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一瞬, 即便花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可当最后一丝妄念被彻底撕碎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拽入了万丈深渊里, 冷到无法呼吸。

    冷意刺得她无法呼吸。

    冷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发抖。

    她盯着那张脸。

    她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 她真的好想问问他。

    为什么要用金宝哥哥的身份骗她?

    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她?

    她到底哪里做错了什么, 要让他如此费尽心力地戏弄她?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喉头刺痛眼眶胀痛。

    她却一个字都不能问,只能仓皇地低下头, 拼命压抑崩溃的情绪。

    她不能被发现,她要救金宝哥哥。

    “夫君……”那两个字从花遥的嘴里说出来, 像吞了刀子, 她却“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伶仃的肩膀都在颤,君无辞几步走到床榻,扶住她的肩膀问道:“心口还是很疼?”

    他说着, 就要为输送灵力安抚她。

    花遥立刻靠向他的肩膀,埋着头轻声细语地说道:“之前是有些疼,但现在好些了……”

    从君无辞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尖尖的下巴。

    她的病明明已经被控制下来, 按理说应该不会突然出事。

    有或者是别的病?

    想到这里,君无辞眉头都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他朝外面“管家, 大夫怎么说的? ”

    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冷。

    花遥想笑,她前些日子真的是被猪油蒙了心,金宝哥哥再生气又怎么可能是这样的语气腔调?

    “少爷……小姐说不需要大夫……”陈伯硬着头皮说道。

    花遥不敢抬头, 怕被看出眼中的恨。

    她只能抿唇将自己埋进了他的胸口,闷声说道“夫君……老毛病了,所以……我没让陈伯叫大夫。”

    君无辞明显一脸不赞同。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像小猫一样在他胸口蹭了蹭。

    君无辞眉头慢慢松散开, 确认道:“只是心口疼,别的地方可有难受?”

    这个人骗了她这么久,现在还要装出这幅模样。

    花遥牵起唇角,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

    她讨厌他。

    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缩在他怀里,把那些情绪统统压进心底最深处。

    “没有……看到你,我就好些了。”她语气担忧地问道“只是夫君,我会不会耽误了你的正事……” ”

    “无碍。”

    “夫君,你不用管我。我……没事的,你先走吧。”

    君无辞却觉得哪里不对,以为她总喜欢望着他,而今日她却一直未曾看他一眼。

    他径直伸手,有些强制地将一直埋在他胸口脸抬了起来。

    四目还未相对。

    花遥突然闭眼,一脸痛苦地弓腰,捂住胸口,及时错开了两人即将交锋的视线。

    这一打岔瞬间转移了君无辞的注意力,他扬声唤道“陈伯,把大夫叫来。”

    花遥埋着头,微不可查地长出了一口气。

    大夫自然检查不出什么问题。

    她怕他深究,攥着手一脸害羞地说道:“夫君,你多陪陪我,我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情话如果不是和喜欢的人说,那将是多么折磨的一件事。

    可花遥不得不说,甚至不能让君无辞察觉一点问题。

    否则,她救不出来金宝哥哥。

    君无辞听她这样说,又喂了她丹药,脸色的确缓和了不少。

    他没有坚持找大夫,坐在床榻边陪她休息。

    担心金宝哥哥的情况,花遥心乱如麻,根本睡不着。

    她怕被发现,只能摇着君无辞的手臂说道:“夫君,能不能给我读画本子,我好想听。”

    君无辞刚想说他没有这种东西,但想到此时的身份,还是沉默了两息说道“你等等。”

    他为她掖了掖被角才站起身。

    听着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门被阖上。

    很快,花遥听到他嘱咐青溪的声音。

    “去添些炭火,为她做些清淡的午膳。”

    花遥缓缓闭了闭眼。

    不想再听。

    在陈伯那里问清了最大的书铺,君无辞并没有选择走去,而是用了法力。

    只是几息间他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了店铺门口,衣袍微微拂动,像是刚从风里落下来。

    掌柜正在柜台上整理账本,一抬头,差点把手里的毛笔摔了。

    门口那人逆着光站着,眉眼冷峻,周身气息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在掌柜的怔愣间,君无辞已经提步走了进去。

    “麻烦把好看的画本子拿几本给我。”君无辞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冷淡。

    “有、有有有!”掌柜咽了咽口水,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客官可有什么特殊喜好?”

    他正要详细介绍,君无辞直接开口打断了道:“拿几本最受喜欢的就行。”

    君无辞从离开买画本子到回到花遥床边,前前后后不过就半盏茶的时间。

    “夫君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和以前一样。

    见她脸上的气色也好了不少,君无辞“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

    “你想听什么画本子?”他将花遥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手禁锢着她的腰,问道。

    “夫君有什么?”花遥。

    君无辞将一摞画本子拿了出来。

    结果一看名字——《九世情劫》《仙尊的心尖宠》《仙尊轻点宠》《桃花债》……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桃花债》的名字正常许多。

    结果翻开第一页:他与她在桃花林深处相遇,衣衫半褪,呼吸交缠。

    他顿了一瞬。

    继续翻。

    第二页:他的手探进她的衣襟,她轻轻颤着,却没有躲。

    君无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旁。

    花遥在他怀中偏过头,不解地问道:“夫君,怎么了?”

    “这本不合适。”

    他又拿起一本《九世情劫》,这本好歹正常了许多。

    窗外风雪飘飘,雪花扑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把那些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她靠在他怀里,蜷成小小一团。

    他开始读。

    声音低低的,沉沉的,混着窗外风雪的声音,一字一字落进她耳朵里。

    读到第二世,青楼名妓和微服仙门公子的故事。她的呼吸变轻了,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窗外风雪更大了些。

    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他读着读着,声音越来越低。

    听着风雪,听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

    他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听故事,又像是在做梦。

    她在他的怀抱里,全然放心的依赖和绝对的信任。

    这一刻,君无辞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此时一点都不像寒冬腊月。

    花遥坐在君无辞腿上吃的午膳,他一手掌控着她的腰,一勺一勺的喂她,

    她张嘴,咽下去。

    他又舀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动作很慢,很稳,极有耐心。

    她嚼着那口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白衣坝,她也是这样喂他的。那时候他坐在轮椅上,她蹲在旁边,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

    现在换过来了。

    可他早已经不是阿福了。

    直到一碗见底,见花遥偏头,君无辞问道:“饱了?”

    “嗯。”她点点头,想从他的腿上下去。

    可君无辞圈着她的腰,并不放手。

    他就这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不能挣扎,只能被迫靠在他怀里,听着窗外风雪声,想着金宝哥哥。

    午睡时,花遥拉着君无辞不肯放手。

    “夫君,陪我一起睡嘛。”

    君无辞倒是没有拒绝,脱掉外衫上了榻,将从后将花遥搂住。

    他总是喜欢用手掌控着她的腰,让她逃无可逃,就像是猎手叼住了猎物最柔软的脖颈一般。

    花遥在他的怀抱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唇角扬起笑,。

    她转身,扑进了他的怀抱里,说道:“夫君,我们要个孩子吧。”

    “……”君无辞呼吸微微一顿。

    她在他的怀抱里蹭了蹭,突然抬手像是害羞地捂住脸,“夫君,我们生的孩子一定很好看,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谁一点呢?”

    “花遥……这不是一件小事。”君无辞缓了几息,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却有点莫名的哑。

    下一瞬,花遥已经用嘴唇堵住了他的。

    她吻得很用力,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呼吸重了一瞬。

    “你……”

    话没说完,又被她堵住。

    她学着他曾经吻她的样子,舌尖抵开他的唇齿,缠进去,搅动,带着一点笨拙的、却不管不顾的热情。

    他的手还控着她的腰,保持着距离,可力道却不自觉收紧。

    “花遥……”

    他叫她,一向漠然的声音越来越哑。

    “夫君不想吗?”

    她问,声音软得像一滩水。

    君无辞没有说话。

    只是滚烫的掌心贴上她的腰侧。

    她在他的掌中浑身轻轻一颤。

    君无辞的神情一暗,再也按捺不住地低头,咬了咬她的唇瓣。

    不是吻,是咬。轻轻的,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

    她轻轻“唔”了一声,却没有躲,反而把攀在他脖颈上的手收紧了些。

    那咬立刻变成了吻。

    亦如君无辞的性格那般,他的吻一旦开始变不会收敛,就连耳鬓厮磨都变得越来越强势,带着攻城掠池的侵略性。

    她扬起的脖颈,脆弱得让他一手就能掌控,他伸出手抚摸,掐住,再一遍遍亲吻里,慢慢收紧。

    让人逃无可逃。

    衣衫不知何时散开了。

    他的手顺着腰侧往上,触到那片温软的肌肤。

    “夫君……”她唤着他,声音发抖。

    这一瞬,君无辞眼中的欲色顿时难抑。

    只是很快的,他的吻渐渐慢了下来。

    他手臂撑着身子,迷惑地摇了摇头。

    却在恍惚中看到身下的女孩正笑看着他。

    不是撒娇的,不是依赖的,不是欢喜……是带着恨。

    君无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他想开口,身子越来越重。

    最后,他身子一重,停在她耳畔,不动了。

    花遥轻轻推了推他。

    没动。

    又推了推。

    还是没动。

    她慢慢从他身下坐起来,低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恨。

    最后从他腰上解下了一枚玉符,抿唇,翻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传音符。

    君无辞醒来时,天色已昏黄。

    有一抹光,如薄刀落在他的眉眼之上,将光与暗生生劈成了两半。

    他缓缓偏头,看向空荡荡的枕头,没有人。

    那些温存,那些耳鬓厮磨,那些甜言蜜语早已凉透了。

    几息后,君无辞缓缓扬唇,牵出一丝幽冷的笑。

    “花遥……你能逃到哪里去?”

    第42章

    君无辞想坐起身, 却发现浑身软绵,就连灵力都无法强行运行。

    这一瞬,他眼中闪过阴暗到可怕的情绪。

    她一阶凡人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段。

    所以,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旁人联手算计他?

    今天早间吗?

    这一日, 发生的一切在脑中迅速的过了一遍。

    最后停在她扑进他的怀抱里说“夫君, 我们要个孩子吧。”

    那时候她已经能看见了。

    可却装作还是曾经。

    可她明明什么心思都会写在脸上,却为了救那个半魔隐忍至此。

    甚至那些吻,那些拥抱, 那些颤抖,那些她主动的亲近……都是为了那个半魔!

    “花遥!”

    君无辞喉头一窒, 攥着手, 情绪失控了一瞬。

    敢如此戏弄他,他得立刻马上将她抓回来。

    可他还是不能动。

    在药效里他想强行起身,挣得脖颈青筋暴突, 却只是勉强动了动上半身。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受了。

    这种荒谬的感觉让他越来越想笑。

    最后他终于笑出了声。

    “呵。”

    只是那不达眼底的笑,渗得人心慌。

    他噙着笑,缓缓偏头,悠悠地看天光被一天天吞噬, 就像他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摁进心底最深处。

    他的五官隐没在黑暗里,眼神越来越冷静。

    直到恢复到一贯的漠然。

    他甚至还有闲心计算, 那个半魔带着她,能逃多远?

    毕竟半魔身中三枚落魂针,像一根根刺,走一步疼一步, 那针要想逼出来,得废些功夫和时间。

    所以那个半魔会先逃命,还是先取针?

    若先取针, 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耗费不知多久。

    若先逃命,带着那三根针在魂魄里搅着,能跑多远?十里?五十里?一百里?

    她是不是会心疼?

    君无辞唇边的笑意加深,明明躺在黑暗里什么都做不了,却像像一只蛰伏的兽。

    因为他笃定,无论猎物跑多远,终将会落入他的手里。

    早些时候。

    在花遥将君无辞身上的玉环拿给高嵩。

    高嵩千恩万谢正要接过,花遥却并没有递过去。

    “花遥姑娘?”高嵩一脸疑惑。

    “高仙尊,我有个条件。”花遥。

    “你说。”高嵩微微眯了眯眼。

    本以为花遥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想好了底线。

    “高仙尊,请带我去见他。”花遥声音急切地说道。

    “嗯?”高嵩一下没反应过来。

    毕竟根据他的探测了解,花遥称君无辞为夫君,明显早已变心。

    他能来只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冒险一试。

    花遥上前一步:“我必须见到他。”

    高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不肯答应:“花遥姑娘这怕是不妥。”

    花遥苍白的小脸上神情坚定地说道:“高仙尊,陆清宴才是我的夫君,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必须和他在一起。”

    高嵩还是不相信“那这些日子你和君无辞……”

    “他骗了我。”花遥抿了抿唇“我不知道金宝哥哥被关着,所以麻烦你,带我去见见他。”

    高嵩看着她手中的玉环,又想起许婶说花遥和师弟感情很好,这才相信了她。

    “我们救走师弟,紫霄仙宫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们会送师弟到别的地方,我派人送你过去,你看如何?”他思虑片刻说道。

    她是凡人,带着本就影响营救金宝哥哥。

    “好。”所以她想也没想地同意。

    当花遥被人带着朝宁海镇赶去时,她才知道……原来修士出行真的有传送阵啊。

    只是每个传送阵的距离很远,而且还要交一比数量不菲的灵石。

    一路上带花遥的是金宝哥哥的师妹宁希音,她看起来并不爱说话眼光也并不友善,花遥没有上赶着凑的道理。

    离宁海镇不远时,她盯着花遥有些愤愤地说了句“不知道师兄因为你要受多少折磨。”

    “对不起……”花遥眼眶也倏地红了。

    这一路她也无比的自责。

    根本不敢去想,但又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

    宁希音怨怼地盯着她“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师兄就能不受折磨?”

    花遥自知无言以对,无论宁希说什么她都没有反驳。

    “小姐小姐,那些人来了。”

    守门的弟子刚传来消息,姚新雅就提着裙摆小跑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庭院里,萧韵嫣收了剑势。剑锋入鞘,发出清脆的一声“铮”。

    “什么人?”她回眸问道。

    姚新雅快步走近,凑到她耳旁,压低声音:“凌云阁的华阳子和他的弟子。”

    萧韵嫣的眉梢轻轻挑起。

    那张姣好的脸上,缓缓扬起一丝笑意。

    “可终于来了。”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愉悦。

    “那我们得为这场戏添些柴禾。”

    凌云阁一行人借着拜访吴道子的名义进了紫霄仙宫。

    华阳子在前殿与吴道子论道,两个弟子则悄然换了装束,扮作紫霄仙宫的模样,潜入了幽牢附近。

    可刚靠近,他们就顿住了脚步。

    幽牢入口处,一道身影静立如山。

    大弟子曲江。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剑,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他守在那里,寸步不离,没有任何破绽可寻。

    凌云阁弟子对视一眼,眉头皱起。

    硬闯?不可能。

    等?等不起。

    正在犹豫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萧韵嫣带着姚新雅,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她换了一身月白裙衫,发髻高挽,举止从容,像是闲来散步。

    “曲江。”

    她走近,微微颔首。

    曲江看见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躬首唤道“萧师叔。”

    “我正好路过,想起有几句话想问问你。”萧韵嫣笑了笑,语气随意地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曲江沉默了一瞬,他守在这里,职责在身,本不该擅离,但萧韵嫣和师尊关系一向很好,又是师尊的……前未婚妻。

    “好。”他只得随她朝旁边走去。

    为了不惹嫌疑,萧韵嫣也没见曲江带多远,甚至能看到幽牢入口。

    “曲江,我去找师兄,寂照无间却没有人。师兄一向器重你,你告诉我,师兄是不是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此话一出曲江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他正在思索如何回答时,凌云阁的弟子已隐身入内。

    要想在守卫森严的紫霄仙宫救走陆清宴,自然极其曲折。

    但到底是将人带了出去。

    在紫霄仙宫不能多说,几人一路疾行,直到来到不远处的一个镇子,才终于停下脚步。

    陆清宴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便猛地弓下腰。

    “噗……”一口黑红的血喷在地上。

    “师弟!”二师兄楚天通连忙上前扶住他。

    陆清宴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却被疼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华阳子急声吩咐一旁的三弟子,“快,看看,你师弟什么情况。”

    三弟子孙昀奕连忙上前,蹲在陆清宴身侧。他伸手搭上陆清宴的腕脉,凝神探查。

    几息后,他的脸色变了。

    “师父……”他的声音发紧,“师弟体内有三根落魂针。”

    华阳子的眉头猛地皱起,“三根?”

    “是。”三弟子的声音更低了些,“那针与他的神识缠在一起。若强行拔除,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神魂根基。若不拔除,那针会一直折磨他,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可此时时间紧迫,必须得走得越远越好,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拔针。

    陆清宴很明白此时的情况,压着痛色,说道:“师尊……先离开这里,我不碍事。”

    没办法。

    一行人只得急急赶路。

    路上,陆清宴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华阳子,问道:“师尊,你们如何进得去幽牢?那幽牢应有君无辞留下的阵法。”

    当初,华阳子刚得知此事时,气得想过直接找紫霄仙宫要人,但是……那君无辞明知道阿归是他的弟子,竟敢什么理由也不给直接锁人,明摆着一点面子也不给。

    所以最后听从了许大娘的话,去找了花遥。

    华阳子沉声说道:“无论如何,此事还得感谢那位花遥姑娘。”

    “小花?”陆清宴失声问道“她在何处,她可有事? ”

    高嵩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尊,后者盯了他一眼,明显是让他先不要乱说。

    毕竟三根落魂针若是心绪起伏对根基损伤越重。

    “她没事,你师妹已经将她送往宁海镇,一切等汇合后再说。”

    “好。”陆清宴。

    一行人太多,目标太大,最后,华阳子让修为最高的高嵩和会医的三弟子孙昀奕带着陆清宴朝宁海镇赶。

    又叫弟子装作陆清宴的样子朝相反的方向赶去。

    花遥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等了许久。

    时间从未如此的漫长过。

    直到暮色四合,那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花遥的呼吸顿住了。

    她盯着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盯着那双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

    瘦了。

    瘦得她几乎认不出来。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她憋着气。

    不敢眨眼。

    生怕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觉。

    生怕一眨眼,那道身影就会消失。

    “陆师兄!”宁希音率先跑了过去。

    “师妹……”陆清宴唤着,眼睛却看向宁希音身后的花遥。

    四目相对。

    花遥的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看着陆清宴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着,宁希音心疼地想伸手去接过,他却摆了摆手。

    宁希音脸上顿时闪过不甘。

    “小花。”陆清宴朝花遥唤道。

    陆清宴放开了三师兄,朝花遥伸手。

    花遥跑到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金宝哥哥……你怎么样了,哪里受伤了?”

    她哽咽着,另一只手想去碰他的脸,又怕碰疼他,悬在半空颤着。

    陆清宴正想说话,还没说出口,旁边一道声音猛地炸开。

    “受伤了?你问得倒是轻巧!”

    宁希音眼眶红透,指着花遥的鼻子,声音又尖又抖“师兄因为你,被君无辞那个王八蛋种了三枚落魂针,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扎在魂魄里的针,每一针下去,都像被人把魂撕开一道口子。”

    花遥的瞳孔猛地一缩。

    “希音,闭嘴!”陆清宴皱眉呵斥,声音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宁希音委屈的眼泪滚下来,她却顾不上擦。

    那双眼睛死死瞪着花遥,像是恨不得立刻就削了她的脑袋“师兄,你为了她在幽牢里熬了那么久,被君无辞折磨成那样……”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而她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花遥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握着陆清宴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而松湾城里,君无辞缓缓起身,下榻,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

    “花遥,让我看看你逃了多远。”

    第43章

    “师兄……你都这样了, 还要偏袒她?”宁希音一脸不敢置信地问道。

    “希音,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他握着花遥的手,感谢道“多谢你送小花过来。”

    宁希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好……好……”

    她后退了一步。

    “小师妹……”楚天通和孙昀奕两人齐声唤道。

    她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咬着唇, 狠狠地瞪了花遥一眼, 然后转身,跑开了。

    “我去看看她。”楚天通一脸担心地追了出去。

    孙昀奕挠了挠头,看着两人越来越远的身影, 又回头看向陆清宴说道“师弟,我先为你将落魂针逼出来。”

    花遥一听落魂针三个字就喘不过气来, 她眼泪婆娑连连道歉:“金宝哥哥……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瞎说什么呢?”陆清宴勉力抬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水。

    可只是抬手的动作,就让他脸上闪过一抹痛色。

    “金宝哥哥……”他的指尖在半空顿了顿, 她立刻握住,一边胡乱用袖子抹了抹脸,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陆清宴安慰道:“小花,这一切与你无关, 不要把什么责任都揽自己身上。”

    “嗯嗯。”花遥连连点头,她忍着泪水抽出手说道“金宝哥哥……先拔针。”

    孙昀奕将两人带到不远处的客栈。

    花遥正要跟进房间, 陆清宴却突然说道:“小花,你在外面为我护法好不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好,你放心。”花遥连连点头,她何尝不知道金宝哥哥不想让她看见此时的模样。

    很快, 屋子里传来了孙昀奕低低的念咒声。

    接着屋里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是喊叫,是那种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的闷哼。

    每一声都像刀子剜在花遥的心上。

    她咬住下唇, 咬得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孙昀奕走出来,额上带着细汗,还来不及说话,花遥便冲进屋里。

    陆清宴靠在床头,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上有咬破的痕迹,血迹还没干。

    “好了,没事啦。”他看见她,却弯了弯嘴角,安抚地说道。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能……做点什么?”她站在床榻边,蹲下身,想去触碰陆清宴却又……不敢,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疼了他。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陆清宴虚弱地笑了笑,“小花,你金宝哥哥在你心中是一碰就会碎掉的琉璃吗?你……”

    都这样了还想着安抚她。

    “嘘!”花遥打断了他“不许说话,你先闭眼休息。”

    “好好,听你的。”陆清宴无奈,乖乖点头。

    她起身,扶着他躺下。

    这一碰才发现,他后背全都被冷汗浸湿了。

    花遥不敢想有多疼,只是喉头堵得越来越厉害,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也越发恨君无辞。

    若是没有他,金宝哥哥怎么可能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陆清宴确实太累了,闭上眼就立刻睡了过去。

    花遥用手帕擦干净他额头脖颈的汗,又去吩咐小二烧水。

    等到回来时,她看见孙昀奕站在门口。

    “仙尊……”

    孙昀奕好脾气地笑了笑,说道:“你若是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孙大哥就行。”

    “孙大哥。”花遥从善如流地问道“请问下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安。

    她算计了君无辞,如果他不计较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她知道这个人绝对不可能。

    这次金宝哥哥若是被找到,再次落在君无辞的手中,她真的不敢去想后果会怎么样。

    花遥从善如流地问道:“孙大哥,请问下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那三根针虽然逼出来了,师弟需要静养恢复,所以你们先去秋水岛。”孙昀奕说道“秋水岛一贯独立在外,不受修真界约束。”

    花遥听着,连连点头。

    “那……路上要多久?”

    “去秋水岛无法御剑,只能坐船。”孙昀奕顿了顿,“半日左右便能到。”

    花遥又点了点头“那孙大哥我们多久出发?”

    她本来以为怎么样也要等到明日,孙昀奕却说道“先让师弟缓一缓,一个时辰后就会有船来接我们。””

    “这么快?”花遥惊了惊。

    他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师弟只有去了秋水岛才会安全。”

    花遥有些心神不宁地进屋,在床榻边坐下。

    金宝哥哥睡着了,脸色苍白眉头还蹙着,嘴角残留着那点咬破的痕迹,可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

    她握紧。

    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君无辞肯定不会这么快找来。

    小二送来热水后,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将他的脸脖颈擦拭干净,就这么盯着他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花遥的呼吸一滞。

    陆清宴睁开了眼。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还有些涣散,可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慢慢有了神采。

    “小花?”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虚弱。

    花遥握住他的手问道:“金宝哥哥……你怎么醒了,可是哪里痛?”

    他摇头说道:“好多了,不用担心。”

    “那你要不要再睡会?”花遥根本不放心。

    “不用了,早点去秋水岛才行。”陆清宴摇头。

    花遥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金宝哥哥,你可有干净衣裳,我帮你换上吧。”

    一身的汗湿,的确很难受。

    陆清宴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一套衣衫,笑道:“那就麻烦夫人了。”

    夫人。

    两个字让花遥怔了怔。

    她抬头看他,看着他他明明虚弱成这样,还要逗她笑。

    “好!”她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连情绪都被冲淡了不少。

    她上榻,伸手,去解他衣襟上的盘扣。

    细白的手指如葱白将他外衫退下。

    脱里衣时,她的指尖碰到他的锁骨,

    陆清宴的身子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

    只是,当花遥将里衣带子一根根解开,露出大片的结实胸肌时,屋子里好像突然升温。

    他的呼吸沉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落在自己发顶的那道目光,比方才烫了些。

    她低着头,没好意思去看。

    可那余光里,还是瞥见了他胸膛的起伏,比方才快了些。

    陆清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压着呼吸偏过头去。

    花遥垂着睫,也不敢去看。

    她秉着呼吸已经足够小心。

    只是,当她想将他的衣衫从手臂上褪下时,衣袖卡住了。

    她往前倾身,想把它理顺。

    结果却因为压着裙边,猝不及防地栽倒在他的胸膛之上。

    唇瓣还刚巧贴上了他的那抹挺立的红上。

    那一瞬间,花遥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了。

    软的。

    温热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急促的脉搏,隔着薄薄的唇瓣跳过来。

    她僵在那里,忘了动。

    陆清宴也僵住了。

    那温软的触感落在敏感处,像一小簇火苗,烧得他呼吸都乱七八糟。

    “我、我不是故意的……”花遥手忙脚乱站起身。

    陆清宴轻咳一声偏过头去“没事……这不能怪你。”

    屋子里安静得很。

    两个人都各自看着不同的地方。

    没人说话。

    直到终于换好衣裳,花遥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安静让人局促。

    “金宝哥哥,你有没有……”她顿了顿,问道“有没有什么武器?凡人能对付修士的那种。”

    陆清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想对付谁?”

    “我……我只是想有个武器保护自己。”花遥抿唇说道。

    “也好,你能保护自己我也放心些。”陆清宴认真思索了片刻,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一把匕首

    陆清宴认真思索了片刻,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一把带鞘的匕首。

    那匕首不长,比手掌长不了多少。刀鞘是暗沉的玄色,看不出什么材质,只在鞘口处镶着一枚极小极暗的灵石。没有光泽,没有纹饰,朴素得像一块随手捡来的铁片。

    可花遥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刚一触到刀鞘,便感到一阵凉意从那鞘身透过来,不是冰冷,是那种……让人脊背发紧的凉。

    “这匕首名为‘斩灵’。”陆清宴看着她,声音沙哑却很认真,“能让修士吃尽苦头。”

    花遥握着那匕首,抬头看他。

    陆清宴继续道:“刀身刻了阵法,能破开修士的护体灵气。若是被它刺中,那阵法会顺着伤口渗进去,封锁那一片的灵力运转。哪怕是大能修士,被刺中要害也得狼狈一阵。”

    他顿了顿。

    “但要记住,它只能偷袭,不能正面硬拼。一旦失手,你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花遥点点头,把那匕首握紧“谢谢金宝哥哥。”

    陆清宴看着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的认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小花。”

    “嗯。”花遥抬眸看向他。

    “不管你想用它来做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

    “记得,你还有我。”

    “好。”她乖乖地点头。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师弟,船来了,该走了。”孙昀奕在屋外说道。

    他的身后站着宁希音和楚天通。

    不过宁希音抱着手臂,一脸高傲,不屑看花遥。

    花遥只当看不见。

    毕竟这些人也是为了金宝哥哥好。

    去秋水岛必须要去福岛中转。

    孙昀奕找来的是御灵船,速度很快,到达福岛时也不过才刚到亥时。

    而秋水岛外围设了阵法,无法御空。

    “师兄师妹,你们先回去吧。”下了船,陆清宴对着几人说道。

    他的声音还是很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福岛人多眼杂,他们一路确实不合适再同行。

    宁希音不干“师兄,你伤还没好,我要将你送到秋水岛才安心。”

    “师妹,听话。”陆清宴语气略重。

    “师兄……”宁希音瞥唇,盯着花遥一脸不爽。

    高嵩说道:“好了好了,小师妹,我们先走,不然反而会拖累师弟。”

    待到一行人乘坐的御风船再也看不见,陆清宴牵着花遥的手,朝码头走去。

    花遥不喜欢撒谎,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她虽然相当缩头乌龟,但……内心却更加煎熬。

    就像怀揣了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就会爆炸,将她炸得血肉模糊。

    “金宝哥哥……”握着他的手,她鼓起勇气说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小花,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陆清宴偏头看她。

    “该说的。”花遥摇头“金宝哥哥你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她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再次抬眸看向他。

    “你被抓走的一段时间里,君无辞冒充你的身份。”

    “他……为什么会这样做?”陆清宴震惊至极,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

    与此同时,远处有强大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

    修为太高,无人能察觉。

    花遥抿了抿唇,“他说我是因为他才介入这段因果中,他会让我富贵一生,寿终正寝。”

    陆清宴皱着眉,眼中闪过明显的复杂情绪。

    “他将我安置在松湾城的宅子里,请了一堆仆人照顾我的起居日常,隔几日会来看我一次。”

    “……”

    花遥近乎屈辱地说道“因为他的声音真的跟你一样,所以我以为是你……我叫他夫君,让他推我荡秋千,大雷时让他陪我……睡觉。”她急切地解释道“当然只是一两次,我们并没有做到……做到那一步。”

    没有等到他的回应,花遥嘴唇颤抖,垂睫,哑声说道:“金宝哥哥,你做出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包括离婚。

    花遥闭了闭眼。

    等着最后的铡刀落下。

    陆清宴像是终于从纷乱思绪里清醒过来,他神情认真到严肃地问道:“小花……你还喜欢他吗?”

    这时,空气扭曲了一瞬,君无辞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不远处。

    他一来就听到了这句话。

    隔着遥遥的距离,他盯着花遥,显露真身的动作都顿了顿。

    “金宝哥哥,我早已不喜欢他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如果我知道是君无辞,我只会逃得远远的,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他了。”

    “是么?”

    她的话音一落,身后响起了一声冷冽的声音。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花遥不可置信地倏地回头。

    然后她看见雾气里,一道玄色的身影缓缓从灰白的朦胧中走出来。

    玄衣如墨,黑发半束。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分,他的冷峻眉眼也越来越清晰。

    “君无辞,你居然这么快找到了!”陆清宴反应过来,猛地把花遥护在身后。

    君无辞没看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正一点点梭巡在花遥的身上。

    像是猎手在品尝猎物的恐惧挣扎。

    花遥的脸色在看到他的瞬间就褪尽血色。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唇角微微一扬,

    像是在笑。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逃得远远的?”

    他重复她方才的话,问道。

    “多远?”

    天知道,这一刻花遥有多绝望。

    没想到他君无辞真的会这么快找来。

    “君无辞,你怎么能这么阴魂不散?”花遥咬牙,几步挡在了陆清宴的身前。

    陆清宴将浑身细颤的她拉到身后,问道:“你在她身上留了什么?”

    否则绝不可能这么快追踪到。

    “那是我和她之前的事。”君无辞看向陆清宴,挑眉问道“是你随本尊走,还是本尊动手带你走?”

    “你凭什么要这样做。”花遥声音都气得发抖。

    君无辞盯着她,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声,“他是半魔,修士人人得而诛之。”

    第44章

    “他是我夫君!”

    花遥气得声音陡然拔高“他一次次救过我, 他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半魔又怎么了,难道只要是人就绝对是好人吗?”

    “你认识他不过短短几月,你怎么知道他未曾害过人?”

    海风浮动, 吹动着他的一身黑袍。衣袂翻飞间, 那道玄色的身影立在雾气里, 像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山。

    君无辞淡淡地睨着她。

    “半魔狡诈,说不定就连他的年龄都是伪装。”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花遥半个字都不想听,君无辞,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他?”

    看着她以为愤怒而涨红的脸颊, 君无辞默然片刻, 声音缓和下来“花遥,这件事并非你我恩怨,我不可能放任半魔四处霍乱。”

    花遥望着他, 轻声问道:“也就是……金宝哥哥必须死,是吗?”

    他盯着她的眼,看着她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但这份平静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他如果想活, 可以戴罪立功。”

    君无辞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花遥身上移开,落向陆清宴。

    “将主谋从犯一一交代, 我自然会保他一命。”

    海风呼啸,雾气翻涌。

    花遥的睫毛颤了颤。

    她慢慢回过头,看向陆清宴。

    陆清宴站在她身后半步,脸色白得像纸。

    他也在看她。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 没有惊慌,没有动摇。

    “小花,不用跟他废话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主犯从犯。”陆清宴冲她弯了弯嘴角。

    他松开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花遥面前,正对着君无辞。

    “君无辞,出剑吧。”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同一瞬间,一道透明的光罩从花遥周身升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宝哥哥!”

    花遥扑向那光罩,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挡了回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两道身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一开始,陆清宴根本不是对手。

    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

    每一个大境界中有十二小境界

    陆清宴不过是筑基十层,君无辞已结丹后期,半步元婴。

    修真本就残酷,一个小境界就已能轻松压制,更别提还差着一个大境界,那是无论如何也越不过的天堑。

    更别提他本就被落魂针折磨得只剩半条命,君无辞甚至不用出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陆清宴的剑势劈过来,剑气在他身前三尺处便自行溃散,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陆清宴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咬着牙,再一次冲上去。

    剑光斩落,依旧如泥牛入海。

    “金宝哥哥……”花遥用力地砸着结界,想冲出去。

    颗颗泪水飞溅。

    看的君无辞无端生烦,失去了耐心。

    “够了吗?”

    三个字一出口,他抬手。

    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化作一道凌厉的光芒,直取陆清宴。

    “金宝哥哥……小心。”花遥声嘶力竭地喊道。

    这本该是一招制敌。

    可就在灵力触及陆清宴的瞬间,红光炸开。

    一股暴戾的气息冲天而起,陆清宴的眼睛一瞬变成了暗红色,周身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光芒里。

    那灵力落在他身上,竟然被那红光一点一点撕碎,像雪遇沸水,嗤嗤作响。

    “这便是半魔之血?”

    君无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双向来冷沉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本尊倒要看看你能抵抗多久。”

    话音刚落,他手一拂,灵气化剑,像一场密不透风的雨,朝着陆清宴倾泻而下。

    陆清宴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竟硬扛着漫天攻击出现在了君无辞的面前。

    两人在空中缠斗,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只是相比于君无辞的游刃有余,陆清宴却不一样。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血也越流越多,那红光却在越烧越旺。

    每一剑接下,他的身子就晃一下,可他半步不退,反而越攻越猛。

    他在拼命。

    “金宝哥哥……”

    花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两道身影在半空中厮杀,看着陆清宴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新伤,看着那红光渐渐开始变淡。

    他要撑不住了。

    君无辞也察觉到了。

    他一招逼退陆清宴,落回地面。

    陆清宴踉跄着落地,险些栽倒。他撑着剑,大口喘气,那红光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

    “还能撑多久?”君无辞挑眉,问道。

    陆清宴没有回答。

    只是下一瞬。

    那微弱下去的红光,忽然又亮了一瞬。

    “你可真是不知死活。”君无辞冷哼了一声。

    “这一切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陆清宴的拳头已临面。

    猎猎杀气竟破开了君无辞身上的防护结界。

    君无辞惊讶一瞬,与此同时挑眉侧身避开,凌冽的拳风擦着他的脸过去,竟让他脸颊生疼。

    “无咎!”他一声低呵,灵剑突然出现将陆清宴格开。

    陆清宴倒退几步,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攻,每一拳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砸向君无辞,每一击都不给自己留后路。

    两人在半空中缠斗,剑气与红光交织,炸开一圈圈气浪,震得整个秋水岛都在颤抖。

    随着陆清宴的速度快得惊人,竟开始反过来压制君无辞。

    一个筑基十层绝对不可能做到,至少已是结丹期。

    “你连修为都刻意隐瞒,还说没有目的。”君无辞盯了一眼花遥。

    这话明显是说给她听的。

    “……”花遥。

    “你到现在不肯出全力,不就是想让我如此吗?”陆清宴一拳砸下“从始至终我都只为自保而已。”

    陆清宴根本不给君无辞喘息的机会。

    剑势如狂风暴雨,每一招都是搏命。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血越流越多,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拼命地攻,拼命地压,直到一道血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炸开,化作无数锁链,将君无辞层层缠绕。

    “封!”

    君无辞挣扎了一瞬。

    竟没挣开。

    陆清宴落回地面,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可他还是撑着下一瞬出现在了花遥面前。

    “走……”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花遥扶住他,什么也顾不得地朝远方奔去。

    她只想带着金宝哥哥逃远点,再逃远点。

    恨不得一下子能生出翅膀。

    只是可惜,君无辞天资绝顶,百年便已半步元婴,同阶之下决无对手。

    他的实力根本不是一般修士可以比拟的。

    即便陆清宴已经足够出色。

    他们两人并没能跑出很远。

    花遥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拦在了前面。

    她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看见君无辞抬手一掌陆清宴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十几丈外的地上,咳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撑了一下,又跌回去。

    “金宝哥哥!”

    花遥嘶喊着,想朝他扑过去。

    可她的手腕却被君无辞攥住。

    “你放开我……”她用力挣扎,想甩开他。

    可任凭她如何心急,禁锢着他的那只手臂却纹丝不动。

    “金宝哥哥……”

    她看见陆清宴倒在血泊里,看见他还在挣扎着站起来,花遥急得眼泪直冒,只想挣脱那只箍着自己的手。

    挣不开,她便转头,一口朝他的手腕狠狠咬下去。

    君无辞眉头一皱,那痛是真的可他任由她咬着,没有抽手,也没有把她推开。

    “你明知道他有目的,你还执迷不悟?”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那平静里,压着什么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花遥没有松口。

    她只是瞪着他,眼眶红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君无辞看着她这副模样。

    看着她满嘴他的血。

    却是在为了别人拼命。

    他忽然有些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他骗你,你也愿意。”

    他的声音轻下去。

    “我骗你,你就恨成这样。”

    花遥的睫毛颤了颤。

    她终于松了口,喘着气,盯着他。

    “你和他不一样。”

    她的声音发着抖,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他从来没有害过我,而你……自始至终都在伤害我。”

    自始至终,都在伤害她?

    他神情一怔。

    他明明只是想让她好好活着,只是想让她好好的。

    怎么就变成一直在伤害她?

    花遥趁着这个空挡,甩开他的手,转身义无反顾地朝陆清宴跑去。

    腰间猛地一紧。

    一只带着血的手从身后伸来,把她拦腰抱住。

    力气之大,几乎差点将她提了起来,一丝都动弹不得。

    花遥气得不停地使劲挣扎,“君无辞……你这个神经病疯子,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君无辞压着眉,弓腰,凑到她耳边说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只有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冰窖里渗出来的风。

    花遥一下子被说不出的阴冷感攫住了全身。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缠住了,裹住了,怎么挣都挣不开。

    他的气息,他的声音,他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都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眼泪婆娑地哀求道:“仙尊……你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好不好?求求你,放我们走。”

    “看来你还是不死心。”

    他垂着睫盯着她。

    那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像天神垂眸,却没有半点慈悲,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那你就亲眼看着这只半魔是怎么死的。”

    花遥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不……不,君无辞,你不能这样做……”

    她撕心裂肺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单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抬起。

    那只手骨节分明,对着十几丈外那道缓缓从血泊里站起来的身影。

    灵力在他掌心凝聚。

    花遥疯了一样挣扎。

    她踢他,打他,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血痕。可她挣不开那只箍着自己的手臂,挣不开那道铁铸般的禁锢。

    “不要”

    她的嗓子喊破了音。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转身,死死抱住君无辞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只剩下气音。

    “你杀了我都行……你放过他……”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君无辞动作一滞,他死死盯着她,眼里压着风暴。

    “我知道,我知道。”她眼泪婆娑地哀求连连点头“这一切都是因为而起,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好不好?”

    君无辞看着她。

    看着她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低成这样。

    他抿了抿唇。

    脖颈上的青筋隐隐鼓胀起来。

    “你休想和这个半魔再有半分沾染。”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钉子一样钉下来。

    “我说过,我会让你一生富贵,寿终正寝,便由不得有任何闪失。”

    “可你给的我根本不想要……你为什么非得这样逼我?”她眼中是怒是恨是难受是痛苦。

    “如果你要的是那个半魔,那抱歉,不可能。”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回旋,说中手中的灵力再次聚集。

    花遥闭了闭眼,像是认命了。

    君无辞的灵力在她面前凝聚成刺眼的光芒。

    那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把那些未干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就在那灵力正要朝陆清宴袭去时。

    花遥咬牙,拼尽全力将手中的匕首直直刺进了君无辞的心口。

    君无辞的动作一顿,灵气溃散。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把匕首没入胸口,他那双向来冷沉的眼底,终于有了裂痕。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眼前的女孩子。

    “你……杀我?”即便是刀子入了心口,他还是不肯相信地问道。

    花遥握着刀柄,手在抖,可她没松。

    她看着他,眼眶红透,嘴角还沾着他的血说道:“我真的恨死你了!”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就跑。

    君无辞追了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

    却被她头也不回地甩开。

    “金宝哥哥……”她扶起陆清宴,跌跌撞撞地朝雾气里走 。

    君无辞捂着心口。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又追了一步。

    这一步踩得虚浮,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花遥……你怎么敢!”

    他喊她,喑哑的声音怒不可遏。

    花遥根本没有回头。

    雾气里传来她焦急的声音“金宝哥哥……金宝哥哥你撑着……”

    君无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

    那把匕首还插着,刀柄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万箭穿心的剧痛。

    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紧绷的颌线往下淌。那双向来冷沉的眼底,终于浮现出压抑不住的痛色,疼得他忍不住弓了弓腰。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浸湿了一大片。

    下一瞬,他咬牙,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愣是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匕首拔了出来。

    血溅出来,喷在地上,喷在他的袍角上。

    他把那把匕首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再也忍不住地单膝跪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可他还是抬起头,看向那片雾气。

    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了。

    “呵”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得几乎听不出来。

    却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心头发寒。

    “花、遥”他一字一顿地念她的名字。

    但凡他对她设防半分,她又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他……从没想过,她会动手杀他。

    他缓缓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匕首。

    能封印他灵力的匕首……并非临时起意,她想杀他,早有预谋。

    心口绞痛,每寸骨骼都在细密地颤抖。

    他弓腰,承受不住地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他在剧痛中,泅湿了脊背,却咬牙切齿,近乎低吼地说道:“花遥……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第45章

    君无辞身上的封印阵法被冲开时, 仅仅只过去了半个时辰。

    伤口的鲜血虽然止住了,可伤口极深,必须要及时处理。

    可他却不管不顾地再次闭上眼。

    不过这次, 他感应不到自己留在花遥身上的那抹神识。

    果然被那个半魔清理了。

    下一瞬, 君无辞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开, 方圆百里的一草一木都纳入感知。

    然而,没有花遥。

    他继续扩散神识却还是找不到。

    他缓缓眯了眯眼,压不住的冷意透了出来。

    很快, 他掐指捻诀,不多时已用了好几个手段。

    可是哪一个都没有反应。

    她和那个半魔仅仅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半魔重伤在身, 根本逃不远。

    君无辞捂着胸口缓缓站起身。

    下一瞬, 人已踩着飞剑消失在原地。

    既然能屏蔽他的神识。

    那他……便亲自把他们找出来。

    可是这次,君无辞将周围搜索了两遍。

    都没有找到两人的踪迹。

    就算挖地三尺,他也会将两人找出来。

    下一瞬,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宁海镇县衙上空,一道玄色的身影凭空出现。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边。

    知县从后堂跑出来,踉跄着跪下。

    “仙、仙尊……”

    这一夜, 宁海镇和周围几个城镇的官兵,整夜未睡。

    差点把地翻了个底朝天, 却就是没有找到……花遥和陆清宴。

    他们就像真的凭空消失了一样。

    接下来,君无辞动用了紫霄仙宫的力量。

    三日过去。

    “还是没找到?”

    他缓缓睁眼,睨向回来复命的曲江。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 像是冰封的深潭裂开一道缝,冷意从里面渗出来。

    “……是。”曲江垂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君无辞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 短得几乎听不出来。

    “继续找,直到找到为止。”

    大年三十这一夜,紫霄仙宫的主殿内燃着数十盏琉璃灯,照得满堂通明。核心弟子们按序而坐,面前是丰盛的酒菜,觥筹交错间笑语不断。

    这是紫霄仙宫的年夜宴,一年里难得放松的时候。

    有人行酒令,有人比拼法术助兴,还有人即兴舞剑,赢得满堂喝彩。

    君无辞坐在上首,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弟子们开始互相拜年,说着吉祥话。有人提起“团圆”,有人说起“家人”,有人笑着说要回家看爹娘。

    外面忽然响起爆竹声。

    弟子们欢呼着涌出去,看烟火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师兄。”

    君无辞没有回头。

    萧韵嫣端着酒杯站在他身侧,等了片刻,见他不动,便自己饮了那杯酒。

    “这大过年的,师兄不去凑凑热闹热闹?”

    君无辞没有说话。

    萧韵嫣也不在意,在一旁坐下,看着夜空中最后几朵烟花渐渐散去。

    “我听说,你还在找那个凡人女子。”

    君无辞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一个多月了。”她说“你把自己关在寂照无间,谁都不见。今天除夕,好不容易出来了,又一个人坐在这儿。”

    “师妹想说什么?”他终于偏头看向她。

    萧韵嫣轻声问道:“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不想被你找到?”

    君无辞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继续说:“那一刀刺得那么深,她是真的想让你死。”

    外面炮竹声渐渐弱了下来。

    君无辞淡淡地问道:“所以呢?”

    四目相对。

    萧韵嫣心口一凉,所有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头。

    她捏着酒杯,想起了寂照无间的昙花,本只刹那盛开,可他却偏要它们强行日夜绽放。

    可她还是不甘心,抿唇,抬眉问道:“师兄……你找到了又能如何,花遥姑娘不是已经心有所属了吗?”

    君无辞盯了她一眼,“师妹,你逾越了。”

    “师兄,我只是担心你。”萧韵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君无辞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站起身径直朝外面走去。

    此时放炮仗的弟子回来了,一个个脸上带着笑。

    高大修长的身影从他们身边走过,浑身不沾一丝热闹。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玄色的衣袍在灯火里翻飞,

    外面的雪很大,他没有撑结界,任由大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

    身后的大殿里,灯火通明,热闹还在继续。

    大雪很快白了他的头。

    而他一个人,离热闹越来越远。

    今夜,君无辞并没有打坐修炼,而是换上玄色寝衣上了榻。

    本以为能睡去,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金宝哥哥……”

    君无辞呼吸微不可查地一窒,他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花遥捧起了那个半魔的脸,一脸害羞却又大胆地说道:“金宝哥哥……我喜欢你。”

    君无辞知道这是幻觉。

    可却无法阻止。

    他只能冷冷地看着,看着她垫脚吻住了半魔。

    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唇瓣贴着唇瓣,像是试探。然后那个半魔的手环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顺势贴得更紧,那吻便深了下去。

    她轻轻“唔”了一声,却没有躲。

    反而搂住了那人的脖颈。

    那吻越来越深。

    君无辞甚至能听见唇舌交缠的细微声响,能看见她睫毛轻轻颤着,能看见那个半魔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在她颊边轻轻蹭着。她微微偏头,让那个吻落得更深些,唇瓣分开时牵出细细的银丝,又被那人低头含住。

    她轻轻喘着,脸烧得通红,双眼迷蒙地说道:“金宝哥哥……我们生个孩子吧,你和我的孩子。”

    她把脸埋进那人怀里,蹭了蹭,再抬起头,又主动去亲那人的下巴、喉结、锁骨。

    君无辞看着他们摔在床榻上。

    那个半魔翻身将她压下。她的头发散开,铺了满枕。衣衫不知什么时候凌乱了,露出半边锁骨,和细细的红色系带。她仰着脸,脸颊绯红,眼睛里水汪汪的,全是那个人。

    “金宝哥哥……你好甜……”

    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化开的糖,喘着勾住那人的脖颈,把人拉向自己。

    半魔在吻她。

    从唇角到下颌,从下颌到颈侧。

    她仰着头,露出那片脆弱的皮肤,轻轻发着抖,可她没有躲,只是把那人搂得更紧。

    “唔……”

    她轻轻哼着。

    这声音君无辞太熟悉了。

    从前在他身下,她也是这样。软软的,糯糯的,每一声都像是在撒娇。

    君无辞就那样冷冷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着她用曾经对他的方式,对着另一个人,用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情态。

    “金宝哥哥……”

    她又唤了一声。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

    他看着她的锁骨被半魔吻过,吻她的心口。

    看着她攥紧身下的床单,咬着唇,轻轻地喘,渐渐她软成一滩水,眼睛里只有那个人。

    下一瞬,君无辞手中冷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穿左掌。

    锋刃刺穿皮肉,钉入掌心,鲜血迸溅。

    那剧痛从掌心炸开,瞬间把所有幻觉都撕得粉碎。

    匕首还插在掌心。

    君无辞抿唇,双眸压着猩红,盯着花遥消失的地方,却并没有将刀拔出来。

    任由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浸湿了身下的被褥。

    花遥消失的第三个月。

    终于还是被君无辞挖出了她的踪迹。

    “师尊。”

    曲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找到了。”

    君无辞正在写字的动作一顿。

    一滴墨水泅开,毁了整幅腊梅吐蕊的画。

    他却没有抬头,只是问道:“何处?”

    “东海……东海边上的渔村。”

    他说完,君无辞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曲江打了个寒颤。

    那张脸依旧冷峻,眉眼依旧锋利。可那双眼睛分明翻涌着风暴。

    曲江从未见过自己的师尊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

    不敢与其对视,曲江连忙低下头。

    “具体地址。”

    君无辞缓缓放下毛笔。

    曲江刚说完的下一瞬,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金宝哥哥……”

    花遥提着一尾鱼回来时,陆清宴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尿布。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回来了?”陆清宴抬头笑眯眯地看向她。

    她手里那尾鱼还在扑腾,鱼尾甩出来的水溅在她裙摆上,她也不在意,

    “嗯。”她把鱼举起来给他看,“张大爷今儿打的,今天我想吃阿归大厨做的糖醋鱼。”

    陆清宴接过鱼,扬眉“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本大厨不展示一下厨艺也太低调了。”

    花遥笑起来,挽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往屋里走。

    君无辞到的时候,花遥正蹲在院子种树。

    他站在原地。

    盯着花遥脸上的笑。

    那笑容在春风里明媚得刺眼。

    “金宝哥哥,我种几棵桂花树,到时候咱们做桂花酒喝……”

    她朝屋里喊,声音轻快得像只鸟。

    回头时,她看见了门口的高大身影。

    看清容颜的那一刻,花遥的脸色倏地惨白。

    她唇瓣嗫嚅,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小花。”

    这时,屋子里传来陆清宴的声音。

    他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孩子是不是饿了?”

    孩子?

    君无辞不可置信地朝陆清宴手中的小孩看去。

    第46章

    “金宝哥哥……”花遥几乎是本能地跑过去, 展开双手挡在了陆清宴的面前。

    像一只护雏的鸟。

    君无辞站在那里。

    看着明明绝望却依然要挡在别人身前的姿态,他忽然想笑。

    可唇边只是牵起了几丝幽冷的笑意。

    “哇哇”的婴儿哭叫声响起,撕碎了这一息的诡异安静。

    君无辞的注意力再次注意到了陆清宴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哭得正凶, 小脸皱成一团, 手脚乱蹬。

    “宝宝不哭了。”陆清宴低头, 轻轻拍哄着,动作熟练而自然,明显不是第一次了。

    才过去三个月。

    那不可能是花遥和半魔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君无辞眼中的冷戾淡了淡。

    可下一瞬, 另一个念头涌上来,比方才更毒, 更烈。

    三个月。

    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每一个时辰,每一刻……做了什么

    那些她对他做的拥抱亲吻,他们有没有?

    君无辞瞳孔缩得有些紧, 仿佛极力在遏制什么。

    “君无辞。”他逼压的目光让花遥脊背发凉,根本顾不上身后的宝宝,拼命地说着好话“……金宝哥哥没有伤过任何人,你可不可以不要带走他。”

    “你是说以往的一切一笔勾销?”君无辞黑沉的双眸笔直地盯着她, 冷静得有些可怖。

    陆清宴突然上前,高大的身影隔开了君无辞落在花遥身上的视线。

    “小花, 你抱下宝宝。”他低头对她说。

    “金宝哥哥。”花遥急得眼眶都红了,可她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

    他轻笑了一声,将孩子递给她“这一天早晚会来的,我们已经偷了这么多好日子了, 我觉得很值。”

    花遥抱着孩子,喉头刺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堵得她眼眶发酸,堵得她心口发疼。

    最后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对君无辞的讨厌。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你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们?这世界上是没有你该做的事了吗?

    因为她太过绝望,泪水根本止不住地大颗大颗从眼眶滚落。

    “君无辞,你不是仙尊吗?你有那么多大事要做,你为什么不去做,你为什么就是要一次次地来打扰我们的生活?我们只是想像普通人那样过一辈子……到底哪里有错?”

    “花遥!”盯着她对他的抗拒,君无辞冷冷一笑“你的伤,他为你治了吗?”

    “关你什么事。”花遥脸色一白。

    陆清宴表情狠狠一怔。

    “你没有治!”君无辞陡然上前一步,眼中有压不住的阴冷透了出来。

    “小花,你的伤一直没好?”陆清宴声音苦涩地问道。

    孩子又开始哭。

    那哭声细细的,嫩嫩的,撕着这片刻的安静。

    “金宝哥哥……我真的没事了。”

    花遥来不及看孩子,轻晃着哄着,忙不迭地对说道陆清宴“你不用听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君无辞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冷得像是冰锥将陆清宴刺了个对穿。

    君无辞的目光落在陆清宴脸上,不疾不徐地说道“她每过半月便要拔除一次魔气,用灵力和上品丹药将余下的魔气压制,否则魔气侵蚀心脉只有死路一条。”

    花遥气得狠了“君无辞,你不要再说了,这是我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整整三个月,她魔气都没有拔除”他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你甚至连她每日每夜在承受魔气反噬的痛苦,你都不知道?‘”

    他盯着陆清宴,眼里的讥讽犹如实质。

    “她每一天都在熬,她甚至随时都可能会死。”

    “这就是你给她的日子?”君无辞居高临下地问道。

    “你闭嘴。”花遥泪流满面狠狠瞪了眼君无辞。

    然后又焦急回头,忙不迭地对陆清宴解释道“金宝哥哥……你不要听。我真的好很多了,我也是医生了,我自己的情况我是清楚的。”

    “小花……对不起。”陆清宴苦涩地笑了笑。

    这些日子,君无辞追捕得太凶。

    他们根本不能和修士沾上一点,宗门更是不能联系。

    而陆清宴重伤在身,前半个月都是浑浑噩噩,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

    后来清醒了,他询问过她。

    她说她都已经能看见了,魔气自然已经被拔除了。

    所以,他真的一直以为……她的病已经好了。

    从来没想过……原来她一直没说真话。

    一想到她每日每夜都在忍受痛苦,陆清宴就觉得自己该死。

    “不要把什么都朝自己身上揽,这些真的都不是你的错。”

    花遥回头看向君无辞,抱着孩子的手都气得发抖。

    “你为什么总是要多管闲事?”

    君无辞停在她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道:“我若不来,你还能撑多久?”

    花遥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收紧。

    “你凭什么将这一切推给金宝哥哥?”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明明若不是你步步紧逼,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些事情。”

    她喘着气,眼眶红透。

    “你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君无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花遥眼眶越来越红,眼泪涌得越急,“君无辞,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凭什么指责他?”

    “半魔本就该死。”君无辞偏了偏头。

    她心口一颤:“半魔血脉又不是他能选择的,但他从未害过别人,为什么你就不能放他一马?”

    “放他一马,去祸害更多苍生?”君无辞偏头,挑眉。

    “……”

    “你现在应该明白……”他一边说着,一边强势地逼近了一步“只有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花遥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我说过,我会让你一生富贵,寿终正寝,就绝对会做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钉子一样钉下来。

    “而他一个东躲西藏的半魔,凭什么让你过上好日子?”

    花遥摇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明白你给我的,我根本不想要。”

    陆清宴扶着她伶仃颤抖的肩,说道:“小花,你先进屋去。”

    “金宝哥哥!”她不肯妥协地唤道。

    她想说不要听君无辞的。

    她想说不要因为他的话影响我们的感情。

    可她喉咙实在是太疼,她哭到说不出话来。

    他却明白她未出口的话。

    “不会的。”陆清宴握着她的肩头,坚定地回答道“我没做好的我会改,我们的一辈子还有那么长。”

    他说完,偏头看向君无辞“她是我的妻子,不需要外人操心。”

    君无辞眯了眯眼,余光冷漠,透着骨阴鸷。

    陆清宴的长剑已出现在身侧。

    花遥也知道没有路可以走了。

    如果哀求能有用,能让君无辞放过金宝哥哥。

    她可以跪下来求他。

    可没有用。

    君无辞只想让他死。

    “金宝哥哥。”花遥抱着孩子,眼里还有泪,眼神却无比坚定“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你一起。”

    无论是生,还是死。

    她冲陆清宴笑了笑,转身抱着孩子进了屋里。

    盯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君无辞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那双向来冷淡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瞬剧烈翻涌,像地底压抑了千年的岩浆,要撞破最后一道压抑的薄壳,只差一线就要喷薄而出。

    他不能明白那是什么。

    因为太过陌生激烈,是他绝对不需要的东西。

    陆清宴转身关上门,转身,朝君无辞问道:“能移步吗?”

    君无辞缓缓扫了一眼院子。

    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土墙矮矮的,堆着柴禾的墙根长着些野草,角落牵着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小小的孩子衣物。

    东边的窗户下摆着几个破盆,边角磕掉了瓷,小葱长得绿油油的,挤挤挨挨,显然常被掐着吃。旁边两株油菜已经抽了薹,顶着嫩黄的花苞,有几朵开了,在风里轻轻晃着。

    整个院子简陋得很,

    简单普通,就和许许多多的凡世院子一样。

    亦如……白衣坝的那个院子。

    仿佛只要她在,无论是任何地方都会成为……家。

    下一瞬,君无辞已经收回视线,飞至半空。

    手一扬,为周围落下了保护结界。

    确保两人的战斗不会伤害到任何无辜之人,也禁锢了……花遥逃离的可能。

    一场大战就是如此悄无声息地开始。

    法术在天地间炸开,光芒刺破天光。

    两抹同样修长的身影一触即分,却很快消失在彼此视线里。

    下一瞬,君无辞出现在陆清宴身后,剑光如匹练横扫。陆清宴身形急转,堪堪避过,剑气擦着他脸颊掠过,削下一缕发丝。

    他还未站稳,君无辞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太快了。

    陆清宴横剑格挡,两剑相撞,火花迸溅。那股力道压下来,压得他膝盖一弯,脚下地面龟裂开来。

    “你倒是……让本尊有些意外。”

    君无辞左手掐诀,道道雷光从天而降,直取陆清宴面门。

    陆清宴侧身避过,却还是被余威扫中,肩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他闷哼一声,借着那力道往后疾退,与君无辞拉开距离。

    十丈之外,他稳住身形。

    血从肩上渗出来,染红了衣襟。

    “因为有人在等我。”

    他擦了擦唇边的血渍,抬起眼,看着对面那道玄色的身影。

    “而你呢?”

    君无辞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而战?”他近乎低吼道。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剑势如狂风暴雨,朝君无辞倾泻而下。

    “你是忘了你的师妹了吗?她才是你的挚爱!”

    君无辞举剑格挡,两人在空中对撞,灵力炸开一圈圈涟漪。

    剑光与剑光交织,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周围的空气嗡嗡作响。

    “我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君无辞一剑刺穿陆清宴的防御,剑气在他肋下划开一道口子。

    陆清宴不退。

    他反手一剑,剑尖擦着君无辞的脸颊过去,差点破开君无辞的结界。

    “君无辞,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心?你能不能顾好眼前人免得余生在悔恨里渡过!”

    “本尊要做什么,容不得你置喙。”

    此话一出,君无辞不再留手。

    剑光如匹练,一剑斩下,陆清宴整个人被震退三丈。

    他尚未站稳,第二剑已至,剑气擦着他肩膀掠过,带起一蓬血雾。

    陆清宴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

    他迎着剑光冲上去。

    灵力对撞,炸开一圈圈涟漪。陆清宴的剑越来越慢,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血从他身上的伤口涌出来,他踉跄一步,

    下一瞬,君无辞的无咎剑已抵在了他的喉咙上,轻易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你可还有遗言?”

    第47章

    “君无辞。”陆清宴抬眸盯着他, 唇边却有笑“你要记住,她等的是我,而等你的人不是她。”

    君无辞眯了眯眼, 架在他脖颈的长剑微一用力。

    顿时涌出更多的鲜血。

    陆清宴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 缓缓回头。

    君无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花遥孑然一身地站站在院门口。

    垂着的袖口下露出了冷光。

    那是匕首。

    她没有再求饶,甚至没有再说话,泛红的双眼遥遥地看着陆清宴, 眼里在没有其它。

    海风扬起了她的裙角,纤细伶仃的身影被天光收束得那样单薄。

    她明明不吵不闹看起来那么的安静, 却让君无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可这犹豫也只是一瞬, 但半魔必须死。

    他眼中冷光一凝,无咎剑就要用力割开陆清宴的喉头时,突然……地动山摇。

    一股强烈的吸引力从天幕落下, 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两人,将他们朝天空拉扯而去。

    君无辞念诀,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陆清宴却被拉扯得踉跄飞出几丈堪堪才稳住身形。

    同一时间, 两人一脸震惊地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天幕下,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疯狂成形, 那洞太大了,大到仿佛能把整个苍穹都吞进去,边缘翻涌着紫红色的雷电,中心是一片纯粹的能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

    狂风大作, 飞沙走石,将房屋树木吹得猎猎摇晃,那不是寻常的风, 是从九天之外倾泻而下的暴虐气流,裹挟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威势,狠狠砸向人间

    脚下大地都在恐惧中呜咽震颤。

    “啊……”花遥猝不及防地一声尖叫,她纤细的身子像一片落叶,被那风卷起,朝一旁摔去。

    君无辞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将她朝自己怀抱里带的同时,一只手从另一侧伸来,攥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陆清宴。

    他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可拉着花遥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两个男人同时拉住她。

    看着天地要毁灭的异像,花遥看着两人一眼,懵逼地大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两人眉眼沉沉,还来不及回答。

    天地却在下一瞬变成了血红,像是无数的鲜血从天幕的黑洞里被倾倒在了这个世界。

    鲜血吞没了山川,吞没了海洋,吞没了这个世界所有的色彩,只剩下一种血色。

    然后,满眼的血色在花遥的目瞪口呆里迅速收拢,凝聚,最后变成了漫天的血色丝线。

    那些丝线细如发丝,却韧如玄铁,从黑洞深处疯狂涌出,像无数条猩红的触手,像从地狱探出的锁链,一条一条迅速将君无辞和陆清宴缠绕。

    “金宝哥哥……”花遥的声音被狂风撕裂。

    下一瞬,两人周身灵力轰然炸开。

    君无辞的玄衣在风暴中猎猎翻飞,无咎剑上迸发出刺目的白光,将那缠绕在身的血色丝线一寸寸崩断。陆清宴周身涌起一层淡淡的黑光,那是半魔之血在燃烧,同样将缠住他的丝线挣成碎片。

    丝线断裂的瞬间,可还没来得及喘息,又有无数丝线从黑洞深处朝两人涌来。

    这一次更多,更密,铺天盖地。

    它们像血色的潮水,像一场倒流的暴雨,从天空倾泻而下。每一根丝线都在空中扭动着,寻找着猎物。

    不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

    有修士强行御剑,想逃离这片末日般的景象。

    可他刚飞起不过十丈,无数丝线便像嗅到血腥的蚂蟥,蜂拥而上。

    那修士挣扎着,怒吼着,灵力炸开一圈圈光芒,可没有用,丝线越缠越密,将他整个人裹成一个血色的茧,硬生生朝那天幕上的黑洞拽去。

    “啊……啊啊放开我……”他的声音被红光吞没。

    远处一道接一道的修士被丝线缠绕,拖向天空的黑洞。

    那是万灵门的方向。

    有修士拼命抓着地面的岩石,手指抠进石缝里,指节崩裂,血淋淋的,可丝线毫不留情地勒紧,将那人连同抓着的岩石一起拖向天空。

    大地都在震颤,沙石飞走,周围响起了村民们惊慌失措的叫声。

    花遥却突然发现,那些恐怖的丝线似乎只针对修士,而对普通人没有作用。

    她焦心地看着陆清宴和血色丝线缠斗,她帮不上忙,只能艰难转身,扶着墙壁,进屋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

    而与此同时,黑洞在扩大吞噬,血色的丝线越来越多,疯狂地抓向天地间的修士。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士们,此刻像落入蛛网的飞虫,被一根根丝线缠绕勒紧,拖向那片翻涌的黑暗。有人祭出法器,法器被丝线绞碎;有人捏碎遁符,遁符光芒刚亮便被吞没。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被拖上半空,像一串串无力挣扎的纸鸢。

    君无辞凝眉,无咎剑在周身急速旋转,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那些血色的丝线撞上来,被剑光绞成齑粉,又化作血雾散开。他立于风暴中心,玄衣猎猎,眉眼冷峻,像一柄钉在天地间的剑。

    这些丝线似乎困不住他。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光芒从袖中亮起。

    是传音符。

    “师兄……师尊被抓走了……所有人……都被抓走了”

    萧韵嫣的声音从符中传来,断断续续,裹挟着灵力碰撞的轰鸣和惊恐的哭腔。

    “师兄你在哪里……师兄救命……”

    君无辞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他的剑光只是微微滞涩了一分。

    就这一分,无数丝线趁虚而入,缠上他的手臂腰身脖颈。

    他眉头微蹙,却没有再挣。

    那些丝线越收越紧,将他朝天上那片黑暗拖去。

    罡风猎猎,他回头看了花遥一眼。

    她抱着孩子朝陆清宴跑去,周围是崩塌的房屋尖叫的人群,被血色丝线拖向天空的修士。可她义无反顾地朝着陆清宴的方向,根本就没注意到他。

    就在这时,陆清宴也躲避不及转瞬被丝线层层缠绕。

    “金宝哥哥……”花遥抱着孩子朝他跌跌撞撞地跑去,头发被风吹乱,裙角被碎石划破。拼命地朝那个被丝线拖向天空的人伸出手。

    陆清宴在半空中看向她。

    看见她抱着孩子朝他跑来。

    “我不会有事的,在家等我!”他大声对她说道。

    然后那些丝线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朝那片翻滚的黑暗拽去。

    “到底……怎么了?”花遥不知道。

    她盯着天空那吞噬无数修士的黑洞只觉得绝望。

    那些血色的丝线已经收回了,像饱食的毒蛇缓缓缩回巢穴。那些被拖走的修士,那些尖叫挣扎的身影,那些惨叫声,全都没了,只剩那个洞还静静地悬着天幕之下,像一双恶毒又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孩子又开始哭了。

    花遥近乎麻木地抱着孩子出门,朝挨着的第三户人家走去。

    幸好,奶娘在家。

    张婶正在院里收拾被风吹乱的衣裳,一抬头看见花遥,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眶红着,却一滴泪都没有。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过来,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躯壳。

    “阿落……你没事吧,快快快,把孩子给我……”

    张婶赶忙迎上去,从她手里接过孩子。

    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闻到奶味,哭声渐渐小了。

    花遥把孩子递过去时,张婶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她自然是也看到了刚才那场大战。

    那道玄色的身影,那些打斗光芒,那些把天都撕开的法术。

    阿落的夫君,是仙人。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我去给孩子喂奶。”可看着花遥那副模样,她赶忙说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修士会全部被抓走?金宝哥哥……会不会有事?

    她站在破乱的院子里,有些撑不住地在旁边的洗衣台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天边依然存在的黑洞,抿了抿唇。

    也就是这时……那黑洞就像是电影大屏幕一样,竟然出现了无数修士的身影,这些人大多一身狼狈,神情戒备,明显是刚才被抓走的那些人。

    “金宝哥哥……”

    花遥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站起了身子。

    她急切地想从人群里找到熟悉的身影。

    可人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她谁都不认识。

    这时画面出现了一个身着玄金道袍的中年修士,凌空而立衣袂飘飘,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灵光。他的声音从黑洞里传出来,不像是喊,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丁世界的修士听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

    “本座乃丙世界凌云宗长老,今日开此界门,是给你们一个机会。入我宗门可得上乘法诀可获灵宝无数可窥大道真意,这是你们丁世界的修士八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凌云宗长老冷笑了一声:“可总有一些废物不识抬举。”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群修士被押了出来。

    他们穿着两种不同的宗门服饰,一边是深蓝色的日月袍,一边是青灰色的翠竹纹。他们被押着走,脚步踉跄,面如死灰。

    “跪下。”

    一道声音淡淡地响起。

    这些平日里在凡人眼里的高高在上的修士们,像听话的狗一样,齐刷刷地矮下身去,跪在甲板之上。

    没有人敢不跪。

    因为对方是元婴后期的修士。

    抬手间就能轻易让在场所有人灰飞烟灭。

    凌云宗长老走到他们面前,负手而立,问道:“谁领头?”

    沉默。

    他又问了一遍。

    “谁领头?”

    依旧沉默。

    角落里忽然有人动了一下。

    一个穿着深蓝色日月袍的中年修士猛地抬起头,指着身旁的人。

    “是他,仙霞阁的陆长青,他说的要反抗凌云宗,跟我们飞云阁无关!”

    被他指认的人脸色骤变。

    “你放屁,明明是你们飞云阁先挑的头!”陆长青骂道。

    “分明就是你,你还拉我们入伙,说是要一起团结才能反抗丙世界对我们的欺压。”深蓝色日月袍的中年修士大声吼道。

    两人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高。旁边跪着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抬眼,有的开始往后缩。

    “好了。”

    凌云宗长老的声音淡淡的。

    两人同时闭嘴。

    他看着那个指认别人的中年修士,嘴角微微扬起。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磕头。

    “小人飞云阁弟子王契,长老明鉴,小人真的什么都没参与,是他们,是他们仙霞阁的人一直在撺掇,小的此生只想入凌云宗。 ”

    “很好。”

    凌云宗长老打断他。

    “既然如此,那就替本座指认还有哪些人不识时务。”

    王契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些人。

    那些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恐惧的,愤怒的,哀求的,恶毒的。

    他咽了口唾沫。

    抬起手。

    指着离自己最近的人。

    “他……他参与了。”

    那人的脸瞬间扭曲。

    “王契!你他娘的……”

    话音未落,那人猛地扑过来,一拳砸在他脸上。王契惨叫着往后倒,却被更多人按住。不知谁先动的手,那群跪着的修士瞬间扭打成一团。

    拳脚相加,鲜血飞溅。

    他们像狗一样撕咬着,咒骂着,毫无体面。曾经高高在上的修士,曾经御剑凌云的仙门弟子,此刻为了活下去互相撕扯。有人被咬掉半只耳朵,捂着血淋淋的侧脸惨嚎;有人眼眶青紫,被按在地上,还拼了命地伸手去抓对方的咽喉。

    凌云宗长老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一群废物。”

    那语气像是在看一群蝼蚁在泥地里打滚,连抬脚碾死的兴致都没有。

    地上的修士们还在为了能活下去,彼此撕咬。

    血溅在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法袍上,溅在那些曾经被供奉的宗门纹饰上。有人被掐得喘不过气,眼球暴突,嘴角溢出血沫;有人抱着对方的腿,嘴里喊着“是他,是他领头,跟我无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曾经他们也是师长是师兄是被凡人仰望的存在。在讲经台上论道,在演武场切磋,在弟子们敬畏的目光中御剑飞过山门。

    现在他们匍匐在地,像一群被赶到屠场里的牲畜。

    那些试图站起来跑的人,直接被凌霄宗长老一个个捏爆了头颅,杀死这些宗门天骄们,像碾死一只蚂蚁一半容易。

    炸开的血雾飘在空气里。

    花遥捂着嘴,双目颤动,她看着那些无头的尸体摇晃着,一个个栽倒在地。血从断裂的脖颈处涌出来,那些尸体倒下的时候,有的还保持着跪姿,有的半张着嘴。

    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

    修士不是应该心怀苍生吗?

    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花遥偏过头。

    无数凡人们走出了家门,站在街边,站在巷口,站在各自的门槛上。他们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一幕幕血腥的画面,心惊胆颤,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

    “娘,那些仙人……在干什么?”

    那个娘亲把孩子搂进怀里,捂住他的眼睛,自己却还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一幕幕血腥的画面。她的嘴唇在发抖,搂孩子的手也在发抖。

    那些仙人。

    他们以为仙人永远不会死,永远不会怕,永远不会像凡人一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可现在那些仙人跪在地上互相撕咬,头颅被捏爆,血从断裂的脖颈处涌出来,和他们过年杀的猪羊一样红。

    有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怎么会……怎么会……那是我供了三十年的青云宗啊……”

    花遥看见那些还活着的,还没来被杀的修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有人抱着头,缩成一团,有人看着那些死去的同门,脸上的表情已经分不清是恐惧还是麻木。

    他们曾是修士。

    现在只是牲畜。

    花遥站在院子里,浑身冰凉,直到……她终于看到了一身鲜血的陆清宴,他正站在角落里神情不显地看着不远处,而他的身边……是君无辞。

    高鼻薄唇,神情冷淡。

    明明已变成了阶下囚,却不见一丝的卑微恐惧。

    花遥眨了眨眼,看到萧韵嫣伸手挽住了君无辞的胳膊。

    第48章

    下一瞬, 天幕里已经没有了几人的身影。

    花遥渐渐冷静下来,也想起了金宝哥哥曾经介绍过三千大世界的规则。

    那些修士是真的被带去更高的世界修炼吗?

    可……若不是呢?

    若这些修士也只是那些丙世界修士的养料,那金宝哥哥一定会有危险的。

    说不定……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盯着天上的黑洞, 深吸了一口气, 从兜里掏出了两锭银子, 快步走了过去“张婶,麻烦你先帮我照看宝宝一段时间,我办完事就会回来接她。”

    “行行行, 你放心,一定给你喂得白白胖胖的。”张婶喜笑颜开地伸出手。

    花遥捏着银子, 平静地交代道:“张婶, 我相信你,希望你能说话算话。”

    张婶连连点头,花遥才将银子交给她。

    最后她抱着宝宝, 亲了亲她的小脸蛋,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掠灵舟上,被抓来的修士们挤在角落里, 像塞得满满当当的货。

    巡视的凌云宗弟子站在高处,那目光不是看人, 是看货,是看牲口,是看待宰的猪羊。

    “这穷地方还要待上两日,才能回宗门。”其中一个伸了个懒腰, 语气里满是嫌弃。

    另一个嗤笑一声:“那可不。虽然这地方灵气稀薄,但一百年了,总有些天材地宝攒下来。多搜刮几日, 回去还能多领份赏。”

    “也是。”先前那人点点头,“就当……下乡收租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尽是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他们沿着船舷巡视,目光从那些瑟缩的身影上掠过,有人低着头,有人缩着肩,有人拼命往后躲,生怕被多看两眼。

    走到拐角处,一个身影突然踉跄了一下,挡了路。

    是个年轻修士,脸上还带着血迹,不知是被挤的还是被推的。

    “没长眼?”

    为首的凌云宗弟子脚都没抬,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那年轻修士抬起头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下一瞬,一脚踹在他胸口,像是在驱赶一只碍事的野狗。

    年轻修士整个人顿时被踹得往后飞去,撞在身后的人群里,带倒了一片。

    他挣扎着抬起头喊道:“我是筑基十层,我天赋好,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他喊得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凌云宗的弟子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筑基十层?”

    一个弟子蹲下来,俯视着那个年轻修士。

    “你知道我们那边,筑基是什么吗?”

    年轻修士愣住了。

    旁边另一个弟子也忍不住笑道“筑基十层?哈哈哈哈”

    他收了笑,上下打量着那个年轻修士。

    “是我们那边杂役弟子的水平,随便拎出一个扫茅房的弟子修为都比你高。”

    年轻修士的脸色陡然惨白。

    引来一群凌云宗弟子嘲讽的大笑。

    船舱深处,几个凌云宗的弟子倚在栏杆边,懒洋洋地看着远处甲板上那群瑟缩的身影。

    “这批货里,我倒是瞧见几个长得不错的。”

    有人放声说道,反正甲板上的禁制压着那群人的修为,他们如今和凡人没什么两样,听不见他们的对话,更不敢抬头。

    “怎么,看上哪个了?”有人问道。

    回话的人嗤笑一声“看上有什么用,反正最后都是要扔炉子的。”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凑过来,插嘴道“长老不是说了,品相好的可以先留着,伺候两年再说。反正那边洞府里缺人,挑几个年轻听话的,当杂役也好。”

    “行了行了。”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摆摆手“别在这儿说这些,等回去了再说。”

    “回去?”有人笑,“回去还能轮得到咱们?早被那些长老瓜分干净了。”

    “那倒也是。”

    几人说着,目光皆落在了君无辞、陆清宴和萧韵嫣的身上。

    这三人无论是身姿仪容皆太过出众。

    “那两个男修……”一个弟子指了指君无辞,“看着挺能熬。”

    “能熬好啊。”旁边的人点头,“能熬的,炼出来的丹药更纯。”

    “上次那批,炼出多少?”

    “百来颗吧。有几个硬的,多熬了两天,出丹率高些。”

    “那这批咱们多盯着点,别浪费了。”

    “行。”

    他们像是在讨论一批待宰的牲畜。

    原本看着别处的君无辞,却突然缓缓回头朝船舱深处看去。

    那目光从阴影里抬起,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那些瑟缩的脊背和低垂的头颅,落向船舱深处那几个倚着栏杆说笑的凌云宗弟子。

    那一眼极冷,像是看着什么死物。

    凌云宗的几个弟子浑然不觉。

    他们有禁制护着,有修为压着,有整个丙世界在身后。

    几息后,君无辞垂下眼。

    陆清宴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偏头说道:“月华仙尊,以你的天资自然会被大能们看重,从此青云直上。”

    君无辞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不相信?”陆清宴挑了挑眉。

    君无辞淡淡开口“看起来你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成为鱼肉。”   “我死没关系”陆清宴微微一笑“但看在熟人的份上提醒你,此次你师妹无恙,你宗门也会因为你得到大能看重而存活下来,此次对你来说是大机缘。”

    于三千世界来说修真之途何其残酷。

    能有大树蒙阴,有大能之路,那前路必将无量,换作是任何修士都应该会动容,然而君无辞却根本没有什么反应。

    这让陆清宴微不可查地拧了拧眉。

    也是这时,掠灵舟上忽然一阵骚动。

    那些原本懒洋洋倚着栏杆的凌云宗弟子纷纷直起身,朝地上望去。

    有人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哟,有不怕死的。”

    天幕上瞬间亮起了光。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凌空而立,身后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同一种服饰,同一种姿态,那是整整一个宗门。

    巨灵宗结丹老祖带着所有弟子,他们围成一个巨大的阵法,灵光流转,气势惊人。

    “这是要拼死一搏?”

    “负隅顽抗呗。”

    凌云宗的弟子们看着天幕,像在看一场戏。

    听到声响,花遥攥着手心的东西,几步奔到院子里。

    抬眸就看到天幕下,一位老者仰天长啸,声音被灵力放大,震得周围空气都在颤抖“凌霄宗,你们欺人太甚。今日老夫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身后弟子齐声怒吼,灵光冲天而起,阵法启动,杀意凝成实质,朝着天幕那端席卷而去。

    天幕那端,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我凌云宗愿意给你们得道的机会,随我们上船,是你们的造化。”

    顿了顿。

    “既然不识抬举”那声音轻飘飘地说道“那就都别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手从云层中探出。

    那只手大得遮天蔽日,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像一座山。它不疾不徐地朝那老者的阵法压下去,像在按一只蚂蚁。

    老者怒吼着,燃烧了所有灵力,化作一道刺目的光柱,朝那只手撞去。

    光柱撞在掌心,刹那间碎了。

    那老者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下一瞬,他的头颅飞了起来。

    血从断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像一道血色的喷泉,他的身体还在抽搐,灵力四溢,可头颅已经被那只手轻轻捏住。

    白发垂落,沾满鲜血。

    堂堂结丹后期老祖,竟在凌霄宗长老手里过不了一招。

    这是何其恐怖的实力。

    “老祖……”那些弟子的怒吼声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只手又动了。

    五指轻轻一握。

    地下阵法中央的几十个人,连同他们的怒吼,一起被捏爆成血雾,像一朵巨大的猩红的花。

    剩下的人四散奔逃。

    可逃不掉。

    一道剑光从云层中落下,追上一个跑得最快的,从后心刺入,前胸透出,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血洞,然后栽倒下去。

    剑光再起。

    又一人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惨叫,下半身已经坠落下去。

    那些被抓住的修士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惨叫声此起彼伏,血雾一蓬接一蓬炸开。

    不对,他们连跑都跑不掉。

    这是一场屠杀,彻头彻尾的单方面的屠杀。

    剑光追逐着那些逃窜的身影,像猫戏弄老鼠。每一次落下,就有一道身影从半空中坠落。那些尸体砸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血慢慢渗进土里。

    很快,最后一个弟子的惨叫声也停了。

    天幕下只剩那只手,和拎着的那颗苍老头颅。

    那只手轻轻一松。

    头颅坠落下去,砸在地上,滚了几滚。

    花遥看着那怒目圆瞪的头颅,捂着嘴差点吐了出来。

    这一刻,她无比深刻地明白这些人……绝对不可能将金宝哥哥他们那些修士带去修行,他们最大可能会变成丙世界这些修士们的养料……

    什么修真,什么与天争命,这分明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凌云宗长老踩在半空,看着甲板上数以千名的修士们,像是看着蝼蚁。

    “还有两日便要回宗门了,你们好生耐心等着,到时候有的是大机缘给你们。”

    掠灵舟上一片死寂。

    那些被抓来的修士们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们刚才还抱着的那点希望,此刻和那些尸体一样,碎成了血雾。

    没有人敢出声。

    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这时候什么机缘什么大道,这些丁世界的修士们都顾不上了。

    只想活下去。

    可就连结丹老祖都被一招毙命,又有谁能救……他们。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从每个人头顶浇下来。

    有些人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下意识地到处梭巡,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无处可逃。

    直到视线落到了角落里那道身影上。

    如竹如松,即便被压制了修为,即便挤在这一群瑟缩的人中间,那身姿也笔直得不像一个阶下囚。他半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通身的气度,那拒人千里的冷漠,简直是鹤立鸡群一般惹眼。

    月华仙尊。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

    有人挣扎着往他挤去。

    “月华仙尊”声音发着抖,却压不住那点死灰复燃的希望。

    “仙尊,救救我们……”

    又一人跟上。

    “仙尊,你那么强,你一定有办法的……”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朝那个方向挪动,压低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溺死之人抓到最后的浮木。

    “求求你了月华仙尊……”

    “只要能活着,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那些目光炽热得像要把君无辞灼穿。

    君无辞淡漠地扫了众人一眼,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

    有人急了。

    “月华仙尊,你说话啊……”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那些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最后带了哭腔。

    萧韵嫣盯着这些人,拧着眉问道“都被压制了修为,我师兄怎么救你们!”

    那几个开口哀求的人被她瞪得一噎。

    “可他……是月华仙尊啊。”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他是月华仙尊,是上三宗紫霄仙宫百年不遇的天才,修炼百年便已结丹后期,半步元婴。

    他怎么能和我们一样?

    他怎么能什么也不做?

    周围的骚动明显已经引起了凌云宗弟子们的注视。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惹来麻烦。

    萧韵嫣急了,语气都带着凌厉“反抗的人是怎么死的,你们忘记了吗?你们分明是自己不敢上,却要逼着我师兄去死。”

    此话一出。

    那些人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有人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开始小声抽泣,有人盯着君无辞,眼底的希望一点一点变成绝望,又慢慢变成恶毒的怨恨。

    他那么厉害,凭什么不救我们?

    凭什么?

    君无辞抬眸扫过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有漠然地收回视线。

    “师兄……”萧韵嫣一脸担心。

    他摇了摇头,虽没说话,但却让萧韵嫣安心了下来。

    可人心有多恶毒呢?

    “仙尊,仙尊,有人在商议反抗。”掠灵舟上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是角落里的年轻修士,穿着天衍宗内门弟子的服饰,此刻正指着君无辞,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的恐惧。他往前走了两步,朝着高处那几个凌云宗弟子喊。

    “是他,他带头说要反抗凌云宗。”

    人群里炸开一阵骚动。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萧韵嫣气得不行。

    “真是不知死活。”凌霄宗一个弟子瞬间飞身而下,从虚空中抽出来一条通体漆黑的鞭子就朝君无辞身上抽去。

    萧韵嫣在一旁急声说道:“这都是误会,我师兄没有……”

    可鞭子已经重重地甩在了君无辞的身上。

    他一身闷哼,身体朝前踉跄了一步,背上的血肉顿时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大口子,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猩红的鲜血顿时从里面渗出来。

    那黑色的鞭子不是普通鞭子,是专门对付修士的刑鞭,通体漆黑,鞭身嵌着细密的倒刺,还是难得的中品灵器。抽在人身上,每一道伤口都深可见骨,血肉被锯齿带起,又伤皮肉,又伤神魂。

    平日里修士有灵力护体,扛个十鞭不成问题,可如今这些人修为被压制,身体与普通人无异。

    普通刑鞭都扛不了多少下,更别说这中品灵器。一鞭子下去,寻常人就得皮开肉绽,再多两三鞭,命都能生生抽没了。

    “师兄……”萧韵嫣看着他身上的伤,脸色顿时惨白。

    见那修士又扬起了手上那黑鞭子,她大声喊道:“不要打了,他真的没有,是那些人栽桩陷害。”

    那些被抓的丁世界修士们像是被开水烫到一般,齐刷刷朝四周散开。

    他们缩着身子,贴着船舷,贴着角落,贴着任何能让自己离那道玄色身影更远的地方。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那个‘告密者’缩在最角落,脸上还带着怨毒。

    什么狗屁的月华仙尊,那么高的天赋不出头明显只想保全自己,既然他只想自己得道,那也去死吧。

    “真吵!”持鞭的凌云宗弟子一脸厌烦地掏了掏耳朵,那双眼睛朝萧韵嫣瞥过来,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让你尝尝。”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抖。

    那黑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朝萧韵嫣抽去。

    “啊……”萧韵嫣脸色惨白,灵力被压制的她根本躲不开。

    那鞭子太快了,快到她只来得及闭上眼。

    “啪”

    鞭子抽在肉身上的闷响响起。

    可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睫毛颤抖地睁开眼。

    看到熟悉的身影浑身一颤,往前扑了一步,

    “噗通”一声,君无辞承受不住地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吐出了一口鲜血。

    萧韵嫣语气发颤地唤道“师兄……”

    “闹什么闹?”与此同时,有人拨开人群走来。

    其余人都下意识地朝发声的方向看去。

    就看见一个凌云宗的弟子带着一个女子走了过来。

    那女子绑着辫子,肌肤白皙面容姣好,一身翠绿的裙衫格外扎眼。

    执鞭的弟子一脸好奇地问道“喲,王师兄,什么人这么大面子还让你亲自带来?”

    “长老吩咐带过来的。”王师兄回答道。

    “小花……”陆清宴看着那翠绿的熟悉声音,连声音都因为不可置信而颤了颤。

    单膝跪地,背对着众人的君无辞瞳孔一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忍着剧痛,猛地回头。

    然后……他真的看到了花遥。

    怎么可能?

    她为什么会出现这里?

    这些人抓她来做什么?

    这一瞬,君无辞眼底情绪剧烈滚动,唇边再次涌出鲜血。

    花遥早就看到了背上血肉模糊,半跪在地的君无辞,也看到了他飞扑上去为萧韵嫣挡鞭子。

    但她的目光只是匆匆从他身上掠过。

    没有停留。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直到她看到了人群后的陆清宴。

    “金宝哥哥……”她杏眼猛地一亮,欣喜地快步朝陆清宴跑去。

    “花遥……你……为什么?”萧韵嫣亦震惊得长大了嘴。

    花遥根本就看不到别人,一双眼牢牢地望着陆清宴。

    她翠绿的身影在灰暗的船舱里义无反顾地奔跑。

    扬起的裙摆拂过君无辞时,他的心脏突然疯了一样剧烈的跳动起来。

    他半跪在在血腥的脏污里盯着那翠绿的背影,一股浓烈的情绪再也遏制不住地冲破胸腔,将他暗黑的双眸都染上了一抹猩红。

    她是他的。

    她为什么要看着别人?

    她怎么能对别人那样笑?

    她怎么可以总是为了别人千里奔赴生死不顾?

    她是他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可她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放缓一瞬。

    君无辞慢慢攥紧拳头,在皮开肉绽的致死剧痛里一点点地站起身。

    背上的伤口在撕裂,血涌得更凶。他站起来一半,眼前黑了一瞬,又差点在痛苦里跌回去。

    他却硬生生咬牙站了起来。

    玄色的衣衫烂成碎布,露出底下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背。

    可他站着。

    像一柄仍未入鞘的利剑。

    “师兄……”

    萧韵嫣顾不得见到花遥的震惊,几步向前,伸出手想扶他。

    指尖刚触到他手臂。

    君无辞往旁边迈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却让她落了个空。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眼神从头到尾都落在花遥身上,漆黑幽深泛着隐隐的红,像阴暗的欲念在疯长,他不再厌恶,不再视而不见,不再压抑,任由它们长成参天大树。

    第49章

    “金宝哥哥……我们回家。”花遥稳稳地握着陆清宴的手。

    回家?

    君无辞望着花遥, 压着的浓睫都挡不住阴霾。

    花遥牵着陆清宴转身,就对上了君无辞又深又沉的眼。

    这种被紧紧盯住的注视感让她没来由的头皮一麻。

    就像猎手在暗处锁定猎物时的目光,是猛兽蛰伏在草丛里盯着猎物脖颈的势在必得, 比任何时候都让花遥害怕。

    她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把陆清宴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而君无辞浑身鲜血挡在来路上,周围除了萧韵嫣便是一大片空荡。那些瑟缩的修士们像避瘟疫一样避开他,把这一方天地留得干干净净, 就像命运故意腾出的空地,好让四人这场对峙无处可逃, 避无可避。

    他盯着花遥的视线那般逼压, 陆清宴怎么能没有感觉到,他眯了眯眼,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四人即将错身而过时, 陆清宴脚步微顿,说了句“君无辞,珍惜眼前人,莫要待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本就没想过君无辞会回答, 陆清宴拉着花遥大步离去。

    可刚走了两步。

    微哑的声音传来“你说得对。”

    陆清宴脚步一顿。

    花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却再次撞进了君无辞的眼眸。

    他好像一直在盯着她。

    他那让人头皮发麻的视线一直未曾移开过分毫。

    花遥拧眉,快速收回视线。

    陆清宴回看了一眼“君无辞你大道通天, 自此一别,希望我们不会再见。”

    君无辞却缓缓冲他笑了笑。

    他一身染血,狼狈不堪,那一丝不苟的青丝都凌乱了, 几缕沾着血,贴在苍白的颊侧,不再像平日里那般皎洁如月清冷似仙, 可……却多了几分蚀骨的艳,让人移不开眼。

    像是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神祇,又像是被拉下神坛的堕仙,好看得让人心惊,催生出更多的贪念。

    萧韵嫣抿唇挡在了中间,小声问道:“师兄……你还好吗?”

    君无辞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花遥的背上,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

    经过这一打岔,执鞭的弟子好奇一个凡人怎么能上神舟将修士带走的,他收起了鞭子,指了指君无辞,看向众人威胁道:“都他娘的给老子消停消停,再不识好歹让你们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

    说着转身朝王师兄追了过去。

    花遥拉着陆清宴回到凡间,直到脚踩在夯实的大地,远离那让她窒息的飞船,她一颗被攥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

    她想推开院门,脚下有些发软。

    下一瞬,一手有力的手搂住了她的腰。

    花遥偏头看向他。

    “幸苦了。”陆清宴看着她苍白的脸,手臂用力,将她搂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她一介肉·体凡胎,却屡屡为他深入龙潭虎穴,这次也是,裂隙之畔也是……

    每次有危险的时候她总是没有想过要放弃。

    “啊……”

    花遥猝不及防地惊呼了一声。

    下一瞬,陆清宴将她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抬头说道:“你身上还有伤。”

    “总是只知道为别人考虑,你也应该为自己多想想。”陆清宴生气地盯着她。

    “我没有呀。”花遥眨眨眼,语气无辜。

    “你还没有?那掠灵舟你也敢闯,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

    花遥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后怕。

    她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

    陆清宴的话卡在喉咙里。

    “可我闯过去了呀。”她轻轻说,嘴角弯了弯“而且我把你带回来了。”

    看着那她亮晶晶的眼,陆清宴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只是搂着她的手臂收得更外紧。

    “金宝哥哥。”花遥在他怀里蹭了蹭。

    “嗯。”

    “你抱太紧了。”

    他没有松,反而更紧了些。

    “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那希望这样的惩罚更猛烈些吧”她笑说道。

    那笑声闷在他胸口,甜得陆清宴眼神都暗了暗。

    一进屋,刚把花遥放在榻上,他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急着做什么。

    只是看着她,唤了声“小花。”

    花遥偏头,对上他幽暗的眼神时心口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没给她机会。

    他俯身过来。

    吻落在她眉心。

    很轻。

    然后是眼睛。

    鼻尖。

    嘴角。

    每一处都停一停,急促的呼吸烫红了花遥的脸颊,她颤着睫毛,手攀上他的肩。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那吻终于落在唇上。

    先是轻轻的触碰,像试探,像确认。然后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吻便深了下去。

    唇齿交缠呼吸交融。

    她轻轻“唔”了一声。

    那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落在他耳畔,让他呼吸又重了几分。他的吻更深了,舌尖抵开她的唇齿,缠进去,吸吮搅动。

    他的手从她腰侧慢慢往上,触到她背上的衣料。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觉到她轻轻颤了一下,那颤很短,却让他停了下来。

    他松开她,低头看她。

    她的脸烧得通红,睫毛颤着,嘴唇微微张着,还在喘。那双眼睛望着他,水汪汪的,里面全是他的倒影。

    他又忍不住低下头,探入了她的唇齿中。

    直到好一会儿后,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都在喘。

    在余韵的刺激里,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呼吸渐渐平缓。

    陆清宴拉着她的手,问道:“小花,你是怎么上去的?”

    花遥说道:“在落日谷里,老白曾经送给我了一个归墟引,说能帮助我回家。”

    “回家?”这个词让陆清宴本能地疑惑。

    毕竟老白明明知道他能送她出去,又怎么可能需要什么归墟引。

    “对啊,金宝哥哥。”有些事藏久了就变得太重,花遥觉得说出来“其实我的家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它叫地球,它只是三千世界里的一个戊世界,那里应该算是末法时代吧,因为没有灵气也没有什么修仙。”

    陆清宴意识到什么,他握紧花遥的手,问道:“所以你为了救我,放弃了……回去?”

    他的声音涩得厉害,放弃回去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可他知道那分量有多重。

    “金宝哥哥。”花遥回握住他的手。

    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我要回家的代价,却是眼睁睁看着你死,我做不到的。”

    她笑看着他耸了耸肩:“况且,我在这里不是生活得很好吗?”

    陆清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久久后才说道:“小花……再为我多讲一些你家乡的事情吧。”

    “好啊好啊,我家乡很好的,你知道嘛,虽然我们不能像你们一样飞,但我们有飞机一样可以在天上飞,只是……我有点恐高,至今还没做过……我们还有高铁……”

    她说起自己的家乡就根本停不下来。

    陆清宴看着她眼里的光,知道她分明……那么想回家。

    花遥猛地意识到什么,顿了顿,生硬里转移了话题“金宝哥哥……你说,那船上的人还能下来吗?”

    其实她想问的君无辞会不会下来。

    如果不能,那金宝哥哥就安全了。

    陆清宴沉沉地摇了摇头:“一般没有可能的,丙世界不会放过那些资源。”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道了丙世界,对于真正天赋好的人来说……此次却是大机缘,但他们更不会回来了,毕竟丙世界的灵力更适合修炼,没有修士会愿意再回来。”

    花遥心口一提,“那……我是不是耽误了金宝哥哥的修行之路?”

    “说什么呢?”陆清宴失声一笑“以我的天赋可万万算不得惊才绝艳,舟上被掠夺的那些人中也只有君无辞这样的资质才会被看上。”

    不管怎么说,花遥松了一口气。

    她的确讨厌君无辞,但也万万没到开心地看到他去死这种地步。

    她和他最好就是此生不复相见。

    “师兄……”萧韵嫣帮君无辞上好药,包扎着狰狞的伤口。

    她的双手沾满了他的血,温热,黏腻,让她眼眶一阵阵发酸。

    最深的那道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能看见骨头。她看着那道伤,眼泪差点砸下来。

    “我们会不会死?”她的声音发着颤。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萧韵嫣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里带着多少恐惧。那些被当成牲口的目光,被出卖时的绝望全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毕竟她身来富贵,即便修炼也是一片坦途,从未经历过多少曲折。

    “不会。”君无辞看了她一眼,笃定地说道。

    他怎么会死?

    他怎么能死?

    他还要将花遥找回来。

    他的两个字让萧韵嫣忽然不那么怕了。

    只要有师兄在,她就觉得,好像真的不会死。

    用了两日时间,丁世界的资源被凌云宗的人搜刮得差不多了,然后掠灵船开始启动向上飞行。

    “凌云宗令牌在此,开启禁制。”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艘掠灵舟猛地一震。

    所有人都抬起头。

    船舱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变了,云开始翻涌,不是风吹,是有什么东西从九天之上压下来,把云层生生撕裂。那云像活物一样挣扎着,翻滚着,朝四面八方溃散,露出后面那片陌生的天穹。

    天空像是被一分为二,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天幕正中央劈开,一条通道向两侧缓缓扩张,裂缝边缘翻涌着淡紫色的光,那是禁制的余威。

    数万年以来丙世界对丁世界设下禁制,不仅能抽取灵气亦能防止丁世界的人向外逃跑,丁世界的人于丙世界的人来说不过是菜园子一般。

    现在这层禁制打开了,甲板上却一片死寂。

    修士们呆呆地仰着头,看着一直以来压制丁世界的禁制被打开,却没有多少人露出喜色。

    此时,掠灵舟猛地一震,船身开始朝那条横亘在天幕上的巨大通道飞去。

    船舱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咒骂和抽泣声。

    船身穿过丁世界最后一层云霭。

    那条通道两侧是无尽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破碎的星辰碎片,缓缓旋转着,朝无尽的黑暗深处坠落。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璀璨的光,那是丙世界的星空,比丁世界亮十倍。

    掠灵舟飞向通道口,周围的光影像无数条拉长的丝线,船身开始微微震颤

    就在这时,君无辞缓缓站起身。

    他动作太过醒目,如同鹤立鸡群般,让那些慌乱瑟缩的目光,下意识地聚到他的身上。

    “师兄……”萧韵嫣下意识地想将他拉回来。

    君无辞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偏头,淡漠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突然开口问道:“丙世界的人把我们抓去做什么,你们知道吗?”

    他的声音平静,可却让人脊背发寒。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不需要回答。

    “炼丹,炼器,做炉鼎,做奴隶。”

    君无辞替他们说了出来。

    “运气好的,多活两年。运气不好的,活不过几天。”

    前两天抽过君无辞的凌云宗修士看见骚动,一脸不耐烦地再次抽出鞭子,“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胡说八道。”

    鞭子在他手里甩了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下一瞬,他直接踢翻几人,出现在了君无辞的面前。

    萧韵嫣的脸色在一瞬间惨白。

    “师兄小心……”她张嘴喊道。

    凌云宗弟子狠狠扬起刑鞭朝君无辞身上抽去。

    下一瞬,君无辞抬手,捏住了那根即将落下的鞭子。

    那修士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捏住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却像一把铁钳,纹丝不动。

    “你找死!”凌云宗弟子狠狠盯了他一眼。

    结果刚说完,“咔嚓”一声脆响,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

    他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君无辞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他的头颅。

    “你……”凌云宗修士一脸痛苦地瞪大眼。

    那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两天前还被自己抽得跪在地上的人,此刻五指深深陷进他的脸皮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骇人的青白。

    余下的话,他再也说不出来。

    因为君无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噗”一声闷响。

    那颗脑袋在君无辞的手中爆炸成了血雾。

    血沫溅了君无辞一脸。

    他没有躲。

    甚至没有眨眼。

    那些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淌过眼睑,淌过鼻梁,像是杀神临世,神情冷戾得让人心颤。

    那具无头的尸体晃了晃,栽倒在了君无辞的面前。

    禁制压制下,没人凌云宗的弟子认为这群待宰的羔羊有还手之力,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直到君无辞再次开口说道:“你们只有奋力一搏才能活下来,而这个机会也只有一次。当然,你们也可以不出手,可以躲在角落里,等着别人替你们死。”

    “那些不愿意反抗者,凡被我发现……”他的唇角微微一扬,那笑容像是一把刮骨的刀,又冷又戾,却带着奇异的美“他在丁世界的五服亲人,永生永世都休想再踏上修仙之路。”

    话音刚落,船舱里骤然响起一阵骚动。

    “你们在做什么?给我蹲下!”

    远处几个凌云宗弟子终于察觉到不对,他们丢下手里的东西,抽出法器,朝这边冲过来,灵光在他们周身涌动,杀意毫不遮掩。

    君无辞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抬起染血的手轻轻一抓。

    几个人的身影同时被惊恐地钉在原地,

    他们想喊,喊不出声。

    下一瞬,君无辞手漠然一收,几人的头颅在瞬间炸成血雾。

    他站在漫天的血雾里,墨发飞扬,像一尊浴血的杀神神像。

    “快,反了反了,有丁世界的人恢复修为了。”掠灵舟上的死寂被一声尖叫撕碎。

    立马有十多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凌云宗的弟子们抽出法器,灵光炸开,铺天盖地地朝君无辞压过来

    “即便你踩着同袍的尸体在丙世界活下来。”君无辞在危急中无动于衷,冷冷环视四周“也会被本尊追杀到魂飞魄散。”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攻击已将他包围。

    可眨眼间,那些人又统统爆炸成血雾。

    “师兄……”萧韵嫣望着血雾中的高大身影,这一刻心脏激颤。

    清虚道尊大声喊道“各位道友和我一起活下去,杀了这些人。

    “我要活……”

    不知是谁先喃喃出声。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从窃窃私语变成低吼,从低吼变成嘶喊。

    有人站起来。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对!杀了这些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也有人怕死犹豫,看一看到站在血雾中的君无辞,这些人心中瑟缩,统统站起身。

    “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了还有一线生机。”

    “凌云宗的弟子令牌能恢复修为。”

    君无辞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原本还在瑟缩的修士们,目光齐刷刷变了。

    人群炸了。

    那些刚刚还跪在地上发抖的人,此刻像疯了一样朝凌云宗弟子扑过去。

    法器碰撞,灵光炸开,惨叫声和怒吼声混成一片。

    有人抢到令牌,周身气息瞬间暴涨,打破压制恢复了修为。

    有人没抢到,被一剑刺穿胸膛,临死前还死死攥着对方的手臂不放。

    断肢横飞,鲜血飞溅。

    可即便是蝼蚁也想要活下去。

    “找死!”就在此时,一道雷霆般的声音从掠灵舟深处炸开。

    所有人动作齐齐一滞。

    一道身影从船舱深处冲天而起,周身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云宗长老,元婴后期。

    那道身影落在甲板上,白发白须,周身灵光凝成实质,在他身后隐隐化作一只咆哮的巨兽。

    “蝼蚁也敢反抗?”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厮杀的修士。

    他抬手。

    那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见。

    可那股力量压下来的时候,没有人能躲。

    那些刚刚燃起希望的修士们,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如纸。有人双腿打颤,有人七窍流血,有人直接被压得跪倒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是元婴修士的绝对压制。

    就在众人绝望时,一阵白光从君无辞身上炸开。

    那光利如刀锋,硬生生将那股压下来的元婴威压撕开一道口子。压在众人身上的无形之力骤然一松,那些跪着的趴着的七窍流血的修士们大口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你的对手是我。”君无辞说完,无咎剑倏然出现在了手中。

    “结丹后期?”萧长老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嘲讽“敢硬抗本座的威压,有点胆色。”

    下一瞬,君无辞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写不完……写不完……

    第50章

    下一瞬, 剑光亮起,不是一道,是千万道。

    君无辞手中的无咎剑出鞘的那一瞬, 整个掠灵舟的甲板都被剑光照得通透。那光芒冷得像月, 利得像冰, 从四面八方朝萧长老斩去。

    “不自量力。”

    萧长老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

    掌心涌出一道灵光,化作屏障,将那千万道剑光尽数挡下。

    剑光溃散。

    君无辞的身影在虚空中浮现。

    一击不成, 他面色分毫微变,无咎剑剑尖猛地亮起一点寒芒, 那寒芒太亮了, 亮得像是把一整个夜晚的星光都压缩。剑过之处,虚空甚至都被撕裂,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缝。

    萧长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地一侧身, 那一剑擦着他耳畔掠过,在他身后的船舷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那窟窿的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切开的。

    “有点意思。”

    萧长老的眼神变了。

    “不过,还是不够。”

    下一瞬, 漫天剑影在君无辞身后凝聚,不是千万道, 简直像是无穷无尽。

    每一道剑影都凝如实质,每一道剑影都带着足以斩杀结丹的威力,像一场凌厉暴雨,朝萧长老倾泻而下。

    “万剑朝宗。”

    萧长老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抬手, 双手结印。

    一道雷光从他掌心炸开,化作一张电网,将那漫天的剑影尽数罩住。

    “天罗地网”

    无咎剑的剑影和雷光撞在一起, 炸开一圈圈气浪。

    那气浪太强了,强到周围的虚空都开始扭曲,强到那些远远躲着的修士们都被掀翻在地。

    光焰还未散去,君无辞手中的无咎剑已刺向萧长老的面门。

    那一剑太快了。

    快到萧长老的瞳孔都来不及收缩。

    “铮”

    刺耳的尖鸣炸开。

    一圈涟漪从撞击点荡开,扫过虚空,扫过甲板,扫过那些远远躲着的人。涟漪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颤抖,那些修士们的头发齐齐往后飘起。

    然而,无咎剑剑尖悬在萧长老眉心三寸之外。

    一道淡金色的光晕横亘在那里,凝如实质地将无咎剑死死挡住。

    那是元婴修士的护体灵力,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萧长老甚至没有动。

    君无辞的身形在空中顿住。

    衣带飘飞,剑还在往前刺。

    可那三寸距离,像是隔着一整个天地。

    萧长老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

    那剑尖离他的眉心只差三寸,剑身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结丹后期,能刺到本座面前三寸。“你是第一个。”

    他抬起手。

    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剑尖。

    就那么轻轻一夹。

    无咎剑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剑身震颤,剑光乱窜。

    君无辞被那股力量震得手腕一麻,整个人朝后倒飞出去。

    他落在十丈之外,单膝跪地,无咎剑插在他身前的甲板上,剑身还在嗡嗡颤抖。

    他抬起头,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缓缓站起身。

    包扎的伤口再次崩碎,那深可见骨的痛在不停地往外渗血,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萧长老看着自己那两根手指指尖上,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白痕。

    那是被剑意伤到的。

    虽然只是白痕,连破皮都不算。

    可那是元婴后期的体魄,被一个结丹后期的剑意伤到的。

    “好剑。”

    他看着君无辞,沉默了几息。

    那目光里,不再是嘲讽,也不再是睥睨,是一种别的什么东西,像是终于把眼前这个人,当成了一个对手。

    “可惜今日你得死。”

    话音刚落,萧长老掐指念诀。

    一瞬间天象骤变,掠灵舟上方的虚空骤然暗沉下去。

    他抬手,五指张开。

    “雷法·天罚。”

    声音落下的瞬间,九天之上传来一声轰鸣。虚空被轰然撕裂,一道紫色的雷霆从天而降,粗如山岳,直直朝君无辞劈落。

    君无辞表情微变,用最快的速度躲避,可在高阶修士的威压下还是没有躲过最后一道。

    雷光炸开,紫芒四溅。

    他与山岳崩碎中临危不乱,掐指念诀,一道防御金光如石墙般挡在面前。

    可惜这毕竟是元婴后期的攻击,防御金光被生生震碎。

    眨眼间他被余波整个人劈得倒飞出去,他半跪在地,面色剧痛,吐出一口鲜血,却依然顽强地撑剑站起来。

    “有点意思。”萧长老挑了挑眉,他再次掐诀。

    这一次,不是一道雷,是六道,他不再玩弄戏耍用了全力。

    转瞬间九道紫雷从天而降,如九条雷龙,咆哮着朝君无辞扑去。

    君无辞翻身而起,修长的身影在雷光中穿梭,快得只剩残影。他躲过三道,四道的同时将灵力催到极致,四道防御结界挡在面前。

    雷电撞击上结界。

    刺眼的光芒爆炸的瞬间,余波还是砸在了君无辞身上,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甲板上,将甲板砸出了一道数十丈的沟壑。

    他在致死的剧痛里闭了闭眼,却又在乱飞的木屑里缓缓盘腿坐下。

    萧长老的眉头动了动。

    这个人居然还没死。

    “结丹后期能扛到这一步,你足以自傲了。”萧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抬手。

    掌心凝聚着最后一道雷光。

    那雷光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可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元婴后期的全力一击。

    即便是元婴中期的修士也恐难抵挡。

    “结束了。”

    像是要将整个苍穹都撕碎的雷光落下。

    君无辞像是直到自己再也躲避不了,缓缓闭上眼。

    看着他不在挣扎地等死,萧长老满意地收手,正要离去时却愣住了。

    只见那道雷光从君无辞身上穿过。

    穿过去了。

    像是穿过了空气,穿过了虚无,穿过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这是……太上忘情第三重,坐忘!”

    萧长老的瞳孔狠狠一缩,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浮现出真实的惊骇。

    “你小小结丹修士,竟然能将此功法修炼至第三重?”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更多的是忌惮。

    太上忘情,这功法在修真界算不上顶级,甚至有些冷门。它不像《大衍剑典》那般杀伐果决,也不像《太虚诀》那般玄妙莫测。修炼它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半会中途放弃。

    第一重“斩我”,就要求修士在结丹境时斩去对“我”的执念。百次千次的杀死真正的‘我’,把自己当成蝼蚁当成尘埃当成这天地间可有可无的东西。

    这功法太难太苦又进步太过缓慢,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卡在这一关,终其一生寸步难进。

    听说曾有人修炼到第二重,就用了整整五百年的时间。

    可眼前这个人他不过是结丹后期,却已经踏入了第三重。

    萧长老看着君无辞,看着那张苍白染血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痛都没有。

    那是真的空了。

    是把一切执念都忘了的境界。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传说中,太上忘情修炼到极致,可以无视境界差距,不是因为战力变强,是因为修炼者已经“不存在”了。你打不到他,杀不死他,甚至感知不到他。他明明站在那里,可对你来说,他就是虚无。

    这个结丹后期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萧长老的后背渗出冷汗,也意识到今日必须简直彻底斩杀,否则一旦等他真正成长起来后果将无穷无尽。

    萧长老强自镇定,他再次掐诀,雷光轰然落下。

    可那道雷光从君无辞身上穿过,依旧什么都没有打到。

    他明明就在那里。

    可他就是打不到。

    像是这个人,已经不属于这方天地。

    萧长老面色惊骇不定,不过很快稳住了心神。

    即便第三重又如何,他元婴后期能打不赢一个结丹后期的黄口小儿?

    笑话。

    萧长老抬起手掌,只见心涌出无数道黑色的锁链。那锁链细如发丝,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它们在空中游走,像一条条毒蛇,朝君无辞缠去。

    “本座的勾魂链,三百年没出过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君无辞耳朵里。

    “你能逼本座祭出它,死也值了。”

    “是吗,那就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活。”君无辞缓缓站起身。

    君无辞缓缓站起身。

    他抬起手,无咎剑化作流光飞入掌心。剑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嗡鸣里没有惧意,只有战意。

    萧长老冷笑一声,双手结印。

    那些黑色锁链骤然暴涨,从细如发丝变成手臂粗细,每一根都带着足以洞穿虚空的威势。它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朝君无辞当头罩下。

    “九幽锁龙阵。”

    这一招,元婴修士的威压将君无辞死死压制,同时无数铁链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那场面太骇人了,山岳般的锁链同时压下,光是劲风就让甲板寸寸炸裂。

    君无辞躲无可躲。

    他握紧无咎剑,灵力疯狂涌入剑身。

    剑光大盛,化作千万道剑影,朝那些锁链斩去。

    剑影与锁链相撞,炸开一圈圈气浪。甲板崩碎,船舷炸裂,整艘掠灵舟都在剧烈晃动,修士们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直接晕了过去。

    锁链太多了,君无辞斩断一根又来两根,劈开两根,又来五根。

    很快,他躲避不及时,被一根锁链穿透他的肩胛。

    动作一缓,又一根缠上他的脖颈,勒进皮肉。

    第四根第五根,把他四肢死死缠住。

    转瞬间他被生生钉在半空,像一具被钉死的囚徒。

    血从每一个伤口涌出来,顺着锁链往下淌。

    “你可以上路了。”萧长老负手而立,一脸倨傲地看着他。

    他毫不犹豫抬手。

    第七根锁链瞬间收紧,死死勒进君无辞的胸口。

    君无辞的身体猛地一弓。

    一口鲜血喷出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

    他看见萧韵嫣在下面拼命冲过来,被凌云宗弟子死死拦住。他看见那些修士们还在奋战。

    他看见萧长老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嘲讽。

    萧长老手中第八根锁链凝聚,直指君无辞眉心。

    必杀的一击,被束缚在半空的君无辞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唯有一死。

    他闭上眼。

    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绑着辫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花遥……”

    就在萧长老以为君无辞必死无疑时,他周身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那些锁链在他身上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符文开始崩裂,幽光开始溃散。

    漫天雷电突然疯狂聚集,纠缠,最后那些雷霆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紫的、金的、白的,交织在一起,把整片天幕撕成碎片。

    萧长老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

    “这是……他要突破元婴!”

    他的声音发着抖,失了往日的从容。

    不可能。

    此子明明已经被锁龙阵困死,已经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口气,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突破?

    可那气息不会骗人。

    君无辞周身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些锁链在他身上剧烈颤抖,符文一个接一个崩裂,幽光如溃散的雾气四散飘飞。他的气息在暴涨,在沸腾,在冲破那道困了他太久的天堑。

    “不”萧长老的脸色在一瞬间惨白,他拼命掐诀,催动剩下的锁链收紧。

    他要在他突破之前杀了他,否则后患无穷。

    那些锁链在他的驱动下疯了般涌去,一根接一根缠上君无辞的身体。

    可已经晚了。

    那些锁链刚碰到他的身体,就被那漫天的雷霆劈成碎片。

    “轰”一道比方才粗十倍的雷柱从天而降,直直劈在君无辞身上。

    那不是攻击。

    是洗礼。

    是元婴雷劫。

    雷柱灌入君无辞的身体,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那些旧伤在愈合,新伤在崩裂,骨头在重塑,血液在沸腾,他单膝跪地,须发皆飞丝承受着那足以撕裂神魂的痛楚。

    雷劫越来越盛,方圆百里的灵气都在朝这里疯狂涌来,在他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旋转着,咆哮着,把所有力量灌入他体内。

    他的气息,终于冲破了那道界限。

    渡劫成功,虽然只是初入元婴,可这是质变,是天与地的差距。

    怒吼的雷劫散去。

    君无辞站在虚空中,浑身浴血,衣衫破碎,神情却睥睨。

    那是一种能将万物踩在脚下的漠然。

    不是狂妄。

    是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高高在上。

    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的眼睛。那些凌云宗的弟子们低着头,浑身发抖,连逃跑的腿都迈不动。那些刚刚燃起希望的丁世界修士们,此刻也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那道身影,太可怕了。

    强大的威压压得人窒息。

    萧长老“你……”

    君无辞没有让他说完。

    他抬手。

    无咎剑化作流光飞入掌心。

    一剑斩出。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萧长老根本来不及躲,剑光就从他胸前划过,血溅三尺。

    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

    萧长老惨叫一声,拼尽全力后退。

    他捂着胸口,看着君无辞,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你到底是……什么人?”

    君无辞一脚踏出,一道看不见的攻击从他脚底蔓延而出,无声无息。

    萧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那股力量已经穿透虚空,逼到身前。

    可真正让他惊恐的,不是速度,是力量触及他的瞬间,他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不是害怕,不是绝望,是空,是连“害怕”这个念头都生不出来的那种空。

    他明明知道那道攻击会杀死自己,可他的身体却一动不动,他的手抬不起来,他的脚迈不出去,他的灵力凝在丹田里,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拼命想动,可念头刚起,就散了。

    再起,再散。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手,把他的每一个念头都掐灭在萌芽状态。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求饶,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君无辞一手直接贯穿了他的胸口。

    拳头大小的黑洞从前胸贯穿后背,血从里面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剧痛焚身,萧长老终于摆脱了那种诡异的状态。

    疯了疯了,太上忘情道,此人竟然已经领悟了第四重——不生一念。

    那不是攻击,那是道。

    是太上忘情的道,是把自己从存在的层面抹去的道。

    这样的手段即便是面对化神期都有一战之力。

    萧长老根本生不起一丝抵抗的心思,吓得连忙逃命。

    然而下一瞬,君无辞居高临下地抬手,五指一收。

    萧长老的身体骤然炸开成了一团乱血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血雾里,一道小小的白色人形飘出,那是修真者的元婴。

    “道友,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我还有用。”

    君无辞漠然垂眸,那目光落在那团元婴上,像是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的眼神又冷又戾,像是再看着一件死物。

    元婴吓得瑟瑟发抖“主人主人,我愿意臣服,愿意当牛做马,只求饶我一命……”

    君无辞抬手,五指轻轻一收。

    元婴被他收入掌心,封入一枚玉符之中。

    “带路。”

    “多谢主人。主人放心,这丙世界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萧长老的元婴终于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说道。

    他缩在玉符里,姿态卑微,语气谄媚,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高高在上的元婴长老模样。

    此时掠灵舟上的混乱早已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踏空而来的君无辞身上。

    他周身浴血,衣衫破碎,玄色的衣袍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一步,一步,像是踏在每个人心上。

    杀穿了那高高在上的存在,带着元婴奴仆,踏空而来。

    不管是丁世界的修士,还是凌云宗的弟子,此刻全都僵在原地。

    那些凌云宗的弟子们。他们看着那个一步一步走近的身影,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仙尊……仙尊饶命……”

    有人“扑通”一声跪下。

    更多人跪下去,膝盖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求仙尊开恩……”

    “我们愿意当牛做马……”

    他们磕头如捣蒜,姿态卑微得像一群待宰的牲畜。

    君无辞神情冷漠,二话没说地抬手。

    那些跪着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有人祭出法器想跑。

    下一瞬。

    这些人身体在一瞬被控制住,身体又在顷刻间炸成血雾。

    他抬手间,杀了数十人。

    一个都没有放过。

    最后一个凌云宗弟子倒下去的时候,甲板上已经铺满了血。

    这些人若不死,回去凌云宗报信,那不止是这一船的人还有丁世界的所有修士,都必死无疑。

    看到这一幕,那些丁世界的修士们,一个个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自己赌对听了君无辞的话,庆幸自己能活。

    “月华仙尊,月华仙尊!”有人甚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紧接着,更多的人跪下去,一个接一个,膝盖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跪在那里,低着头,姿态卑微,像是在迎接神邸。

    萧韵嫣握着剑,满身伤痕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师兄……”她的嘴唇动了动,激动得眼眶红透,心脏重重地跳着颤着。

    她死死攥着手。

    像是在告诉自己永远不要放弃不能后退。

    师兄是她的。

    “你没事吧?”君无辞脚步顿了顿。

    因为他的这句话,萧韵嫣眼眶更红了。

    “我……没事”话音刚落,她捂着心口,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师妹?”君无辞下意识地单手扶住她。

    她虚弱地朝他身上靠去,他的手臂却朝外一伸,硬生生地拉开了两人的暧昧距离。

    萧韵嫣的睫毛颤了颤。

    她感觉到了那一寸距离。

    也感觉到了他手臂抗拒的力道。

    这一刻,她的心又苦又涩,根本无法控制地想起了师兄看花遥的眼神。

    那眼神一点也不清白。

    君无辞将一颗丹药塞入她的手中,偏头,对旁边的弟子曲江说道“带她下去休息。”

    “师兄……”萧韵嫣想说什么。

    “师妹,我还有事!”君无辞直接打断了她。

    这时,清虚道尊和几位还存活的长老走了过来。

    “月华,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君无辞不再看萧韵嫣一眼,转身,手一拂,从萧长老那里夺来的芥子袋里出现了一张丙世界的地图。

    君无辞扫了眼众人,“这个丙世界凌云宗为大,我们不能去。但丙世界有上百个,我们可以去旁边的逐月星,找门派收留。”

    “那些人……会不会收留我们啊”有人担心焦虑起来。

    很快起此彼伏都是这样的声音。

    他们一个个看向君无辞,希望得到保证。后者却闭眼调息,什么话也没说。

    待到君无辞修整好,清虚道尊将君无辞唤到船舱里。

    “师尊,你是说你们要回去?”君无辞问道。

    “我和长老们商议,还是得回去主持大局。”清虚道尊说道。

    此次他们的世界算是遭遇灭顶之灾,再没有人领路不知道何时才能缓过来。

    “好。”君无辞并没有多说。

    他如今已踏入元婴之列,此去一行若顺利,即便是凌云宗也要掂量。

    掠灵舟改道。

    三日后,逐月星。

    这颗星球上两大门派盘踞于此,天罡宗和赤炎门,常年争斗,谁也吞不下谁。

    君无辞选的是天罡宗,弱的那一个。

    大殿内,天罡宗宗主端坐上首,周身气息沉稳如山,是化神中期。

    “你要投靠本宗?”他神情不显地问道。

    君无辞没有回答,指尖却亮起一点光。

    那光太微弱了,弱到几乎看不见。可它亮起来的瞬间,宗主周身的灵力竟然不受控制地滞涩了一瞬。

    不是压制。

    是那光本身,就让一切“念头”都生不出来,包括反抗的念头。

    宗主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情都抑制不住地激动“太上忘情道第四重,不生一念。”

    一个元婴初期竟然有如此天赋,要是领悟第五重,就算他也不一定是对手。

    有了这样的战力,假以时日踏入那乙世界指日可待。

    “在下君无辞,入你宗门。”君无辞神情淡淡地说道“五十年之内,我保证,逐月星只有天罡宗。”

    大殿内一片死寂。

    宗主看着君无辞,心中实在是爱惜至极。

    “好,好好”他站起身“从今日起,你便是天罡宗的首席长老。”

    君无辞微微颔首“那些跟我来的人,麻烦宗主安排他们。”

    “没问题。”宗主想也不想地回答道。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更多的是热切,这样的战力,不留在宗门,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君长老可愿留在门内修炼?你放心,资源丹药宗门必定鼎力相助!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谢宗主好意。”他摇头。“君某还有事在身。”

    宗主的眉头动了动。

    这个人,不是他能留住的。

    “但宗门若需要,我君某必到。”

    “好。”宗主他笑了,手一拂,一枚长老令牌出现在君无辞的面前“君长老君长老请自便,天罡宗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君无辞拱手,转身。

    那双眼睛在转身的瞬间,变得格外幽深。

    像是万年古井里忽然涌出什么。

    花遥。

    此时,丁世界黑夜已至。

    小渔村的院子里,那几棵刚种下的桂花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棂漏出来,映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花遥洗完澡懒得擦头发,软绵绵地趴在椅子上。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洇湿了椅背,她也懒得动。整个人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糍,瘫在那儿兴致勃勃地翻看着画本子。

    陆清宴从外面进来,看见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

    “又不擦头发。”

    他走过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布巾。

    花遥“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布巾覆在她发顶揉起来。

    水汽一点点被吸走,她的发丝在他指间慢慢变得蓬松柔软。

    “舒服吗?”他低声问。

    “谢谢金宝哥哥!”她笑眯眯的偏头说道,拖长尾音,像只被撸顺了毛的猫。

    他轻笑了一声。

    花遥看画本子看得正起劲,很快又翻了一页。

    “这么好看?”刚巧这时陆清宴弯腰凑了过来。

    目光刚巧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烛光摇曳,映出那幅插图,画面里纱帐半掩,一对男女交颈而卧。女子的衣带半解,玉体横陈,脸颊绯红;男子俯身其上,吻落在她锁骨,手探入她衣襟深处,画工极尽细腻,连那微微起伏的喘息神态都勾勒得活色生香。

    花遥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差距,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想合上书,却被陆清宴按住了手腕。

    “小花……”他俯身看着她的丰润的唇瓣。

    “金宝哥哥……”花遥察觉到了他炙热的视线,有些局促地舔了舔唇瓣。

    女孩绯色的舌尖像是引线,将暧昧的气氛一下子点燃。

    想到她唇齿的甘甜,陆清宴圈住她,再也不能忍受地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如干菜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他将她抵在椅子上,却觉得吻不够,气息凌乱地将她抱起来,让她双腿盘着他的腰,一边朝床榻走去一边亲她吻她。

    她承受不住他滚烫的呼吸,喘息着仰头。

    一头青丝在身后晃动,他的吻沿着她的下巴一路落到了脖颈,薄薄的春衫乱了,他的吻越来越急地埋入了更深之处。

    “金宝哥哥……”花遥抱着他的头,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小花!”

    陆清宴哑声唤着,将她放在床榻上,不待她呼吸,他又欺身吻住了她。

    她在火热的吻里,承受着他大半的重量。

    却不觉得重,反而起伏的呼吸让彼此越加紧贴契合。

    “小花……小花……”他一边哑声唤着,滚烫的唇瓣落入散开的春衫里。

    一路往下,吻过锁骨,吻过心口,吻过那层薄薄的布料。

    小衣挡了路。

    他的唇停在那里。

    隔着那层轻薄的料子,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在他唇上。

    她轻轻“唔”了一声。

    “金宝哥哥……”她双颊含霞,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步入元婴,君无辞的六感何其敏锐,还在远处的半空便听到了这个声音。

    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带着喘,带着颤。

    意识到此时两人正在做什么,君无辞眼中闪过一抹血色,颈上青筋暴涨,表情瞬间冷戾得骇人。

    “小花……”陆清宴不停亲吻着花遥,安抚着她,

    眼看他就抬手就要去解那根带子时

    “陆清宴!”

    君无辞单手一攥,一股浓烈的杀意从他掌中瞬间如蛛网般将不远处的小屋笼罩,瞬间将屋子里的一切禁锢。

    元婴修士的杀意太过浓烈,浓到连空间都在瑟缩呜咽。

    方圆百丈之内,所有活物都在那一瞬间僵住,夜鸟从半空坠落,野狗夹着尾巴钻进洞里,连那些夏夜里的虫鸣都戛然而止。

    君无辞此刻满脑子都是浓烈的杀意。

    他要将胆敢觊觎花遥的半魔碎尸万段。

    他一步踏出,衣摆飘飞,虚空在他脚下崩裂。

    眨眼间,他已出现在了小屋外。

    院里属于花遥和陆清宴亲手打造的一切,在他的脚下碎裂成飞灰。

    树苗炸成木屑,葱盆碎成齑粉,秋千的绳索断裂,木板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房门无声劈裂。

    木屑纷飞,月光涌入。

    君无辞出现在门口。

    逆光而站的高大身影,看不清表情。

    盯着她衣衫不整地躺在别人身下,盯着她攀在别人脖颈上的手,盯着她被亲吻得红肿的唇。

    这一瞬,君无辞双眸中的血红,越来越浓。

    浓得快要滴下来。

    看到来人,花遥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

    “君无辞……你……你为什么会回来。”陆清宴不可置信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爆肝!这一章是不是怎么都看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