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下一瞬, 陆清宴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狠狠掀飞,重重地撞在土墙上。
土墙炸裂,蛛网状的裂纹从撞击点蔓延开去。陆清宴嵌在墙里, 眼前一黑。
花遥甚至还来不及开口。
下一瞬, 她已经被君无辞从身后重重地箍进了怀里。
铁钳般的手臂将她的脑袋摁进了胸口, 她甚至来不及挣扎,一件玄色的外袍兜头罩下来,不由分说地把她整个人裹住。
那外袍上带着君无辞独有的气息, 冷的,淡的, 她被他的气息包围着包裹着, 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只有他的笼子里。
“放开我……放开我……”
她在他怀里拼命扭动,想逃离,可那锢在腰间的手就如铁钳一般, 纹丝不动。
甚至因为她的挣扎那只手臂而嵌入得更紧,紧到她几乎不能呼吸。
“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花遥真的绝望了。
她每次以为自己逃走了,结果又会被抓到的的绝望。
“我说过,只有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君无辞低下头, 凑到她耳边。
那双眼睛越过她的肩头,盯着那个还在挣扎着站起来的半魔, 眼中的杀意有多烈,声音就有多轻“你怎么总是忘记我的话?”
他像是亲手生将自己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杀意冲喉,一半轻言细语。
花遥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他眼里有血色,有让人齿寒的杀意, 可也有别的滚烫炙热。
她头皮狠狠一麻,像是被一股冷水兜头浇下,只觉得浑身发冷。
“君无辞……”
她开口唤道。
张合的唇瓣, 是被别人亲吻后的昳丽红肿。
真难看。
君无辞眼尾陡然压过一抹失控的红。
下一瞬,他的食指强行压住了她的唇瓣。
“唔……”她余下的话被他的手指摁了回去。
“小花!”陆清宴喊道咳嗽着在废土中站起身。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急忙想要后退。
可她的后脑却被一只大手用力扣住,掌控着她,她甚至连转头躲开都做不到。
“别动。”君无辞警告道,下颌线绷成了凌厉的线。
“你放开她!”陆清宴怒目,握剑朝君无辞冲来。
君无辞动也没动。
下一瞬陆清宴的长剑“叮”的一声撞在了他的护体结界之上,他被反弹直直地朝身后的墙上撞去。
“金宝哥哥……”花遥瞳孔颤动,眼眶都气得发了红。
“不准看他。”君无辞抿唇,一言不发地将她的脸扭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垂睫,拇指压着她柔软的唇肉从她唇角碾过,一下,一下,狠狠地搓揉过去,像是在擦拭什么脏东西。
“你这个疯子……你滚啊,你凭什么管我。”花遥气得偏头躲开。
君无辞不让。
那只手牢牢控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固定在原地。
任凭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她什么都做不了,红着眼瞪着他,一口朝他的手指咬去。
她咬得很用力。
用力到自己的牙都在发酸。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只想让他也感受到痛。
结果君无辞却只是垂睫看着她。
他甚至没动,任由她咬着,发泄着,用那种让她头皮发麻的眼神看着她。
花遥都尝到了血腥味,才倏地放开。
他的手指上,两排深深的牙印,血还在往外渗。
“咬够了?”他声音微哑地问道。
下一瞬,他再次扣住她的脑袋,垂睫,将手指的血涂抹到了她的唇瓣上。
终于将别人的痕迹擦除,君无辞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变态,放开我放开我!”
花遥只觉不可理喻,可她挣扎不开。
“君无辞,你为什么不留在丙世界?”陆清宴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死死盯着那个把花遥搂在怀里的身影。
他一字一字咬着,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神情比花遥还崩溃。
“和你的师妹,和你的同门,留在丙世界不好吗?”
他攥着手,指节泛白,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瓦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本尊从不喜欢和将死之人废话。”
君无辞冷戾得吓人,抬手,一股巨大的威压顿时从天而降,将陆清宴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
那威压太强了,强到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脚下的碎瓦被压得寸寸崩裂,土墙残余的部分也在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股气息……
不是结丹后期。
是元婴。
陆清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复杂难辨。
“元婴……你竟真的突破了元婴……”
他的声音发着抖,像是在说什么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看来,你又杀了凌云宗的人!”
一句话,让君无辞眯了眯眼,倏地偏头看去。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我不是告诉过你,凭你的天赋,你什么都不做,就能保全你的宗门?”
他一字一字咬着,质问道
“你分明什么都不做,就能带着他们在丙世界活下去,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
话没说完。
因为君无辞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股巨大威压又重了几分。
陆清宴的双膝一弯,差点跪下去。
可他硬生生扛住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君无辞。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滔天的愤怒。
君无辞突然出声,问道:“你如何得知我杀了凌云宗的人?”
陆清宴的声音陡然拔高,压都压不住的怒意“是我在问你,你,为什么要回来!”
君无辞盯了他一眼,下一瞬再次暴涨的威压,轰然炸开朝四周碾压而去。
周围三丈之内,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瞬间被掀飞。
碎瓦片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起,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那些断掉的木梁碎掉的土砖散落一地的晾衣绳,全都在那股威压下被扫得干干净净。
陆清宴首当其冲。
那股力量撞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震得倒退数步,重重撞在身后的断墙上。
土墙又崩裂了一大片。
君无辞站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
“金宝哥哥……”花遥声音都在发颤。
君无辞单手把花遥摁进自己的怀抱里,不让她看,任由她挣扎也不放。
陆清宴终于扛不住,单膝跪地,承受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
可他还是缓缓抬头,死死盯着君无辞,眼里不止是愤怒还有不甘还有……杀意。
“你到底……为什么回来!”
君无辞冷眼盯着陆清宴“本尊之事与你无关。”
“哈哈哈哈……与我无关。”陆清宴突然仰头大笑,“与我无关……”
这个人不正常。
不止是君无辞这样认为,甚至是花遥也停止了挣扎。
她即便看不到,却能听到这些话。
金宝哥哥……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对君无辞回来的事如此的在意?
君无辞收敛了威压,语气平静地问道:“你知道什么?说出来,本尊可以考虑不杀你。”
“哈哈哈……”陆清宴还在笑,笑得盖着眼,笑得肩膀都在抖。
下一瞬,他的笑声又突然戛然而止。
他缓缓直起身,睁开眼,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对方“君无辞,你真的……该死啊。”
“你能杀我?”君无辞挑眉,唇角牵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话音未落。
陆清宴动了。
他一把抓住插在身侧的长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君无辞冲去。
剑光亮起的那一瞬,周围三丈之内,所有碎石都被那股劲风扫飞。
君无辞单手搂着花遥,甚至动也没动。
陆清宴的剑撞上他的护体结界,被震退了三丈,余威震得周围断墙轰然倒塌,碎屑纷飞,尘土漫天。
君无辞却纹丝不动,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只是在浪费时间。”
陆清宴盯着他,突然冷笑一声,那一眼格外睥睨。
他缓缓抬起手,朝虚空一抓。
刹那间,天地骤然之间被染成了血色,杀戮的血色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把大地染成同一种颜色。
陆清宴衣袍猎猎地站在血色之下,大呵一声“无名!”
那一片虚空骤然碎裂,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将天空撕得支离破碎。黑色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紫色的雷电在裂缝边缘跳跃,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下一瞬,一只巨手,从那片碎裂的虚空中探出。
那手太大了,大到遮天蔽日。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诡异的血色纹路。它从虚空中伸出来的时候,整个天象都变了
那只手缓缓张开。
掌心,是一柄长剑。
陆清宴握住剑的瞬间,气息暴涨。
不是一点一点地涨,是轰然炸开。
周围所有碎石土块,全都被那股气息扫飞,连地面都被硬生生刮去一层。
他抬起头,双眼已变成了血红。
“……”花遥看着陌生的陆清宴,完全说不出话来。
即便她不是修士,却也清楚地感受得到此时的他的修士和平日完全不一样。
君无辞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把花遥往身后一带,抬手,落下了一层结界。
“换个地方。”他说道,人已飞向远处。
“金宝哥哥……”花遥呐呐开口。
“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他带走你。”陆清宴血红的眼弯了弯,冲她安抚地一笑。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君无辞的面前。
“血煞天怒。”
血色剑光斩下。
那剑光不是一道,是千万道。每一道剑光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朝君无辞涌去。
无咎剑倏然出手。
“轰”
两剑相撞的瞬间,方圆百丈之内,树木直接化为齑粉,方圆百丈之内,一切都在崩塌。
血色的剑光和雪白的剑气在半空中交织,像无数条巨龙在疯狂厮杀,转眼已缠斗数百回合。
陆清宴发扣已崩碎,发丝飞舞脸颊带血,却越战越勇。
君无辞不见狼狈,却神情却也已凝重。
血色的剑光渐渐占据上风。
太多了,太密了,一道道血色剑光穿透白色剑气,直直朝君无辞劈下。
君无辞侧身避过,那剑光擦着他肩头落下,在地面上轰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又一道剑光。
再一道。
“本尊再问你一次,你知道什么?”君无辞抬剑,格挡。
他的身影翩若惊鸿宛如游龙,每一次却带着震天撼地的力量。
“我知道你该死。”陆清宴抬起那柄血色长剑。
长剑在他手中骤然暴涨,眨眼之间已经遮天蔽日。
它横亘在天穹之上,剑身宽如山岳,剑刃长逾千丈,随着陆清宴的手势朝君无辞头顶狠狠斩下。
剑锋所过之处,沿途一切都被吞没。
地面开始崩裂。
深不见底的沟壑向四周疯狂蔓延,一直延伸到数百丈之外。
面对这不属于结丹后期的攻击,君无辞灵气暴涨,身影与无咎剑合二为一如巨龙般,迎上那道遮天蔽日的剑光。
“轰”两股力量相撞的那一瞬间,方圆百里一切都被那光芒吞没。
连时间仿佛都在那一刻停滞。
下一瞬,
那道遮天蔽日的红色剑光,在白色的光芒下开始崩裂。
一道裂缝,两道裂缝,无数道裂缝,瞬间寸寸碎裂。
剑光溃散。
那些碎片化作无数道血色的流光,向四周飞溅,落在地上便是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陆清宴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砸在百丈之外的废墟里。
碎石崩溅。
尘土飞扬。
他撑着剑,想站起来。
刚起到一半,一口鲜血喷出,又跌了回去。
他趴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浑身的伤口崩得更开了,最深的那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能看见骨头。
君无辞站在半空,毫发无损。
陆清宴看着他,看着那个把他逼到这一步的人。
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君无辞问道。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五指成爪,刺向自己的心口。
他硬生生从心口处逼出一滴血。
那不是普通的血,是心头血。
那滴血悬浮在他掌心,突然猛烈地开始燃烧。
天空的血色,越来越浓,浓得像要下血雨。
“你真的该死啊!”陆清宴的气息,在那一刻猛地炸裂。
就在君无辞的攻击已至时,一道血色的光芒从陆清宴身上冲天而起,将他瞬间弹开。
那道血色光芒贯穿天穹,如一把利剑般刺入那片血色的天幕,眨眼间,无数道血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开始朝陆清宴的身后汇聚。
顷刻间,凝聚成了一道高达百丈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影。
那道身影通体漆黑,周身缠绕着血色的雷电。
它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从远古洪荒中走来的魔神。
它的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两道血色的光芒从眼中射出,直直刺向君无辞。
“法相天地?”
君无辞面色微微一变。
这分明是化神期才能领悟的法术。
“坐忘!”君无辞身影在瞬间变得虚无。
“太上无情第三重,没想到没想到,你真的已经领悟了。”
陆清宴站在那尊法相之下,浑身浴血,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
“那你更应该死了!”
那尊法相同时抬起手。
遮天蔽日的巨掌,朝君无辞压下。
掌落。
天塌。
巨掌所过之处,虚空被碾成虚无,连风都被压得彻底静止。
血色的光芒四散飞溅,地面开始疯狂崩裂,像蛛网般向四周炸开。
君无辞虚无的身影,终于从虚空中被猛地震了出来。
他甚至承受不住地单膝跪地,无咎剑插在身前。
嘴角溢出血来,血顺着唇角往下淌,滴在地上。
明显受伤不轻。
而陆清宴怎么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法相的攻击再次铺天盖地的朝君无辞落下。
“不生一念。”君无辞躲避间,口中急念。
陆清宴的瞳孔狠狠一缩。
那种危险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他的内心深处。
他想动。
可他的念头刚起,断了。
他拼命凝聚意念,想催动法相攻击。
可那个念头刚生出来,就像被什么东西掐灭在萌芽里。
不是压制,是根本生不出来。
不生一念。
连法相都开始颤抖。
那尊百丈高的身影开始崩裂,从头顶开始,一道裂缝,两道裂缝,无数道裂缝。那些裂缝蔓延开来,每一次蔓延,都伴随着一圈血色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法相彻底崩裂。
陆清宴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道百丈高的身影轰然倒塌,化作无数血色的流光,消散在虚空中。
他的身影也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浑身的血。
“原来……”
他喃喃道。
“原来你已经……”
他没说完。
一口鲜血涌出来,堵住了后面的话。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道伤口正在从心口开始向四周蔓延。
下一瞬,他咬牙,手中的血色长剑光芒暴涨,猛地朝君无辞刺去。
君无辞碾碎攻击的瞬间,陆清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几乎想也没想,君无辞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了花遥身边。
花遥被禁锢在原地,见到他回来的瞬间,满眼绝望地问道:“你把金宝哥哥怎么了?”
君无辞压下翻涌的气血,强行拉着她的手飞向空中。
他飞得越来越高。
脚下那属于她和陆清宴的家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到。
“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君无辞偏过头,看向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红透却已经不再有泪的眼睛。
她也在看他,目光直直地,没有任何躲闪。
“以后,不要再离开我身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凭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仰着脸质问道“你到底凭什么插手我的事?”
她挣了挣被他握着的手,挣不开,她咬着唇,把泪憋回去,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你到底以为你是谁……”
君无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真的崩溃了,这个人把她的生活搞得一团遭。
逃,逃不掉,如今金宝哥哥还生死未卜。
她越想越绝望,越绝望心越凉“你是不是又要说保我一生富贵,寿终正寝?”
第52章
君无辞偏头看着她, 缓缓说道:“曾经我以为让你在凡尘好好活一世就是最好的补偿,但现在,我后悔了。”
花遥听到这话, 心口止不住地一跳。
后悔了?
他这是要不管她了吗?
那可太好了。
她甚至都压抑不住嘴角那一点快要翘起来的弧度, 怕被他看见, 赶紧抿了抿唇。
“那不是很好吗?”
她的声音轻快起来,连带着眼眶那点红都淡了些。她悄悄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试探地抽了回来。
君无辞没有挽留, 只是垂眸,看着她一点点地将手从他的掌心抽离。
花遥终于抽回了手, 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你是修士, 我是凡人,我们本来就不应该有所牵连。”
她越说语气越轻松,像是终于看见了未来。
“你天资那么高, 定能踏碎虚空得道成仙,结实天地都在你脚下俯首,那是何等恣意畅快。”
她偏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以为他是默认了。
于是胆子又大了些, 声音更软了几分:“以前的事……都过去啦,我们都应该重新开始。”
她说完, 等着他开口。
“你说得对。”君无辞同意,只是那双眼睛沉沉的,深不见底。
看得她心里发毛。
但他真的同意了。
她抿着唇,把那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憋回去, 声音更软了几分:“那我们……”
分道扬镳吧。
“我会带你回紫霄仙宫。”君无辞打断了她。
“不用啦不用啦,君无辞。”花遥连连摆手“你就在附近的城镇将我放下来就好了。”
她轻快的语气带着笑,又软又甜。
就像曾经在白衣坝时, 没有发生后来的这么多事,他们没有误会也没有厌恶。
花遥等不到回答,下意识地朝君无辞看去。
他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晦暗莫测,看得人心惊胆战。
“你……不是说重新开始吗?”花遥的声音开始发虚。
君无辞微微弯了弯唇角。
笑容很短,可花遥看见了,她头皮止不住地一麻。
“君无辞……你肯定说话算话,对吧?”她语气开始有些急了。
“我们当然会重新开始。”
君无辞又笑了笑。
太好了。
花遥深吸了一口气,还不忘拍马屁“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说话算话的人。”
“所以,我们一起重新开始。”他垂眸,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你在说什么啊?”花遥的眼睛慢慢睁大。
君无辞偏头看她问道:“你以为我要放你走?”
花遥盯着他怔怔点头,磕磕碰碰地说道:“你,你刚才不是说后悔了吗……”
“后悔了。”他打断她“后悔放你在凡尘,后悔让你一个人。”
他望着她的眼神漆黑,像是要将她吸进去。
“花遥,以后我都会陪着你。”
花遥睫毛一颤。
她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重新开始,和她说的重新开始,根本不是一回事。
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被再次碾碎。
她的世界又陷入了黑暗的泥潭。
“你……可我不喜欢你,我们为什么要重新开始?”她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一句话让君无辞的眼神倏地冷了下去。
他的冷戾让花遥觉得窒息。
她不由得想,可能是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
“君无辞,有可能我误会了你。”花遥赶紧解释道“你说的陪我一起,是指我们像朋友一样对吗?这样的话我接受的,我接受的。”
毕竟她一个凡人,这又不是社会主义,谁想不通和一个修士做敌人呢?
至于曾经的一切比起眼下的安逸算得了什么呢?
能屈能伸才是大女人。
他掀睫,问她:“你以为我要和你做朋友?”
四目相对,他的双眸又深又沉。
花遥吞了吞口水,有些磕碰地问道:“难道……不是吗?”
他做了这么多,她居然以为他只是要和她做朋友。
他忽然想笑,可他没有。
他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突然凑到她耳边,唤道:“花遥。”
花遥浑身一僵。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朋友。”
他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凉凉的,让花遥的心一瞬跌落谷底。
“你……到底要的是什么?”她依然不能明白。
“你。”他漆黑的双眸盯着她,一瞬不瞬地说道。
“……”花遥在巨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里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也不催她,只是握紧她的手,加速朝紫霄仙宫飞去。
花遥被一路混沌,脑子里想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因为……太过不可思议,甚至于不能理解。
她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隐藏身份,需要让君无辞来撒谎。
但她一介凡人毫无灵根,普普通通,身无长物毫无可图,即便放在现代,她也只是泯然众人的普通人,万千大学生中的一个,甚至连大学都只考了个二本。
还有一个更不可能的,就是……君无辞是喜欢上她了吗?
哈哈哈哈……
花遥觉得这个比上一个还要可笑,可笑到她不合时宜地差点笑出声。
她看向高悬的明月,缓缓问道:“君无辞,能不能问问你,你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和我说的这些话?”
他偏头看她。
似乎是在无声的询问什么意思。
月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清辉。
此时的他更像是挂在九天的月亮。
花遥垂睫,错开他的视线,看向别处问道:“你说你要我,你要我什么?我身无长物,也非修仙的料子,自知对你的大道不会有任何帮助。”
这并非花遥的自暴自弃,而是对于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她也曾单纯地做过白日梦。
他从一个失忆的凡夫俗子变成了修士,她奢望过他会真心喜欢她。
可他的冷漠一次次让她看清现实,直到……他宁愿她掉入万魔窟也不愿救她,她早已没有了任何不切实际的非分之想。
“我会帮你。”看着她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的模样,君无辞心口微窒地承诺道。
“什么意思?”她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
夜色如墨,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君无辞握着她的手,他看着她,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凡人朝生梦死,寿元太过短暂。”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人能怀疑其中的份量。
“我得让你活着。活很久,活到我死的那一天。”
“且不说能不能活那么久”花遥拧起眉“我活多久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没有躲闪,没有退让。
“这样你才能一直在我身边。”
“……”花遥。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好像她本来就该在他身边一样,而她的意愿根本不重要一样。
霸道得让花遥想笑,可她笑不出来,只是觉得从骨头缝里渗出了一阵阵凉意。
“君无辞。”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在你身边?”
他偏过头,看着她,问道:“那你想去何处?
他问得理所当然,仿佛除开他,从来没想过其余答案。
花遥眼里浮起复杂的情绪。
“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和金宝哥哥成婚了,我是他的妻子。”
君无辞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地说道:“半魔的婚约,连天地都不容,又有什么意义?”
“但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两情相悦,与天地何干?”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君无辞的眼神暗了一瞬。
喜欢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那么刺耳难听。
他心里的东西又开始压不住地翻涌。
“花遥,我不会允许你再和他有半分牵扯。”
“牵扯?”花遥突然笑了笑,她歪头,用最天真的语气问道“仙尊,你是不是忘记我们已经签了绝情契?”
“……”君无辞表情在一瞬变得有些难看。
“自此契立,花遥与“阿福”之凡尘姻缘,烟消云散不复存焉。花遥永世不得提及、寻访、纠缠,自此仙凡永隔,恩义两绝,生死各安,不复相见……”
花遥眨了眨眼,问道:“仙尊,我可有记错?”
“……”君无辞沉默地看着她。
“白纸黑字,契约早成,天地共鉴。”她弯眼冲他笑,“仙尊你是不是忘记了?”
她的一声声仙尊,在此刻显得那般的讽刺,明显是故意的。
明知道如此,君无辞的眼神却依然没有半分闪躲。
“我记得。”他强势的目光逼压着她,半寸不肯退地问道“所以呢?”
花遥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清清楚楚说得这么明白了,他还会这样问。
“所以……事实已成,我和你才不应该有牵扯,不是吗?”隔了几息她才找回自己的思绪,仰头理直气壮地问道。
“所以,那是以前。现在我后悔了。”君无辞。
“你后悔关我什么事?”她拒绝得毫不犹豫“我不喜欢你,我不愿意待在你身边,我到底要说几次啊?”
那双红透的眼睛里全是抗拒,全是疲惫。
她真的不想待在他身边。
他看出来了。
可他没有松手。
他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花遥。”他轻轻唤她的名字,余下的话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不喜欢不愿意,不代表你可以离开我。”
“……”花遥 。
君无辞如今元婴,御剑速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半个时辰不到,紫霄仙宫已出现在眼前,眨眼见已穿过护山大阵,落入了寂照无间。
没日没夜开放的昙花在两人脚下盛放,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清辉。
“到了。”他牵着她的手,朝后殿走去。
他走了一步。
花遥站在原地不肯动一寸。
他回头看她。
她甚至朝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很小。
却把君无辞的脚步生生定在原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脚边的昙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挤挤挨挨,像一场无声的围观。
“这不是我的家,我不会跟你去的。”站在夜风里,花遥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花遥,我有很多办法。”
花遥再次体会到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无力和愤怒。
“君无辞。”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因为崩溃而不稳。
“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的发丝吹起来,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君无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几息后,他冲她微微一笑,问道:“你想离开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花遥盯着他的笑,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却还是硬着头皮斩钉截铁地说道:“对。”
君无辞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了。
那双漆黑的眼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那目光太沉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可他偏偏在笑。
花遥怪异地觉得他像是在看一只拼命扑腾,却怎么也飞不出掌心的雀。
“可以。”寂静里,他终于开口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是松了口。
可花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他往前猛地逼近一步。
她的心狠狠一跳,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然后她的腰就被他一掌圈住。
她还来不及挣扎,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道:“除非,我死。”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花遥。
下一瞬,她就被他强行搂住,消失在了原地。
她根本来不及挣扎甚至没有说‘不’的机会,就出现在了一间屋子里。
夜明珠幽幽地燃着,照出一室清寂。
屋子很大,却空得有些过分。一张紫檀木的床榻靠着里墙,帷幔是沉沉的玄色,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靠窗的位置立着一张书案,案上整齐地摆着几卷书,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没有妆台,没有镜子,没有任何女子居住过的痕迹。
君无辞手一拂,床边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很快,门外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仙尊,温泉已准备好。”
这时花遥才真正意识到这是君无辞的寝殿,不是客房,不是偏殿,是他自己的地方。
她的手微微攥紧。
“我带你去沐浴。”君无辞抬眸看着她。
“然后呢?”花遥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没有动,只是盯着他,问得很轻。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红透的眼睛里全是戒备,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洗漱完,早些歇息。”他说。
“你难道要把我关起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他说。
花遥却猛地甩开他的手,一脸嘲讽地问道:“君无辞,你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第53章
花遥本以为这样能刺伤他, 会让他嫌弃反驳。
可君无辞没有。
“如果想让你一直活着,待在我身边是喜欢的话,那便是的。”他站在原地说道。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沉沉的, 却坦然地任由她看着。
所以,他说的是喜欢吗?
花遥不知道。
有可能想让她活着,应该也算是喜欢吧?
但喜欢真的是这样吗?
花遥拧着眉, 唇瓣来回启合,竟找不到话能说。
她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就连被君无辞牵起手, 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在前面走,不急不慢。她跟在后面,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脑子里乱糟糟的, 直到走了几步,她才猛地回过神。
手腕动了动,想甩开他,却根本挣不开。君无辞的手像铁钳一样, 稳稳地握着她。
花遥累了,不是手上的力气, 是心里的那种累。
她不再挣。
只是低着头,由着他牵着走。
月色穿过屋檐,落在走廊边的昙花上。那些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格外的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长廊上。
走动间, 影子交叠,晃动。
像是两道无论如何都分不开的墨痕。
长廊尽头,水汽氤氲。
温泉在后殿深处, 被一片竹林掩映着。热气从水面升腾起来,在月光下化作朦胧的雾。池边铺着光滑的玉石,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旁边的托盘里放着洗漱用品和布巾,一应俱全。
他停下来。
她差点撞上他的背。
“到了。”
君无辞手一拂,温泉边的玉台上出现了一沓整整齐齐的裙衫,不仅有里衣……甚至还有肚兜。
他睨了她一眼“好了告诉我。”
旁边还有一处温泉,应是一个池子隔成的两个,中间栽种着茂密的青竹,白烟袅袅穿行。
泡了一会儿温泉,花遥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眼前清明一片。
她终于明白过来君无辞说的并非喜欢,而是一种……执念一样的存在。
因为她介入了他的因果,而他曾看着她掉入万魔窟。
而她毕竟救过他。
所以,他要的是她好好活着,他就可以从自责里解脱。
只要花遥这个人还活着就行。
和情爱无关。
不过是君无辞自己成全自己的手段而已。
穿衣衫时,花遥发现料子是她从未见过的。
很轻,轻得像拢了一团云在手里。
手指抚过,滑滑的,凉凉的,没有一丝涩感。月光下,那料子泛着极淡的银光,不刺眼,却让人觉得分外好看。
这样的医疗一看就不是凡品,花遥不想穿,可她的衣衫又的确沾染了不少尘土泥沙。
只能硬着头皮穿上。
等到上身后发现这衣衫也太合身了。
肩头刚好,腰身不松不紧,袖口长短也正合适,像是有人专门为她而定做,一寸都不差。
她心口闪过一丝怪异。
直到一层层穿上身,花遥发现这衣服的款式也极其好看,裙摆垂落,层层叠叠,走动时像水波一样荡开。明明是繁琐的样子,穿在身上却察觉不到一丝的累赘。
这衣衫太贵重了,花遥有一种偷穿了别人衣衫的感觉。
这时,君无辞也从竹林后走了出来。看着她,他脚步一顿。
她站在月色下,一身新衣。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水波荡开。银白的料子泛着淡淡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月色里,格外的亭亭玉立。
花遥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头去,拧眉扯了扯裙摆问道:“你还有别的衣服吗?”顿了顿,她紧跟了句“不要这么贵重的,普通的裙衫就行。”
“还有,回去我拿给你。”君无辞回过神来。
花遥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实在是疲累不堪,什么事只想明天再说。
他玄色衣衫浮动,他徐徐走到花遥面前。
她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戒备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君无辞瞥了她一眼,抬手落在她的头顶上方。
花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头上的湿气在一点点消散,暖洋洋的,像是被日光晒着一样舒服。那股暖意从头顶慢慢往下渗,顺着发丝淌下来,把方才温泉带出来的潮意一点点烘干。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在用灵力帮她弄干头发。
下一瞬,她连退了好几步。
动作太快,快到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她稳住身子,抬起头,抿着唇盯着他。
没有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抗拒排斥。
君无辞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看了她一眼,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回去时,她保持着距离跟在他的身后。
君无辞的身量太高,几乎将娇小的她完全挡住在了属于他的阴影里。
这地方真的大,月光一路照着,却怎么也照不到尽头。
亭台楼阁错落,九曲回廊蜿蜒,每走几步便是一景,假山叠石小桥流水,那些没日没夜开着的昙花随处可见,白的,挤挤挨挨,像一场永远不醒的梦。
这个地方足够美,却也足够幽寂冰冷。
像一座华丽的坟墓,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符合她对修仙之人住处的刻板印象。
花遥转得晕头转向时,前面的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人停下得毫无预兆,她直接撞到了他的后背。
“啊……”被撞的人纹丝不动,撞人的花遥反倒是捂着脑门连退了两步。
这幅木然让君无辞唇边压不住地勾了勾,推开门,朝里走了几步,才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来。
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寝殿里,回头,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他终于开口,问道。
“这是你住的地方。”她提醒道。
君无辞:“没错。”
“所以,我怎么能进来呢?”花遥的神情分外认真“我下山了,不打扰你休息。”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可刚走了一步,就发现自己再也动不了了。
“君无辞,你又要做什么?”花遥拧起眉,声音都急了。
她挣了挣,动不了,只能背对着站在那里。
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步。
一步。
他不说话,她心里越加不安“君无辞,你不要乱来。”
“夜深了,你该歇息了。”他不由分说地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见他真的将她朝朝他的床榻带,花遥的声音越来越急,可她根本无法挣扎“瓜田李下,孤男寡女,你我怎么能独处一室,你放开我,放开我!”
君无辞没说话,直到将她放在了床榻上。
他就着姿势,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垂头盯着她。
幽深的双眸,压迫感十足。
花遥心口狠狠一紧,“你……你要做什么?”
他没回答,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又从唇角滑到锁骨,不紧不慢,恍如猎手在梭巡自己的领地,最终视线在她的唇瓣顿了顿。
那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血,唇色淡了许多。
他神情浮出一丝不满。
“君无辞……”她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寂照无间主殿从未有其它人留宿。”他终于起身说道“你只能宿在此间。”
“那你呢?”拉开的距离让花遥心下微松,却还是不放心地立刻追问道。
君无辞站起身,垂眸睨了她一眼,然后单手轻轻一拂,锦被盖在了她的身上,软软的,带着他独有的那种清冽气息。
花遥瞬间被属于他的气息包裹。
“睡吧。”下一瞬,帐幔无声落下,她身体一软,君无辞解开了对她的禁锢。
她隔着那层薄薄的纱,看见他转身,朝窗边的矮榻走去,然后盘腿坐下。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她的呼吸声。
花遥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却没想到自己能一觉睡到天亮。
睁开眼,看着陌生的陈设才猛然想起此时身在何处。
她立刻翻身坐起。
君无辞的声音从矮榻传来“去外面洗漱了,便来用膳吧。”
花遥拍了拍脸,将衣衫整理妥帖才撩起帐幔起身走了出去。
八仙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早膳。
白玉瓷碗里盛着熬得软糯的粥,旁边碟子里是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包子。
这样烟火气息的俗尘吃食,和这个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花遥没有多说,她很快洗漱完,又回屋里来,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那些没日没夜开着的昙花上。
屋里很静。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盘腿而坐的君无辞看了她一眼,见她吃得垂睫认真,脸颊鼓鼓,像一只……仓鼠。
他收回视线,再次开始闭眼调息。
吃完饭,花遥终于有了力气。
她提声问道:“君无辞,请问下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我以为昨夜我已经说得足够明白。”君无辞睁开眼。
‘想要离开我?’
‘可以。’
‘除非我死。’
窒息的安静里,花遥回忆起这些话,彻底明白这个人真的不打算放过她。
为了他的执念。
她的意愿她的心情她的一切都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落下。
她浑身发凉,不想与他再多说一句话。
见她不再挣扎,君无辞似乎很满意,说道:“这段时间先养伤,你身上的魔气需要彻底拔除。”
花遥垂睫,转过身去。
接下来,她被迫在寂照无间住了下来。
君无辞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养伤,她不想看见他基本都在院子外晃荡。
好在即便只是个主殿,依然到处都是风景,有时候她一坐就是半天。
她身体里的魔气越来越少,却越来越沉默,唯有每日岁鹤来为她送药时,她能说上几句话。
“花遥姐姐,我来啦。”岁鹤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年轻姑娘特有的活气。她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药碗,点心,还有一碟切好的果子。
“今日的药熬得浓了些,姐姐快趁热喝。”
花遥这才回过神来。
她走过去,在石桌边坐下,接过药碗。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喝完。
岁鹤赶紧将一块糕点递了过去。
见她吃下糕点,眉目终于舒展,岁鹤开心地说道:“我就知道这个肯定是花遥姐姐喜欢吃的糕点。”
“为什么?”花遥下意识地问了句。
“因为这是师尊亲手为你选的呀。”岁鹤还在旁边絮叨:“师尊说姑娘爱吃甜,让厨房多备些。这几样都是他亲自挑的尝。”
花遥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那块糕慢慢放了下来。
身后走廊下,一抹修长身影突然出现,朝这边看来。
“姑娘你不开心吗?”岁鹤察觉到了什么,终于把一直盘亘在心头的话问了出来。
“没事。”花遥知道说了也没用,只是摇头。
岁鹤她一直不太懂,花遥姑娘为什么会不开心,但身为弟子自然要尝试为君无辞说好话:“花遥姑娘,你知道前段时间出现的事吧?就是好多修士都被抓走了,你知道吗?”
“嗯。”
“是师尊将所有修士都救了下来,师尊真的很厉害,掌门师祖都说他的天资千年难遇,以后一定能带领我们晋升成丙世界,让我们不会在被收割欺负。”岁鹤越说越兴奋,眼里的崇拜几乎是有如实质“你知道吗花遥姐姐,好多好多女子都倾慕师尊,但师尊从来将任何女子带回来过,你是唯一一个。”
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给的永远不是她想要的。
身后,站在回廊的君无辞见她垂睫不说话,正要走过去将她带回房中。
“岁鹤,可我有喜欢的人。”花遥突然开口说道。
君无辞的脚步蓦地一顿。
花遥朝岁鹤缓缓一笑,像是情绪压抑到了极点,她再也沉默不下去,“如果可以,我希望这辈子从未遇见过他。”
第54章
周围的气息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岁鹤浑身一颤, 猛地回头,就见自己的师尊出现在了身后。
那双漆黑的眼盯着花遥,看不出什么情绪, 却吓得岁鹤差点跪倒在地
“师尊。”她强撑着, 连忙低头行礼。
花遥看了眼君无辞, 在威压下,她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惧意。
君无辞扫了一眼岁鹤,后者用了最快的速度躬身退去。
花遥神情淡漠, 已经做好了面对疾风骤雨的准备。
金宝哥哥生死不知,她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呢?
她这样想着唇角都扯了扯, 露出一抹少有的嘲讽。
结果, 君无辞却只是压着眉,将一颗丹药递给了她“把这个吃了。”
花遥看也没看一眼。
“这是能固本培元的丹药,药性减了三分, 如今的身体能承受。”
“我不吃!”花遥忍无可忍地拂袖。
丹药被她拂落,却只是飘在半空并没有落下。
君无辞的灵力托着那些丹丸,一粒一粒,悬在她面前。温润的光晕在丹药表面流转, 映着她苍白的脸。
他压着声音说道:“你的身体亏空太过,必须得……”
“必须什么?”花遥打断他, 声音已经忍无可忍而急促。
她怒瞪着他“必须被你关在这里?必须每天吃你送来的药?必须活着,活在你身边?”
“我让你好好活着,你为何会如此生气?得道长生,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君无辞盯着她继续说道君无辞盯着她, 那双眼睛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元婴修士,能活千年,当你修为更高时便是万载。”花遥抿了抿唇“君无辞, 你确定我真的能活那么久?”
“这是我的事,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君无辞不容置疑地说道。
“天道无情,而我资质平庸,你又能强行延续多久?”花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君无辞:“天道又如何?若它要与我为敌,那便踏碎这天道。”
他将固本培元丹收入掌中,又递了过来。
“你只需要活着,其他的事,我来。”
花遥没有收,只是拿起桌子上的果子。
那是一枚熟透的深红色果子。
她握在手中,轻轻一捏,任由汁水弄脏了手。
“君无辞你养过宠物吗?”她冲他笑了笑问道。
“未曾。”他盯着她的笑,微不可查地皱眉。
“你看,我像不像这果子。”她垂眉,朝手中被捏得细碎的果子看去“任人搓揉,毫无自由。”
“……”君无辞。
花遥:“你能不能碎了天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活着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君无辞终是缓缓问道:“除了离开我,你还有什么想做的?”
花遥毫无闪躲地迎上他的目光。
“可我只想离开你。”
她真的好想回家啊。
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吃了它。”君无辞没有回答她这句话,而是将丹药重新递了过去。
“我不吃。”花遥拒绝得干脆。
他眼中逐渐泛起了冷意“花遥,你明知道我有很多法子让你吃下去,但我更希望是你主动吃下去。”
花遥心里一股子火猛地烧了起来,只觉憋屈,难受,生气。
她攥着手,指节泛白。
又松开。
再攥紧。
最后还是伸出手,接过那颗丹药。
盯着他,放进嘴里,咽下去。
整个过程,她的眼睛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明日我会离开一些时日。”君无辞看着她咽下去,“近日,松华峰招了一批新弟子,你若愿意,可让岁鹤带你去走走。”
君无辞起身,刚走了一步,花遥还是忍不住地开口问道:“陆清宴还活着吗?”
他倏然回头,眼里压不住的阴暗翻涌“所以……你闹了这些天,就是想知道此事?”
一下子就被看破的花遥瞬间局促,但她没错。
“我没有!”她梗着脖子矢口否认。
他不予多说,压着睫甩袖便走。
“你站住!”刚提步,花遥就追了一步。
“……”君无辞站在原地,回头,盯了她一眼。
这一眼冷淡到锋利,让人头皮发麻。
花遥却哪里肯放弃,她甚至不惜撒谎示弱:“你告诉我,我便会安心待在紫霄仙宫!”
山风从君无辞身后涌来,把他那半披的黑发吹起几缕,拂过冷峻的眉骨。把那本就锋利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眉如远山,眸似深潭,薄唇微抿,是拒人千里冷漠。
君无辞看了她很久后忽然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浅,却比山风更凉。
“花遥,你在和我谈条件?”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他死了,我永远良心难安。”
这些天,她寝食难安想知道金宝哥哥的消息,可她被困在寂照无间,唯一能接触的外人只有岁鹤,可是她根本听都没听过。
金宝哥哥不是什么大人物,知道他生死的只有君无辞。
她也想通了,没有她,金宝哥哥才更安全。
所以,君无辞强行留她在这里,也没所谓,只要他能活着就行了。
她真的只求他能好生活着。
“我只是想知道他的情况,别没的想法。”她继续说道,用尽了演技“你告诉我好不好?”
晨光将她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乖顺照得清清楚楚。
君无辞眯了眯眼,却依然压不住心里窜起的烦躁。
他倏地转过身去。
“君无辞!”花遥心口一慌,知道要是错过了这次后面肯定更是问不出来了
“没死!”他冷冷的声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花遥紧绷的肩膀一松,提心吊胆这么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用午膳时,她意外地发现君无辞竟然不在。
“花遥姑娘,接下来我陪着你,师尊他出门了。”见她脸上闪过一抹疑惑,岁鹤主动解释道。
早上花遥说的话还不停在岁鹤脑海中回响。
她不希望师尊和花遥姑娘两人再发生什么误会了。
否则……师尊本来就够冷了,要是再生气,那她真的都不敢看他一眼。
“不是说明日出门嘛?”她垂睫敛下情绪,拿起筷子夹了片山药。花遥心里挺开心,希望他一直不要回来,但她知道这不可能,所以得探听下情报。
“这我不知道呢。”岁鹤说道。
花遥将山药咽下,才问道:“那他会很快回来吗”
岁鹤想起师尊临走前的话,岁鹤摇了摇头“这次应该会要些时日。”
那可太好了。
花遥开心得唇角根本都压不下去。
岁鹤看着她脸上的笑,唇瓣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最终都压了下去。
想到师尊为了花遥姑娘冒险而她却一点都不知道,小小的年纪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
早些时候。
清虚道尊一脸压不住的震惊:“你要去玄黄星?”
“是的,师尊。”君无辞没有回答。
“你疯了!”清虚道尊拂袖而起,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压着惊涛,“玄黄星是凌云宗的老巢。你刚杀了他们的人,现在送上门去?”
君无辞站在原地,神情不变地回答道:“弟子会避开他们。”
清虚道尊的眉头拧得更紧地说道:“避开?玄黄星多大你可知道?凌云宗弟子遍布全星,你避得开一个两个,还能避开千千万万?”
君无辞没有说话。
那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清虚道尊盯着他,盯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那张脸上一贯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里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他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任何阻碍能不可能让他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意,问出最根本的问题。
“你如此冒险所谓何事?”
“弟子需要采一些灵草。”
清虚道尊愣了一下。
灵草?
“什么样的灵草,值得你冒这种险?”
君无辞抬起眼,对上那道震怒的目光,回道:“涅槃莲,九转回天草,天问花。”
清虚道尊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传说中这些灵草是炼造化丹的原料。”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压不住的惊骇。
造化丹。
那是只在炼丹典籍里才记载过的东西,服下一粒,能让人脱胎换骨,凡人可成修士。
但这样的灵草太过罕见,即便是清虚道尊也只在古籍里见过这些名字。
“这些东西,连玄黄星都未必有。”他说道这里声音一顿,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为了那个凡人女子?”
君无辞没回答。
但沉默便是默认。
清虚道尊深吸一口气。
“月华,你天资绝顶,百年便已元婴。你该做的是闭关修炼,冲击更高境界,而不是为一个凡人浪费宝贵的时间。”
“师尊,她等不起。”君无辞躬首承诺道“弟子定会平安归来。”
清虚道尊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凌云宗自然早就发现了掠灵船出了问题,但君无辞逼迫萧长老,让他传音给凌云宗,承认是他夺走了船杀了所有凌云宗弟子。
借此拖延时间。
萧长老“主人,你千万要小心,这涅槃莲生长之地有七阶玄冥蟒守护。”
涅槃莲生长在玄黄星极北之地的断崖上。
君无辞刚到,就看见了那头魔兽。
七阶玄冥蟒。
身长百丈,通体漆黑,鳞片上流淌着幽蓝的光。它盘踞在断崖正中,身后那片寒潭里,一株通体晶莹的莲花正在绽放。
萧长老的元婴缩在玉符里,提醒道:“主人,这畜生毒性极强,千万别被它的毒雾沾上,否则神魂会收到侵蚀。”
话没说完。
君无辞已经动了。
无咎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如匹练斩向蛇头。那魔兽反应极快,巨尾横扫,带着腥风砸来。
“轰”的一声,剑光与蛇尾相撞,炸开一圈气浪。断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玄冥蟒吃痛,张开巨口,喷出一团幽蓝的毒雾。
君无辞的身影在雾中穿梭,快得只剩残影。无咎剑一剑斩在蛇身,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那鳞片太硬了,硬得连元婴初期的全力一击都破不开。
“七阶魔兽,相当于人类化神初期的修为。”
君无辞眸光一冷。
他抬手,掐诀,一道禁制将玄冥蟒压得不能动弹。
与此同时无咎剑暴涨数百倍,朝那玄冥蟒斩去。
蛇鳞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巨尾疯狂扫动。断崖崩裂,寒潭沸腾,方圆百丈之内,一切都在那股狂暴的力量下化为齑粉。
君无辞的身影在风暴中穿梭,一剑,又一剑。
每一剑都斩在同一道伤口上。
鳞片崩裂,血肉翻飞。
“噗!”最后一剑剑尖刺穿蛇颅。
那头百丈巨蟒晃了晃,轰然倒地。
君无辞落在寒潭边,无咎剑插地,单膝跪地,气息凌乱。
身上添了几道伤口,血从肩头渗出来,可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盯着那株涅槃莲。
寒潭中,那株莲花通体晶莹,花瓣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伸出手,轻轻摘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蛇尸上。
他剖开蛇腹,一颗拳头大小的内丹滚落出来,通体幽蓝,泛着柔和的光,里面仿佛有星河流转。
适合做簪子。
想到花遥戴上时的模样,君无辞带血的唇瓣微扬,他收起内丹,转身要走。
“道友留步。”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君无辞的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可那股气息已经压了过来。
元婴后期。
他转过身。
一道身着血红长袍的身影立在半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株涅槃莲上。
“七阶魔兽的内丹,加上涅槃莲。”
那人笑了笑。
“道友的收获,不小啊。”
君无辞冷冷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把东西留下。”
他抬起手。
“本座可以留你一命。”
君无辞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你试试。”
“血煞神光。”来人抬手,一道血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炸开,那光芒所过之处,虚空都在燃烧。
君无辞举剑格挡。
可那光芒太诡异了,他拼尽全力才挡下一击,嘴角都溢出了鲜血。
那人看着他,眼底满是睥睨。
“元婴初期居然能扛本座一道神光,你足以自傲。”
他抬手,又是一道,这一道更强。
君无辞拼尽全力避开,却被余威扫中。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穿了断崖,又撞穿后面的山峰。
转眼间,君无辞已经走了半月有余。
这期间,花遥试过好几次想独自走出寂照无间,可是总是有一层结界挡着,就连后山也是……
为了能出去,她同意去松华峰听课。
但为了不想引起麻烦,她换了寻常的弟子服,还让岁鹤用法术改变了她的容貌。
倒是没有引起人注意,可是……等她好不容易支开岁鹤,用了大半天的时间费劲心力逃到山门时,却因为拿不出弟子令牌而被岁鹤带了回去。
经历此时,岁鹤对花遥的‘看管’更严了。
“岁鹤,你今日还是陪我松华峰吗?”早期,花遥收拾好了一切,就看岁鹤出现在门外。
岁鹤挠了挠脑袋,撒谎道:“技多不压身嘛,我多学点东西,师尊肯定会夸奖我。”
“我也对一直对中医很有兴趣。”花遥关上门,朝她走去。
这一点,她倒是没撒谎。
松华峰皆是医修。
这一次,因为招收的新弟子,所以每日会上一些新手课程。
什么药理知识啊,辨别灵草草药……还会教打坐修炼。
花遥每日倒是去得格外勤快。
而岁鹤怕她跑了,每日都紧跟着。
“昨日老师留的作业你做了吗?”花遥指了指篮子问道。
“啊?还有作业?”岁鹤明显早就忘了。
“我就知道你忘记了。”花遥抿嘴笑了笑。
她将一包东西递了过去。
“我帮你做啦,这是昨日老师让我们分拣的灵草。”
“谢谢谢谢……”岁鹤连连道谢。
她刚说完,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眸看去。
就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院中,明亮的天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师尊!”岁鹤立刻唤道。
花遥看到他,原本轻松的神情一下子淡了下去。
第55章
君无辞的眼神一直落在花遥的脸上, 自然也看到了她在看见他时,脸上消失的笑意,甚至连神情都在一瞬变得紧绷。
“去何处?”他问道。
花遥不远搭理, 扭过头去像是没听到。
岁鹤只好连忙垂首回答道:“回禀师尊, 弟子陪花遥姑娘去松华峰上课。”
君无辞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他一走,空气都不再压抑。
花遥神情一松,挽着篮子朝虹桥走去。
不过一路上岁鹤却是少见的沉默。
没了她的叽叽喳喳, 花遥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表情是少见的凝重“师尊的伤不知道有多重。”
“他不是那么厉害吗?应该不严重吧。”花遥根本就没仔细打量君无辞, 自然不知道, 所以随意敷衍道。
岁鹤看了眼花遥,见她没有丝毫担心的模样,到底是没有多说。
小筑轩内, 萧韵嫣缓缓睁开眼。
周身流转的灵气渐渐平息,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比闭关前凝实了几分。
“小姐,你终于出关了。”
姚新雅听到召唤, 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萧韵嫣看了她一眼“外面可有什么动静?”
姚新雅的眼珠子转了转, 声音压低了几分说道:“有呢。小姐闭关这些日子,寂照无间那边可热闹了。”
萧韵嫣的动作顿了顿,不解地问道:“热闹?师兄刚突破元婴,难道没有闭关吗?
“没有”姚新雅凑近了些“有个女子每日宿在寂照无间, 晨起再去松华峰。”
萧韵嫣的眉头一蹙。
每日进出寂照无间?
师兄的寝殿,从来不许外人踏足。
“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姚新雅摇摇头,“寂照无间那边口风紧得很, 什么都问不出来。”
萧韵嫣沉默了几息,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我闭关多日,该去松华峰取些养颜露了。”
姚新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起来。
“小姐,奴婢陪您去。”
萧韵嫣没有应声。
她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松华峰新入弟子的学堂在偏殿,萧韵嫣取了养颜露,绕道去了趟。
在走廊窗户外扫了一眼学堂,姚新雅在一旁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花遥。
却只见是个生面孔。
“你是说她每日宿在寂照无间?”萧韵嫣拧眉问道。
“是的小姐。”姚新雅回答。
想到这女子尽然和师兄日夜相处,萧韵嫣面容都扭曲了一瞬。
待到此时,已到下课时间。
一群弟子三三两两地散去,说说笑笑,脚步声渐行渐远。
萧韵嫣站在回廊下,日光透过廊檐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月白的裙衫照得有些发亮。几个男弟子从她身边经过,忍不住侧目多看了两眼。
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花遥收拾了课本和毛笔,笑着将旁边趴着的岁鹤唤醒。
“我怎么又睡着了。”岁鹤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站起来。
两人结伴从殿门走出来时,萧韵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即便面容陌生,但身形实在是太过想象。
但……怎么可能?
萧韵嫣眼看两人越走越远,开口唤了声“花遥。”
花遥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回头。
就看见萧韵嫣站在廊下,正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盯着她。
花遥意识到自己伪装失败,懊恼了一瞬后,坦荡地问道:“萧姑娘可有事?”
真的是她。
怎么能是她?
她不是和那个陆清宴跑了吗?
为什么还能被找到?
废物废物废物,真的是废物!
萧韵嫣一想到她闭关的这些时日里,花遥和师兄日夜相处,甚至……可能同榻而卧,一口鲜血直冲头顶,她气得指甲都差点刺破掌心。
她心中怒意翻腾,一步步朝花遥走去。
“师叔。”岁鹤行礼。
萧韵嫣理都没理岁鹤,径直走到花遥面前,趾高气昂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在紫霄仙宫?”
花遥抬起头,对上那双压着火气的眼睛。她弯了弯嘴角,说道:“那要去问你的师兄。”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萧韵嫣心里堵得更厉害。
她接着说道:“若不是他,我怎么会待在这里?”
犹如火上浇油,萧韵嫣的表情都压不住地扭曲了一瞬。
“走吧,岁鹤。”花遥不欲多说,提步就走。
直到花遥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萧韵嫣都没有收回视线。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姚新雅一脸担忧。
好几息后,萧韵嫣才冷声说道“她一个凡人怎配待在师兄的身边!”
回去时,花遥左思右想觉得今日授课的老师说得对,凡人的医术再厉害却也是有极限的,而作为修士,医治普通人的疾病却是药到病除,而且还能自己炼制丹药,不仅强身健体,还可以增加修为。
用现代人的话术就是天花板极高。
但医修得有灵力……否则连走穴或者探视伤情都做不到。
花遥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觉得无论如何她得试试。
岁鹤见她一路上心事重重的样子,试探地问道“花遥姑娘,你怎么了?是因为刚才萧师叔的话吗?”
“岁鹤,我想修炼!”她抬眸说道。
“啊?”岁鹤一下没反应过来。
花遥说道:“松华峰授课长老虽然也会教修炼基础,但大多都只是带过,毕竟新来的弟子有自己的师尊教授,所以我听得一知半解,想要真的入门必须得拜师。”
“修真的确需要师父领进门。”岁鹤顿了顿,一拍掌心说道“花遥姑娘,紫霄仙宫……不不,就算放眼整个木羽星里修为最高的就是不就是师尊吗?”
“……”花遥甚至来不及说话,
兴奋的岁鹤自顾自往下说道:“而且师尊可厉害了,他要是教你,肯定比那些授课长老强百倍。他就在寂照无间,你每日都能请教,多方便呀。”
“不不,我不可能拜他为师的。”花遥连连拒绝“我明日再问问长老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花遥回去时,君无辞的主殿门关着。
这大半个月里,她已经将隔壁房子收拾出来了,其实她想走得更远点,但……她怕君无辞不同意到时候她连住在隔壁都不可能了,只能忍。
隔壁屋子就如君无辞所说啥也没有。
而且连着的屋子都是空荡荡的。
所以花遥就去找了几张椅子,拼在一起,又问岁鹤拿了棉絮被褥,就这么拼在一起当成床。
虽然简陋,但总比睡君无辞的床榻好多了。
于是,她径直推开隔壁的房门走了进去。
起初她还听着隔壁的动静,怕君无辞将她带回去。
结果发现隔壁只有松华峰的周长老过来,屋子里应该是落了结界,花遥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直到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周长老离开,君无辞也不见出来。
看来他这次当真伤得严重,花遥连着两日都在隔壁睡觉,没有被打扰,到是让她放下心来。
君无辞回来后,岁鹤便没有再陪花遥一起,她开始独自一人去松华峰。
起初本来觉得一切正常,可当她翻开药典,旁边的人忽然把一整杯凉茶洒在了她的书上。
纸页晕开,字迹模糊一片。
旁边的女生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花遥摇头,拿出手帕。
“过些时日便是宗门大比了,到时候一定热闹,肯定能看到好多师兄。”休息时,几个炼气女弟子聚在一起,小声说着。
“我听说明云峰的王彦师兄长相俊美天赋极高,是这一届的热门夺魁之人。”
“天赋,要论修炼天赋,这千年来谁比得上月华仙尊,第一个百年便元婴的绝世天才。”有女子声音压不住兴奋地说道。
花遥撇了撇唇角,这些话她都听腻了。
这些日子,只要弟子们聚集在一起,月华仙尊这四个字就会以洗脑的频率出现。
这些人对君无辞的崇拜简直就像是魔教。
“仙尊凌霄,永耀月华!何等惊才绝艳,真的好想见见月华仙尊。”
“这次宗门大比,月华仙尊定要出现吧?”
刘芸嗤笑了一声“想什么呢,月华仙尊的弟子皆已筑基后期不会参加这宗门大比。”
“刘师姐,你见过月华仙尊,他到底长什么样?”有人实在是好奇地问道。
刘芸倒是没有立刻回答,脸上闪过一抹红后,又板着脸说道“你们有幸看到,自会知道。”
很快,有长教大家识别药性,需要两人一组互相配合。
轮到花遥时,没有人愿意和她一组。
“我不要,她是凡人,什么都不懂。”刘芸上下打量着她,一脸嫌弃地说道。
其余人一听她这样说,立刻说道“我也不要,跟她一组肯定拖后腿。”
“让她自己一个人吧,反正长老又没说不许。”
一共二十多个弟子,因为刘芸的一句话,没有一个人愿意再和她组队。
至此花遥察觉到了不对,直到第三天她提着篮子去后院认草药,刚蹲下,不知谁从后面撞了她一下。她毫无防备地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磕在石阶上,篮子里的草药滚了一地。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磕破了。
刘芸站在不远处,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身边还围着几个平日里的跟班,一个个跟着笑作一团。
“凡人就是凡人,连路都走不稳。”
花遥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血渗出来,洇湿了裙摆。
她心口冒火,攥着手深吸了一口气:“谁推的我?”
自然没有人承认。
刘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说你一个凡人,跑紫霄仙宫来学什么医术?简直是浪费灵草。”
“就是,毫无自知之明。”有人附和。
花遥知道这群人基本都听刘芸的,毕竟她爹是紫霄仙宫的外门长老。
花遥直直地盯着对方“所以刘芸你想做什么?”
“凡人又不是狗,别乱咬人。”刘芸扬着下巴,语气尖刻,“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做的?”
旁边有人帮腔:“就是,刘师姐刚才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你凭什么说是她?”
“自己站不稳摔的,还想赖别人?”
“凡人就是心眼多。”
花遥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一张张得意的脸,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睛。
“张口闭口凡人,你们没修炼前不是凡人?你们的父母亲友不是凡人?”
刘芸愣了一下。
随即,她眼里的嘲讽更浓了。
“但谁也不像你,毫无自知之明。”
她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花遥。
“资质奇差,还妄图修炼?”
“是啊是啊!”
“刘师姐说得对!”
“一个凡人,也敢来当医修,真是笑死人了。”
那些笑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花遥气急,指着这些人骂道:“和你们这群人为伍才是最可耻的。”
“吵什么吵,都会了?”眼看气氛就要剑拔弩张时,授课长老终于回来了。
直到上完课,花遥也没想明白这些人的恶意从何而来。
辨别灵草都在灵草园,里面的药草珍贵,长老授课完,众人也要随着出去,众人纷纷起身。
花遥也站起来,提着篮子,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
因为膝盖的伤,她走得很慢,落在最后面。
刘芸走在前面,跟那几个师姐妹说说笑笑,时不时回头瞟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嘲弄。
穿过长廊,绕过假山,灵草园的大门就在前面。
她听见前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不是一个人停,是所有人。
那些说说笑笑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花遥忍痛抬起头。
一道玄色的高大身影站在院门外,剑眉冷眸,表情寡淡,却如一把利剑将天光劈开。
他只是静静站在,朝众人看来。
这瞬间,连风都不敢造次。
“……”花遥看到君无辞,却瞬间拧了眉。
场面因为他而变得窒息,而他本人却毫无所查,直直朝花遥走来。
“月华,你怎么有空过来。”授课长老的声音惊醒了一众发呆的弟子。
月华?
月华仙尊,君无辞?
望着传说中悬挂在九天的明月,男弟子们目瞪口呆,女弟子止不住地脸红心跳。
刘芸的心跳得厉害。她下意识理了理衣襟,脸上挤出一点自认为好看的笑。
然后她看见君无辞的目光越过她,越过所有人,落在最后面那个提着篮子的身影上。
“接人。”君无辞回答道,一步步朝众人走来。
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拨开。
花遥站在原地,攥紧手里的篮子,差点后退一步。
这人又发什么疯?
一群人大气也不敢喘,眼睁睁看着君无辞走到那个凡人身边。
“腿怎么了?”他扫了一眼她裙摆的伤,问她。
简单的四个字,顿时让刘芸一群人头皮发麻,双腿一软。
花遥“不小心摔了。”
君无辞虽然不是医修,但治疗一点外伤自然不在话下。
手轻轻一拂,花遥便再也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谢谢。”她不想让别人看出和君无辞有牵扯,低声道谢,提步便朝大门口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走远,还傻站在灵草园的众人一声声惊呼,有人声音都变了调“她、她跟仙尊是什么关系……”
刘芸的脸色格外的难看。
“你为什么会来?”一直走到无人的地方,花遥再也压不住地质问道。
“我为何不能去?”君无辞睨了她一眼。
一句话就让花遥卡壳。
她气不过,踢了踢路边无辜的石子。
将她的行为收入眼中,君无辞唇角微扬。
快到虹桥时,花遥疾走几步,走到前面从大石后探出脑袋,发现来往的弟子很多,她立刻又缩了回来,回头问到:“你能不能先走?”
君无辞没说话,但沉默就是询问。
“外面那么多人,你先走吧。”
以君无辞的身份,走到哪里都有弟子行礼。
她这样和他并肩而行,太过张扬,以后想偷跑都不方便。
君无辞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花遥心口一跳,还来不及挣扎,人就飞上了空中。
几息间,两人就落到了寂照无间。
一落地,花遥立刻甩开他的手。
君无辞看了眼被她甩开的手,没什么表情地问道:“岁鹤说你想学修炼。”
“我不会跟你学的。”花遥一脸抗拒,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君无辞睨了她一眼“本尊什么时候说过要亲自教你?”
“那你问我这件事做什么?”花遥亦是一点也不肯吃亏地质问道。
君无辞说道:“我有个朋友因为受伤,要长住寂照无间,他修为不错,耐心也是极好,你可以拜他为师,让他引你入门。”
第56章
花遥听到他的话, 抿了抿唇说了声:“谢谢。”
她得修炼,即便以她的资质可能只能止步于炼气期,那她也得试试。
她垂睫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因为即便是炼丹都需要灵气。
见她不再排斥, 君无辞将一颗蓝色的丹药递了过去。
花遥接过直接喂进了嘴里。
她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犹豫。
“不问问是什么?”君无辞挑了挑眉, 问道。
“我问了有用吗?”花遥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格外虚假,充满了讽意。
花遥太明白了。
她即便不吃,他也有办法让她吃下。
因为他有那样的实力, 而她没有拒绝的能力。
她不过只是个小小的凡人,在修士面前不过是蝼蚁, 即便她拼尽全力挣扎也抵不过别人轻轻抬起一指。
这便是仙凡有别。
君无辞并不喜欢她这样的笑容, 但没有多说。
花遥不想跟他多说,转身,推开隔壁的房间。
她走进去时君无辞看见了里面的陈设。
空荡荡的房间里就摆着几张椅子做的床榻, 一张桌子一个凳子。
简陋至极。
君无辞压着睫,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花遥回到屋子里,便拿出了誊写的丹方。
这丹方只是初级的幻梦丹,效用不大, 但若是更换灵草让药效加重,能让元婴的修士昏迷呢?
她绝不会被困一辈子的, 只是要想逃出去,硬来是最蠢的办法,甚至毫无作用。
只有让君无辞放松警惕,她才有机会。
花遥把早上学到的东西整理吸收了一下。
吃过午饭, 休息了一下,便做好心里准备敲响了君无辞的房门。
刚敲了一下,房门自动打开。
她没有进去, 站在门口问道“月华仙尊,请问下你的朋友在何处?”
盘腿而坐的君无辞掀睫看了她一眼“青玉殿。”
“这里大殿这么多……青玉殿在哪里?” 花遥一想起这里满目的建筑物脑壳都大了。
“我让曲江送你。”他说完已经闭上眼。
花遥转得都快头晕时,带头的曲江终于说了声“到了。”
“谢谢。”她道谢完,忍不住有些紧张。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君无辞的朋友那是不是说明性格和他一样冷?
到时候……她犯错就会被各种惩罚?
她深吸了一口气,为了能有资本逃出去,她得忍。
花遥从侧门走到大殿后的院子。
“仙尊。”院门紧闭,她抬手敲了敲。
“何人?”里面传来了询问。
声音清润不似君无辞的冷,听着挺年轻温和。
“弟子花遥,想拜仙尊为师。”
院门无声洞开,花遥抬眼望去,只见院内翠竹掩映,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的竹庐。小径两旁种着不知名的花草,清香阵阵,与门外俗世恍若两个天地。
“进来吧。”那声音温和如前,不紧不慢。
花遥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竹庐门扉半掩,隐约可见一人端坐其中,身着月白长袍,墨发以玉簪轻束,正低头拨弄案上的一局残棋。
走得近了,花遥才看清他的面容,眉眼清隽,神情疏淡却不冷峻,周身气息温润如玉,与君无辞截然不同。
他指尖捏着一枚白子,似乎在犹豫该落往何处。
“弟子花遥,”她当即低头行礼,“诚心求拜仙尊门下,愿勤修苦学,不负教诲。”
那人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急不缓地打量了片刻,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来拜师?”
花遥倒是忘记问君无辞了,她抬起头呐呐问道:“请……请问仙尊尊号如何称呼?”
竹庐里静了一息,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似嘲讽,倒像是真的被逗乐了。
花遥偷偷抬眼,正对上那人含笑的眸子,温润如玉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无奈的好笑。
“我姓沈名念,既然你并不知道我是谁,拜师之事,是不是需要再仔细斟酌?”
她虽不喜欢君无辞。
但能和他做朋友的人,实力自然不弱。
想到这里,花遥迎着那温润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坚定地说道:“弟子想拜你为师。”
那人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清浅如春雪初融:“倒是个直爽的性子。”
他从棋盒中拈起白子,轻轻放在棋盘正中,落子的瞬间,整间竹庐仿佛微微一震。
“行!”他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润不迫的调子,“既然门为你开了,那便留下吧,日后修行若有懈怠,做得不好可不行。”
“弟子花遥,拜见师尊!”花遥怔了怔,旋即大喜,学着电视里的场景正要叩首,却被一股力量托了起来。
“我不讲究那些虚礼。”沈念说道。
花遥点点头,迫不及待地问了句“师尊,今日就能上课吗?”
“明日早上你可能过来?”沈念执棋偏头问道。
学医万万不能断,花遥摇了摇头,赶紧说道“我每日下午都有时间。”
“那明日此时再过来吧。”沈念。
离开口院子,花遥的心是彻底放了下来。
原本她还担忧是不是君无辞假扮的要戏耍她,但接触下来她发现自己想多了,沈念的言行举止温润如玉根本不可能假扮得了。
第二日,花遥如约前去上课。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沈念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简,正低头看着。
“师尊。”花遥走过去,行了一礼。
“坐吧。”沈念默然了一息,才放下书简,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花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头皮一麻。
她想,自己大概是多心了,明明那双茶色的双眸看着温和依旧,和昨日一样。
第一课讲的是灵气的感知,引气入体的基础法门。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讲解很清晰,深入浅出,比松华峰那些授课长老讲得透彻得多。
花遥听得很认真。
只是偶尔对上他的眼睛让她格外不自在。
明明温和的眼总会有一瞬的压迫感传来,待她细看却又像是错觉。
学修炼就有一个好处,不用时常去找沈念报道,至少她得等到引气入体才行,沈念说了,等她引气入体成功,再教下一步。至于这个过程要多久,全看个人资质和悟性。
三天过去了,花遥却连一丝气感都没有。
岁鹤来看她,安慰道:“花遥姐姐,你别着急,有些人确实需要时间……”
她吃着岁鹤送来的糕点,问道:“你说那些天才最快引气需要多久?”
“最快一天引气三层!”岁鹤一脸骄傲地回答道。
“这么厉害?真是让人羡慕嫉妒。”花遥。
岁鹤双眸发亮:“就是师尊呀,师尊的天资千年难遇,很厉害很厉害的。”
“……”花遥。
她就多余问。
见她不接话,岁鹤很有眼力见地转移了话题“花遥姐姐,你每日都睡椅子上,会不会太难受了?”
隔壁打坐的君无辞缓缓睁开眼。
花遥甩了甩头“是有点腰酸背痛,但习惯就好了。”
岁鹤:“要不,我去找师尊说,带你去百物阁领些用品?”
她赶紧摆手“不不,不用了,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第二日。
花遥从松花峰回来,刚吃过午饭正准备打坐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她没有多想,打开门一看却见君无辞站在门外。
他一身玄衣,将天当遮挡了大半。
“收拾一下,随我下山。”
“去干嘛?”花遥心口一跳。
但旋即就冷静下来,即便下山,有君无辞在她也不可能跑得了。
“去了便知。”
出去总不能还穿着弟子服,花遥又没有其它衣衫,只能拿出君无辞之前给的衣服。
月白色的料子,软得像云,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着精致的昙花纹。
穿戴时,料子滑过肩膀,凉凉的,软软的,像水一样顺着身形淌下去。
她推开门时,君无辞转过头来。
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月白的衣衫裹着她,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像水波荡开。
即便依然绑着辫子,但和白衣坝的她已是判若两人。
白衣坝的她风吹雨淋,如今的她皮肤被养得白皙清透,婀娜纤细,脆生生的,像一株含苞待放的荷。
不过还缺点什么。
君无辞的视线在她的头上顿了顿,想起了那颗七阶魔兽的内丹。
“怎么了?”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花遥拧眉问道。
语气生疏得紧。
君无辞收回视线。
下一瞬,一柄飞剑已出现在脚下,剑身清亮,悬浮于半空。
能下山,花遥怎么会拒绝,她整日在这地方,早就待得快发霉了。
她二话不说,跟着他上了飞剑。
剑光划过天际,半盏茶的功夫,落在一处热闹的街市。
“小姐……守门的弟子传音来,月华仙尊带着一个女子下了山。”姚新雅。
花遥!
萧韵嫣差点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晃出来溅在手上,她顾不上擦,立刻追问道:“他们去了何处?”
姚新雅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声音都小了几分:“只知道朝西边飞去,并不知道具体。”
西边。
萧韵嫣的脑海里,西边的城镇一个接一个快速滑过。
坊市集镇,最后落在修士聚集的坊市。
她倒要看看师兄要做什么。
“走!”她冷着脸,用了最快的速度起身。
花遥还没站稳,就被眼前的光景晃了眼。
不是普通的集市,居然是修士的坊市。
沿街的铺子一座挨着一座,卖什么的都有—,法器,丹药,符篆,阵盘,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来来往往的都是修士,衣袂飘飘,神色各异。
君无辞带着她,径直走进一家铺子。
“逍遥家具店”五个字挂在门口,普普通通,可走进去一看,里面的东西全都泛着淡淡的灵光。
桌椅,床榻,柜子,屏风,每一样都蕴着灵气,不是凡物。
见到君无辞,掌柜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
“仙尊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仙尊想看看什么?”
君无辞偏过头,看向花遥:“喜欢什么?”
花遥愣了一下。
家具?
她扫了一眼那些泛着灵光的物件,又飞快移开目光。
“我用不上这些。”
她回答得干脆。
君无辞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排家具上缓缓扫过,这里的家具都不是普通的桌椅,每一件都泛着淡淡的灵光。紫檀木的妆台上嵌着温润的灵石,灵气丝丝缕缕地从边角渗出,滋养着台面;那床榻用的是千年沉香木,靠近便能闻到一股安神的幽香;屏风是云母石雕成的,上面刻着聚灵阵,立在屋里,就能让周围的灵气比别处浓上几分。
他伸出手,落在一张书案上,案面冰凉光滑,纹理间隐隐有流光游走,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百年才能成材。
“这个。”他开口。
花遥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泛着灵光的物件,眉头拧起说道:“我说了不要。”
君无辞没有看她,他扫向角落里那张雕花床榻。
“还有床榻。屏风。八仙桌,配上椅子。”
掌柜的在一旁眉开眼笑,连连点头:“仙尊好眼力,这些都是小店最好的货色,每一件都能聚灵养神,保证那位仙子住得舒舒服服!”
花遥站在一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对上君无辞的双眼,又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这个人霸道惯了,根本不允许任何人拒绝忤逆。
只是看着君无辞手一拂,那些沉重的大物件就入了储物袋,着实让她羡慕极了。
花遥低着头往前走,心里还在琢磨修炼的事。岁鹤说过,只要迈入炼气期就能使用储物袋了。虽然可能只能打开很小的空间,放不了几样东西,但那也是极好的了,到时候她就可以自己收着那些课本、草药,不用再提着那个破篮子招人笑话。
她越想越出神,脚下的步子也忘了看,完全没注意前面的君无辞已经停下了脚步。
“砰。”
她整个人直直撞了上去。
鼻尖撞在他背上,酸得她眼眶一热。
她下意识往后仰,脚下踉跄,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稳稳拉住了她的手臂。
“走路不看路?”
君无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花遥揉着鼻子抬起头,忍痛说道“分明是你自己突然停下来。”
她双眸圆瞪,眼中含着怒。
像一只小猫。
君无辞唇边压不住地微扬“倒是挺会倒打一耙。”
萧韵嫣走过转角,刚好看到君无辞拉着花遥的手臂。
她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地方狠狠一顿。
很快,花遥甩开了君无辞的手。
水袖荡漾,在天光下飘动,软得像拢了一捧云,袖口绣着的昙花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萧韵嫣的瞳孔狠狠一缩。
那是月华云锦,月华凝丝云霭为线织就,百年方得一匹,轻若无物水火不侵,冬暖夏凉,更有聚灵养神之效。
三年前,她去求沐长老裁一件衣裙,曾亲眼见过这匹料子。那时沐清池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那匹云锦,宝贝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现在,这匹整个修真界不超过三匹的云锦,穿在一个凡人身上,穿在一个连灵气都感知不到的凡人身上?
萧韵嫣狠狠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胸口那股气翻涌着,是愤怒是不甘,堵得她喘不上气。
花遥她一介凡人,她怎么配?她怎么配,她连和师兄站在一起都不配。
如今就要因为她曾经救过师兄的那点恩情,捆绑师兄一辈子?
她怎么配?
自己要做点什么。
一定要做点什么。
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师兄身边站着那样的女人?
就在这时,君无辞抬起眼,突然朝萧韵嫣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第57章
萧韵嫣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师兄看见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 把那些翻涌的东西死死压下去。整了整衣襟,抬步从转角走出去,脸上恢复得体的笑。
“师兄, 好巧。”
她的声音清脆, 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君无辞点了点头, 看着她没有说话。
萧韵嫣被他黑沉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可她不能退,她扬起嘴角, 目光转向他身侧的花遥。
花遥穿着那身月白的衣衫,安静地站在那里。
月华云锦。
那匹她求而不得的云锦。
“花遥姑娘也在。”她顿了顿, 目光从花遥身上掠过, “这身衣裳……真好看。”
“谢谢。”花遥看着她,也假意一笑。
萧韵嫣的笑僵了一瞬,差点没有藏住深吸一口气, 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扬起嘴角,转向君无辞。
“师兄这是要去哪?正好我今日无事,不如一路同行, 也好久没和师兄说话了。”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亲近。
花遥可不想和萧韵嫣一起。
别扭尴尬, 还不如待在寂照无间。
“不必了,我带她去飞仙楼。”君无辞说完,偏头看了眼花遥“走吧。”
飞仙楼。
仙门最好的酒楼,一桌菜抵得上寻常修士半年的修炼资源。
那是仙门弟子宴饮论道的地方, 也是修真界里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也是……男女定情的地方。
在修真界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事一男一女单独去飞仙楼的人, 多半是爱慕对方,多少道侣,就是在飞仙楼第一次公开露面。
今日君无辞带着花遥去。
以师兄的身份,以他的万众瞩目,这件事不出几日,整个修真界的人都会知道师兄带了个凡人女子去飞仙楼,花遥和月华仙尊两人的名字会一遍遍被无数修士提及,揣摩,甚至……会有无聊的修士为两人编造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从此广为流传,羡煞旁人。
萧韵嫣深吸一口气,把喉头的酸意死死摁下,可那股酸涩顺着喉咙往下淌,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那……我不打扰师兄了。”可她还是扬起唇角,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君无辞冲她点了点头,对花遥说了句“走吧”。
花遥跟上去,从萧韵嫣身边走过时,她脚步一顿,看了一眼萧韵嫣。
四目相对。
花遥冲她点了点头,提步离去。
她身上的月白裙摆在日光下轻轻晃动,晃得萧韵嫣眼睛又酸又疼。
萧韵嫣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越走越远,风把她脸上的笑吹得干干净净,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那股一直绷着的力气,像是被什么抽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她再次只剩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恨。
花遥拧起眉,偏过头问道:“飞仙楼是做什么的?”
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困惑照得清清楚楚,隐约还带着一丝嫌弃。
君无辞挑眉“你以为是什么?”
花遥觉得飞仙楼好不正经的名字,就像怡红楼一般,莫不是青楼?
可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君无辞,这人……一身气度,虽然浑身上下冷得像是要冒烟,但不像是流连花丛的浪荡子。
“喝酒纵乐的地方?”她问道。
“算是。”看着她藏不住心事的脸,君无辞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人居然已经变态到带着她去逛青楼还如此云淡风轻的地步?
花遥一脸震惊地盯着他。
“怎么了?”君无辞。
“你玩得这么花吗,青天白日就去那种地方?”
“你脑子里面在想什么?”君无辞似有一瞬的无语。
“干嘛?”花遥拧眉。
“那是仙门最好的酒楼。”君无辞扫了她一眼。
“……”花遥。
君无辞将她一脸尴尬的表情全都收入眼中,轻笑了一声。
落在花遥耳中就成了嘲讽。
她立刻梗着脖子,立马嘲讽回去:“你笑什么笑,你们男人又不是没去过青楼。”
日光将把她强撑出来的气势照得清清楚楚。
“未曾。”君无辞看着她说了两个字,带着隐约的笑意。
花遥愣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此时气氛不对。
她陡然闭嘴,不再多说。
一路沉默地踏入飞仙楼,花遥顿时给惊呆了,楼里的精致奢华,是她从未见过的。
高悬的琉璃灯盏层层叠叠,每一盏都泛着柔和的灵光,将整座大厅照得如梦似幻。地面上铺的是温润的暖玉,踩上去,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灵气从脚底渗入。那些柱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莹润,上面雕刻着飞天仙女,衣带飘举,栩栩如生。
她还没从这满目的奢华里回过神来,一阵悠扬的仙乐便飘入耳中。
她抬起头,看向大厅中央,十数名女修正翩然起舞。
她们穿着鲜艳的胡服,衣料轻薄,腰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肌肤,随着舞姿轻轻晃动。长长的披帛从臂弯垂落,在灵力催动下漫天飞舞,如云霞,如流水。
花瓣不知从何处飘落下来,纷纷扬扬,洒在那些舞者身上,洒在地面上,洒在周围那些饮酒观舞的修士衣襟上。
一名女修足尖轻点,整个人飞旋而起,披帛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转到最高处,腰肢轻轻一扭,如一只轻盈的鸟,缓缓落下来,稳稳踩在同伴托起的手掌上。
另一名女修紧随其后,腾空,旋转,落下。
花瓣跟着她们飘飞,落在那露出的腰间,落在飞扬的发丝上,落在那些看得目不转睛的修士眼中。
花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画面。
那些女修太美了,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她痴迷地看着美女们,君无辞叫了她一声,她都没空搭理。
“月华仙尊!”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
一个身着青袍的修士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惊喜。他身后还跟着几人,看样子是相识的。
君无辞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几人顿时加快脚步,纷纷躬身行礼。
“见过月华仙尊。”
“月华仙尊来了?”
“真的?快快快……”
一时间,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月华仙尊。”那些原本在饮酒观舞的修士们,一个个站起身,恭敬朝这边行礼,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低下了头。
君无辞修炼百年,便突破结丹成为元婴期修士,一举斩杀丙世界凌云宗的元婴长老,这是何其恐怖的实力。
修真界一向以实力为尊。
“月华仙尊”四个字,早已成为了无数修士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峰。
百年元婴,斩杀同阶,全身而退。
这在修真界,已经不只是“天才”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是怪物是传说是活着的神话。
君无辞面对那些行礼的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可那点头,已经让那几人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一个个恭敬得差点将脑袋都触了地。
那些跳舞的女修们也纷纷看向君无辞,看清容颜后,一个接一个,悄然红了耳尖。
有人的步子差点乱了,连忙稳住,继续跳着,可那目光,总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花瓣还在飘飞,披帛还在舞动,可那些仙子们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舞上了。
君无辞却像是浑然不觉。
他目光落花遥的身上。
花遥正痴痴地看着那些起舞的女修,眼睛一眨不眨。
一名女修正从半空中旋转着落下,露出的腰肢在灵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脸上满是惊艳。
她受不了地双手合十“啊啊啊好仙好好看……”
完全没注意到,周围那些女修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侧的人身上,也没注意到,那人正看着她。
看她那副沉迷美色的模样。
君无辞看着她,唇角上扬,露出了一抹笑。
“看够了?”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啊啊……没有没有……别打扰我!”花遥不耐烦,看都没看他一眼。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胆大包天。”
下一瞬。
君无辞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走了。”
花遥被拉偏了身形,在他肩膀上撞了一下。
鼻尖抵在他肩头,那股清冽的气息一下子钻进鼻腔。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退,却发现他握着她的手,没让她退开。
“看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花遥这才发现周围所有人,不,整个一楼大厅的人,都看着她。
那些刚才还在行礼的修士们,此刻一个个瞪大眼睛,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那些跳舞的女修们动作都慢了半拍,披帛差点缠在一起。
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人的洗礼,她一下子极其不自在。
“你先放开我……”用力想挣开,和君无辞划清界限。
“别动。”结果君无辞却直接五指强势地插·入她的指缝间,十指紧扣。
“……”花遥。
等到两人消失在楼梯转角。
太过震惊的修士们实在是压不住心里的好奇。
毕竟这么多年来,明里暗里无数女修想和月华仙尊沾上关系,可他身边一直都只有他的师妹萧韵嫣。
如今……怎么换了人?
“那是谁?”
“没见过……”
“不是修士,灵气都没有……”
“这定是月华仙尊的心仪女子,否则怎会如此亲密。”
“是了是了……这下子传出去后,得让多少女子心碎。”
果然,第二日还没过去。
萧韵嫣的传音符声音就没断过。
一道接一道,亮得她心烦。
“韵嫣,听说昨日月华仙尊带着一个凡人女子去了飞仙楼?”
“师姐,你听说了吗?师兄带了个女子去飞仙楼,好多人都看见了。”
“韵嫣,那女子是什么来头?听说是个凡人,连灵气都没有,这是真的假的?”
“师姐你别生气啊,师兄可能就是一时新鲜……”
“韵嫣,你还好吧?”
一道接一道。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萧韵嫣淹没。
下一瞬,她面色扭曲,传音符在她掌心生生碎成齑粉。
花遥在飞仙楼见完世面,回去后更加勤奋,她本以为,自己虽然资质差,但勤能补拙。
可半个月过去,她连一丝气感都没有。
每天盘腿坐在那间偏殿里,按照沈念教的方法,一遍一遍感知天地灵气。闭上眼,睁开眼,闭上眼,再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她的丹田像个漏水的桶,怎么都存不住东西。
半个月过去了,
花遥知道资质差的,一辈子都可能引气失败。
“啊啊啊啊……这修炼怎么能这么难?”她把自己摔在床榻上,抱着被子打了个滚。
然后猛地翻身坐起。
“不行,我得去找师尊问问,是不是我再努力都没有用!”
她话音刚落,隔壁屋的君无辞缓缓睁开双眼。
第58章
花遥到达青玉殿时, 竹庐的房门如上次来那般紧闭。
“师尊,你在吗?”她站在院门外问道。
很快,竹庐门扉缓缓打开。
一身月白长衫的沈念站在门口, 迎着天光看向她。
“站那儿做什么?进来。”
沈念转身进了屋子, 衣摆拂过门槛, 一头墨发用乌木簪随意挽起,垂落在身后。
他慢悠悠地在矮榻边坐下,执起茶壶, 斟了两盏茶。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把他那张温和的脸照得愈发清隽。
花遥走进院子, 在他面前站定。
“师尊, 我想问您一件事。”
沈念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是温温的,却带着几分耐心。
“坐下说。”沈念将一杯茶盏推到她的面前。
花遥提裙坐了下来,说道:“我想知道……是不是我再努力, 也没有用?”
“半个月了,我一点进步都没有。”花遥的声音很丧,“听说有些人一辈子都可能引气失败,我可能……就是那种人。”
屋里安静了几息。
花遥抬眸, 沈念正看着她。
“才半个月,就给自己下定论了?”
他开口, 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手里还端着茶盏,杯沿轻轻碰了碰唇边,又放下。
“修炼这条路, 走得快的,未必走得远。”
花遥攥紧袖子,低下头。
“可我资质很差, 并不适合修炼。”
沈念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让花遥忍不住抬起头。
他把茶盏搁在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闲散。
“我见过有人一年才入炼气。”
“一年?”花遥愣了愣。
“嗯。”沈念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日光里,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一年里,他每天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废物。可后来呢?后来他成了一宗的长老。”
他偏过头,又看向她。
“你才一月不到,急什么?”
“师尊……谢谢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眼睛弯弯的,像猫。
沈念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修炼切勿操之过急,越是着急,越是无法感知天地间的灵气。”
她连连点头,知道他说得对。
越是这样,她越着急。越着急,越感知不到。
“后山有一处小溪,溪边有竹林。”沈念。
花遥抬起头。
“溪水声能静心,竹叶清香能安神。”
他偏过头,又看向她。
“你去那里坐坐,什么都别想,只听着水声,闻着竹香,看看是否能静下心来。”
花遥面色一喜,立刻说道:“师尊,我现在就去。”
沈念坐在屋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眉睫轻压,神情敛了下去。
自从上次君无辞在灵草园出现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找花遥的麻烦,这些人对她的态度甚至也是大改变,刘芸再也没有招惹过她。
花遥没了糟心事影响,放平心态,上午学医,下午去青玉殿后山打坐感悟。
每日都会和沈念见面,她和他再也没有曾经的拘束感。
灵草园里,日光正好。
花遥蹲在一丛野花前,正专心致志地挑着那些开得最好的。
青玉殿风景很美,就是缺了花儿的点缀。
“花遥师妹。”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语气软得像是浸了蜜。
花遥没有回头。
刘芸带着两个跟班从灵草园深处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几枝品相极好的灵花,花瓣饱满,色泽鲜艳,是灵草园里精心培育的品种。
她走到花遥身侧,脸上堆着笑说道:“在这儿摘花呢?灵草园里那么多好花,怎么不选些好的?来,这几枝给你。”
她把花递到花遥面前。
“这是园子里最好的品种,一株要几十灵石呢。你拿去摆在屋里,肯定好看。”
身后的跟班也凑上来,笑眯眯地说:“是啊是啊,刘师姐特意帮你挑的,你可别客气。”
花遥直接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只喜欢这些花。”
刘芸的笑瞬间僵在脸上,缓了缓才又挤出笑,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好,那我就不打扰师妹了”
花遥摘了一把捧五颜六色的花。
回到寂照无间时,她直接连主殿的屋子都没进,捧着花,提着裙摆就朝后面的青玉殿跑去。
“师尊师尊!”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青玉殿响起。
沈念抬起头,就看见女孩抱着一捧花风风火火地朝她跑来,透亮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裙摆飞扬。
他看着她唇瓣的笑意,怔了怔。
她很快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气,却不忘把那捧花往他面前递。
“师尊,你看。”她喘着气,眉眼却弯弯的,“灵草园里开得可好了,我给你摘了些。”
沈念低头看着那捧花。野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在灵草园里大概连药童都懒得打理,任由它们长在角落里。可她摘了满满一捧,护在怀里,跑了一路。
他伸出手,接过那捧花,问道:“怎么想起摘花?”
“我觉得青玉殿太素了。”她直起身,环顾四周,“你这儿什么花都没有,冷冷清清的,不像住人的地方。”
花遥说着,忽然凑了过来。
沈念闻见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脂粉的香,是灵草园里沾来的草木清气,混着日光晒过后的温热,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独有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他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顿。
花遥浑然不觉,指着花儿说道“这枝黄的放这儿,这枝紫的插那边……师尊,你有花瓶吗?”
“屋里案上有一只。”
“我去拿!”
她又跑进屋里,很快捧着只青瓷瓶出来,在廊下蹲下,一枝一枝往瓶里插。
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她插花时很认真,歪着头看,不满意就拔出来重新插,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廊下,沈念望着她,眼神格外的深。
很快,她将花摆在了屋子里的各个角落。
她叉着腰,带笑的脸上非常的满意“师尊,你看,你的屋子一下就热闹起来了。”
沈念沉默了一息,突然说道:“这些花很快会谢。”
“那有什么关系?等这些花蔫了,我就换新的,保证您的屋子每天都热热闹闹的。”
日光正好。
她站在天光里,脸上带笑,那样的鲜活柔软,能让一切都染上欢喜的颜色。
让人……想将她藏起来,藏到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这样便没有人能染指她一分。
沈念的眼神在此刻晦暗莫测得厉害,花遥却没有注意到。
“师尊,我去后山打坐啦。”看着满屋子的花,她说道。
“好。”
花遥有好几天没看到君无辞了,只是每晚能听到一点动静。
不过与她无关,最好她和他永远不见。
她如今只想练出丹药,喂给君无辞吃了,然后再跑路。
就是不知道金宝哥哥……如今怎么样了。
他的伤可有好好医治?
很快花遥又给自己打气,她学好医术,以后就能替他看病了。
所以,如今进入炼气期才最关键。
她收敛心神,盘腿坐下。
连着几天她还是没有感觉到那所谓的灵气。
她又难免丧气。
给沈念送花时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看出了什么,他将一碗装有浅绯色的凝胶递给她。
花遥低头看着碗里团浅绯色的凝胶在日光下微微晃动,她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只是凉凉的,像深秋早晨的露水。
“好漂亮,这是什么”
沈念没有回答,只是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
花遥捧起碗,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那凝胶入口即化,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身体里慢慢散开。没什么味道,可咽下去之后,舌尖残留着一丝很淡的甜。
“好喝,这是什么呀师尊”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万花露。”
花遥眨眨眼“万花露?”
灵草园里那些花,清晨初绽时采下,用露水浸润,以文火蒸出花露,收上一个月,才能得这么一小碗。
沈念只是说道:“能帮你感知灵气。”
听名字花遥都觉得这个东西一定不好得到。
“师尊,这个会不会太贵重?”她有些犹豫地问道。
“喝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个语气像极了君无辞。
花遥怔了一瞬,不过觉得自己想多了。她低下头,把剩下的万花露一口一口喝完。
那凉意从喉咙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漫开,渗进四肢百骸。
“感觉怎么样?”沈念问。
花遥想了想。“凉凉的,像有条小溪在身体里流。”
沈念点了点头“回去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顺着那条溪流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师尊,我真的……能行吗?”花遥抬起头,对上他那的眼睛。
她迷茫得很,希望得到眼前人的肯定,才有继续坚持的动力。
“你是我的弟子,一定可以。”沈念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
花遥再次信心满满地去了后山。
她按照沈念所说,慢慢的一股温热的气息就从那地方涌出来,顺着溪流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她之前感知到的那种若有若无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像被冬日里的日光照着。
灵气。
她感觉到灵气了。
她猛地睁开眼,溪水还在流,竹叶还在响,可一切都不同了。
风拂过水面时带起的水汽,日光穿过竹叶时落下的光斑,那些从前混沌一片的东西,此刻清清楚楚地分开,她的感知从来没有这样敏锐过。
丹田里那点温热还在,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安安静静地埋在那里。
“啊啊啊……我终于成功了!”她在溪边转了个圈,裙摆旋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恍如中了五百万一样,滔天的喜悦迫不及待地要分享。
她抬起裙子,就朝后山跑去。
“师尊!”
沈念正坐站在案前翻书简,听见这声喊,抬起头。然后他就看见她冲进来,眼睛亮得惊人。
她兴奋地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啊啊啊啊,师尊我成功了,”
沈念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和的表情在一瞬差点崩裂,露出真实模样。
花遥没听到回应,才看见自己逾越的动作,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她连忙后退几步,垂下头老实道歉:“师尊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开心了。”
沈念没说话。
花遥却感觉到他的视线正梭巡在自己的身上,一种压迫感瞬间兜头罩下。
她心口一紧。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君无辞。
花遥忍不住抬头朝沈念看去。
沈念却已背过身去叮嘱道:“既然如今已是炼气一层,每日便不得懈怠。”
那种压迫感已然消失。
快得花遥以为是错觉。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感知灵气只是入门,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灵气的感知要日日巩固,不可中断。丹田里那点种子,要日日以灵气浇灌,才能慢慢生根发芽。”
他说完这些,回头看向花遥,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修炼之道,入门最是磨人。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走得慢的未必走不远。你只管走,不必回头看别人。”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花遥自知做错事,老实地说道。
沈念说道:“去吧,明日再来。”
花遥一走,青玉殿的所有大门瞬间统统关闭。
沈念沉着脸坐在阴影里。
几息后,他压着睫,手中出现了一方镜子。
铜镜里映出一张英俊的脸。
和沈念平日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镜中这张脸上,什么温和都没有了,眉眼压着,多了锋利的弧度。
那是全然陌生的神情。
“所以……你对别人都如此没有戒心!”
一句话,带着分明的不爽——
作者有话说:没几章就要强取豪夺了,在这之前肯定会发生事情……怎么说呢,不吃强取豪夺不建议继续追。
看文和写文都图个开心嘛。
第59章
松花峰按例今日无课, 花遥打完坐,早早去了青玉殿。
“师尊,师尊。”竹庐的院门紧闭, 花遥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奇怪, 师尊不是有伤在身吗, 能去哪里?”
难道在后山?
花遥又跑去后山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
“师尊。”不死心地又回到竹庐前,敲门唤道。
不过这院门为什么随时随地都是紧闭的?
“算了算了, 下午再来吧。”
花遥转身正要离开时,院子里传来了声音。
“进来。”
大门缓缓打开,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沈念坐在竹庐内的爱榻边,手中握着书卷。
“师尊你在啊。”花遥惊喜地提着裙摆快步走进去。
“今日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比方才那句“进来”软了许多。
“今日松华峰无课。”花遥环视了一圈屋子随口问道“师尊刚才不在屋子里吗?”
沈念表情凝了一瞬, 很快自然地说道:“刚才入定,不方便。”
“师尊,今日讲什么?”花遥没多想,在廊下坐下, 托着腮看他。日光从窗外落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
沈念在她对面坐下, 看了她一眼“我先教你引气术,引气术学会了,才能把灵气引到经脉里,顺着经脉走一圈, 走通了,才算真正入了门。到那时候,你才能用储物袋, 才能催动最简单的法器。””
花遥听得认真,沈念讲得比平日更细,从灵气的运行路径到丹田,一条一条,不疾不徐。
他讲完不久,花遥觉得渴了。
起身去灶房烧点水喝,
灶房里很干净,只有一口锅,干净得不像有人用过,没有一丝烟火气,没有米,没有菜,没有柴没有碗筷甚至连水也没有。
花遥突然想起那一碗万花露。
这里什么都没有,师尊怎么给她做的万花露?
而且……这么多天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君无辞和师尊一起出现。
他们不是朋友吗?
这一瞬,花遥心头升起了一股怪异感。
下午的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案上的书简上,把那些古老的文字照得发亮。花遥盘腿坐在廊下,闭着眼,按照沈念教的方法,试着把那粒丹田里的种子引出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那粒种子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温温的,却怎么都不肯动。
“师尊,它不动。”她睁开眼看向沈念。
沈念看着她那副丧气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引气术是入门最难的一关。有人几个月才摸到门路,有人几年,你才练了半日,不要着急,我陪着你。”
花遥练累了,趴在桌子上休息。
沈念坐在对面,垂着睫看书。
“师尊,这样的日子真的挺好的”她趴在案上,脸枕着手臂,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沈念坐在对面,垂着睫,手里的书简很久没有翻动一页。
“哪里好?”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
“我初来乍到就要为生计奔波忙碌,还要照顾……”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沈念却掀睫朝她看去。
“后来又跋山涉水,追后……还被追得东躲西藏。”她眯眼冲他笑了笑“待在你这里,我觉得很放松,你脾气也好……感觉就像是度假。”
是她真正能放松的地方。
不过,师尊早晚也会离开的,她也会。而沈念是君无辞的朋友,她不会再联系他的。
这终归是一段短暂的师徒之情。
“师尊……你真的很好很好很好……”花遥伤感了一下,还是抵不住午后的困意,闭眼睡着了。
花遥趴在案上,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春日里最后一丝风。
“真的很好……”她嘟哝着,困意把她整个人裹住,眼皮沉得睁不开,她的睫毛垂下来,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却淡了。
沈念坐在对面,放下手里的书简,看着她。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气色照得柔得发亮。
几息后,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她身边。
弯腰,将手中的薄毯盖在她的身上。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沈念动作一顿。
她睫毛一根一根微微翘着,肌肤透亮,小巧的唇瓣嫣红,睡着时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贝齿,像一朵开在枝头、被日头晒暖了的娇艳桃花。
沈念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和她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到他的呼吸已经拂上她的唇瓣,近到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笼住。
只要他再靠近一寸。只要一寸。
他便能触到那片温热,便能尝到那朵花。
他喉结滚动了一瞬,茶色的瞳孔翻涌着隐忍,好几息后,他才敛下情绪慢慢地退了回去。
像是猎手退回了隐藏的树林里。
白玉京客栈内。
萧韵嫣皱眉问道:“你是说……师兄也在找他们?”
如今没人有陆清宴的消息,唯一知道的应该只有他的师尊师兄们。
黑衣属下低头恭敬地回答道:“是。月华仙尊那边的人,也在打听凌云宗那些人的下落。只是……”
“只是什么?”萧韵嫣。
“只是那群人说是游历销声匿迹很长时间了,凌云宗的人找不到,我们也找不到。”
事到如今,萧韵嫣即便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师兄不肯放过陆清宴,绝对有花遥的原因。
陆清宴活着一天,对师兄来说便是如鲠在喉,花遥就永远不可能安心留在紫霄仙宫。
师兄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一定会把陆清宴这三个字从世界上抹去。
一旦陆清宴死了,到时候花遥再闹又如何?以师兄如今的修为能力,有的是手段让她乖乖听话。
“通知我那好侄儿,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凌云阁那群人。”萧韵嫣攥着茶盏,忽然笑了一下。
山中不知岁月,花遥不知道自己在紫霄仙宫待了多久。
她成功引气入体后,终于可以开始准备幻梦丹了。
但首先……她得下山。
幻梦丹需要的灵草她每日偷偷从灵草园里采一点,如今只差一味最主要的梦灵草。
百草园里没有,她得去坊市买。
她从袋子里掏出五枚上品灵石,这是金宝哥哥曾经给她的。
这么久过去了,他身体已经恢复好了吧?
还有宝宝,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花遥捏着灵石,发了好一会儿呆。
想要下山,她得解决君无辞这个难题。
这人吃软不吃硬,所以……她若是主动投诚,应该会有机会吧?
想到此,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撸起袖子去了灶房。
她做了几道菜,醋溜菘菜是拿手的,酸味刚好,菘菜脆生生的,还有清蒸鱼,蛋花汤。
太阳渐渐落下,余晖遍洒金顶。
她端着一托盘菜,还放了一壶酒,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问道:“君无辞,我能进来吗?”
自从她每日下午去青玉殿傍晚才回,她已经有许久没有和这人说过话了。
里面的人没说话,房门倒是徐徐打开。
君无辞坐在窗户边打坐,扫了一眼她托盘里的饭菜,不置可否。
沉默在两人之中蔓延。
花遥总有一种自己已经被看穿的感觉。
她硬着头皮将饭菜摆上,说道:“我知道你早已辟谷,但这些都是灵气滋养的食物,你要尝尝吗?”
君无辞没说话。
就在花遥以为会被拒绝的时候,他站起身,走过来坐下。
见状,她真的长出了一口气。
君无辞吃饭时教养极好,毫无声响。
花遥见他将每个菜都尝了尝,连忙举起酒壶,给他斟了杯酒。
他捏着筷子,掀睫看向她。
“我是想感谢你,让师尊收我做弟子还给我授课。”她给自己也满上,举起杯子对他说道。
君无辞盯着她,没动。“没有别的了?”
花遥抿了抿唇,就知道瞒不过他,她放下杯子说道:“我如今觉得修炼真的很有意思,我肯定要继续跟着师尊继续修炼的,只是修炼这么久……我能不能偶尔下山去逛逛?我看很多弟子都能出去。”
她顿了顿冲君无辞保证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跑的。”
她不认为君无辞会这样就同意,正想再继续说点什么,却听君无辞说了个“好。”
花遥瞪大了眼睛,那模样像是见了鬼。她张着嘴,筷子还捏在手里,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都准备好了。可他只说了一个字,就把她那些话全堵了回去。
“你……你同意了?”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不敢相信的惊喜,又带着点“你是不是在骗我”的狐疑。
“你下山来回不方便。”君无辞看着她那副模样,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没有声音,至少花遥没有听见。可几息之后,窗外传来一阵清亮的鹤唳。
一只白鹤从月光中落下来,翅膀展开时遮住了半扇窗。通体雪白,只有头顶一点朱红,姿态优雅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它收拢翅膀,歪着头,往窗里看。君无辞推开窗,白鹤便探进头来,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这是灵鹤。”他伸出手,白鹤便温顺地低下头,让他抚过头顶的朱红“你出门让它载你更方便。”
花遥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白鹤,又看看君无辞,又看看白鹤。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这……给我的?”她还是不肯相信君无辞会如此好说话。
“嗯。”
花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本来以为要费很多口舌,要磨很久,要被他用那种沉沉的目光盯着,盯到她心虚盯到她放弃。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吃完了她做的菜,说“好”,甚至给了她一只鹤。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白鹤偏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君无辞。
君无辞没有动,只是看着它。白鹤便低下头,把脑袋凑到花遥手心里。羽毛滑滑的,温温的,蹭在她掌心,痒痒的。
“它好乖。”
君无辞看着她的笑,没有说话。
花遥摸够了,转身将两个酒杯端起来,递了一杯过去“谢谢。”
她率先将酒一饮而尽。
这酒并不醉人,是花遥自己调制的,只是有个好处是酒香能持续一两天。
君无辞看了她一眼,仰头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花遥一直以为自己放下了,但她发现有些事好像一直在耿耿于怀。
因为自己付出了真心,却被一次次放弃。
但她不愿意沉溺在仇恨痛苦里,所以她不愿意去想,也觉得没有必要去想。
此时,她终于不再介怀以往。
他拜托人带她修炼,受益人是她,甚至明明没有天赋她如今却能筑基一层,一定有君无辞给的丹药的功劳。
她如今在松华峰修习,才知道能逆天改命的丹药有多么难求。
无论如何,她该感谢他。
如果可以,她希望和君无辞能做朋友。
可惜……
花遥收敛心神,对他说道“那我去休息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明日还要早起打坐。”
他挑了挑眉,意识到如果是以往,她绝不会对他说后面的话。
“拿着。”他将哨子递了过去。
白玉哨子,细看是鹤首的形状,雕得极精细,鹤唳微张,像是要鸣叫。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指间,把那哨子照得温润透亮。
她如今不过是炼气一层,有这只灵鹤载着她下山,可太方便了。
她没有理由拒绝。
她结果哨子,在离开前,甚至对他说了句“晚安,君无辞。”
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放松下来。
这一瞬,君无辞唇瓣微扬。
花遥本以为至少在离开前,她会和君无辞保持这种融洽的关系。
可她没有想到,第二日这个想法就碎了。
下午的阳光正好,她从灵草园摘了最新鲜的野花,抱在怀里就往青玉殿跑。
一遇到困惑或者怀疑自己时,花遥就喜欢去找沈念,每次只要跟他聊一聊,就能找会自信继续前进。
今日青玉殿的门虚掩着,她悄悄推开门,将花背在身后,放轻脚步走进去。
只见沈念正坐在窗边看书,背对着她,青丝垂落,月白的衣摆铺在榻上,安安静静的。
她弯了弯嘴角,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从背后吓他一跳。
结果她离他只有两步的时候
沈念转回头,用一种‘我抓到了你’的眼神说道:“气息不稳脚步虚浮心浮气躁,你这样做坏事,很难成功。”
“师尊……在看什么呢?”当场被抓包,花遥笑眯眯地问道,背着手凑近了些。
可也就是这拉近的距离,让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香。
这个香她太过熟悉。
那是昨夜她和君无辞喝的酒,是她亲手酿的。
她意识到了什么,背后的花掉落地上,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第60章
“怎么了?”沈念也发现了花遥的僵硬, 问道。
花遥倏地攥紧了手,笑道“没……没什么。”
她朝后退了两步,踩到了精心挑选的野花上。
沈念看着地上那几朵被踩烂的野花, 抬起头, 再次看向她。
无声的询问让花遥心口一惊。
她下意识地不想和这双眼睛对视, 赶紧弯腰,一边捡花一边说道:“师尊,我明日再给您摘新的。”
沈念看着她, 几息后才说了一个“好。”
落在头顶的声音如冷水般,兜头浇下。
花遥只觉得浑身发凉, 从心到身体都凉透了。
无论她走到何处, 都逃不过君无辞的手掌心,他就如一座五指山,她以为得到了自由, 却不过是他施舍给她的短暂喘息而已。
这一瞬,花遥绝望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可凭什么,她的一生要被他这样玩弄在玩弄鼓掌之间?
凭什么呢?
一股冲顶的愤怒让花遥心脏都止不住地颤抖。
可她只有低着头,死死抿着唇, 压下这股怒意。
因为她还要下山,还要炼丹, 还要去找金宝哥哥,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和他撕破脸。
花遥背过去插花时,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师尊,你喜欢黄色的花吗?”直到转过身时, 脸上已经扬起了笑容“灵草园开了好些黄色的花,明日我多摘些过来。”
沈念盯着她脸上的笑,隔了好几息说道“你过来。”
“怎么了师尊。”花遥抗拒得很, 但……还是笑着凑了过去。
离得近了,她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酒香。
这个酒香入喉会变成体香,几日才会消散。花遥一想到接下来好几天都要反复承受师尊是君无辞这件事,心情跌落得更低了。
“这是乾坤袋。”沈念摊开手,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你如今炼气一层,能用了,虽然装不了多少东西但也方便些。”
花遥愣住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是温和的,可那温和里却有着迫人的阴翳。
像一把藏匿在暗处锋利长剑。
只要一不注意便会被割开喉咙。
花遥伸出手,接过那只锦囊。
沈念又从取出几道符箓,递过来“这是护身符,遇到危险时灵力灌进去,能挡结丹修士全力一击。这是遁地符,捏碎就能遁地。这是止血符,外伤贴上就好。”
他一一道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今日的功课。花遥看着那些符箓,看着他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翻涌上来。
“谢谢师尊。”她的声音很轻,一时又觉得五味杂陈。
沈念看着她把东西收好,吩咐道:“去打坐吧。”
一早上,花遥都有些心不在焉。
沈念自然也发现了,睨了她一眼“今日思绪为何如此驳杂?”
“我……”她心口一惊,赶紧说道“下午要下山一趟,一想到可以出去玩,就……就有些静不下心来。”
沈念折回倒是信了她的话,唇边都勾起了一抹淡笑。
看着他脸上的笑,想起他对她的悉心教导,花遥觉得自己被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相信眼前人是君无辞,一半不相信。
很快她便待不下去,找了个借口溜了。
身后,君无辞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花遥越走越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喜欢的师尊是君无辞这件事让花遥对寂照无间最后一丝不舍也消失了,下午她便拿出哨子,准备下山去买药。
普通的幻梦丹好做,但……她要做的是升级版,至少还要试验几次。
只是这紫霄仙宫有护山大阵,她连个弟子腰牌都没有,怎么出去啊?
她吹响了哨子,决定先坐灵鹤试试。
哨子无声,花遥瞪大眼睛盯着天空。
没想到几息后,一只灵鹤真的划破云层落到了她的身边。
花遥惊喜地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跨上去“能不能带我去白玉京呀。”
她得先到处晃晃,不能让君无辞起疑。
下一瞬,灵鹤展开翅膀,轻轻一纵,便飞上了天。灵鹤飞过寂照无间,飞过松华峰的药庐。
晨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低着头,看着那些殿宇越来越小,心间激荡,闭着眼生怕自己掉下去了。
很快,灵鹤的翅膀划开淡金色的护山结界,花遥一愣,回过头紫霄仙宫已经越来越远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紫霄仙宫的护山大阵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出的,所以灵鹤身上有君无辞的印记,就算她飞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把她找出来。
这一刻,一股窒息的冰冷感从心底里攀升,扼住了喉头。
“你是说……花遥坐着师兄的灵鹤出去了?”正在打坐的萧韵嫣猛地睁开眼,周身流转的灵气骤然一滞。她偏过头,盯着跪在门口的弟子,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
那只灵鹤她知道,是师兄养了多年的,从不借人。
她曾经央着想要骑一骑,师兄却舍不得。
半晌后,她冷笑了一声,“她一个人?”
“是。”弟子低着头,不敢看她,“守山的弟子说,只看见花遥姑娘骑着仙尊的灵鹤出去,仙尊没有同行。”
“滚下去!”
见她心情不好,站在一旁的姚新雅大气都不敢出。
萧韵嫣“去派人跟着她,将她的一切行程报给我。”
花遥在白玉京转了一下午。她从东街走到西街,又从西街绕回南门。那些铺子还是老样子,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话本子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她走累了,终于还是走到了东街,街边老槐树还在,树冠遮出一片阴凉,只是树下那个茶摊不见了,独眼六爷也不知去了哪里。
许婶的馄饨摊就在前面,馄饨摊早没了,换做了一家卖面食的摊子。
花遥点了一碗面条,吃了几口便觉索然无味,没有许婶做的馄饨好吃。
不知道如今许婶在哪,有没有和金宝哥哥在一起。
她想了想,离开前去糕点铺子买了两种不同的糕点。
一份给君无辞,一份给她的好‘师尊’。
回去时,花遥第一时间就将糕点送给了君无辞。
对于她能回来,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似乎她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怕自己露馅,慢慢地青玉殿她也去得少了许多。
偶尔她会下山到处闲逛,有时候是白玉京,有时候是修士聚集的坊市。
当她将梦灵草买回来的第二天,沈念跟她说要下山一趟。
过了一夜,花遥故意去敲君无辞的房门,对方许久没开。
至此她终于无比确定,两人是同一人。
她抿着唇,第二日又去了一趟坊市,然而这次有岁鹤跟着。
看来君无辞自始至终都不放心她。
花遥冷笑着,扯了个借口将岁鹤打发了去买吃食,自己闪身进了一家卖灵器的门面。
门面不大,藏在两条街的夹缝里,她找了很久,里面比外面大得多,光线昏暗,几盏长明灯悬在半空,照出一排排陈列着各色法器的架子。掌柜的是个中年女修,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腰间那只乾坤袋上,看了几息。
“屏蔽气息?”掌掌柜的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檀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玉扣,通体莹白,只有指甲盖大小。
“遮天扣。戴上它,元婴修士也感知不到你的气息。”掌柜的说道“但每日只能使用一个时辰。”
花遥花光了灵石,甚至将沈念赠送的几枚符箓都抵上,才终于买到了遮天扣。
白天有岁鹤跟着,她不方便,但晚上寂照无间没人,她开始着手炼丹。
她倒是想趁着君无辞不在的时候跑路,结果……晚上她发现根本走不出去寂照无间。
简直是跟防贼似的。
至此她无比清楚,想要逃出去只有等青天白日,而且还要君无辞在寂照无间时才可以。
而另一边,君无辞到达了万枯岭外围,他收到消息,凌云阁的几人到了这里便失去了踪迹。
这片山脉方圆百里,山是灰的,石头是灰的,连天上的云飘到这里都变成灰的。没有鸟鸣,没有兽吼,只有风穿过石缝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喘息。
华阳子站在山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他身后,孙昀奕正在给高嵩包扎伤口,楚天通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他们已经在这里困许久。
即便他们已辟谷,不需要吃东西,可灵力在一点一点流失。
这山里有禁制,不是那种会杀人的禁制,是温水煮青蛙,你感觉不到它在消磨你,等你感觉到了,已经走不出去了。
“今夜我们好好休息,明日一起再去北面探探。”华阳子说道。
“根本找不到路。”楚天通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看向洞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还是那个颜色,和他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斗转星移,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冻得他快要忘了自己在这里困了多久。
“师尊……我们是不是走不出去了。”孙昀奕也绝望地说道。
华阳子没有说话。他站在洞口,看着外面那片死寂的山脉。他们试过所有办法。往东走,会绕回来;往西走,也会绕回来;往南往北,都是一样。
“不要说些丧气话。”高嵩出声说道“小师弟知道我们在此,只要我们再出不去,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对啊还有小师弟,”几人看到了希望。
也就是此时,突然‘轰’的一声,整座山脉忽然开始颤抖,大到整座山都在发抖,大到那些灰蒙蒙的云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湛蓝的天。清虚子猛地抬起头,看着那道裂口。裂口在扩大,不是被撕开,是被碾碎。那层困了的禁制,像蛋壳一样,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砸开。
“轰”又一声。山石崩裂,地面塌陷,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被震得四散飞溅。
楚天通被震得往后退了几步,死死抓住旁边的石头才没摔倒。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裂口越来越大,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越来越碎,看着那些他们怎么也找不到的路,在裂口下面像蛛网一样崩断。
几人赶紧从洞中飞了出去。
“轰” 的一声,一道玄色身影踏碎虚空出现在崩裂的天幕正中央。
众人猛地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踏碎虚空朝众人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便塌陷一片,那塌陷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轰鸣都让人心悸。
那困了几人的阵法他的脚下碎裂成齑粉,
他停在半空,衣袂飘飞,青丝浮动,看向脚下狼狈的众人,半垂的眼眸如神祇垂眸。
君无辞!
几人脸色一变。
小筑轩。
姚新雅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她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小姐……探子来报,说……月华仙尊先一步找到了凌云阁的众人,此时正押送这些人回紫霄仙宫。”
萧韵嫣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姚新雅。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像是忽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找到了?”
“是。”姚新雅不敢看她“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仙尊已经把人带走了。”
萧韵嫣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茶。茶汤映着她的脸,模糊的,扭曲的。
“这些废物”她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凌云阁的人全都师兄带走了?”
“除了……陆清宴和小师妹宁希音。”姚新雅赶紧低头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