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花遥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上干爽,腰上搭着一只手臂。
身后紧贴着一个人。
他的胸膛抵着她的脊背, 呼吸很轻, 均匀地拂过她后颈的碎发。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 不急不缓。她微微一动,脚踝处便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
好消息是手腕的铁链已经被解开了。
花遥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刚挪出不到一点距离,那只手臂猛地收紧, 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后背撞上他的胸膛,铁链哗啦一响, 他的下巴抵上了她的头顶。
“醒了?”声音喑哑, 像砂纸擦过耳廓。
花遥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模糊的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眼前,最后只剩下了铁链的撞击声。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
难堪地闭上眼时,却发现身体里感觉有些不一样。
虽然还残留着酸胀和疼痛, 但是经脉里轻轻涌动着温热的让人舒服的气息。
她微微一怔,用心感受。
她如今是炼气一层,丹田里那缕灵气细得像蛛丝,风一吹就会断。
可此时, 花遥感受道了丹田里那颗缓缓旋转的灵气旋,难以置信地又感受了一遍。不是错觉, 灵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缓缓流淌,虽然不算汹涌,但比从前充沛了何止数倍。那些曾经干涸的窄小的经脉像是被一场细雨滋润过, 不再滞涩,灵力流过时顺畅了太多。
五感也变了,她能听见石壁外远处的水滴声, 比从前清晰了许多。
花遥猛地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她终于明白那种“不一样”的感觉从何而来,每一次他的灵力都在渡进她体内,像温热的泉水灌进干裂的土壤,强行将她从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一寸一寸地往上推。
她的经脉在接纳他的灵力,她的每一寸经络都在被他的力量霸道的渗透。
花遥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修为提升得如此轻易,可她感受不到半点欣喜,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冰冷的无力感。
他给的东西,她连拒绝都做不到。
“感觉怎么样?”他在身后蹭了蹭她的头顶,问道。
“你对我做了什么?”花遥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问道。
君无辞没回答,他的下巴从她头顶滑下来,埋进她的颈窝,鼻尖眷恋地蹭着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这对你的修为有帮助,不是吗?”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低哑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这种强制的“给予”,霸道得不容拒绝。
“我说了我不需要,我不需要。”花遥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你听到没有?我不需要你的灵力,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什么都不需要从你身上得到!”
她说着一边远离他,竟然还要下床。
君无辞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摁了回来。
花遥的后背重重撞上他的胸膛,铁链哗啦一阵急响。她几乎是在落回他怀里的瞬间就开始挣扎。
他翻身压住了她。
动作又快又沉,像一堵墙从头顶砸下来。
她不甘地想要推开他,可双手却直接被他攥住,不由分说地摁在了头顶。
“你的经脉需要灵力持续温养才能慢慢扩开”他垂眸盯着她解释道:“但你靠自己,需要很久的时间才冲破下一层所需的灵力,否则你的丹田会慢慢萎缩,这辈子都别想筑基。”
“那是我的事,与你何干!”花遥一脸厌烦地盯着他。
她的神情刺得君无辞陡然压下眉头。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闷在她皮肤上,带着一点湿热的潮气。
“没关系,你会慢慢习惯的。”他说低头,去亲她的唇瓣。
花遥想也不想地偏过头去躲避。
可是君无辞一手将她的双手压在头顶,一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掰了回来。拇指轻易地抵住她唇角,往两边一撑,她的嘴唇被迫微微张开,露出牙齿。
“躲什么?”他盯着她的唇,声音低哑地问道。
下一瞬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
花遥咬着牙,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抗拒声,闷闷的,坚决不愿意他如愿以偿。
君无辞的耐心在耗尽。
他松开掐着她下巴的手,改为捏住她的鼻翼。
花遥下意识的张嘴呼吸,他趁虚而入,舌头探入长驱直入,没有任何试探和迂回,直接卷住了她的舌尖。
她被他粗暴的亲吻堵得几乎窒息,鼻腔被他捏着,嘴里被他的舌尖填满,连呜咽都被闷成了细微的嗡鸣。
唾液从她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淌下去,濡湿了脖颈,冰凉冰凉的。
君无辞终于松开了她。
花遥猛地从两人紧贴的唇缝间吸入一口气,又急又呛,差点咳出来。
可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在她吸气的瞬间,他吻得更深了,舌头探入她口中深处,刮过那片敏感的软肉。
花遥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差点窒息。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
她趁机大口呼吸时,他咬住了她的下唇,牙齿叼住那片被吻得红肿的唇瓣。
他盯着她的眼睛,咬着她的唇瓣缓慢地往外拉,拉到她以为要撕裂的时候才松开。被拉长的唇瓣弹回去,微微颤抖着,上面留下了一圈浅浅的齿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齿痕好像很是满意。
“再躲可就不是这样简单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贴着她被吻得发烫的唇瓣缓缓说道。
花遥知道眼前这个疯子说得出来也做得出来。
她干脆闭上眼,选择视而不见。
可是凌乱的呼吸却还因为刚才的亲吻尚未平复下来。
看着她被自己弄乱,君无辞愉悦地弯了弯唇瓣,将她搂入怀中。
“你太累了,再休息一会。”
花遥再次醒来时,依然不知今夕几何,只是看到君无辞撩起帘子走了进来。
他一身黑袍,一头青丝披散在身后,随着他的走动滑落脸颊,衬得眉眼越发高挺。石室里光线昏暗,可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
在他抬眸看来时,花遥快速地闭上眼装睡。
君无辞像是没有发现似的,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到石桌边,手一拂,热气腾腾的饭菜顿时出现在桌子上。
食物的香气在石室里弥散开来。
“我知道你醒了,过来吃点东西。”
花遥没有动。
君无辞放下筷子“看来,你是想我抱你过来。”
“我不吃。”花遥不甘地开口。
但她……的确好饿。
可一想到和这个杀死金宝哥哥的人坐着一起吃饭,她就无比排斥。
君无辞沉默了一息,一步步来到床榻上,垂眸看着紧闭双眼的她说道:“你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
一天一夜!
怪不得花遥觉得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抱你过去。”
“我自己走!”花遥果断拒绝。
可君无辞这个人根本不允许别人的连番拒绝,直接弯腰不顾她的推拒强行抱起了她。
她整个人被捞起来的时候,铁链从地面拖起,发出一阵沉闷的哗啦声,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你放开!”
花遥推他的胸口,君无辞纹丝不动,反而低头看了她一眼。
看她的表情像在看一只闹脾气的猫。
花遥挣扎不了,只能把脸朝向一侧,拒绝看他。
然后她就被抱着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想要从他腿上滑下去,可他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像铁箍一样将她牢牢固定住。她越是挣,那只手就收得越紧,
她的膝盖被迫分在他腰侧两侧,裙摆堆叠在两人之间,铁链从她脚踝垂下去,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君无辞你烦不烦啊……”花遥忍无可忍地骂道。
君无辞却盯着她勾唇笑了笑,伸手端端起了桌上的粥碗。
白瓷的碗在他掌心里稳得像嵌进了肉里,另一只手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张嘴。”
花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吃?”君无辞耐心极好地说道“你知道我有的是时间。”
勺子又往她唇边送了送。
花遥扭头“你放开我,我自己来。”
他扬眉:“晚了。”
“……”花遥闭了闭眼,深刻了解到这人霸道的性子,她不想再为这点小事浪费精力,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开嘴。
她迫不及待只想早点结束,君无辞却像是有意为之喂得不紧不慢。
等喂完饭他还动手将她抱上了床榻。
随后,他将几套漂亮的法衣放到她的手边说道:“你看看,今日要穿那一套?我觉得墨色的不错。”
花遥怎么可能听取他的建议,故意作对地挑了一套月白的衣衫。
“出去。” 她捏着衣衫说道。
君无辞心情看起来着实不错,倒是没有计较她恶劣的态度,手一拂,靠床榻不远的位置出现了一面落地镜子和一排衣柜
那镜子足有半人高,嵌在深沉的黑檀木框架里。框架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枝蔓缠绕,花叶交错,每一根藤蔓都雕得极细极深。
镜面不是普通的铜镜,而和现代的镜子没多大区别,花遥叫不出材质,镜面带着一层珍珠母贝般的柔光,像月光被磨碎了涂在玻璃上。
她从镜子里能清晰地看清她自己,清晰到她能看见脖颈上那些青紫色的痕迹,一圈一圈,从耳后朝下蔓延。
她猛地别过脸,不再看。
镜子旁边是黑檀木的衣柜,柜门正中间嵌了一块细长的银白色玉石,玉石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面,隐隐有流光在纹理间游走,像活的一样。
君无辞又一拂手,衣柜的门无声地打开,他将花遥没有挑选的衣衫一一摆放了进去。
她这才发现,里面挂满了衣裳。
层层叠叠,从深到浅,从浓到淡。玄色的、鸦青的、黛蓝的、藕荷的、月白的、樱粉的……所有能叫的上来的颜色几乎都有。
衣料在柜中轻轻晃动,每一件的质地都轻薄得像蝉翼,叠在手心里恐怕没有二两重。
花遥盯着那柜子里的衣裳,喉头发紧。
这些决不是临时备下的。
是他早就准备好了。
花遥被君无辞带出石室时,骤亮的天光让她猛地闭了闭眼。
然后很快她就被带到了空中。
“你到底带我去哪里?”花遥看着脚下不断变化的风景,还是没忍住问道。
“解契。”
“绝情契?”花遥猛地抬眸,偏头看向他。
君无辞低头看了一眼怀抱里的她,见她抿着唇,一幅生气的模样。
在她一点也没有反应过来时,他什么也没说地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
“……”花遥。
这种眷恋的动作,落在她的眼中只觉得这人真的是入魔太深,还没清醒过来。
花遥不知道怎么解契,反正无论如何她不会同意。
她本来以为是要签字什么的,却没想到君无辞会直接将她带到紫霄仙宫的问天台上。
山风猎猎,吹得两人的衣袍翻飞如旗。问天台高耸入云,四根盘龙石柱直插天穹,柱身刻满了古老的天道符文,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花遥被放在石台中央,她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的符文,看着头顶那片比平时更低更沉的天空,忽然感到一阵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天道的威压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心里突然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突然意识到,解除绝情契绝不可能只是签字这样简单。
她心中惴惴,放声质问道:“君无辞,你到底要做什么?”
“放心,不会有事的。”他牵起她的手说道。
下一瞬,她食指感觉到了一丝刺痛,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飞向半空。与此同时,君无辞手指也是一样。
两人的鲜血在空中交融的瞬间。
问天台上的符文骤然亮起。
四根盘龙石柱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远古巨兽的咆哮,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花遥的骨头都在发颤。天穹之上的星云猛地加速旋转,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纯白色的光。
一道光柱从裂缝中轰然落下,将君无辞和花遥两人笼罩其中。
“苍天在上,”君无辞撩袍跪下,不高不低的声音却穿透了所有嗡鸣和震颤,清晰地传入花遥耳中,“弟子君无辞,今日以血为引,以魂为契,恳请天道,解除弟子与花遥之间所立之绝情契。”
花遥猛地转头看向他。
“请天道应允。”君无辞。
光柱骤然变亮。
花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触动了,那是绝情契的力量,深埋在她身体深处的一根细线。
“我不同意。”花遥想也没想地急忙说道。
君无辞看着她,倒是没有阻止,天道之下即便花遥不说可她的抗拒又怎能察觉不到。
也就是此时,天穹之上那道裂缝骤然扩大了一圈,云层疯狂地翻涌,像被激怒的巨兽,光柱的颜色变成了雷电的暗色,翻涌着将君无辞笼罩其中。
花遥看见他的身体在光柱中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了下来,砸在他肩上。他的膝盖在青石地面上压出了两道裂纹,可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用手撑地硬生生地扛住了天道的威压。
“既然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剩下的交给我。”他的声音从光柱中传出来。然后他抬手,手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花遥包裹住,整个人被托起,轻飘飘地送下了问天台。
花遥拧眉望着他,想跑,却被禁锢在原地一丝都动不了。
狂风突然大作,那风从天上裂缝里灌下来,带着天地碎裂的气息,刮得四根盘龙石柱上的浮雕都在颤动。
君无辞的黑袍被风撕扯着,猎猎作响,青丝从背后被掀到身前,遮住了他的脸,
花遥看见他扛着天道的威压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青石在他脚下碎裂,可他一点点硬是站直了身子。
天穹震怒了。
那道裂缝骤然扩大,不是缓慢地撕裂,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猛地撕开,将整片天幕扯成两半。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纯白的光,而是紫黑色的雷云,翻涌着咆哮着,像一锅沸腾的岩浆被人从天上泼了下来,精准地朝君无辞身上轰去。
却见君无辞不躲不避,无咎剑轰然出手的瞬间,青丝被雷光映成了紫黑色,在风中疯狂地飞舞。他左手持剑,剑尖指天,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箭矢,逆着倾泻而下的雷光,直直地冲向那片翻涌的雷云。
在怒吼的滔天雷霆之下,他显得那般渺小,像流星逆行,像飞蛾扑火,像一个人明知前方是深渊却依然纵身跃下。
下一瞬,无咎剑的银白剑光和紫色雷电轰然对上。
君无辞的身影消失在雷光中。
花遥看不见他了,只能看见那团越来越大的白光,和雷云中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剑鸣声。
那剑鸣声清越,连绵不绝得像一万把剑同时出鞘,像一万只凤凰同时长鸣,穿透了雷鸣,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天道的威压,清晰地传入花遥耳中。
每一声剑鸣都伴随着一道雷光的碎裂,紫黑色的雷柱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纹,从内部向外蔓延,像一只正在破茧的蝶。
下一瞬,雷电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猛地炸开。
花遥被那光芒刺得闭上了眼睛。
等到她能睁开眼时,雷云裂开了,裂缝的正中央,有一个人。
他站在半空中,墨发猎猎,低头,遥遥地看了一眼台下的花遥。
有鲜血从他薄唇缓缓溢出。
而此时,紫霄仙宫无数人都在半空中遥遥看向这里,所有人都露出震惊到极致的表情
他们密密麻麻地悬停在远处,像一片不敢落地的鸦群。紫霄仙宫的弟子长老,甚至连一些隐居多年的老怪物都从各自的山头飞了出来,远远地望着问天台中央那个黑袍猎猎的身影。
那是月华仙尊。
紫霄仙宫乃至木羽星最惊才绝艳的剑修,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竟然……敢以一己之力以天道为敌。
简直骇人听闻到没有人敢相信。
天道甚至没有给君无辞喘息的机会,第二道雷紧接着落下,比第一道更粗,更快,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紫黑色的雷光撕裂了半边天幕,像一条从深渊中挣脱的恶龙,张开巨口朝君无辞吞去。
这样的威压即便是百里之外的修士们都感觉到了腿软胆寒。
在能让人灰飞烟灭的威压里,君无辞的血色炼狱瞬息间出现在身后。
君无辞无数焦黑的枯骨在刹那间化作遮天蔽日的骨龙,毫不畏惧地朝带着雷霆万钧的紫雷冲去。
“轰”的一声,天地好像都碎了。
半空中君无辞重重地砸在了问仙台上,碎石崩裂,他单膝着地,双手撑着碎裂的青石,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渗出。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天雷拧成一股,紫黑色的雷光中隐隐带着金色的纹路,那是天道意志的具现,是绝不容许凡人挑衅的威严。
三道天雷轰在他身上的瞬间,他脚下的血色炼狱凝聚成巨人。
对上的刹那,天地都好似碎了。
乱石飞走间,君无辞承受不住地弓腰吐出一口鲜血。
他身上的黑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被雷烧焦,贴在身上像一层黑色的皮肤,后背甚至有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巨大伤口,皮肉外翻,隐约可以看见脊椎骨的轮廓。
可头顶,最恐怖的第七道雷已经在疯狂凝聚。
那已经不是雷了。那是一根由纯粹的紫黑色光芒凝聚成的长矛,从天穹裂缝中缓缓探出,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云端伸下了一柄审判之矛。
长矛的尖端瞄准的不是君无辞的胸口,而是他的眉心,那是他神魂所在之处。
“天道又如何!”浑身失血的君无辞却没有一丝退让,他冲天大声说道:“我要解契,哪怕是天道也要让步。”
不是恳求,不是请示,是宣战。
“我说……”
他神情凌冽,伸出手朝虚空中猛地一握。
花遥感觉到灵台深处那根细线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另一端。
与此同时而天空的长矛猛然朝他落下的瞬间,他却不管不顾地猛地收紧手指。
契约线在他掌中剧烈震颤,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
眼看天道长矛就要将君无辞刺穿成两半时,君无辞猛地一扯。
“给我解!”君无辞低喝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剑,刺穿了雷鸣,刺穿了风声,刺穿了天道压下来的一切威压,直直地撞进花遥的耳朵里。
线断了。
那绝情契,天道约束的线,被君无辞硬生生扯断了。
而也就是这时,那根由天道意志凝聚成的长矛,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朝君无辞轰然射去。
空气被撕裂,空间被扭曲,连时间都仿佛变慢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长矛贯穿的瞬间,君无辞动了。
刹那间,他左眼猩红如沸,右眼漆黑如渊,他的身体同时散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是浩然的不容侵犯的圣洁;一种是魔性的阴鸷的吞噬一切的疯狂,两种气息在他体内撕扯碰撞交融,最终化为一股全新的从未有人见过的力量,从他周身喷薄而出。
神魔一体。
他的双手同时抬了起来,左手带着猩红的魔焰,右手带着金色的神光,两只手同时握住了那根长矛的矛尖。
身体在长矛的推力下向后滑去,脚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碎石飞溅,火星四射。
长矛的矛尖刺入了他的胸口。
他身后突然出现了一抹遮天蔽日的血色身影,双手猛地一合。
无数道裂纹从矛身上同时迸现。
然后下一瞬,长矛像决堤的洪水,轰然炸开。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方圆百里的天空都被照成了白昼,亮到远处观战的人群中有人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可即使闭着眼,那光依然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烙下一片灼烧般的白。
此时这些人心中的震撼简直是无法用语言形容。
太强了。
他们亲眼看见月华仙尊站在问天台上,以一人之力对抗天道降下的雷霆。那根由天道意志凝聚成的长矛,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竟被他用双手生生攥住捏碎化为虚无。
竟然真的有人能与天道为敌?
这个念头同时在数百人的脑海中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涟漪。他们悬在半空中,衣袍被余波吹得猎猎作响,却没有一个人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股从问天台中央散发出的威压太重了,重到他们的身体在本能地臣服,重到他们的膝盖在发软,重到有些人甚至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恐怖得让人胆寒,让人想要跪拜。
那是对强者的敬畏,是神魔存在的本能恐惧,就像蝼蚁仰望巨像,就像草木面对天灾。
没有人说话。
数百人的围观人群,安静得像一片坟墓。
花遥再次睁开眼。
白光散去之后,她的视线从一片白茫茫中渐渐恢复,然后她看见浑身鲜血的君无辞踏着虚空,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的黑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被雷烧焦,他的脸上全是血,血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的胸口有一个还在渗血的伤口,每走一步,就有新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滴在他脚下的虚空中,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
可他好似感觉不到痛苦,像一个终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疯子。
他从虚空中落下来,落在花遥面前。
他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瞬,却让人不觉温暖,反而像是如被鬼魅缠上,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阴湿。
他说:“解了契,你和我便可以成婚了。”
第82章
他话音一落, 身体踉跄,差点跪倒在地,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看着花遥的双眼却漆黑如渊, 深得让人心里发颤。
“师兄……”
花遥的手蜷了蜷,她刚准备要骂他,身后就响起了急切的呼唤。
她回头, 就看见一群人朝这边飞来,清虚道尊领头, 后面的是萧韵嫣。
看到这群人花遥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很明显今日发生的一切这些人肯定要推到她头上。
清虚道尊刚落地,一脸严肃地盯着君无辞“月华,你竟还如此冒险。”
周长老二话不说就要上前准备查看君无辞的伤势。
“弟子无碍。”君无辞摆了摆手, 挡在了花遥的前面。
萧韵嫣从人群中走出来,声音急促地说道:“师兄……你让周长老为你看看好不好?”
君无辞摇头,看向清虚道尊,弯腰行了一礼“师尊, 弟子不日将会和花遥成婚,请师尊成全。”
清虚道尊的眉头皱得死紧, 目光从君无辞身上移到花遥脸上,又从花遥脸上移回君无辞身上。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最后说了句“你决定的事, 谁拦得住?随你吧。”他的声音从风中飘来,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老了,管不了你了。”
说完, 拂袖走了。
他一走,君无辞的师兄师弟们都涌了上来,一番关心后,都纷纷表达了恭喜。
君无辞被众人围在中间,萧韵嫣却隔着他盯向花遥。
花遥察觉到注视,回看她。
四目相对。
萧韵嫣冲她笑了笑。
花遥也回报一笑。
萧韵嫣是最后一个对君无辞说恭喜的。
然后又顺着众人一起离开,全程并没有任何的异常,好似她和君无辞真的退回到普通师兄们的关系。
但花遥却直觉不会这么简单。
待到众人离去,花遥回头才发现君无辞已经换了干净衣衫,脸上的血污消失不见,唯有还来不及束起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墨黑如瀑,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清艳。
他朝她走了一步。
花遥忍住后退的动作,拧眉看着他:“你明知道萧韵嫣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
“我试过,但做不到。”
有些甜一旦尝过,即便克制也会不时冒上心尖,那些甜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参天大树,盘亘在心窝里,再也拔不出来。
君无辞说完,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牵起了她的手。
花遥下意识地想挣开,但刚一用力,君无辞就攥紧了她的手。
她索性不挣扎了,任由他搂着她飞入半空。
直到看见紫霄仙宫在脚下越来越小,花遥才反应过俩问道:“你要去哪里?”
君无辞看了她一眼。
她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还要把我关回那个石室?”
君无辞直接说道:“我会陪着你。”
花遥正要说话时,君无辞的传音令牌突然飞到了面前。
她只能闭上嘴。
清虚道尊“月华,近日来魔族有异动,你来一趟大殿。”
很快,君无辞将花遥安置在寂照无间,布上不让任何人靠近的结界才离去。
清虚道尊:“月华,近日来修真界有异常,你来一趟大殿。”
很快,君无辞将花遥安置在春山烟欲收,布上不让任何人靠近的结界才离去。
“师尊。”君无辞到的时候,好几位主事的长老都在。
殿中气氛沉重,清虚道尊坐在主位,面色肃穆,几位长老分坐两侧。
君无辞走到殿中,站定。
清虚道尊抬手,示意他坐下。
“近日各地陆续有修士被掏心而死。”开口的明云峰的方长老“死者多为散修,修为不高,分布在木羽星各处,看似毫无关联。但我派弟子追查下去,发现了一个共同点。这些刚死得死者身上都有魔气。”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看着君无辞欲言又止。
方长老也扫了一眼君无辞,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说道:“近日修真界有不少流言。”
张长老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终还是清虚道尊替他说了:“说这件事与你有关。”
殿中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说你入魔已深,控制不住魔性,四处猎杀散修。”清虚道尊望着他。
在场的除了清虚道尊和周长老以外,都不知道君无辞这段时间去了上界,对外只说是在闭关。但……毕竟当初紫霄仙宫地底魔气冲天,君无辞神魔一体是事实。
神魔一体之事太过罕见,即便是上界都鲜有记载,更何况传承断绝的下届。
所谓神魔一体,非先天所有。
紫霄仙宫地底深处镇压着一头上古魔物被封印千年,岁月侵蚀之下,早已虚弱不堪,只剩一缕残魂苟延残喘陷入沉睡。
这件事除了紫霄仙宫历任掌门,一律不外传,所以没有外人知道。
清虚道尊当时怕君无辞被陆清宴带走,让周长老将他和花遥送入地底关押魔物的地方,原本是想保护他,却没想到惊醒了那头魔物。
它想趁着君无辞虚弱想夺舍他的肉身,却没反被君无辞吞噬。
上古魔太过强大,即便虚弱但不死不灭,残魂在君无辞体内炸开,魔气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经脉骨髓神魂。他疼得七窍流血,浑身骨骼寸寸碎裂又寸寸重生。
争夺中他感知到紫霄仙宫众人有危险,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最终夺过身体的掌控权,只是残魂虽融入己身,但还未被彻底炼化。
如今他将那头上古魔牢牢锁在神魂深处,抽取它的力量为己所用。
只是这种体质,万古无一。
因为从来没有人在吞噬上古魔之后还能保持神智。上古魔的魔气会腐蚀神魂,会扭曲意志,会将宿主变成只知杀戮的野兽。
但君无辞撑住了。
代价是,他的情绪一旦失控,魔气便会翻涌,左眼便会猩红。他越是愤怒嫉妒不甘,那头上古魔便会试图挣脱身体。
他一直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但即便如此君无辞却强悍到远远不会失控到理智全无的地步,这一点无论是清虚道尊或者是周长老都相信。
只是……或许那位花遥得除外。
想起这几日的失控,君无辞没有一丝的后悔。
不过他相信自己绝不会被影响太久,有朝一日随着他能彻底掌控魔物,那才是最终极的神魔一体形态。
大殿里沉默片刻,主位的清虚道尊开口说道“诸位放心,此事定然和月华无关。”
不少长老纷纷说道:“那是自然,我们都相信月华。”
毕竟君无辞救了他们不是一次两次,即便当初和魔物初融都能再化神长老手中救下他们,而且他若是真的失去理智入魔,就目前整个木羽星谁能是他的对手,怎么可能杀那修为地下的区区散修?
“只是这流言蜚语着实会影响别的门派的判断力,若是不处理,久而久之定然会让谣言愈演愈烈。”沐长老说道“其他门派可不了解月华,他们只看见魔气,只听见传言。到时候群起而攻之,我们紫霄仙宫再想解释,就晚了。”
众人都看向君无辞。
君无辞倒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多解释。
不过众人都习惯他的寡言少语,纷纷又看向了清虚道尊。
殿中又安静了几息。
清虚道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方长老,这件事交给你,本宫允你调用宫内所有资源,派弟子好生去查个水落石出,务必要还月华一个清白。”
君无辞离开大殿后,曲江急匆匆地出现在春山烟欲收阵法外。
他一直在追踪杀害陆清宴师门的人,只是那人异常狡猾,甚至没有交手就悄无声息地溜走,这让曲江都不得不怀疑有内鬼。
恰巧君无辞传信让他回宗,他紧赶慢赶终于赶了回来,可惜遗憾没有看到师尊大战天道的身姿。
“师尊。”他收起表情,认真地向君无辞禀告了最近查出的事。
君无辞点了点头。
“师尊,弟子发现那贼子的行踪似乎与近日挖心案有牵连。 ”曲江犹豫了一瞬还是说道。
君无辞看了一眼曲江“当日凌云阁众人最高是结丹后期,对方能轻易杀了几人,修为不会在元婴以下,但元婴修士皆是不出世的老怪物们,和凌云阁众人很难有因果……此时很大几率是邪修引起,此次正好紫霄宫也要派人彻查此事,你派人协助方长老。”
“弟子遵命。”
“如今你们越来越接近真相,也会越加危险,我会在你身上留下一道神识,若在危机时刻记得使用。”君无辞说完,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细,像一根丝线落在曲江眉心,没入皮肤,消失不见。曲江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眉心涌入。
“多谢师尊。”看着君无辞的衣摆,曲江眼里的崇拜几乎都溢出来了。
如今整个木羽星没有一个人敢否认,月华仙尊是木羽星有史以来最强的修士,没有之一。
花遥被带回石室后,还没站稳,冰凉的铁链就锁住了她的双腿。
“你要这样锁我一辈子?”花遥浑身一僵,反应过来后立刻嘲讽道。
君无辞脸色有些苍白,轻咳了一声压下心口汹涌的血腥气解释道:“我需要闭关疗伤,过几日我再陪你。”
强行与天道为敌,自然伤了身体。
“你的意思是要我一个人被锁在这里好几天?”她故意恶声恶气地指责道“在紫霄仙宫好歹有岁鹤可以陪着我。”
紫霄仙宫人多嘴杂,她轻易就会知道那个半魔没有死。
到时候……为了逃离他,又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想到这里,君无辞表情冷戾了一瞬。
在那个半魔未死之前,他不会让她出去。
“这里有些画本子,和你喜欢的吃食。”他手一拂,不远处的石桌上就摆满了满满当当的东西。
“……”花遥。
“我很快就会来陪你。”他说着,转身欲走。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帘后,花遥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脸色一变,陡然出声喊道“君无辞!”
君无辞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给我避孕药……”她心急口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又说道“给我避子汤!”
“……”君无辞。
她没注意到君无辞一瞬冷下去的神情,她被有可能怀孕这件事吓到了。
如果真的怀了小孩,她更逃不了了。
不行,不行,她满打满算现在也不过才二十岁,她绝不要当妈,更不要怀君无辞的孩子。
“你一定有这个东西吧?”花遥期期艾艾地问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站在阴影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深黑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癫狂,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我为什么会有?”君无辞问她。
“你都一百多岁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合理的笃定,“总不可能一直没做过那种事……既然到现在没有孩子,肯定有避子汤!”
君无辞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转身,朝花遥一步步走去。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壁上,像一个张开双翼的巨兽,将花遥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你……你做什么……”他的压迫感太强,花遥下意识地后退,脚踝上的铁链撞在石塌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哗啦声。
“你以为我这一百多年,都在做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渗着寒气。
“你……难不成和我之前还是处……咳咳咳”花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和我是第一次?”
“不可以?”君无辞看着她。
“……”花遥目瞪口呆,只觉太匪夷所思。
自问她要是活了百年,绝不可能!
“所以,没有避子汤。”他盖棺定论。
见他要走,花遥回过神来立刻说道“君无辞,没有避子汤那你帮我找一份,不然若是怀上了怎么办?”
“怀上了便生下来。”他提起孩子,表情都柔和了一瞬“我们的孩子一定……”
会像你。
“那怎么可能!”话没说完,就被花遥气急败坏地打断。她的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我不想怀孕,我不要怀孕!”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石室回荡,撞上四壁,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君无辞脸上的那一瞬柔和消失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近乎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对。
就是不想要你的孩子。
花遥攥着手恨不得就这样说,可她不能。
此时若是激怒了君无辞,她绝不会得到避子汤。
“我还小,还不想要孩子。”她放软了声音扯谎解释道“再说生孩子九死一生,我不想死。”
君无辞安慰道:“不会的,你生孩子时,有我护着,绝不会发生那样的情况。”
四目相对。
在明灭的烛火里,花遥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就是不给我避子汤是吗?”她努力压下愤怒,问道。
“你不需要那东西。”他回答得理所当然“我们很快要成婚,早晚会有我们的孩子。”
“你休想!”见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花遥再也忍不住了,愤然说道“我决不要和你成婚,更不要生你的孩子。”
“花遥!”他警告道。
可她想到以后会再也逃不走,会被迫和这个杀害金宝哥哥的人结婚生气,她就绝望到愤怒。
“你要么杀了我,否则我绝不会同意的。”她气得脸颊涨红,顺手将他给她的那瓶辟谷丹朝他脸上砸去。
那样的东西连君无辞的护体灵力都穿不破,哐当一声摔落在地上,碎了开去。
君无辞抿了抿唇,大步朝她走去。
“你滚,你滚……”明知道阻止不了,可气坏了的花遥还是不管不顾地将桌子上的糕点统统朝他扔去。
君无辞躲也不躲,这些东西统统落在他的脚下,瓷器碎裂的声音顿时在石室里尖锐地响了起来。
花遥扔完桌子上的东西,君无辞已经走近。
对上他漆黑的双眼,她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手腕却被人一把拽住,用力一拽,她就被迫撞到了他的胸口上。
“你又要做什么?”花遥不顾一切地推他。
她顿时感觉到满手黏腻,应该是碰到了伤口,他吃痛的闷哼了一声。
下一瞬,她推拒的手轻易被他拽到身后,铁链缠上的瞬间她立刻失去了反抗力。
“君无辞……”她愤愤的话语没说完,就被他直接卡住了脸颊。
他微微一用力,她便说不出话来。
君无辞垂眸盯着她嫣红的唇瓣,眼色浓稠“果然,还是做晕过去的你更可爱。”
她呼吸急促的怒瞪着他,下一瞬,就被他扣住脑袋,他如山岳倾倒般见她严严实实地罩住,强势地堵住了嘴。
“唔唔……”她脖颈被迫伸长,承受他的亲吻,却依然不甘心地后退躲避。
铁链在手腕上被撞的哗啦作响,可她越挣扎,他扣着她腰的手臂便越用力。
身高差距让她甚至被迫垫起脚尖,脖颈拉成一条脆弱的弧线,只能承受他的吻,喉间溢出的呜咽被他的唇舌堵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像一只濒死的鹤。
她挣不开,整个人被他牢牢锁在怀里。他胸口的衣袍被血浸透,贴着她的后背,湿冷黏腻,却又异常滚烫。
他强势得根本不给她呼吸的机会。
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可君无辞还没有停。
铁链在她手腕上哗啦作响,她的双手被锁在身后,连拢住衣襟都做不到,露出的大片肌肤苍白得像瓷器,上面还残留着暧昧的青紫。
下一瞬,她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压抑的呜咽。
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麻软。
很快,她脆弱的肌肤肌肤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滚烫的掌心,带着薄茧的指腹有多粗糙。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滚烫的唇急切的呼吸一路朝下喷洒。
她眩晕地大口呼吸,脚掌触地时她的膝盖软得像两团棉花,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节节后退,踉跄得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幼兽。
她退,他进。
她拼尽全力转过身朝门口跑去。
却一只他青筋微凸的手轻易拽了回去,她的脸碰到了高大的衣柜。
她被夹在衣柜与他之间,被高大的身躯锁在那方寸之间。
无处可退,无处可逃。
而身后,他粗粝的手和还在点火,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火。
她被抵在衣柜上抱起来时,脸色变了。
“君无辞……”她终于缓过劲来,带着哭腔地骂道“我……不要……我不要……”
她因为他而沙哑而破碎的声音,让君无辞头皮发麻,浑身所有伤口的疼痛都化作了爽,左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猩红一片。
“花遥……”身后,他埋在她的脖颈间,咬着亲着,声音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花遥……我们会有孩子的。”
“我不要。”花遥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不要……我不要你的孩子……你听不懂吗!”
她被束在身后的双手明显感觉到了黏腻的鲜血,不止是一滴,而是大片大片。
那都是君无辞的血。
“你这个神经病……我绝不可能生你的孩子……”
“不可能,我们会有孩子的。”他喑哑地说完,一口含住了她的耳垂。
下一瞬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那样刺耳。
布料像蝶翼般向两侧散开,冷意从皮肤上炸开,就被从后重重覆住。
他从后单手托起她,她被迫额头抵着立柜。
“君……无辞……”她声音一抖,浑身猛地一颤,像被雷击中,从脊椎到指尖都在那一瞬间痉挛。
眼泪在一瞬间挤出了眼角,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无处可逃的连呼吸都被他夺走的窒息感。
她像濒死的兽,颤着却还是不愿意屈服“我……喜欢的人不……不是你……你听不懂吗?”
君无辞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低又哑,带着滚烫的气息,喷在她汗湿的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你不喜欢吗?”他喑哑地问道,滚烫的呼吸喷洒。
“啊”下一瞬,她被抱了起来。
铁链从地面猛地提起,在半空中剧烈晃动,发出尖锐的哗啦声。
她的双脚离地,无处着力,重量都落在他的手臂上。整个人无处可逃,无处可躲,无所依靠,只能靠着他。
混乱中,她被抱到了镜子面前。
她看到了自己。
披散的长发汗湿了,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像黑色的海藻,满脸却遮不住的红。
“你看看,”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你现在的模样。”
花遥闭上了眼睛,蓦地转过头去。
“花遥,睁开眼。”他说。
她不睁,他便故意惩罚她。
她的双脚被迫离地,铁链从脚踝垂下来,在半空中剧烈晃动,发出密集的像暴雨击打屋檐的哗啦声。
镜子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鼓点。
君无辞的手从扣住了她的下巴,粗糙的茧刮过她湿润的脸颊,将她的脸掰向一侧。他埋在她的脖颈间重重地亲她吻她
“花遥,说喜欢我……”他的呼吸全部喷在她裸露的后劲上,又重又烫“说只喜欢我!”
她不说,他一遍遍地不停逼问。
很快她就承受不住,在窒息的颤栗里,撑不住地下滑。
一把椅子飞到了君无辞的身后,他抱着她坐在了镜子前。
即便她不睁开眼,却知道现在的画面。
她紧绷的脚尖甚至够不到地面,铁链在她脚踝处剧烈地晃动,哗啦哗啦的声响充斥了整间石室,和他的呼吸声她的呜咽声混在一起。
鲜血染红了两人,落了一地。
可她根本躲无可躲。
“花遥……”他的一只手终于离开了柔软,卡着她的脖颈,嘶哑地诱哄“花遥,乖……说你只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这文我算了算,正文完结应该会停在分离,方便恭送只看BE的读者们,这个剧情应该就很快了。
但这不是故事结局,番外还会继续。最终是he哈,不过应该直到大结局应该都是在虐君无辞……
第83章
花遥真的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那么多手段。
当他的灵力和别的同时涌入, 花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颤。让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的愉悦。
君无辞的额头抵了上来。
就是这一瞬。
花遥的灵魂和身体同时感觉到了极致的愉,像是被人扔进了温水里, 四周全是柔软的温暖的包裹住她一切的存在。
她在发抖, 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每一寸皮肤都在贪婪地吸纳他的温度,每一根经脉都在渴求他的灵力,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他再多一点。
“花遥……”君无辞的呼吸重得不像话, 他不停地亲吻她,五指深深陷入柔软的皮肉里, 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记住这个感觉。”他咬着她的耳畔喑哑地说道“记住是谁给你的。”
然后下一瞬, 他的额头再次抵上了她的。
花遥的腰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喉咙里溢出的只有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像一根断了弦的琴被人重重拨弄,发出了令人心悸的颤鸣。
那一瞬她终于懂什么叫神魂交融。
天还未黑下去,花遥就如君无辞所愿地晕了过去。
他抵着她苍白失血的脸却带着一丝病态的红,许久后才终于不得不抽离。
大战天道, 身上留下的伤太多。
若不是当初和花遥签下绝情契时,他的修为低许多, 加上如今不仅突破元婴拥有了神魔之躯,他才有了胜算的可能。
他为她清理干净,又将床榻收拾好,见她睡得安稳,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放了一瓶辟谷丹,这才去了隔壁石室。
他的身体必须尽快恢复过来, 准备他们的婚礼。
“金宝哥哥……”花遥在一阵噩梦里惊醒过来。
噩梦里的场景还在脑中浮现,她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咬着自己的手,拼了命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梦里,金宝哥哥和师兄妹们一身鲜血,全都追着问她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是她……害死了他们。
她捂住脸,承受不住地痛哭出声。
在无尽的愧疚自责里她无处可逃。
她杀不死君无辞,只有死才是解脱。
此时脚踝的铁链还在,而双手的束缚已解,她闭上双眼颤抖着将灵力凝聚到指尖,朝自己的脖颈划去。
可是下一瞬,那静立在床边的无咎剑突然震开了她的手。
“……”花遥。
接下来,无论花遥做什么,只要是伤害自己的事,无咎剑就会保护她。
她根本死不了。
原来……这就是君无辞把这把剑留下来的意义!
死死不了,她尝试用自己的灵力将脚踝铁链劈开,逃出去,可铁链纹丝不动。
这时候她才知道铁链上有铭文,以她这微末的修为根本不可能解开。
洞中不知岁月。
她情绪低沉,浑浑噩噩地躺了几天。
她偶尔也异想天开,如今她的筋脉因为君无辞的强行灌注而有了变化,是不是只要她也修炼下去,终有一日能打败君无辞。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比登天更难。
不知道过去了几天,花遥越来越焦虑自己的肚子,她不想怀孕她怕怀孕,可她除了不吃辟谷丹什么都做不了。
越来越绝望,她整个人的精神都迅速萎靡。
她真的……好想回家啊。
无助的泪水从眼角滚落,她抱住自己,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
醒来时,她发现腰上搭着一只手,身后抵着厚实的胸膛,她几乎被他严丝合缝地罩着。
她咬牙,转过身去,装作亲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醒了?”君无辞被她的动静惊醒,在她头顶问道。
“阿福……再……睡会。”她囫囵地说道,还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脖颈,手搭上了他的胸口。
君无辞因为她的称呼,好几息都没有动。
像是回到了曾经的白衣坝。那时的她还会这样叫他,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她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会用手勾着他的脖子,会用那种让他心脏发软的语气叫着阿福阿福。
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他搂着她,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花遥一直忍到他的呼吸平缓下来,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恨色。
那恨意来得又快又猛,像一把烧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灵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半透明的利刃,朝他胸口重重刺去。
利刃撞上他胸口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重重弹开。
眼看她的身子要撞出去时,君无辞手臂一用力,牢牢地将她搂在了自己的怀抱里。
她的攻击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笑话。
“花遥,你杀不死我。”他垂眸,看着她说道。
语气平淡,甚至没有一丝的怒意。
仿佛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可对花遥来说却像一个重重的巴掌扇在脸上。
花遥的情绪再次破防。
她抱住自己的头,泪流满脸“我到底……为什么会遇到你,我到底……为什么会救你……到底为什么我要做这样的事?”
她绝望的质问,化作了无数的尖针,刺入了君无辞心脏。
那一瞬的疼痛让他面色倏地冷了下去。
她还在想着那个半魔。
无时无刻!
花遥崩溃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要这么惩罚我……”
“这一切与你无关,即便没有你,半魔也会死于我手。”他抿唇将她摁进自己的怀抱里。
花遥陷入自己的情绪里,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
直到她喃喃了四个字“金宝哥哥……”
君无辞额头青筋一跳,忍无可忍地一把掐住她的下巴,低头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她极尽所能地挣扎,重重地咬他,甚至尝到了血腥,他也不肯放开她,甚至吻得越来越用力。
鲜血染红了彼此的唇瓣。
她扭开头,一巴掌重重扇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偏过头来,双眸滚烫,下颌崩得极紧。
花遥看着自己的手,意识到他撤下了结界。
还没等她动作,君无辞捏着她的手,十指强行扣入她的指缝,将她压回床榻。
他覆上来,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他的膝盖顶开她的,将她钉在榻上,不给她任何挣扎的余地。
布帛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法衣碎片散落在榻上地上,像撕碎的花瓣。
这场亲密像打架。没有温柔,没有试探,只有角力。她咬他,齿尖嵌入他的肩头,血腥味在唇齿间炸开,他眉头都没皱,反而俯下身吻得更深。
她泄愤似的踢他,打他,咬她,他由着她,被咬得到处是牙印,有些甚至冒出了血丝。
他的手指扣着她,力道大得像铁钳,指尖重重陷进她的软肉里,他的唇从她的颈侧一路啃咬,不是吻,是碾压,是像野兽在标记领地。
她越是反抗,他越是凶狠。
她越是骂他,他越是停不下来。
“你混蛋……你为什么不去死!”花遥累了,气喘吁吁,被泪水和发丝糊了一脸,
“我不会死,你也不会……”他强势地盯着她。
最后她瘫在他身下,大口喘息,眼泪无声地滑落,淌进发间,洇湿了枕头。
烛火在身后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壁上,像两头困兽在黑暗中撕咬纠缠不肯松口。
花遥再次睡了过去,只有睡过去的她才这样安静可爱。
“花遥……我该拿你怎么办?”君无辞看着她,近乎无奈地闭了闭眼。
即便如此,他也绝不会将半魔还活着的事告诉她。
反正他一定会杀了那个半魔。
花遥情绪低落,对任何事都无精打采,像是对什么事都失去了兴趣。
她也不再和君无辞闹吵,有时候自己坐在角落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她像个木偶,对于周遭一切都不慎关心。
只是夜里,她会突然喊出“金宝哥哥……”
然后她就会被迫醒来,被迫容纳。
“你在梦里都还在想他?”君无辞就在上方,会一遍遍惩罚她。
她挣扎,会被强制摁住。
她被迫面朝枕头。
被褥皱成一团,交叠的双腿青筋明显。
他的手臂撑在她的两侧,披散的青丝会在她脸颊激烈的晃。
这时候的他就像个癫狂的疯子。
等花遥醒来时,他甚至还没有退出去。
一旦她动,又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深入。
他似乎不肯让她有一点清醒,一遍遍将她重新拖入混乱的深渊,强行夺回她的注意力。
他不让她说话,不让她思考,不让她想起那些让他嫉妒得发狂的人。
他只要她感受,只要她喘息,只要她脸因为他而红,呼吸因为他而破碎。
她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和细碎的呜咽声,轻易就能让他发疯。
他毫无办法,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能证明她属于他的。
“花遥……你是我的。”
这个疯子。
她已经无力挣扎了,只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缝里挤出来,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可无论他如何做,花遥都像一朵渐渐枯萎的花。
有一天,她被带出石室,刺眼的天光让她抬手挡了挡。
看着她苍白消瘦的下巴尖,君无辞倏地握紧了她的手。
花遥被带到了松华峰,当周长老刚为她把脉几息,表情一变。
他紧锁眉头,又仔细把了一次。
花遥突然看向周长老,淡淡地问道“怀孕了是吗?”
一旁的君无辞倏地抬眸看向花遥。
周长老诧异了一瞬,冲花遥点了点头。
“谢谢。”花遥拢下袖子,收回了手臂。
她月经没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真的吗?”君无辞看向周长老,像是不敢确信。
“的确如此,已一月有余。”周长老看着眼神有些复杂。
此话一出,君无辞那双漆黑看不见底的眼睛,一瞬亮得惊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转过身,看向花遥。
花遥没有看他。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拢着袖子,另一只手搭在膝上,姿态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的脸上还是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蜷缩着,指节泛白。
君无辞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像你的。”他握着她的手,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和她的孩子。
这一瞬,君无辞心口软成一片,他发誓,他会让他们的孩子无忧无虑,想尽世界一切最好的东西。
周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石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还没有拳头大的刚刚开始的生命。
如果这个生命能正常出生的话。
“君无辞,我想回来住。”花遥突然出声说道。
这是好多天以来,她主动开口对他说的话。
“好。”他没有犹豫。
君无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她抱进怀里。
他们回到了寂照无间,花遥没有再被锁,可以在里面自由活动,只是君无辞依然不允许有任何人靠近她,甚至是……寂照无间。
他开始着手准备他们的婚礼“我们的婚期是十一月二十六日。”
“现在多久了?”花遥盯着窗外面的昙花,沉默了很久问道。
“十月二十五。”他走过来,将她身上的大氅拢了拢。
雪白的狐狸毛堆在她的脸颊边,衬得脸色越发白皙。
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啊。
花遥垂睫,没有再说话。
一日夜里,花遥早已睡着,正在打坐的君无辞却猛地睁开眼。
曲江有危险。
他落在曲江身上的神识被触发了。
他看见了曲江看见的一切,腐烂的利爪撕开弟子的胸膛,鲜血喷涌如泉;断臂的弟子倒在血泊中,嘴里还在喊着师兄弟的名字,十几具死尸围成密不透风的圈,将曲江困在中央,腐臭的气息铺天盖地。
曲江的灵力枯竭,丹田空空如也,手臂上被死尸抓出的伤口泛着青黑色的腐气,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剑。他的身后,是三名重伤的师弟师妹,他们的血在地上汇成一条暗红的溪流,蜿蜒着渗进泥土里。
“师兄……你快走……”重伤师弟声音微弱,像风中残烛,“别管我们了……”
曲江没有回头。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剑斩断扑来的死尸,更多的死尸却结成阵法,明显背后操控的人要等不下去了,要将几人一网打尽。
就在阵法的攻击铺天盖地朝几人袭来时,一道金光从他眉心炸开。
光柱冲天而起,将方圆百丈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的落向曲江的攻击在一瞬灰飞烟灭。
下一瞬,金光凝形出一个人。一个黑衣如渊,墨发如瀑的君无辞。
“师尊……”曲江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君无辞的神识没有回头。
即便只是一缕神识,可那也是元婴修士的神识,又岂是这些魑魅魍魉能敌的?
不过顷刻间,那躲藏在暗处操控的人被君无辞的神识锁定。
一动也无法再动。
君无辞几乎是眨眼便出现在了黑衣人面前,可是下一瞬,这人硬生生爆炸成了血雾。
可也就是这时,君无辞的神识明显捕捉到了一道不低于元婴以下的气息。
这才是背后的始作俑者。
他为花遥盖好被子,下一瞬,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而夜色寂寂,君无辞身影消失不久,萧韵嫣出现在寂照无间外面。
毕竟君无辞设下的结界谁都进不去。
她大声说道:“花遥姑娘,我们聊聊?”
花遥有孕吐反应,近日来折磨得不行,所以睡得很沉,起初并没有听见。
可萧韵嫣却极有耐心地一遍遍唤道“花遥姑娘。”
花遥拢着大氅,站在栏杆里,遥遥看着萧韵嫣。
萧韵嫣冲她笑了笑,“花遥姑娘活得太过滋润,看来是已经忘了陆清宴呐?”
“你在说什么?”花遥心口猛地一跳“你说他还活着?”
第84章
“师兄难道告诉你陆清宴已经死了?”萧韵嫣挑眉问道。
花遥陷入巨大的惊喜里, 没有说话。
萧韵嫣突然嘲笑道:“怪不得你同意嫁给师兄,原来是以为陆清宴已经死了,啧啧啧……可怜的陆清宴, 他一次次拼死救的人原来并不爱他。”
花遥讨厌这句话。
“你以为凭你师兄的性子, 我有拒绝的权利?”花遥毫不客气地问道。
一句话堵得萧韵嫣一口气不上不下, 脸色都变了一瞬。
“你说的也对。”她好快整理好了神情,继续说道“既然你都要嫁给师兄了,那想必你也是不愿意再见他一了, 那我便告辞了。”
她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他在哪里?”花遥甚至急切地追出了一步。
萧韵嫣唇角微扬, 缓缓转身“他让我稍一句话给你, 说你们曾经救过点点。”
点点?
那只狗后来被城西的首饰店老板收养了去。
她来不及多想,忍不住地问道:“他如今还好吗,可有受伤?”
萧韵嫣冲她微微一笑道:“花遥姑娘, 这种事就得你亲自看了,总之好不到哪里去就对了,特别……知道你要和师兄成婚的事情。”
花遥心口疼了一瞬。
赶到的君无辞皱眉,再次用神识扫过方圆百里, 却发现那股强大的气息陡然消失。
无论他怎么搜索都没有用。
“师尊?”曲江再次唤道。
“何事?”君无辞收回神识,问道。
曲江咳嗽了一声, 脸上苍白地问道:“弟子想问,现在要回宗门吗?”
君无辞扫了一眼众人,死的死伤的伤。
他说道:“你们都好生回去休息养伤,这里的事我会交于其他人。”
众人一走, 他站在来到了黑衣人爆炸的地方,看着地上的血,蹲下身, 用手指抹了抹,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一脸的若有所思。
君无辞回去时花遥睡得正香,脸颊带着一丝粉。
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原因,她如今越来越嗜睡。
他的视线缓缓挪向她的腹部。
那里是他和她的孩子。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坐在床榻边扬了扬唇角,忍不住低头亲她的眉心。
即便念了好几遍清心咒,他不想她闻到自己身上的血气,还去了一趟温泉,洗干净了才躺回床上。
很快,花遥出现了很严重的孕吐反应。
几乎什么都吃不下。
晨起时吐,闻到油星吐,连喝口水都能翻江倒海地呕出来。她眼下青黑,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蔫蔫地靠在榻上。
君无辞出现在宗门后厨的那一天,不出半个时辰整个紫霄仙宫的弟子都知道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后厨传到前殿,从外门传到内门,连扫地的杂役都在交头接耳,月华仙尊,在宗门膳堂学做菜。
很快,还没到吃饭时间,膳堂便挤满了弟子,谁不想一堵月华仙尊的风姿。
主事站在门口,犹豫半天,愣是没敢出声。他身后,几个弟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眼睛瞪得像铜铃。
“仙尊……您要吃什么,吩咐弟子做就是了……”主管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不必,你们各自忙去。”
消息传到膳堂外时,已经添油加醋了不知多少遍。有人说仙尊切菜切到了手指;有人说仙尊煮粥煮糊了三锅,厨房里浓烟滚滚,他站在烟雾里咳嗽着继续煮。
主事的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想上去帮忙,被君无辞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听说了吗,月华仙尊居然在学做菜。”
“啊?仙尊不是早已辟谷了吗?”
“可仙尊带回的那位花遥姑娘是凡人啊。”
“能让堂堂月华仙尊洗手作羹汤,那位花遥姑娘可真是要羡煞无数仙子了。”
几个弟子有说有笑地走了过去。
萧韵嫣站在拐角处看着那群人,许久没动,脸色难辨。
“小姐……”直到许久后姚新雅才敢小心翼翼地唤道。
萧韵嫣缓缓偏头,看向她,问道:“师兄给她做的什么?”
姚新雅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才开口回答道:“听说是……是包子……”
萧韵嫣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姚新雅头皮一麻,连忙说道:“是……是酱油包和一碗灵肉粥。”
山风寒冷寂寥,萧韵嫣却突然笑了笑。
君无辞回到寂照无间时,花遥正靠在榻上,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她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连日来睡不好吃不好,脸色格外苍白虚弱。
他将酱肉包和灵肉粥从芥子袋里拿出来,还冒着热气,然后走到床榻边,将她直接抱到了桌子边。动作很轻,手臂稳得像铁铸的,花遥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人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将那碗粥推到她面前。
“尝尝。”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左眼猩红淡了几分,露出底下原本的漆黑。
花遥低头看了一眼。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灵肉切成细末,和粥融为一体,上面撒了一点翠绿的葱花。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米香和肉香在舌尖化开,不腥,不腻,温度刚好。她的胃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
她偏过头,刚咽下去的粥全吐了出来。
君无辞没有躲。他一手扶着她剧烈颤抖的肩,中取出手帕,替她擦干净,又递了杯热水。
直到她平静下来,他抬手捋了捋落在耳畔的发丝,问道“你可有什么想吃的?”
花遥摇摇头。
她毫无胃口。
接下来几天,君无辞又跟厨子学了几道不同味道的菜,花遥的一日三餐他几乎都是亲力亲为。
月华仙尊为爱洗手作羹汤之事,甚至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花遥还是吃不了什么。君无辞每日花费时间精力做的饭菜,最后基本都倒了。那些熬了半夜的粥,炖了一上午的汤,反复试了几次的点心,全都倒进了后厨的泔水桶。
一次又一次,君无辞站在灶台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系好围裙,重新开始。
月华仙尊为爱洗手作羹汤之事,传遍了整个修真界。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痴了,还有人说这是天道轮回一物降一物。
那些曾经被君无辞打趴下的宗门,私下里议论纷纷“那个煞星也有今天?”“活该,让他嚣张。”“听说他媳妇一口都不吃他做的?”“可不是嘛,全倒了。”
花遥神情越发萎靡,君无辞带她去了修士聚集的坊市,去了飞仙楼。
她胃口终于好了不少,喝了几碗酸笋鸡丝汤,还吃了两碟酸梅糕。
见状,君无辞都忍不住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可以杀天杀地可以反天道,但却经常拿花遥没有办法。
“君无辞,我想去逛街。”她吃饱喝足,抬眸说道。
“好,我陪你。”她终于有了生机,君无辞又怎么可能拒绝。
花遥“我想去白玉京。”
君无辞“好。”
花遥在曾经的馄饨摊停下脚步时,君无辞抬手整了整她的绒帽,说道:“入冬了,小心着凉。”
他这一打岔,她的思绪便断了,提步朝远处的成衣铺子走去。
只是曾经花遥以为的顶好料子以为一辈子都穿不到的款式,如今,穿了君无辞给的发衣后,便确实对花遥没有了吸引力。
所以成衣铺子她只是逛了逛就退了出去,然后又在街边买了点看起来不错的糕点,这才貌似随意地走进了一家首饰店。
这间铺子一年四季都很热闹,更别说现在即将年末。
人满为患的地方,两人刚出现在门口,铺子里就安静下来。
花遥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裙子,裙摆上绣着暗纹的梅花,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大氅,毛领蓬松柔软,衬得她的脸愈发小巧苍白。她戴着一顶同色的绒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小巧的嘴唇。
她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朵被小心翼翼地护在雪里的梅。
君无辞走在她身侧,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替她掀开门帘。他只穿了一身黑色的薄衣,衣料单薄得像是深秋的衣衫,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带子,衬得他的腰身高大又笔挺。
眉眼如画,薄唇淡绯,他整个人像一柄剑,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却偏偏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女子。
铺子里的人从四面八方看过来。嗑瓜子的停了,喝茶的忘了喝,挑东西的手悬在半空。整间铺子从喧嚣到死寂,只用了一息。
君无辞像没看见一样,仔细着花遥的一举一动。
这般气度,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非凡的身份,掌柜的仓皇跑来,连忙点头哈腰地问道“两位仙尊,想看些什么?小店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请城里最好的匠人打的。”
花遥点了点头,兀自看了起来。
掌柜的自然是殷勤地跟上,拿了好几个款式出来花遥都不喜欢。
君无辞就站在一边等着,耐心十足。屋子里女子们的目光都不时不时落在他的身上,而他看着花遥。
见花遥要走,掌柜的连忙说道:“仙子,店里还有一件镇店之宝,小的给你拿来看看?”
“好。”花遥点了点头。
很快,掌柜的双手捧着放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盒中躺着一枚发簪。
簪身以纯银打造,通体素净,细长如筷,入手却沉甸甸的,是实心的好料子。簪头是一朵并蒂莲,两朵莲花相依而开,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是手工錾刻出来的,纹理细腻,栩栩如生。花瓣的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丝,缠枝纹路密而不乱,一看便知是老匠人花了心血的手艺。两朵莲花之间,嵌着一颗圆润的东珠,珠光温润,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像是谁把一滴月光收进了银器里。
最难得的是,那朵并蒂莲的花瓣不是死的——掌柜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花瓣,它竟然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活了过来,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停下。
“这枚簪子名叫‘双栖’,是城中老匠人赵伯的手艺,做了整整三年。”掌柜的压低声音说道“这簪子用的是失传的‘活錾’技,每一片花瓣都是单独錾好再拼上去的,稍有差池就得从头来过。”
花遥从掌柜的手中接过的同时,表情微愣,然后迅速将一个小纸筒捏进了手里。
“喜欢就买下来。”这时,君无辞说道。
或许是有些心虚,她立刻偏头看向君无辞说道:“可是……我没钱。”
神情算得上这段时间以来最和颜悦色的一次。
“尽管挑。”君无辞唇瓣微扬。
莫说这一支簪子,她若是想要买下这座城池又是多大的事呢?
花遥为了掩人耳目,又挑了几根别的发簪,然后才和君无辞回到了寂照无间。
花遥喜酸,君无辞倒是学会做了几道酸甜的糕点。
见她终于吃下东西,坐在对面的君无辞突然问道:“你想吃辣吗?”
“还好。”花遥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君无辞说道:“那我明日给你做些辣食。”
花遥意识到了什么,问道:“所以……这糕点是你做的?”
他点了点头,表情淡淡不见邀功。
“太麻烦了,去白玉京买一些就是了。”花遥捏着手里的酸角糕,一脸复杂地说道。
她很难想象君无辞囿于灶台时的模样。
尽管阿福以前也为她做过,但是那时候他坐在轮椅上腿脚不方便,只能为她熬一点粥,可那时候他只是普通的凡人阿福,而现在他是君无辞。
君无辞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给她“你怀孩子已经如此幸苦,我总得做些什么。”
花遥垂睫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没有说话。
脑子里浮现了金宝哥哥给她传的话。
接下来,桌子上总会多一盘不同食材的辣菜。
她勉强吃了几口麻辣菜,又去吃酸口的菜,抬眸就见君无辞正盯着她的动作。
“你不喜麻辣,没必要做这些。”花遥忍了忍,还是控制不住地说道。
君无辞摇头“万一你有想吃的时候呢?”
“你以前总说这是口腹之欲,如今倒是变了个人。”花遥难免想起以前。
君无辞说道:“凡人总说酸儿辣女,我希望我们的孩子是女孩。”
像你。
两个字他终究没有再说出来,倒是顿了顿,接着说道“当然是男孩也一样。”
花遥默然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垂下睫去。
她排斥他们的孩子,这一点君无辞知道,但是……他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她便会改变想法,而无论多久他都等得起。
花遥气色好了点,君无辞还带她去了清风崖看他们的婚服。
沐长老见到花遥时还打趣地说道:“最近弟子都在说月华为媳妇洗手作羹汤,看来月华这技术并不好,媳妇没胖反而瘦了。”
沐长老说着,带两人去了隔壁的绣房。
当门推开的瞬间,即便花遥对什么婚服毫无期待,但依然被一瞬惊艳。
两件婚服展开在屋子中间。
男款婚服是玄色为底,红色为缘。袍身用天蚕丝织就,暗纹流转,远看如墨,近看却见云纹层层叠叠,隐约有金线织就的在云中穿行。
女款婚服则是纯粹的正红色,浓烈得像晚霞,像燃烧的火。袍身以大袖衫为制,广袖如云,裙裾曳地三尺有余。裙身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每一只鸟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成,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裙摆上飞起来。凤鸟居于裙身正中央,尾羽拖曳九尺,每一根尾羽上都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烛火中闪烁如星辰。
最惊艳的是那件霞帔。霞帔以金丝为骨,薄纱为面,从肩头垂落,绕过手臂,一直拖到裙裾末端。纱面上绣满了缠枝牡丹和并蒂莲花,花瓣之间缀着细如发丝的金链,金链上悬着一颗颗水滴形的红玛瑙。
“这只凤鸟一共镶嵌了九百九十九颗红宝石,每一颗都是月华亲手挑选的,色泽一致,大小均匀,世间找不出第二套。”沐长老笑着说道“大婚那日,花遥姑娘穿上定会羡煞无数人。”
何止是这婚服。
嫁给月华当真是无数女子的日思夜想。
花遥此时终于对她要和君无辞成婚这件事有了实感。
她要嫁给君无辞吗?
不会的,她不会嫁。
可是……如今这般她也不可能和金宝哥哥在一起了,否则君无辞永不会放过他。
她对这个地方再没有念想,她想回家,她要回家。
“君无辞。”回去后,花遥坐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盛开的昙花沉默了许久,才唤道。
“嗯。”君无辞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将一盘酸角糕放在她的手边,然后牵起她的手,用打湿的帕子一点点擦拭她的手指。
这十多日以来,君无辞做这些细小的事越发熟练。
花遥垂睫看着他的动作,忍住抽回手的动作说道:“我不喜欢紫霄仙宫,婚礼去白衣坝。”
君无辞擦拭她手指的动作顿了顿,掀睫扫了她一眼。
花遥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一丝躲避。
“你在担忧什么?”几息后,君无辞问她。
她在担忧陆清宴。
她怕他得知她的婚礼,会做出什么事。
那是她绝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是不是任何事都只是你能决定?”花遥没有回答,寸步不让地问道。
她很少提出什么意见,但明显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让步,勇敢地像是个冲锋的战士。
最可笑的时,君无辞知道她是为了谁,也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君无辞有些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下颌线紧绷成了凌厉的线。
不过他垂睫时,看到了她的腹部。
那是他们的孩子。
只要孩子平安出生,她会留在他的身边的。
君无辞伸出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从她的耳廓滑到她的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这件事,你说了算。”他说。
“我不喜欢太多人也可以?”花遥任由他抬起脸,问道。
“当然,只会有重要的人出席。”君无辞。
见花遥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君无辞将她扣进自己的怀抱。
他蹭了蹭她的发顶,过了几息突然说道:“我们可以给孩子想名字了。”
花遥没说话,只是突然弓腰难受干呕起来,取名的事情只能作罢。
花遥晚上总是容易恶心,君无辞大多时候在房间里打坐。只要她的呼吸一乱,他就会立刻过来。
这一夜,花遥从睡梦中猛地坐起来,捂着嘴,弯着腰,干呕得浑身发抖。君无辞早已把铜盆端到榻边,另一只手撩开她散落的头发,用发带松松地拢住,
花遥吐得昏天暗地,酸水都呕出来了,胃还在翻涌,她吐得眼泪直流,狼狈得不成样子。
每次这时君无辞都会在一旁陪着她,为她擦脸,给她端漱口水,然后再陪她入眠。
他细致到体贴入微,花遥甚至挑不出一丝的错,可越是这样她越烦。
一个多月的时间便是这样过去的,眨眼间就到了她要成婚的日子。
她整日被关在寂照无间,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大婚的前一天,君无辞带着她回到了久违的白衣坝。
她看着挂着漫天的红绸的屋子,她站在院门口,恍惚得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屋子并没有大动,明显君无辞不想太大改变,只是破败的地方重新修葺,屋顶换了新茅草,漏风的窗棂糊上了明纸,开裂的土墙用新泥补上了。
只是土墙之前摆上了价值连城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云锦的坐垫,羊脂玉的摆件,珐琅彩的瓶,金丝楠木的匣子,墙上还挂着一幅名家的山水,连画轴是和田玉雕的,破败的土房子顿时变得高不可攀。
“阿瑶!”隔壁王婶揉了揉眼睛,站在院墙那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婶。”花遥转过头,喊了一声。
“你终于回来了!”王婶看了一眼她身边的黑衣男人,点了点头,她记得这人之前来过。
没想到他就是那个派仙人来给花遥打扫屋子的男人,仙人们进进出出地来打扫几间土房子,这件事直接让整个白衣坝都炸了锅。
“这几日,好些仙人在你家进进出出。”王婶咽了口唾沫,兴奋地说道“说是来打扫屋子的。阿瑶,那可是修仙的仙人啊,给咱们这破土墙擦窗户扫院子挂红绸,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看见仙人扫地!”
她说着说着,声音拔高了,或许是听到了动静,住在不远的李婶也跑了过来,后面跟着赵大爷和孙婆婆、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给花遥打招呼,却在看到君无辞时又惶恐地低下头。
“这……这就是仙人啊!”赵大爷的声音在发抖,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身后的几个老人也慌了神,跟着跪了一地,头低得快要埋进土里,嘴里念叨着“仙人保佑”“仙人恕罪”之类的话。
君无辞轻轻一挥袖。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所有人的膝盖,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他们从地上扶了起来,不轻不重,刚好让他们站直,又不至于摔倒。赵大爷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着君无辞,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敢出声。
王婶拉着花遥的手,眼里满是羡慕:“阿瑶,你命真好。这个姑爷,虽然看着冷了些,但对你是真好。那天来的仙人,领头的是个女仙,长得跟画儿似的,她亲口说的‘我家仙尊说了,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不能动,只能修。破了的补,旧了的擦,但不能换。你家夫君啊是怕你不习惯新东西。”
花遥看了一眼君无辞,才发现后者也正看着她。
他站在盛烈的天光里,站在土屋前,长身玉立,眉眼好看到摄人心魄。
这一夜,躺在破败的屋子里,君无辞从后抱着她。
“我想起了很多曾经的事……”
那些他还是阿福的日子,她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打断他“我好困,想睡了。”
她排斥得那般明显,君无辞没有再多说。
成婚是傍晚,花遥可不愿早起,径直睡到了天亮。
君无辞也依着她赖床。
只是到了她该用早膳的时间,他坐在床榻唤道:“花遥……起来了。”
花遥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容颜眉目低垂,眼中有着分明的爱意。
“阿福……”她以为自己回到了曾经,她喃喃唤道。
君无辞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眼神柔软,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冰冰的恨意满满。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没有撕咬掠夺,他极尽所能地温柔的吻着她。
花遥没有推开,她甚至在迷糊中主动搂住他的脖子。
直到窗外有了声响,她倏然惊醒过来,用力地推开了君无辞。
君无辞瞪了一眼屋外,再回头时花遥已经背过身去,说道:“你出去,我要梳洗。”
很快,君无辞走了出去。
她刚坐起身,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花遥姑娘,我能进来了吗?”
萧韵嫣?
花遥表情怔了怔。
门被轻轻推开,萧韵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捧着大红锦盒的姚新雅,
萧韵嫣反手关上了门,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抹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师兄今日大婚,我这个师妹总是要来的。”她的目光在花遥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是不经意地扫过这间土屋的角角落落,土墙土炕旧窗棂,和那些格格不入的家具。
“顺便把嫁衣带来。”她走到桌边,亲手打开锦盒。
那件正红色的嫁衣安静地躺在盒中,像一团凝固的晚霞。萧韵嫣将嫁衣从盒中取出,展开,举到花遥面前。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那片浓烈的红上,将整间土屋都映得暖融融的。
“这是沐长老亲手做的。”萧韵嫣的声音很轻“你可知道沐长老所作的衣裳可是千金难求。”
她的手指抚过嫁衣裙摆上的百鸟朝凤图,指腹在那只凤鸟的尾羽上轻轻滑过,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这些鸟,每一只的绣法都不一样,翠羽用的是平绣,金翅用的是盘金,丹顶用的是打籽针,银喙用的是滚针……光是这只凤鸟,就需要一根一根地绣尾羽,一颗一颗地嵌宝石。”
花遥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找出什么。
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萧韵嫣这个人不愧是皇族出声,连表情都能做到滴水不漏。
若换做是她眼睁睁看着金宝哥哥和别的女人成婚,她一定做不到面不改色。
“你想说什么?”花遥望着她,忍不住问道。
“这不是在说恭喜吗?”萧韵嫣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花遥盯着她“你那么喜欢君无辞,你就如此甘心?”
“我能做什么呢?”萧韵嫣反问。
花遥觉得跟她说话很累,索性闭了嘴。
毕竟萧韵嫣若是要阻止,定会有手段的。
希望她有!
换嫁衣梳妆用了许久时间,花遥在屋子里吃的早膳和午膳,期间君无辞想进来,却被萧韵嫣笑着挡了回去。
“师兄,新娘子出嫁前不能见新郎的,这是规矩。”萧韵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轻快中带着几分嗔怪,“你若是进来了,不吉利。等一等,暮色时分就能见到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脚步声远去了。
萧韵嫣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走到花遥身后,拿起木梳,替她梳理已经盘好的发髻。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师兄很固执的。”她一边梳,一边轻声说着,“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放手。”
她的手指在花遥的发间停了一瞬,又继续梳理。
“他认定的人也是一样的。他认定了你,就不会放手。不管你怎么对他,怎么恨他,怎么想逃,他都不会放手。就像寂照无间的昙花,明明应该转瞬即逝,可师兄却用灵力强行保持盛开。”
花遥没有说话。她看着铜镜中的萧韵嫣,低眉顺目地替她梳发。
“好了。”萧韵嫣放下木梳,退后一步,看着铜镜中花遥的倒影,“很美。”
“谢谢。”花遥。
暮色时分,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大。鞭炮声、唢呐声、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萧韵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看着那些挂在枣树上的红绸在暮色中像一簇一簇燃烧的火,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了那块红盖头,金线绣着凤鸟,边缘缀着细小的红玛瑙,在烛火中闪闪发光。
花遥看着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头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一种缓慢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四肢发软的晕她眨了眨眼,烛火在她眼中变成了好几团,晃晃悠悠的,像在水里漂。
她看见萧韵嫣拿着盖头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对花遥笑了笑。
“我怎么可能让你嫁给师兄呢?”她说道。
萧韵嫣脸上的笑,从午后一直挂到现在,此时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弧度,那是一种卸下伪装带着快意的笑。
“你……要杀了我吗?”花遥强撑着虚弱,问道。
萧韵嫣没有立即回答。
她站在烛火旁,将那火红的盖头轻轻覆上了自己的头。金线绣的凤鸟在烛光中微微闪光,红玛瑙坠子在耳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她低下头,让红绸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杀你?”她的声音从盖头下传出来“不,我暂时还不会杀你。”
她转过身,面朝花遥。红绸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阴影,看不清她的眼睛,只看见那截弯起的嘴角,弧度温柔得像是在对情人低语。
“但你今天做不成新娘。”
“我认识师兄多久了?”她忽然问,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几十百年了吧。从我第一次踏入紫霄仙宫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不可能再看上别人了。”
她手一拂,花遥身上的嫁衣转瞬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花遥靠在榻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萧韵嫣的影子在她眼中晃成了一团红色的模糊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
萧韵嫣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用那种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调子“你凭什么嫁给他?”
“……”花遥想问问是不是确保万无一失,可她根本没有力气说话。
看着榻上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花遥,萧韵嫣回头看了一眼姚新雅。
花遥只看到姚新雅拿着一个小小的金色袋子,朝她一步步走来,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暮色四合,唢呐声、鞭炮声、孩童的嬉闹声、大人的说笑声,混成一片热闹的潮水,将整个村子淹没了。
君无辞站在院里,一身玄色婚服,红色为缘,天蚕丝的袍身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领口和袖口的金线缠枝莲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房门打开。
新娘子穿着火红的嫁衣被萧韵嫣扶着走了出来。
那一瞬,君无辞脸上的笑意格外分明。
“新娘子出来了!”王婶开心地说道。
新娘子迈出门槛,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扫过黄土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九百九十九颗红玛瑙在烛火中闪烁如星辰,百鸟朝凤的纹样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流动的画。
她被带到了君无辞的面前。
君无辞伸出手。
新娘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握紧了她的,牵着她走向拜堂的喜堂。
“一拜天地”很快,司仪的声音洪亮而悠长,在暮色中回荡。
第85章
君无辞没有拜。
他站在那里, 脊背挺直如剑,玄色婚服在暮色中纹丝不动。
萧韵嫣没发觉,盖头下, 她翘着唇角, 弯下腰。
她想着, 只要拜下去,只要礼成了,师兄就不能不认。
就在全场都盯着君无辞时, 一股灵力炸开,萧韵嫣的红盖头像一只被惊起的红蝶, 在空中翻卷, 落入了君无辞的手中。
一片哗然声中,萧韵嫣的脸暴露在所有人眼中。
“师兄……”她猝不及防地唤道,脸上闪过一瞬的绝望。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这新娘子怎么不是阿瑶?阿瑶呢?”
“怎么……怎么会是小师妹?”
清虚道尊和几位长老表情皆是一变。
下一瞬, 方圆百里被君无辞神识锁定,还来不及逃远的姚新雅顷刻被找出来。
几息之间,君无辞便抱着花遥回来了。
而留在原地的姚新雅整个人瑟瑟发抖地看着黑暗里的某处。
明明……能逃出去的。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那是炼虚大能赠送的隐蔽气息的法器啊,什么时候被夺走了, 被……谁夺走了。
她心口发颤,下一瞬她察觉到了不对, 猛然回头。
然后……她看到了黑暗里缓缓出现了一个身形。
君无辞穿过暮色,穿过漫天红绸,穿过那些还来不及收起的鞭炮碎屑,大步流星地走回喜堂。花遥靠在他怀里, 闭着眼睛,
她发髻散着,脸上没有妆, 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像只是睡着了。
萧韵嫣还站在原地。
她身上的大红嫁衣在暮色中格外刺目,百鸟朝凤的纹样在烛火中若隐若现,九百九十九颗红玛瑙在她身上闪闪发光。看着君无辞抱着花遥走来,看着他从她身边走过,衣角擦过她的嫁衣,没有停留。
她没有在他眼中看到愤怒,没有看到厌恶,什么都没有看到,他根本没有看她。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婚事要取消了。
“岁鹤,过来。”君无辞开口了。
岁鹤快速走到君无辞面前,低头恭敬唤道:“师尊。”
君无辞将花遥交到她手中。岁鹤接过去,扶住花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花遥的头歪在岁鹤肩头,呼吸轻匀,什么都不知道。
“仪事继续。”君无辞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四下里一片死寂。
谁也不敢多说话。
萧韵嫣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然后绝望彻底燃烧成了愤怒。
“师兄,你到底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哪里不如她?我陪了你几十年,她为你做了什么?她一次次地想杀你!”
君无辞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萧韵嫣立刻发现自己动不了,甚至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万长老!”君无辞看了一眼司仪。
萧韵嫣意识到君无辞要将这场婚礼继续下去,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阻止。
她看着君无辞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却有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滚落。
万长老反应过来“噢噢……咳咳……一拜天地。”
君无辞弯腰,拜了下去。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幅无边无际的画。
而花遥被岁鹤扶着,缓缓弯下头去。
萧韵嫣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看着君无辞拜下去,看着花遥被扶着拜下去,看着那最后一礼在暮色中完成。她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不能接受,她决不能接受。她等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站在这里看着他和别人拜堂。
下一瞬她唇角滚出鲜血,突然大声喊道:“你……给我出来!”
突然,她身后的空间出现一道裂缝,裂缝涌出浓稠的黑雾,黑雾中出现了一双手,朝萧韵嫣抓去。
君无辞瞬间出手,灵力化作长箭直直地朝半魔射去,没有试探,没有迂回,一出手就是杀招。
黑雾翻涌如沸腾的墨汁,那双手缩回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君无辞箭矢射出的同时便向裂缝中回撤。可君无辞的攻击不是一道,是千百道。
第一支灵力长箭钉入裂缝边缘,箭尾震颤,发出嗡鸣。那声嗡鸣像是信号,下一瞬,漫天箭雨从天而降,每一支都裹挟着元婴修士才有的凌厉杀意,银白的光芒将整片黑雾切割成无数碎片。裂缝剧烈颤抖,像一张被扯裂的嘴,发出无声的嘶吼。那双已经缩回一半的手被迫停滞,不是不想逃,是无处可逃。
箭雨封死了裂缝的每一寸边缘,逼得那双手的主人在黑暗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哼。
君无辞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他已站在裂缝正前方,右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中猛地一握。灵力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化作五根巨大的半透明的手指死死扣住了裂缝的两侧,用力向一边撕扯,同时一只手朝裂缝中探去。
不过眨眼间,一道黑影被生生拽了出来。
那人影高大而佝偻,皮肤呈青灰色,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岩浆在地壳下流淌。
这时,在场的凡人们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吓得面色惨白惊慌失措。
清虚道尊早已撑起了结界,将众人护住。
而曲江也麻利地将剑横在了萧韵嫣的脖颈之上。
“化神?”君无辞语气都染了一丝惊讶。
半魔猛地后退,身形在暮色中拉出一串残影,
眨眼间君无辞和黑影颤抖了数个回合,果然发现对方的修为虚浮,这个半魔不是真正的化神,他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灌成的。
即便棘手,但……对于君无辞来说即便是真正的化神期也都有一战之力,更别提眼前的只是堆砌的化神。
血色炼狱一出,黑影颓势便越来越明显。
只不过数十回合,黑影便败落于君无辞的手中。
君无辞没有杀他,他将半魔从半空中掼在地上,一只脚踩住他的胸口,魔气化作暗红色的锁链,从地面上升起,将半魔的四肢牢牢钉在地上。
半魔挣扎了一下,锁链纹丝不动。
君无辞抬起头,目光落在萧韵嫣身上。她站在枣树下,嫁衣上的宝石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萧韵嫣。”君无辞叫她的名字。
她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此时,所有人也都明白了。
“你这个孽障,居然和半魔勾结!”清虚道尊气得浑身发颤“你体质特殊天赋异常,为了保护你,我紫霄仙宫倾尽全力,可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我甚至明知月华对你无意,却一次次逼迫他娶你,就为了护你一生无恙,到头来……你竟然还是走上了邪魔外道的路!”
“你真的让人失望至极。”
“……”萧韵嫣看着众人,死死攥着拳头没说话。
君无辞一脚,重重地踩在半魔的身上“凌云阁众人可是死于你手!”
半魔吐出一口鲜血,却死咬牙没说话。
“既然如此,那你也没别要活着了。”话音一落,半魔的脑袋便生生分离了脖颈。
掉落的脑袋如西瓜般滚了滚,喷出猩红的热血。
清虚道尊指着她,手指在暮色中微微发颤,花白的胡须气得抖动不止:“你……你与半魔勾结了多久?用自己的血,生生把一个半魔养到化神!”
萧韵嫣没说话。
“这些年来,民间出现的天谴会便是由你组织?”
“是我。”萧韵嫣终于开口。
“那被掏心的散修也与你有关?”清虚道尊近乎目眦欲裂。
“他们死于魔修之手,与我何干。”萧韵嫣。
“可这些东西是天谴会之人。”清虚道尊怒道。
“……”这次萧韵嫣没有再说话。
死一样的寂静。
“我宗门守护人间千年,却出了你这样的东西!”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你真是让我失望至极!”
这句话像是砸开了岩浆的重锤。
“你以为我想吗?”萧韵嫣忽然开口,声音猛地拔高,尖利而破碎“你们高高在上,可你们知道吗?我的国家,我的子民,他们在我眼前一个一个地死去是什么滋味吗?”
她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那年敌国入侵,我的父皇曾经跪在紫霄仙宫的山门前,求你们出手。他堂堂一国之君跪了一天一夜,都没有人出来看他一眼。没有人,你们甚至不让我知道。”
清虚道尊的手指僵住了。
“后来城破了,他被敌国的人开膛破肚钉在城墙上。我的母妃、皇兄、皇姐、皇弟、皇妹一个个怎么死的?你们知道吗?男的脑袋被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我的皇兄们,一共七个,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才八岁,他们的脑袋,整整齐齐地摆在城门口,摆了两排。我亲眼看见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城门口全是血,干了,发黑,苍蝇在上面飞。我认不出哪个是哪个了。他们的脸都被毁了,眼睛被剜了,舌头被割了。我只能从衣服的颜色来认,皇兄穿的是蓝色,二皇兄穿的是青色,三皇兄穿的是墨绿色……最小的那个,八岁的那个,他那天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袍子,母妃刚给他做的,他特别喜欢,说要在父皇的寿宴上穿。他的脑袋,和其他人的摆在一起,鹅黄色的袍子上全是血。”
王婶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李婶把孩子搂得更紧了,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不敢看。赵大爷把孙子的耳朵捂住了,自己的眼眶却红了。
“女的,全部充作军妓。”萧韵嫣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冷得像冬天的冰,冷得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我的母妃,四十二岁,一国之后,被敌军拖去营帐,三天三夜,死了。尸体被扔在乱葬岗,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我的皇姐们,一共五个,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二岁。十二岁。你们知道十二岁的女孩子被拖进军营会遭遇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知道。”萧韵嫣替他们回答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们高高在上,守着紫霄仙宫的规矩,守着什么‘不干涉凡人事务’的铁律。你们不知道凡人是怎么死的,你们不知道凡人是怎么活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从乱葬岗里捡回母妃的尸骨,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了三天三夜。那双手曾经从城门口捡回皇兄们的头颅,一个一个地洗干净,放在棺木里。那双手曾经从废墟里刨出最小的皇妹的尸体,她抱在怀里,那个孩子轻得像一片落叶,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我跪在紫霄仙宫的山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求仙门出手,求你们救救我的子民,没有人出来看我一眼,没有人。”
“后来我不求了。”萧韵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求了也没用。仙人不来。仙人永远不会来。我只有靠自己。我找到了那个半魔,我用我的血养他,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他带着魔修替我杀了那些敌军,把我的子民从地狱里捞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声哽咽咽了回去。
“你说我错了?”她看着清虚道尊,眼神没有躲闪,“我跪在山门前苦苦哀求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的父皇被钉在城墙上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的皇姐被拖进军营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你们从来都不在,那就只有我自己来,只要能复仇,就算我双手沾满鲜血又如何?”
萧韵嫣的声音还在暮色中回荡,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每一个人。
现场死一样的安静下来。
好几息后,清虚道尊开口了,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仙门若是干预人间,只会造成更大的灾难。仙人的力量太过强大,一念可覆一国,一掌可灭一城。若是轻易出手,凡人便会依赖仙人,便不再靠自己的力量求存。久而久之,人间便会失去自立的能力,成为仙门的附庸。到那时,仙门与凡人的界限便会模糊,天道秩序便会崩塌,那才是更大的灾难。”
“更大的灾难?”萧韵嫣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她听了很多遍的已经不会再让她愤怒的借口,“可对于我来说已是天大的灾难。”
清虚道尊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花白的胡须在暮风中微微抖动。
“我不是说你的苦难是小事。”老人的声音很轻,“而是仙门一旦开了干预人间的口子,后患无穷。你今日求仙人救你的国家,明日便有人求仙人救他的村子,后日便有人求仙人救他的家人。仙人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千万个。救得了今日,救不了明日。到那时,仙门不再是仙门,而是凡人的刀、凡人的盾、凡人的工具。”
“仙人不再是仙人,而是凡人手中的利器。天道秩序一旦崩塌,人间的灾难,只会无穷尽也。”
萧韵嫣双目通红地说道:“你们总有你们的道理,可我绝不会接受。”
清虚道尊闭了闭眼,下一瞬睁开眼,眼中闪过杀意“既如此,作恶多端,就地处决。”
萧韵嫣乃是万年难遇的太阴体,血液能提升对方修为。
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患无穷。
必须得死。
“师兄!”看着清虚道尊眼中的杀意,萧韵嫣表情一慌,连忙看向君无辞“师兄救救我,你当年被白松子追杀,命悬一线……是我差点流干血让你突破修为,才死里逃生……师兄,救救我……”
所以这些年,君无辞对她有求必应,倾尽一切呵护至极。
“你所作之事死有余辜。”君无辞盯着她,缓缓说道。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的表情一瞬绝望得让人不忍再看“师兄……我那么爱你,这世界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师兄你救救我……”
她绝望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颤抖。
而清虚道尊已凝聚灵力。
“哈哈哈哈……”看着君无辞无动于衷的模样,萧韵嫣突然仰头大笑,然后笑意在一瞬变成了恨“既然如此……那我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死?”
清虚道尊的攻击出手的瞬间,她突然仰天大吼一声“我愿意!”
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天穹在一瞬间从深蓝变成了暗红,云层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疯狂地旋转翻涌,一道裂缝从天穹正中央炸开。
灭顶的威压瞬间兜头落下。
炼虚期!
清虚道尊的攻击在那股威压面前像一根火柴遇上了飓风,瞬间熄灭。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弯了,腰弯了,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头顶,一寸一寸地往下压。他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可他的膝盖还是触到了地面。
他身后的紫霄仙宫弟子们更是狼狈。有人直接趴在了地上,脸贴着碎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在剧烈颤抖,像是在用尽全力抵抗着什么。还有人已经晕了过去,被那股威压碾得连意识都维持不住。
唯有护着花遥的君无辞能勉强站立。
很快,虚空里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风停了,云停了。
眨眼间,这人已经来到了萧韵嫣的身后,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移动的,他甚至没有动。
男人搂住了萧韵嫣。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手掌搭在她腰侧,。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上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你若是早些同意,”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何必吃这些苦头,被这些蝼蚁为难得如此狼狈?”
蝼蚁,带着十足的轻蔑。
萧韵嫣她仰起头,看着那张离她极近的脸,说道:“我要她死。”
她的手指朝花遥的方向一指,指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杀了她。”
男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落在花遥身上。
“炼气期。”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意外,像是在说:你被一个炼气期的小东西欺负了?他的目光在花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低头看着怀里的萧韵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宠溺的、近乎无奈的微笑。“就这个?”
“还有他。”萧韵嫣的手指又指向了君无辞,她看着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爱,有不甘,有一种“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的近乎病态的执念。
“废了他的修为,我要他跟我一起走。”
她就算死也不会让君无辞和花遥成婚。
“好。”男人看着她宠溺的说道。
轻飘飘的一个字,没将任何人放在眼底。
要知道眼前男人已是炼虚期,只要他想,他能轻易毁了这个木羽星,更别说眼前这些人,那和捏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修真本就是如此残酷。
即便君无辞有越阶杀人的能力,可却绝不会是炼虚期的对手。
那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萧韵嫣你……”清虚道尊还没说完,就被无上的威压压得双膝跪地,整个人被压得佝偻下去,双手撑地,指节泛白,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眼看他就要受不住炼虚期的威压时,一道黑金交织的结界将众人瞬间笼罩其中,即便结界的光在明灭闪缩,却还是撑住了。
结界内,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此时,君无辞被黑金交织的光明包裹,黑发飞舞,左眼深红右眼漆黑。
男人将君无辞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便是神魔一体?有趣。”
“不过也就只能如此了。”话音一落,君无辞撑起的防护结界顷刻碎裂。
与此同时,男人的攻击已朝花遥身上攻击而去。
这一招用了一个炼虚期三层的实力,可即便只是三层也无人能挡。
花遥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一章写不完,下一章正文完结,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