女问道“师兄呢?”

    “小姐,月华仙尊在松华峰……此时松华峰已闭峰,没有宫主手谕任何人不得踏足。”姚新雅压低声音回到道。

    “师兄……受伤了?”萧韵嫣一脸震惊。

    “魔物入侵,月华仙尊还没前来,只怕……”姚新雅后面的话根本不敢说出来。

    萧韵嫣连连摇头:“师兄已是元婴修为,放眼木羽星都绝无对手,那陆清宴不过区区筑基……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清虚道尊扫视众弟子一眼,一边输出灵力维护大阵,一边刻意放大声音说道:“月华自有他的事要做,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定然能守护紫霄仙宫。”

    他自然不能说月华重伤危在旦夕,否则人心必将大乱。

    可此时几乎所有长老都在支撑护山大阵,没有人能帮助周师弟治疗月华。

    难道……真的要交出月华,以求保下紫霄仙宫?

    第69章

    众紫霄仙宫众人在清虚道尊有条不紊的指挥下, 一时间护山大阵倒是没有那么容易攻破。

    只是……

    清虚道尊看向半空中的半魔,这些人一直还未出手,像是在等待什么。

    就在他越来越觉得不安时, 那些疯狂攻击的魔物突然停下了动作, 方才还如山崩海啸般的撞击声和嘶吼声, 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数不尽的魔物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它们猩红的眼珠仍然死死盯着山门,嘴里淌着涎水, 却齐刷刷地向两边退去。

    血雾仍在光幕上缓缓流淌,紫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般蠕动着, 侵蚀着大阵仅存的金光。但那层金光虽已薄如蝉翼, 却始终未散,千年前紫霄仙宫开山老祖留下的这座护山大阵,历经了千年风雨又被后人数次修补, 可谓是坚不可摧。

    看着魔物的异动,弟子们握紧了剑,面面相觑。

    “它们……退了?”一个年轻弟子颤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希冀。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很多人看见百丈之外, 血雾之中有东西在动。

    血雾被某种力量向两侧拨开,像被人用刀劈开了一条通道。浓稠的紫黑色雾气翻滚着退让着, 露出了雾后那片被染成暗红色的大地。

    一队魔物从雾中朝山门缓缓飞了过来。

    它们和之前那些只知道疯狂冲撞的魔物截然不同。每一头都有两人来高,通体漆黑如墨,肌肉虬结,脊背上生着一排倒刺, 在血色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它们步伐整齐,每次振翅都力度都一样。

    而这些魔物肩上,扛着一根根粗大的、不知用什么骨头制成的杠子。

    杠子上, 是一顶轿子。

    那轿子大得惊人,足足占了三丈见方。轿身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轿顶四角各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燃着的不是火,而是一团漆黑的不断翻涌的雾气。

    轿帘是深红色的,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被血浸透成了这样。

    清虚道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刻意放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稳住阵脚。不管来的是什么,这座大阵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是这些宵小能破的。”

    百头魔物在距离大阵五十丈处停下了脚步,它们突然在半空中匍匐下来,庞大的身躯伏在地上,头颅低垂像是在朝拜什么。

    寂静的天地间只剩下血雾缓缓流动的声音,和那几盏黑灯笼里无声的尖叫。

    轿帘动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深红色的帘幕中伸了出来。那手修长如竹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手指上戴着几枚骨戒,戒面镶嵌着不知名的黑色宝石,宝石内部好似有东西在缓慢地游动。

    轿帘被缓缓掀开。

    一个身影从轿中走了出来。

    一个面容俊美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肤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殷红似血。他穿着一身血色的长衫,袍上绣着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流动,像是活物。一头长发垂至腰际,黑得像最深沉的夜,发尾却渐变成血红色,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飘动。

    “那是……陆清宴?”看清对方的容颜,萧韵嫣倏地捂住嘴,甚至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几步。

    她盯着对方那张脸,连连摇头“怎么可能……不,他不是修士吗?他怎么会是魔物?”

    “小姐……一定只是长得想象而已。”姚新雅连忙扶住她。

    “陆清宴,果然是你。”清虚道尊的一句话让萧韵嫣瞬间如坠冰窟。

    “真的……是他。”萧韵嫣瞪大眼,浑身止不住地颤了颤。

    陆清宴微微一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穿透了护山大阵的屏障。

    “紫霄宫的道友们,辛苦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带着几分彬彬有礼的意味。

    如果不是站在上百头魔物之中,如果不是身后就是一片被血雾笼罩的焦土,这个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来访的宾客在向主人问好。

    “在下陆清宴,冒昧来访,还望见谅。”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方才那些……手下不太懂事,惊扰了诸位,是陆某管教无方。”

    他说“手下不太懂事”时的语气,就像在说自家养的狗跑出去咬了人一样轻描淡写。

    “你为了替你师门报仇,所以甘愿与魔物为伍残害生灵?”清虚道尊赫然发问“你可知,君无辞绝无理由伤害他们,这事定有误会。”

    “清虚道尊,久仰大名。”陆清宴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紫霄宫千年镇守万魔窟,功在苍生。陆某虽非人族,亦心生敬意。”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至于你所说,那得陆某亲自问文月华仙尊,但陆某不愿以刀兵相逼。今日前来,只想与道尊谈一桩交易。”

    他抬起那只苍白的手,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选择。”

    他收回一根手指,声音依旧温和:“第一,紫霄宫交出君无辞。陆某即刻撤兵,百年之内,魔物不再踏入人间界,这座大阵,这些弟子,诸位长老包括道尊你都可保全。”

    然后,他收回了最后一根手指,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抵在自己唇边,像是在思考什么有趣的事情。

    “第二……”

    他偏了偏头,那双全黑的眼睛里忽然映出了一点幽暗的光,像深渊底部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陆某破了这座阵,然后率领魔众们进去带走君无辞。”

    陆清宴的笑容没有变,语气没有变,甚至姿态都还是那么优雅从容。

    “到那时……”他笑了笑说道“紫霄宫还存不存在……陆某就不敢保证了。”

    阵内一片死寂。

    清虚道尊心里清楚,此时月华重伤昏迷,若是交出去,只会被折磨得魂飞魄散。

    可是……若不交出去,无数弟子就要遭此劫难,甚至整个苍生……都会面临生灵涂炭。

    “你这魔物可真是好生笑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白玉阶上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说话的是执法堂的一个内门弟子,姓沈,单名一个昭字,平日里是最守规矩不过的一个人,此刻却不知哪来的胆量,竟梗着脖子朝阵外喊出了声。

    “月华仙尊何等人物,他若出来,你等必定抱头鼠窜!”

    这话说得响亮,甚至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但落在紫霄宫众弟子耳中,却像是一把火,烧进了每个人绷到极限的神经里。有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痛快。

    陆清宴站在轿前,闻言微微偏了偏头。

    他没有动怒,甚至嘴角的笑意都没有减淡半分,只是那双全黑的眼睛转向了沈昭所在的方向。

    沈昭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后退。

    “月华仙尊?”陆清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是啊,月华仙尊何等人物……”

    他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可他为何不出来呢?”

    这句话落下去,白玉阶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陆清宴不急不缓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袖口的暗红色纹路,像是在欣赏一件精致的绣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静静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紫霄仙宫被围,山门将破,弟子死伤……你们的月华仙尊,此刻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陆清宴似乎很享受这片沉默。他慢慢地踱了两步,血红长衫逶迤纤尘不染。

    “陆某听闻,月华仙尊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已臻化境,是紫霄宫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更是诸位心中的……”他偏了偏头,似乎在斟酌措辞,“……倚仗?”

    他又笑了一下。

    “可陆某来了这么久,怎么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

    白玉阶上,沈昭的脸色已经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陆清宴说的是事实,从魔物围山到现在,月华仙尊确实从未出现过。

    一个年纪更小的弟子终于没忍住,声音发颤地问出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却谁也不敢说出口的话:

    “宗门遇危……月华仙尊为何此时还没出现?”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细碎的波纹。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疑惑,他们不愿意往坏处想。可月华仙尊若安然无恙,以他的性子,又怎会在紫霄宫最危难的时候置身事外?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清虚道尊。

    陆清宴站在阵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不着急。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陷阱中的猎物一点点耗尽力气,一点点被恐惧和猜疑侵蚀。

    “陆某其实明白。”陆清宴忽然开口,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诸位守在这里,浴血奋战,心里想着的,是月华仙尊迟早会出手,紫霄宫的千年基业不会毁于一旦。对不对?”

    他环视了一圈白玉阶上的众人,目光温和得近乎慈悲。

    “可他没有来。”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沉重地,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陆某知道他在哪里。”陆清宴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嘴角弯了弯,“也知道他为何来不了。”

    清虚道尊的瞳孔骤然一缩。

    “月华仙尊重伤在身,危在旦夕。”陆清宴一字一顿,声音忽然放大,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白玉阶,“他根本出不来。”

    白玉阶上,所有弟子的神情都凝固了。

    沈昭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服自己,“月华仙尊他……他怎么会……”

    陆清宴微笑着环视四周,脸上的笑却不达眼底。

    “你们的月华仙尊中了噬魂蛊,三日内若得不到医治,便只有死路一条。”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白玉阶上每一张渐渐失去血色的面孔,“而那噬魂蛊是丙世界禁忌之物,你们若是不顾一切拼死守护,到头来守护的却只是一具尸体……”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句话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

    白玉阶刹那间上一片死寂。

    “陆清宴,月华修为深厚自有福缘,可那位花遥姑娘呢?”清虚道尊盯着对面的男人问道“若是紫霄仙宫有事,那第一个魂飞魄散的一定是她。”

    第70章

    陆清宴的笑容凝了一瞬。

    魔物们停止了低吼, 连那几盏黑灯笼里无声的尖叫都骤然沉寂了下去,天地之间忽然安静得可怕。

    白玉阶上的弟子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沈昭下意识地往清虚道尊身边靠了一步。

    众目睽睽下, 陆清宴笑了。

    这一次的笑, 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彬彬有礼的假笑, 也不是方才那种愉悦的欣赏猎物挣扎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清虚道尊。”他开口问道“你是在用她, 威胁我?”

    这句话说得很慢,他说“威胁”这个词的时候, 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但眼底却更冷了。

    清虚道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分明在告诉他,是有如何。

    陆清宴看着他,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道尊啊道尊。”他低声说, 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无奈的东西,“你可知道,陆某今日为何站在这里?”

    他没有等清虚道尊回答。

    “陆某要带走君无辞,以紫霄宫今日之力, 挡不住我。”他说语气笃定“只要陆某全力攻击。诸位长老灵力耗尽,弟子们伤的伤疲的疲。而陆某身后……”他微微侧了侧头, 示意身后那片黑压压的看不到边际的魔潮,“还有无数魔众,寸伤未损。”

    他顿了顿。

    “可陆某没有直接打进去。陆某站在这里和你说话给你选择,你以为是为什么?”

    “你什么意思?”清虚道尊皱眉。

    陆清宴微微偏头, 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暗红色的纹路,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拂去一粒尘埃。

    “你以为呢?”他反问。

    清虚道尊盯着他, 没有说话。

    “陆某今日给你选择,给你时间,给你说话的机会……”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全黑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温柔“不是因为我打不破这座阵,是因为她。”

    他神情不复一丝暖意,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你要用她来威胁,那么我将收回给你的选择。陆某会打碎这座阵,会踏平这座山门,血洗紫霄仙宫。”

    “这花遥到底是谁?”无数弟子满脸疑惑地互相询问。

    “对啊,她到底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

    “就是月华仙尊那个凡人妻子。”

    “啊,她就是月华仙尊的妻子?”

    无数声此起彼伏的声音,都是在说这句话。

    月华仙尊的妻子是花遥。

    花遥是月华仙尊的妻子……

    萧韵嫣在嘈杂的声音里,表情都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瞬。

    花遥!

    所有人只要一提及她就会提及那些往事。

    她就是师兄身上永远拂不去的污点。

    “花遥现在在何处?”她死死攥着手,朝身边的侍女问道。

    “小姐,她也在松华峰。”

    “走。”萧韵嫣想也没想地说道。

    “你别太猖狂!”没等清虚道尊说话,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倔强。

    “你这半魔不要不知死活。”那弟子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沈昭身旁,一字一字地喊了出来“各派宗门已经在路上了”

    他说完,像是给自己壮胆一般,又提高了声音:“紫霄仙宫坐守万魔窟千年,你以为各派会坐视不理吗?等他们一到,定将你们一网打尽。”

    白玉阶上弟子闻言纷纷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对!赤霄殿的叶长老与我师尊是至交,他一定会来。”

    “苍梧派三百剑修,半日之内必到。”

    “青云宗离我们最近,一个时辰就能赶来。”

    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在用声音驱散头顶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暗。他们说着那些宗门的名字,那些长老的名号,那些曾经与紫霄宫交好的结盟的受过恩惠的人,仿佛只要把这些名字念出来,他们就会从天而降,就会挥舞着长剑将这片血雾斩开,就会把紫霄宫从深渊的边缘拉回来。

    “你们……”陆清宴看着他们,眼里全是嘲讽“真的相信,他们会来?”

    “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有弟子义正言辞地骂道。

    陆清宴却丝毫没有生气,语气反而越发温和地说道:“陆某已给所有宗门传音送信,只要紫霄仙宫交出君无辞,魔族便会退军,百年不会再出世。”

    “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知道只要交出君无辞就什么事都没有,就能保住数百弟子的性命,就能避免一场生灵涂炭的浩劫。”他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你们猜,他们会不会为了你们来送命?”

    “放屁!”沈昭第一个骂出声,“谁会信你的鬼话?”

    “魔族的话能信,便不叫魔族!”

    “百年不出世?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弟子们的怒骂声此起彼伏。

    陆清宴却丝毫不生气。

    “从今以后,在所有人眼里,紫霄宫是为了一个人,拖着整个苍生陪葬。”他好整以暇地说道“不管今日结果如何,在天下人嘴里,紫霄宫都不是受害者,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的愚蠢的疯子,活该遗臭万年,活该受尽千夫所指。”

    骂声忽然小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们知道这话,外面的人真的会信。

    “让一让。”就在沉默里,林卓神情匆匆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此刻他脸色惨白,嘴唇紧抿,下颌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他手里攥着一枚玉简,攥得太紧,指节泛白,指尖发青,玉简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林卓,你来得正好!告诉他们,那些宗门是不是已经出发了?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有弟子冲他喊。

    林卓没有回答。

    “林卓?林卓!”

    又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安。

    林卓依旧没有回答,从人群中穿过,快速地来到清虚道尊面前,将手中的玉简递了过去。

    清虚道尊表情凝重地将玉简接过。

    灵识探入的瞬间,一道道传音如潮水般涌来。

    “赤霄殿已收到魔族传讯。此事牵涉甚大,望贵宫以苍生为重,妥善决断。”

    “闻魔族愿以退兵百年交换月华仙尊,此事我等不便置喙,但事关天下,还请以苍生为重”

    每一封回信无论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却都在说一个事实——他们不会来。

    “真的要把月华仙尊交出去?”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弟子,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自己听见,但在这一片死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交出去的话……”另一个弟子接了口,声音更低,更颤,“紫霄仙宫就没了。我们大家都要死不说,苍生都完了。”

    “对啊。”又有人附和,语气里带着一种试图说服自己的急切,“为了苍生,必须得这么做吧?月华仙尊他……他自己也未必不愿意?他是仙尊,他肯定比我们更明白这个道理……”

    “对啊,就算我们不同意,可这么多魔物若是破了护山大阵,月华仙尊照样保不住,有什么区别!”

    “那些门派都是些知恩不报的东西。”沈昭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当初木羽星的高阶修士被抓到船上,要不是月华仙尊出面对抗元婴后期的修士,那些人早就死了,如今……如今仙尊有难这些人就全都不记得了。”

    “那你说怎么办!”方才说话的弟子也急了,声音骤然拔高“沈昭说的对,月华仙尊为我们拼过命,我们不能忘恩负义。”他顿了顿“可他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如果交出月华仙尊就能保住苍生……那我们不交,是不是反而……反而是把苍生推向了火坑?”

    这句话落下去,白玉阶上响起了一片细碎的议论声。

    “是啊……为了一个人,搭上所有人……”

    “月华仙尊若清醒着,他会不会也……也会选择……”

    “别说了!”沈昭吼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吼什么?”有人回呛,“你倒是给个主意啊!光会吼有什么用!”

    “都闭嘴!”林卓的声音忽然插进来,“道尊在这里,长老们都在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吵吵嚷嚷替紫霄宫做决定了?”

    议论声低了下去,全部转向了清虚道尊。

    他们在等。

    等他开口。

    等他说出那个他们自己不敢说不敢认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反复掂量的答案。

    而逐渐远离人群的萧韵嫣却听不下去了,用最快的速度朝松华峰飞去。

    “小姐……他们会不会真的把月华仙尊交出去?” 姚新雅担忧地问道。

    “闭嘴。”萧韵嫣戾气很重地吼了一声。

    姚新雅立刻垂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韵嫣拧着眉,眸中淬着寒霜,一声冷笑从齿缝里溢出来。

    “这些贪生怕死的东西,”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刀刃般的锐利“居然想着把师兄交出去。怎么,以为真的把师兄交出去了,他们就能活了?”

    “一群没脑子的废物。”她的神情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鄙夷,“魔族的话也信,交人就能活这种鬼话也信?活了今日,明日呢?后日呢?他们把师兄交出去的那一刻,就是把自己脖子上的绳子也交出去了。蠢到这个份上,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姚新雅跟上她身后半步,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轻声问道:“现在小姐打算怎么办?”

    “杀。”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刀落砧板。

    姚新雅一怔:“杀……杀谁?”

    “花遥。”萧韵嫣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那个碍事的东西。”

    姚新雅脸色微变:“小姐,那花遥是陆清宴点名要保的人,杀了她……”

    “花遥必须死。”萧韵嫣打断了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所有人都指不上了。没有人保护师兄,我会。无论如何,我都要救下他,绝不可能将他交给那个魔物。”

    若是师兄真的落入了魔物的手中,等待他的一定是无止尽的折磨,最后魂飞魄散。

    她就算拼尽性命,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姚新雅看着萧韵嫣,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没有再敢说话,她太了解自己的主子了。

    转瞬间两人已到了松华峰。

    结果平日里轻易能进去的地方,此时却被结界挡在了外面。

    结界内的弟子第一时间认出了萧韵嫣,说道“萧师叔,松华峰闭峰,任何人不得入。”

    萧韵嫣温声说道:“两位放心,是师尊令我过来,给月华师兄送灵丹的。”

    一听这话,两人互相对看一眼,打开了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