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开完剧本会已经是下午了,人都陆续散场,只剩楼庭和制片主任留在会议室里。这个电影的结局改掉重新拍,至少要花一到两周的世纪。
制片主任严肃地告诉楼庭:“你确定要重拍结局吗?我们又要搭组,预备金可能不太够了。”
“这个结局我必须改掉。”楼庭揉了揉眉心,问她,“还剩多少预备金?”
“五十万,只能租租场地和设备,其他的都要重新谈了,包括演员的片酬和档期。”
楼庭沉思着,没说话。
剧本原来的结局是应拾秋着笔写的,楼庭只在她的基础上动了几场戏,内核基本没动,还保留着她的粗粝和生涩。
所以这个结局,充满着理想主义的美好幻想。
可现实并非如此,现实就是残酷的。她必须要改。
沉默半晌,楼庭才说:“如果这笔钱我自己出呢?”
制片主任一愣,“您确定?”
“确定。”
她手上有好几张卡,都是这些年拍片攒下来的钱,没有一分是郑升给的。那个男人嘴上老说对她好,其实从来没给过什么实质帮助,只帮她买过两间房子,还都在北京。
后来他被调查,那两间房子也依法没收,不再属于她了。
她身上这些钱七七八八加起来,过日子是不愁,但要拿来拍电影,还差得远。能回本最好,万一不行,可能这辈子就全部押在这里了,之后还得帮投资人白干两年。
望着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的窗帘,楼庭靠在窗边,为自己点了支香烟。
眯起眼,思绪万千。
人这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或许正如应拾秋讲的那样,她的起点高于了大多数人,所以无法对钱有一个特别的概念。
直到被逼至路的尽头,才会意识到举步维艰。
除了踩着刀尖一条路走到底,别无他法。赌徒般的心理,令她这个常年习惯于稳扎稳打的人无所适从。
你会害怕吗,你会紧张吗。
会吧,但不是恐惧世俗的贫穷,反而像没有勇气接受失败以后,她唯一的支柱也就此倾塌,不明不白。
到时候,我这白纸一张,存在于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谁又会记得我?
本来睡眠质量就有够差,自从电影要重拍以后,楼庭更是半夜突兀地醒来,心跳飞快,整个人却空落落的。
去看了医生,对方只告诉她:“楼小姐,您最近压力太大,有些焦虑躯体化,我建议您能找个人聊一聊,最好是心理医生。”
她却缄口不语。
本身就不是个爱表达自己的人,跟一个陌生的、没参与过你生活的人讲心事,又有什么好说的?
烟灰簌簌落下,熄了又亮一根。
望着对面已经漆黑的窗,楼庭些许怔愣。虽知道那道身影并不会再出现在这间房子里了,可还是病态地想要偷看跟她有关的一切。
了解她们的欢声里是否夹杂你最近的消息。
就像地月交汇又分离,我想,我们总会在某一月的某一天里,又会碰面得很不经意。
拍摄进行前进行了一段时期的剧本修改工作。除了几个核心人员,剧组里没有谁知道导演是倾注了全身家当在拍这部文艺片的。
因为要缩减开支,大家天天在赶工,编剧团队都快被搞疯,改了好几版,楼庭居然仍然不满意。
结局大概脉络定在一次寻找中。
分手后没多久,雅雯去了她们以前常去的那间图书馆,翻到以前一起借过的那本书,里面竟然还留着当年的笔记。
孤独感漫浸着她的心脏,便在两人关系里第一次低头,写下了一句话。
“老地方找我好吗?我们或许还可以重来吧。”
可当舒华真正看到这本书时,已经是许多许多年后,那时候的老地方已经夷为平地,雅雯也没有再留在台北了。
看到这句话的舒华,已经四十岁,即便功成名就,可却孤身一人。
“但这种结局太死。”楼庭眉心紧蹙,“等于直接给观众一个死路,太悲情。”
“……导演,你到底要什么感觉?”
要什么感觉?
楼庭脑子乱糟糟的,思考不出来,“总之不是这种。”
编剧们讨论好半天,都被她一一否决,直到下午,楼庭决定亲自驱车去找应拾秋。店里没有人,她便打听了她的行踪,得知她在家,直接上楼敲门。
“噔噔噔——”
门开的时候,女人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嘴里还含着支牙刷。牙膏泡泡在唇周绕了一圈,有点好笑。
看到她时,整个人几乎是瞬间清醒,双目睁大。
“楼庭?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谈点工作上的事,会打扰你吗?”
女人小声说当然。
楼庭疑惑啊了一声,她才又客气地补了一句当然不会啊,转身开门,招呼她进去坐坐。
看清楚里面的样子,楼庭才知道她新租的这间房有多小。说是个住处,其实更像一个笼,生活杂物堆得到处都是,窗户小得可怜,连防盗铁栏都生锈了。
厨房灶台边的垃圾更是多到满出来,还有一包福记凤梨酥的空包装袋掉在地上。
扫一眼垃圾桶,里面还有泡面桶,杂七杂八的垃圾食品。
她怔了下,问应拾秋:“你平时就吃这些?”
“……啊,只是有点懒啦,平时经常跟我妈她们一起吃饭的。”
她草草拎起垃圾袋,打了个结,眼不见为净。
楼庭眼睫一垂,没说什么。
原来只是她想太多。
还以为至少会跟自己一样,有一段漫长的消化期,就像人类偶尔不适应陡然的降温,她也适应不了关系的结束。
“你说什么工作?剧本吗?”应拾秋含了口水漱口,声音从淋浴间远远飘来。
“是。”楼庭回过神,“我准备改掉结局。”
“改成什么样?”
“从相爱改为分开。”
应拾秋神色一滞,擦擦嘴,走出来问她:“好好的结局为什么要改掉?”
“……”
其实我也想问,好好的结局为什么改掉,为什么世间的爱,总是遗憾要多一点?
可开口偏偏就变成了穿透电影本身的质问,“毕竟这是你创造的结局,现实也是如此不尽人意,不是吗?”
她是聪明人,怎么不会懂话里的意思。
可也只是僵了瞬,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便又恢复不怎么在意的模样,问她现在改成了什么样。
楼庭把几个新版本的结局拿出来,给应拾秋过目,“我想要它变,也想它不变。”
皱着眉思考几秒,应拾秋才道:“那就让她们‘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总差一点。
楼庭恍然大悟:“你是说……”
“对。”
她诧异:“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应拾秋扯了下嘴角,“我猜的啊。你大概率是想在最后埋一个隐晦的线索,暗示观众,雅雯其实没有离开台北,这样结局不太死,又可以吊足胃口咯。”
她真的很能理解她。
楼庭感到惊讶,就像这个世界的双生子,并蒂莲,她们是一切俗套的成双成对。
就是这样,她想留一个开放式结局。
表面是各自分开错过的结局,但又通过镜头里给的线索,给予细心的观众一点遐想。
因为生活需要遐想。
这不仅是主角之间的变与不变,更是现实里的变与不变。
当这个结局有了应拾秋给的方向,改起来就顺多了,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卡住的感觉。道了谢之后,楼庭回到家就开始熬夜开会修剧本。
编剧们一个个哈欠打不停,但就算再累,半夜被一通电话叫起来开视讯会议,也没人敢抱怨。毕竟在给稿酬的时候,楼庭出手也是远远高于市场价。
有编剧会后偷偷开小窗吐槽:“Lauryn最近是在发什么疯嘛,以前也不会这样折磨人,至少会给我们点杯咖啡啊!最近熬夜咖啡都没有!”
“鬼知道,不是那天有人讲她失恋了吗?”
“那不是谣言么?”
“你看她脸色就知道,八成是真的。所以说不要惹失恋的人,会遭殃啦……”
大家还在背后碎碎念,可再切回屏幕的时候,镜头里刚还在讲剧本的女人竟然消失不见。
“Lauryn?”有人叫她名字,却没回音。
大家面面相觑。
直到隔天在剧组没见到人,几个编剧才觉得不太对劲,打她电话也没接,赶紧叫庄书芸去她家里看看。一开门,只看到楼庭躺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向来情绪稳定的助理,这次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叫了救护车,紧急送去荣民医院。
等楼庭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庄书芸模糊的身影在眼前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为清晰。
“楼导,你醒了?”
“这是在哪?”
“这里是荣总啦。”庄书芸几乎是松了口气,碎碎念念,“片场的人说你今天没到,找不到人,电话也没接,我就去你家看了,发现你昏倒,医生说是压力敏感啦,不要太累了。”
“戏有准备拍吧?”
“副导演在顶呢,您不用担心。”
楼庭二话不说,把手上的针管拔掉,就要下床,庄书芸急急忙忙拦住她。
“楼导,你现在脑压太高,医生说必须住院观察几天,而且营养也不良要靠打点滴维持一下,等身体情况稳定了再出院啦。”
“不行,剧本弄完马上就要拍了,一定要我亲自盯着,换别人感觉不对。”
庄书芸满脸为难地看着她,“拍电影哪有生命重要?”
“有。”楼庭没有犹豫,“是电影给了我生命。”
没有这件事情,她不知道她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很要好的朋友,没有家人,也没有恋人。
至少在影史留下名字,也算跟世界有点联结吧。
出院的时候,楼庭只拿了医生开的药就走了。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身上那件常穿的衣服也显得空空的,袖子多出一小截。
刚要走出门,余光扫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转头一看,竟然是应拾秋。
她手里也是拿着一盒药,就站在二十几公尺外的人群里,像隔着一片河,愣愣看着自己。
第162章
两个人眼神里都有一点惊讶。
楼庭下意识把手上的药盒往身后藏了一下,但还是被应拾秋看到了。
“怎么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今天跑来医院了?”
“帮朋友过来拿个药而已,等下就要走了。”
应拾秋没问下去,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
药的包装很眼熟,前段时间刚好给应妈妈拿过,是那种助眠安定一类的精神类药物。
“你呢?怎么会在这?”
“也是来拿药,帮我妈。”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好像因为这突兀的遇见变得几分尴尬。
不说话气氛就怪怪的,应拾秋想说离开的话,但开口变成了询问:“上次剧本改完之后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我们准备动工拍摄了。”
“那蛮好的。”
“谢谢你的提示,不然我们可能都还在原地绕来绕去。”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毕竟我是最了解作品的人,也希望它能够有一个最适合的结局。
想了想,应拾秋还是跟她说了句客套话,“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call我。”
可楼庭顺势问道:“只是call?片场就不想来的意思吗?”
她怔了一瞬,等再回过神时,对面已经在道歉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啦……你想不想来,都随便你。有需要的话,比如说问路或者进场,你随时可以联系庄书芸。”
特意提到庄书芸。
她的意思应拾秋懂,是怕她直接对接她而尴尬。
这段时间,她确实也有在故意躲她。不过倒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少出现在楼庭的生活和视线里,这样对方才能冷静下来。
这句话不只适用于楼庭,也适用于她自己。
“……好,如果有需要的话。”
回答她,也能多看她几秒。
今天才终于能好好看清楚。
在人潮里,在嘈杂中,好像可以冲淡一点那种直白打量的感觉。
瘦了好多,身材不像之前那样结实。距离上次见面才几天?怎么瘦成这样。
没好好吃饭吗?还是因为拍摄压力太大?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对望,明明环境吵闹,却又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像在转动的秒钟里静默的酵种,心脏是什么时候开始鼓着气泡膨胀起来的呢?
她的目光也是如此,带有一丝要灼伤人的热度。
应拾秋被烫得心口一紧,垂下眼,避开她,“时间不早,那我先走了。”
“一个人来的吗?”
“嗯。”
楼庭说了声“好”。
然后看着她离开,一步,两步,快要走远的时候,突然又追了上去。
声音压着:“要不我送你?”
“嗯?”应拾秋惊讶地看着她:“你不是要去给朋友送药?”
“刚好顺路。”面对她直勾勾的疑惑,楼庭又补了句,“她家也住那附近。”
“哦。”有那么巧吗?
车不是楼庭开的,她叫庄书芸过来。一看到应拾秋,助理便温温柔柔地打了个招呼:“应小姐下午好,好久不见。”
“下午好。”应拾秋回以一个微笑,心里却多了一层思量。
怎么帮朋友拿药还要自己来?
庄书芸不可以吗?
两人就这么坐到后排。
楼庭似乎有点异样,说不上来,给人感觉精神紧绷着。应拾秋的余光瞥到她手背,似乎青了一点,转过脸去看她对面的窗景,说了句台北入冬了。再落下目光时,顺势看清了,竟然是针眼。
“又一年过去了。”
“三十岁以后的人生总觉得过很快。”
车厢里两个人有搭没搭接着话。
想开口问的,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管,怕被误会,应拾秋便将疑惑藏在肚子里。
红灯停,车被刹在斑马线前,一直没吭声的庄书芸闷了半晌,突然插话。
“楼导,最近天气冷起来了,你光吃那些药还不行,营养也要补够啊,不然容易感冒的。”
车厢静默半晌,没人说话。
最终楼庭还是应了一声“好”,眉头微微皱起。
下意识看了应拾秋一眼,她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心底慢慢爬上一丝刺痛,像卡了根鱼刺,弄不出来,也下不去。
路程不算远,很快就到了。下车的时候,应拾秋说了句谢谢就转身走掉,也没回过头。
车厢里恢复了沉抑。
方向一打,庄书芸掉了个头,通过车内视镜,看见楼庭白着一张脸,也没闭眼睡觉,就那么空空地坐着发呆。
窗外的街景都变成了黑白默片,郁郁沉沉,好像这场电影需要一个激励事件,才能让它重新变回彩色。
“我可以放首歌吗?”她突然问楼庭。
“随便啊。”
指尖一滑,打开音响,放了一首歌。
前奏悠悠扬扬地飘出来,是那首《喜欢》。楼庭恍惚了一下,歌词里说就快懂这一秒钟,可她还是不懂怎么该跟她好好过。
“下次听点开心的歌。”
告别时,楼庭这样对她说。
回到家,先去洗了个澡,在客厅里坐了一会。似乎有人在耳边讲话,问她喂,我们晚上吃什么?
“紫菜包饭怎么样?”
刚开口,一转头,家里竟然空空旷旷。
只有暮色照进来,安静躺在地上,像一把堆在理发店地面上的金发。哪有什么人。
面前竖着一面镜子,楼庭走过去,发觉镜子里的自己很瘦。
可她又恍惚看见的不是自己,是应拾秋。
或许是真的病了。
只记得这块镜子,应拾秋每天早起总会照,比对衣服,又或是整理领口。
她们两个之间的那一个月,除开争论的时候双方意见相左,其余时间都很平淡,只有细微的日常琐事堆积起来。
就如同她在水煮溏心蛋的蒸汽里回过头,看见应拾秋正对镜清理掉在眼眶的睫毛。
她在长裙夹着短裙的晾衣架下收衣,望见应拾秋正穿着凉拖鞋湿雾雾地从洗浴间钻出来。
简单,平静,细水长流,不是芥末那一秒的轰轰烈烈。
而是白切鸡蘸酱油,即便清清淡淡,也能在口腔里蔓延出第二天还要上这道菜的想念。
可如今,看清楚了,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镜子里只剩她的残影一片。
想起应拾秋的新家,窄窄小小,或许放几个月前她都会拧眉,对于那样的生活环境只有不习惯和抗拒。可现在她忽然想,只有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间又有什么意义?
人被孤独感包裹的时候,可能下意识就会想逃。
最近花销大,就算备用金再加上存款也足够开销,那么以后呢?总该为她看不到路的以后想想。
楼庭便让庄书芸帮自己找个小点的房子,一个人够用就行,能多便宜就多便宜,其余不必考究。
等修改后的结局拍完,已经到了年末。
大家都忙了起来,楼庭也在监制最后的剪辑工作。
在药物作用下,楼庭的睡得倒是好了一点,可白天也没什么精神。饮食在慢慢恢复,但也只限于一天一顿,吃得最多的还是粥。
元旦节到了,大街小巷都很热闹,楼庭搬进了跟应拾秋一样小的空间里,却冷冷清清。
可她出乎意料的,有点享受这一份狭窄。
只是踏进来的那一秒,脑子里便闪过一些稀碎记忆,似乎有关以前的拥挤。
几年前,淡水那边的老街夏天用电很紧张,老停电,应拾秋热得睡不着的时候,她便去拿蒲扇,一下一下在她上方扇着。
等到她呼吸匀长也舍不得停下。
那时候的她怎么想?
是想为面前熟睡的这个女人付出一切吗?做个爱情里至真至善的傻瓜,哪怕自己汗湿后背手抖发酸也无所谓?
不是,没有那么复杂。
是我们两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过得好,那就算是够了。
心脏还在跳动,可记忆就是潮了再也不会变脆的饼干,哪怕舍不得,捡起来慢慢嚼,却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却为它的无端消磨,而无限可惜着。
胸腔里慢慢被一股温热撞击着。
楼庭想,她还是应该要去努力记得。
台北有新年早晨有要吃萝卜糕的习俗,房东是个热情的老太太,上门给她送了一份。
很不巧,楼庭那天生理期,感冒了,咳嗽发烧,窝在新租的房子里睡了一整天,没能咽下。浑身又热又冷又渴,只能拖着病重的身体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
冬天常温水也是冷的。
楼庭便那瓶水放进被窝里,用自己的体温捂得热起来。
随便吃点药,睡一觉了又一觉,醒来应该就会好。在国外随组拍摄的时候,她也这样做。
但是梦很多,乱七八糟的,无关性无关爱。她只知道自己窝在一个温暖的地方,有篝火,有应拾秋,气氛平静。
梦里她问楼庭,如果让你再一次忘记我,你愿意吗?
楼庭说不愿意,应拾秋便问为什么,她就回答不想再经历忘记后要重新寻找的过程了,那比一切痛苦都要痛苦。
应拾秋却告诉她。
——我也很痛苦。
还好,醒来的时候,如她所愿,她什么都没忘记。
还是窝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学着应拾秋的样子,吃着满是添加剂的泡面,还有同一款凤梨酥。也蛮不错。
手机响了一下,是片场助理传了一些要宣传的剧照过来。楼庭挑了几张觉得还行的,登上了自己的IG。
以前账号都是助理在弄,现在轮到她自己来,还有点手生。
聊天界面竟然有不少私信,她惊奇地往下仔细翻下去,不少人在说喜欢她,喜欢她的电影,觉得她很有才华。
那些人来自世界各国各地,主页有生活,有思考,就像一副拼图。
她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就坐着看了一整晚,滑到下面,都是几年前的讯息了,里面有一个头像是枫叶的女生。奇怪的是点进对话框,竟然一片空白。
照理说IG如果有讯息,界面不可能是空白。对方要是没传过讯息,更不会出现在对话框里。
只有一个解释,消息被清空过?
楼庭觉得怪怪的,顺手点进对方的主页看了一眼。
眼睛慢慢睁大。
第163章
在这个人的主页里,遗留着许多生活缝隙里的照片,都是好些年前。年轻的她,年轻的应拾秋,还有一切无休止的想念。
泛黄复古的滤镜下,是她们挨在一起看镜头的笑脸。
翻开相册栏,照片成百上千。
她骑机车戴安全帽的,有拿着路边摊烧烤串的,有跟应拾秋一起翻白眼做鬼脸的……那时候整个人像刚熟的浆果,青涩,稚嫩,咬一口都是汁水,跟如今的瘪气相比要新鲜不少。
台北的街头,阴天,雨天,礼拜天。空旷的乡道,植物,动物,生日礼物。镜头里的她跟应拾秋都爱笑,笑是才开不久的河津樱,略略低垂,腼腆又羞赧的样子。
那是现在的她未曾记得的青春,陌生又熟悉,如今竟然分付与东风。
往下划,偶尔碎碎念里有着关于她的一切。
【庭明明就把我拍很丑,不懂一天到晚在夸什么啦!】
【最近庭食欲超好,她开始觉得不对劲,怕自己变胖,一直说不能再吃了,去量体重的时候,一站上去就大叫。我以为她终于胖了,心里暗爽一秒,结果她一脸厌世跟我讲“穿羽绒服还一百斤,太夸张了吧,我还是多吃一点好”,然后很顺手把我的咪咪虾条拿走,晕啦……】
【社团一堆人在那边偷偷讲庭的个性很奇怪,是有多怪?我觉得她很好啊,是我太笨还是她太会装?还是说那群人没眼光喔。】
【她送我去客运站,旁边有交警在指挥。我说要走了,跟她对到眼,其实很想亲她,但人超多,她只说抱一下就好,我同意了,结果这个人直接偷袭!!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交警的眼神……一言难尽。】
再往后的日期,是最近几年她难得发布的心情。
就像一场雾,平平淡淡又轻轻薄薄,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肩头已经濡湿。
【一个人的时候,好多问题都想不明白。】
【有史以来最痛苦的一个假日,从床上醒来甚至期待这是死掉以后的世界。】
【生命或许就是不断破碎又重组,秋,你就得过且过吧。】
图片和文字,带给楼庭的感觉很恍惚,不知道变量是什么,可她竟然从中稀疏而微妙地萌发出一丝怅然。
或许这种苦痛于她来说太过新鲜,会同情,会怀念,会嫉妒,嫉妒那不算了解的自己,可以完整地用一段历史去爱那个年轻的应拾秋。
应拾秋给她的ig账户发过私信,可她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也许是郑升安插的助理看见替她偷偷删掉了,以至于她本该跟她有的见面,推迟了好几年。
那段石沉大海的日子,她会如何想我?
给我说过些什么,话里是想念还是苛责?
看着那些照片,楼庭突然便很想跟她见一面。
要去,不是明天,不是傍晚,而是现在。
……
元旦更像是年轻人的节日,聚餐,喝酒,旅游,相比之下,应拾秋这个“中年女人”倒没有那么大的玩心。节假日流量很大,她把广告植入到自己的文章里,点了发布,才得以休息。
家里实在乱糟糟,再怎么样也到了新的一年,总不至于依旧保持这个现状。向来抠门的她,也忍不住请了个保洁阿姨上门服务。
收拾完,干干净净,看眼时间还早,便下楼去咖啡店点了一杯咖啡。
等咖啡的时候,应拾秋就空空坐着,看周围人要么就是拍照,要么就是玩手机。时代发展得太快,生活间隙都被手机和网络吞噬,好像人与人之间只剩表面的交流。
她便也只好划开手机看看最近的娱乐新闻。
好巧不巧,推送了一条有关林靖姿的新闻。
内容里提到她最近风波平定了,可娱乐圈新陈代谢很快,她现在年纪不小,再加上她爸倒台,这事一折腾下来,资源变差,估计是要过气了。
她的工作室最近也很佛系,没什么大动作,只发了几张林靖姿去泰国求神拜佛的照片。传言说她是要退圈。
评论区也还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提到上次黄谣的事情,没人搭理,可应拾秋还是不可避免想到楼庭,叹了口气。
但她没料到,刚出门要回家时,看到了林靖姿的身影。就在她的店门口,身边没那些保镖,一个人孤零零的。全副武装,还是那副怕见光的模样。
应拾秋诧异了一秒,刚想趁她没注意自己的时候绕条路上楼,还没转身,就见她朝自己走过来。
“站住!”
“……”
“应拾秋,走那么快干什么?”
应拾秋只好停下步子,皱起眉头坦荡荡,“怎样?假装没看见你不可以喔?”
还真是不顾一切的耿直。
“我路过这边,刚好落脚跟你讲一声,我要出国了。”林靖姿摘下墨镜,狭长双眼里满是不屑的神色,“接下来几年,或者一辈子,你都将看不到我,我不会留在台湾了。你要是没事最好,有什么事情的话,也不要联系我。”
应拾秋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句有病,转身要走,却被她拉住。
“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比如道别的话?”
她甚至抬了抬下巴,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应拾秋并没如她所愿,只是问,“你不会是专门过来,求我给你说点祝福语的吧?”
“怎么可能!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破产啊,要是有求于我,我肯定不会再傻到给你借钱了。”说完林靖姿冷笑一声,“不过可惜啊,没想到还有点脑子,生意做得不错。”
“……”
这下应拾秋懂了,她就是专程来犯贱的。
说出口的话便也带着几分刻薄:“上次那些话还没让你觉得丢脸喔,才过几天又来招惹我?林小姐,你不会真的是个抖M吧,我现在都要怀疑骂你的时候你会不会很爽诶?”
结果这女人竟然没生气,只是冷哼一声:“要当M也不会当你的好吗?你那么菜,玩都不会玩。”
“……”
“你不问问我要去哪里?”
“干我屁事啦。”
“你都这么说了,我偏要告诉你,我要去法国。”
“那蛮好的,谢天谢地,离台北很远,以后都不用看见你了。”
“……”
林靖姿刚要生气,话都在嘴里绕了一圈,不知怎么就吞了回去,将将压住脾气。
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穿得很朴素,脸色不算多好,看来这段时间没她过得很差嘛。
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比较贱,就爱看她炸毛,身上才没有那种死人气。唯一差的一点就是她毫无同理心,现在演都不演了。
亏她在登机前一天特意背着黄姐一个人出来看看她。
知道她薄情寡义,林靖姿倒也没指望她会多看自己一眼。毕竟要是真的被这女人缠上,也挺麻烦的。
她可不想在决定要去国外发展的时候,还有人哭哭啼啼求她留下来。啧,她向来心冷,指不定到时候还发火,让她白白难堪。
但林靖姿还是忍不住冷嘲热讽。
“再怎么样,现人生赢家还真是你哦,拿了我的钱又拿楼庭的钱,怎么样,被她包养的感觉跟我比哪个好?看样子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是不是她给你花的钱变少了?”
应拾秋脸色僵了一瞬,诧异的看着她,“干嘛要这样讲?”
见她这副茫然的模样,林靖姿一愣,忽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啊,原来你还不知道那件事情啊。”
“麻烦你不要故弄玄虚。”
“也没什么啦,只是我听说她现在很穷哦。”
穷?
这个字眼怎么会跟现在的楼庭扯上关系?
应拾秋眉头皱了一皱,“什么意思?”
“那当然还是要从她要改的那部电影说起。”
后面的内容,应拾秋要问,可林靖姿偏偏不如她意。
让她上车,陪她去城西一家很工业风的咖啡馆。
店很冷清,就只有她们一桌客人,能从装潢看出来,这是一个高档的咖啡厅,很注重顾客的隐私性,因此地方也很偏僻。
这是今天的第二杯咖啡,应拾秋喝的有点恶心,心脏也跳得飞快。不知道是咖啡因作祟,还是精神紧张。
没什么人在,林靖姿便把口罩和墨镜全都脱下来,说起话声音也就不自觉大了几分,“提到她你倒是积极。”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讲清楚?”
“还不是为了改那破电影的结局。”
女人用那种尖酸刻薄的语气,跟应拾秋说,楼庭用自己的钱硬撑着把那部电影拍完,要是没回本,大概会赔到倾家荡产,以后就只是个穷光蛋了。
“能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完全是看在我们昔日情人的份上,不想看你最后什么都捞不到。”
讲这些话的时候,林靖姿还是那副施舍的态度。
但应拾秋没在意她的语气,只是有点恍神。
那部电影楼庭拍起来,要花很多心力,从改剧本到立案,再到拍完,比一般文艺片还要难搞。再加上它又是讲小众性向的故事,受众本来就比较窄。
正如林靖姿接下来的话。
“文艺片向来叫好不叫座,也不知道这个蠢货怎么就偏偏要把那部电影拍出来。”
林靖姿说着,冷哼一声,“你那部电影当年就没什么特别的。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想拍,有时候你们两个真的是一样蠢。”
话虽直白,可林靖姿也是圈里资深的前辈,她说得确实没有错。
在决定要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楼庭说的那番话,其实多多少少有几分冲动的。
应拾秋微微失神。
她向来不觉得自己多有才华,当时也只觉得楼庭是想给这部电影一个完整的结局,就像要给她们的过去画上一个句号一样,或多或少抱有几分歉疚地摆脱掉。
可现在才想到另一种可能。
也许她的意思,不是句号就代表她们结束了,而是另一个段落的开始。所以哪怕放弃很多东西,也要拍出来,那既是给她的道歉信,也是见面礼。
“你怎么知道这些?”
“圈里总有人八卦,见怪不怪吧。”
那天在荣民医院偶遇楼庭,也并非替朋友拿药,而是她自己的吧。
难道真是因为这部电影压力太大?生了病,整个人也因此变得瘦弱不堪?
她满眼心事的模样被林靖姿捕捉到,脸上一片嘲讽。
懒洋洋抿了口咖啡,语气悠长:“她对你再好,以后大概率也会没钱喔,你想好。临走前我还过来劝你先分手,也是积了大德。”
“林小姐,”应拾秋微微一笑,“什么时候你这么爱管闲事了?”
“说不定你又被她坑害欠下三百万呢,以后不会有人像我一样对你好心。更何况,你也年老色衰了……”
她啧了两声,语气轻佻。
应拾秋冷着脸站起身,“谢谢你的咖啡。”就要走,却被她叫住。
“这杯你请诶。”
身形一僵,应拾秋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回过头瞪她:“我又没说要喝。”
林靖姿努努嘴,好整以暇,“但你还是喝了啊。”
“……”
甚至还过分地站起身,语气温柔地叫服务员过来帮忙收拾一下桌子,指了指应拾秋,“那位小姐付钱喔。”
“好的。”
账单递过来的时候,应拾秋气得差点掀桌子。
一杯咖啡五百块?有病啊!
要甩手走掉的时候,林靖姿竟然已经优哉游哉出了门。她只好咬牙付了钱,出门时还被林靖姿嘲笑。
“不是吧,你都当老板了,还舍不得请我喝杯咖啡?”
“我是小本生意,比不得您。”
“小气。”
林靖姿从车子里拿出皮夹,抽出几张钞票,往她身上一甩,像天女散花一样,“喏,给你。”
逆着光,神情高高在上,就像几年前一样,她总这样,把钱扔她膝盖边,而后转身就走,仿佛她腿上的淤青都不过一场不必放在心上的细雨。
怎么会有人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应拾秋冷着脸,没说话,直接绕过那些钱就往前走。走过这条长长的柏油路,转个弯,她就可以搭公车去捷运站,像只鸟一样飞出去。
以后她们两个再也不会有交集了。再也不会了。
身后传来林靖姿捺低的笑声。
“还很硬气嘛。”
但那声音刚响起,便立马被一阵轰隆隆的汽车引擎声盖过去。像是放慢了几倍速,火车疾驰一样,巨大又漫长。
紧接着,一道剧烈的撞击声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
“啪!”
“……”
应拾秋只觉背后一阵风扫过来,吹起了她胸口的发。
她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去。
第164章
视线里,林靖姿倒在几米开外的地上,仰面朝天,姿势狼狈。
暗红的血从后脑勺漫出来,将柏油路洇成一片深沉的重色。
世界在刹那好像全安静了。
应拾秋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张扬的跑车被一辆飞来的车撞远,屁股凹进一块,看刚才还意气风发,眼高于顶的女人,现在竟像一摊烂泥,软塌塌地摆在地上,血慢慢流到手边。
胸口不正常地剧烈起伏着。
像台坏掉的机器,反复发出生锈般的呻吟,“救……救……我……”
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死不活,要进不出的。仿佛一块干巴巴的抹布,被撕开时一道粗劣断续的沙响。
传到应拾秋耳朵里的时候,只剩身后被这场意外堵住的汽车的鸣笛。
“林靖姿!”应拾秋回过神来,飞奔向她,差点腿一软就那么跌下去,“你还好吗?”
“……”
对面的人当然回答不了她,眼里爬满了惊恐,那是一种对死亡来临时本能的恐慌。
看她的时候,简直像看一根救命稻草。
“呃……呃……”
那如同老人一般的声音,挤不出来,想抓她的手的,却怎么也都抬不起来。
“你不要动。”应拾秋只能强撑着冷静,安慰她说:“我先给你叫医生。”
手抖着,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鼻间萦绕着一丝浓郁的血腥气。
咖啡馆里也跑出来人,是老板,看到这一幕,捂着嘴不敢相信,“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这样!”
不知不觉四周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应拾秋听到有人在那边嘀咕,说地上躺这个满脸是血的女人好面熟,是不是哪个明星,或者是网红?
举起手机要来拍,应拾秋回过头瞪了对方一眼,而后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林靖姿的脸。
衣服套上去的那瞬间,她看见林靖姿目光痛苦,夹杂一丝难堪。
是认识她这几年来,头一次看见。应拾秋的指尖僵了一瞬。
打完急救电话,应拾秋又急急忙忙报了警。
附近执勤的片警来得很快,赶在救护车到之前就把肇事的司机控制住了。跟着救护车上车,要关门的时候,应拾秋瞥了一眼那个被铐住的肇事司机。
中年男人,从来没见过的面孔,胡子拉碴,一脸颓废。警察说他喝了很多酒,是酒驾,是意外。
可谁会大白天喝了酒,还会那么大胆子酒驾?
满怀心事地跟着医生去了医院,一路的费用,不论是检查项目还是手术费用,应拾秋都帮忙代缴。
将林靖姿送进手术室,她只能在外面等待。
经纪人黄姐跟助理半小时后匆匆赶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兵荒马乱的。
看到坐在凳子上的应拾秋,黄姐整个人还有点懵,“应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送她过来的。”
“她人呢?”
“在里面。”
黄姐看看手术室亮起的灯,又看看她,脸色沉了下来,“本来还好好的,她这是怎么了?”
“我们要告别的时候,她被一辆车撞了。”抿了抿唇,应拾秋声音很低,“刚做完检查,医生说她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还伴有脑震荡,现在昏迷不醒,已经在手术了。”
“很严重?”
“有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黄姐好一阵没说话。
等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的时候,看着应拾秋,眼神复杂,“你意思是她跟你在一起出的车祸?”
虽诧异她这样问,应拾秋还是如实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我说呢,明天就要登机了,怎么找不到人,身边保镖都没带一个,原来又是来找你了!”黄姐将手包往助理怀里一摔,朝应拾秋声音愤怒地吼道,“应小姐,你还清钱以后就该走啊,还缠着她是做什么?镜子跟你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真的是被你拖累很多!”
“什么叫被我拖累?”
“先不说她给你砸了多少钱,本来很洁身自好的人,跟你闹了那种绯闻还不算,现在更是因为跟你见面被车撞了,拜托,她是女明星诶,为什么要跟你这样的普通人有牵扯?要是真爱也就算了,现在她出了事情,我看你也没有一点紧张啊,你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事!”
身为经纪人,只要不是触及底线,黄姐平时什么都顺着林靖姿的大小姐脾气,她想怎样就怎样,私生活也几乎不怎么管。所以每次见到应拾秋,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陌生人一样。
还从来没对她有过这种语气。
“我知道你担心她,”应拾秋语气平静,“但也希望你弄清楚,我从来没纠缠过她,是她自己要来找我喝咖啡,想必她什么性格你最清楚不过吧?”
“……”黄姐一噎,面色慢慢和缓几分,“那你也应该跟她有点边界吧?”
“现在事情的重点并不是我跟她怎样,”应拾秋字字珠玑,“而是撞她那个人,你要怎么追究责任!”
“你说的事情我会叫人找律师处理。”
“那最好不过。”她二话不说,把手机打开,账号给黄姐,“我垫的医药费,麻烦你结清一下。”
“……”
虽然对她这副公事公办的行为表示不满,黄姐却还是把钱都结给她了。
跟她问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大概了解来龙去脉之后,就开始打电话叫林菀慧过来。
打完一通又一通,又要叫公关那边压消息,一边还要安排后续广告和拍摄计划延后,忙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林靖姿出事,对她们来说也是一场天大的灾难。
忙到一个程度的时候,黄姐终于撑不住了,眼眶泛红,捂着嘴低声呜咽起来。
“真是有够衰的,本来在国内也就这样了,只剩一天就要去法国,那还是我好不容易在圈内帮她争取来的机会,以后可以往国际转型。结果临门一脚给我搞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是她倒霉,还是命里犯煞啊。”
助理难过地拍拍她肩膀,“黄姐,你别太担心靖姿姐啦,吉人自有天相。”
“就差一点,差一点她就可以出国了啊……”
应拾秋坐在离她几米远的位置看着,从头到尾都没讲话。
这场意外说跟她没关系,但就是在眼前发生的。她始终失神地望着手术室门口那个亮起的红灯,多望一眼,心里就越发惶恐。
这是她成年以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生死。
眼睁睁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出事,那漫天的血色仿佛还映在她脑海里。揣在口袋里的手还在发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手术室的门都还没开。
林菀慧赶到医院时,正巧医生拿出一张病危通知单出来让家属签字。当问到什么情况时,医生将说过的话又给她重复了一遍。
于是应拾秋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吓得脸上毫无血色,惊惧地看着手术室大门。
一瞬间,好像苍老了足足十年。
签完字,她失魂落魄,被黄姐扶着坐下。
就在应拾秋边上,自言自语。
“我以为我给她最好的环境,她就可以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丧感,应拾秋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一切语言都显得很苍白。
黄姐却耿直地点了头,语气唏嘘。
“比起给她花不完的钱,陪伴才是更重要的东西。没有父亲也就算了,您也不在她身边……这些年,她一直都很孤单,那圈子里又乱得很,一个人单打独斗的。虽然嘴上不说,但抽烟喝酒样样都来,比起我刚认识她那阵子,真是肉眼可见变了很多啊。”
“……”
林菀慧盯着面前的门,眼眶微红,茫然若失。
关于林靖姿的过去,应拾秋不怎么了解,只偶尔听闻。哪怕郑升出事以后,她都鲜少关注跟她有关的新闻。
就算孤独,她也只会是高处不胜寒的寂寞,而不是边挤捷运边担心明天房租水电够不够的彷徨。
回去了也没法安下心,应拾秋便一直在医院等她手术消息。
傍晚欣怡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小阿姨买了一只鸡,准备炖香菇。
应拾秋回绝了,“算了吧,今天我就不过去了,有点事情。”
“啊,好吧。”欣怡有点失落,“那我叫姨妈打包一点饭菜,送去你家好了。”
“不用了,我不在家。”
“哎?这么晚你还在外面?”
“嗯。”
说完便挂断电话。
欣怡愣愣地看着已经断线的手机,“奇怪,这个点还没有回家?”
嘟囔一句,而后转过脸,对旁边静静等待的楼庭表示抱歉:“庭姐,我也不知道我姐去哪了,不过她今天居然一声不吭就挂电话,我听她语气有点怪怪的。”
“怪怪的?”
“就感觉整个人恍恍惚惚。”说完,欣怡小心翼翼地看着楼庭,问她,“你真的跟我姐分手了?不会复合了的那种吗?”
“这种事情我说不好。”楼庭牵了牵嘴角,笑容勉强,“你姐决定了的事情,我要是再纠缠她,只会让她反感吧?”
“也是啦。”欣怡惆怅地叹了口气,“我姐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跟她对着干,她反倒越跟你杠。有时候……还是给她一点空间吧。”
“那你知道她有喜欢什么东西吗?”
“你想投其所好啊?”欣怡笑眯眯地看着她,深思片刻,才摇摇头,有点失落,“我姐一直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问她要不要,她总说都可以、随便啦,所以这么多年,我也很难看出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只有长期在一个没有安全感,无法袒露心事,令人不自在的环境里成长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做法吧。
楼庭怔了一下,心脏微微抽痛。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两个何其相似。
应拾秋是下意识伪装,而她是习惯性寡言。
“所以我觉得,庭姐,你们之间有冲突也不是坏事。”欣怡语重心长,“如果你真的很爱我姐,正好可以找到一个入口去了解真实的她,说不定她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对不对?”
第165章
手机里现在铺天盖地都是林靖姿车祸的传闻。
工作室还没出面澄清,就已经有一堆狗仔等不及,偷偷摸摸溜进医院。一看到林菀慧的身影,那群人就像狗见包子,马上扛着相机冲过来。
“诶,林女士,请问靖姿现在是在里面吗?”
“听说她出车祸了,真的假的?”
“背后的人是酒驾还是蓄意伤害?跟你和郑升以前的商业活动有没有关系?”
“还是说她得罪过什么人?”
噼里啪啦,问题就这么砸在她身上。
林菀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想躲都躲不掉,只能侧过脸避开镜头,嘴唇紧抿,一句话都不打算回复。
这几人穿得很普通,不知道是怎么躲避保全偷跑进来的,脸上充斥兴奋的表情。
黄姐跟助理在旁边气到不行,脸色很不好看:“麻烦大家走开好不好?这里是医院诶,你们影响到医生工作怎么办?”
“我们也只是想搞清楚状况。”
“大家都很担心靖姿啊。”
“林女士,麻烦回应一下可以吗?”
狗仔不仅不退,然而越发肆无忌惮。
黄姐想冲出去找保安,却被围得寸步难行。助理个子也不高,根本拦不住那群人。
被围困在里面的应拾秋,同样也动不了。
沉默半晌,眉头一拧,扶着座椅强行站起身来,指着其中一个灰衣服记者问:“刚是你说的,很担心靖姿对吗?”
对方一愣。
还没来得及张口,应拾秋便又发问,“靖姿现在在抢救室,离我们一墙之隔,你这样带头闹事,要是耽误医生救人,你承担得起后果吗?信不信我现在报警叫警察来把你抓进去关几天?”
“我们都是记者,只是过来求证一下谣言啦。”
“求证个屁啦,她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你,”她目光一转,指向蓝外套的男人,“讲好听是记者,讲难听点跟狗仔有什么两样?林靖姿现在是在医院,不是什么女明星,也不是演员,就是一个病人,你追着病人家属一直咬是要闹哪样喔?有没有想过她们现在有多难过?一点同理心都没有吗?难道你家里人出事情了,你也要这样做?”
走廊瞬间安静地出奇,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应拾秋表情严肃,语气却慢慢放缓了。
“不管你们是真关心还是纯属想八卦,麻烦各位,安安静静,想留下的就退到安全距离等消息。把相机闪光灯,手机铃声全都关掉,不要像刚才这样影响到别人。”说完,她还忍不住生气地说了一句,“治病救人的医院被你们搞得像菜市仔一样!”
她这样一个个点名,被点到的难免会重视起来。
比只身面对一群团结的人要有效果很多。
他们感到抱歉,小声说了句拍谢,就抱着相机退出去了。一个散了,两三个也跟着走了,但应拾秋知道,他们要抢一次新闻不容易,大概率都跑医院门口蹲着的。
“谢谢你,小姐。”
身后,林菀慧疲惫的声音传来,应拾秋转过脸孔,小声说了句不客气。
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比应妈妈年轻不少,可鬓边还是不可避免抽出了几根银芽。太过伤心的人会短暂失去语言功能,她没有跟应拾秋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眼里充满痛疚。
好半晌,才叹了口气,“你知道靖姿小的时候,有多可爱吗?性格好,人也安静,就是有点臭美。”
应拾秋一怔,“臭美?”
“是呀,自从有客人来家里夸过她漂亮,就总要我给她买很多漂亮裙子。还每天都随身带一个小镜子,无时无刻不关心她的那张小脸。那时候也才六七岁吧,还偷偷抹我的口红,被发现的时候自己擦得满脸都是……”
说起这话的时候,林菀慧脸上不自觉洋溢着怀念的笑容,应拾秋也跟着抿了抿唇。
那时候的林靖姿,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没有嚣张跋扈,没有妄自尊大。就是一个普通小孩的样子,天真烂漫得像一张纸。
“不过小的时候,我对她很严格,逼着她学跳舞、学唱歌、学弹钢琴,什么都学。可我忙着工作,陪她的时间很少。”说到这里,她语气沉重起来,“真的是我疏忽太多,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性格,等到我要补救的时候,已经晚了。”
“童年长期缺少关爱,很容易影响人格发展。”应拾秋垂下眼睛,“不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追究也没办法了,林阿姨,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现在。”
林菀慧点点头,话里带着点鼻音。
“只是有时候,想起来还是觉得可惜啦。现在就算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又有什么用?我只希望她平安健康,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关于她最近的传闻,应拾秋倒是多少有听说,好像郑升倒台之前,她就先抢了他一部分产业,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是肯定的了。
再厉害再有钱的人,在面对生老病死时,也会跟她一样的迷惘。
“您做得已经很好了,至少帮她创造了不用担心的生活环境,这样她也有抗风险能力。就算真的遇到什么事,也可以多一点选择,多撑几天,而不是……寸步难行。”
跟她一样寸步难行的才是普罗大众。
这番沉重的语气令林菀慧深思起来,半晌才想起问她,“你是她的……什么人?”
应拾秋沉吟半秒,“算是朋友吧。”
“她还能交朋友?你对她来说很特别吧?”
“不,”应拾秋轻笑一声,“您误会了,我们是那种不会再见面的朋友。”
林菀慧一愣。
显然似懂非懂。
半夜下了一场冬雨,台北靠海,冬季一下雨就格外冷,风也大。街道被吹得萧索,午夜的医院安静又沉重。
等林靖姿再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雨点已经落得很大,窗外都是噼里啪嗒的声音。有点莫名凄冷。
医生摘下口罩,面对围上来的几人,长吁一口气。
“病人现在已经基本脱离生命危险。但是车祸造成了面骨多处骨折,我们紧急做了钛板内固定。后续还要在ICU观察两天,等没什么大碍了才能转普通病房。”
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应拾秋也稍稍放下心来。
只有黄姐眉头紧蹙,警惕问道:“面骨破损是什么意思?你们在她脸上动了手术?”
“是的。”医生点点头,语气严肃,“如果不及时手术,会影响病人的呼吸和咀嚼,或造成面部永久的不对称。”
黄姐顿时攥紧手,紧张道:“那她脸上会留疤吗?以后会不会僵硬?她是演员,以后还要拍戏的!”
“愈合后疤痕不怎么明显,基本看不见啦。”医生有几分犹豫,“不过会存在五官轻微的不对称,这需要长期的恢复。”
“……”
这话一出,黄姐脸霎时间白了下来。扶着助理的手臂,浑身颤抖不已。
“她可是演员,要出镜的,要拍电影拍广告,要参加综艺,她那么漂亮的一张脸,怎么可以出事啊?怎么可以啊?”
“您不要太激动,后续是可以慢慢恢复成正常模样的。”
“要多久?”
“两三年,或许更久。”
“她的年纪等得了吗?”
“……”
所有人的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手术室的门打开,转运床被慢慢推了出来,林菀慧跟黄姐赶忙挤上前去,叫名字的叫名字,流泪的流泪。应拾秋就站在外面,默默看着那张床跟自己擦身而过。
床上的林靖姿安安静静躺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剃去大半,只剩板寸。脸上缠满纱布,露出来的皮肤有零零星星的伤口和碘伏消过毒的痕迹,整张脸肿得至少有两倍高。
很眼生,简直在看一个完完全全不相熟的人。
就那么一两秒,床已经被推远。
应拾秋却还站在原地,睖睁地看着她们消失在走廊转角,那一阵阵按动快门的声音也跟着零七八碎的淡出了。
她没有跟着去重症监护室。
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半夜,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应拾秋叫了车回家,边等边滑手机,看到一堆爆量的新闻快讯,有关林靖姿。
不外乎就是一些粉丝在发泄情绪,还有媒体各种无脑报道,里面还夹着几张她的脸。她被挤在人群里,眉眼低垂,敛起几分深忧。
忧?是担心吗,还是害怕更多?
只知道无法回忆现场,却又难以自控地回想那一幕。
脑海就像中过病毒的电脑,眼前一幕幕复制粘贴,重映着那女人的轻笑、巨大的嗡鸣,和猝不及防的撞击。
转过头,漫天血色。
林靖姿就那么软塌塌地垂在她脚边,朝她哑着声音喊救我。明明就在几年前,仰头求救的还是自己。
……
“司机,麻烦靠边停吧。”
“还有一公里诶。”
“就在这里下。”
匆匆付了钱,应拾秋几乎是冲下车,弯着腰蹲在绿化丛旁边吐。
一声接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好像整个胃都要被吐出来一样。等好不容易吐出酸水,才恍惚地站起来。路面潮湿有积水,幸运的是,雨在路上便停了。
去便利店里买火机,一包烟,衔一支在唇边,压一压那种恶心和恐怖。
久违的尼古丁在这一刻充斥她的脑子,勉强停止cult片的放映,接着絮絮叨叨转播的,就是她最难熬的那些年。
排斥过林靖姿,也厌恶过她,唯独没有恨。
不是恨不起来,是没有爱又怎么讲恨这个沉重的词呢?
对她的概括很复杂,一两句扯不清。
算是救她于水火的天神,也是领她下另一个地狱的恶鬼。没她可能更差,有她没能更好,一个有着数不清次数的肌肤相亲的陌生人,一艘慌不择路被她抓着上的破船。
船要游去哪里,什么时候会沉,她一概不知。
爬过昏暗的楼梯,应拾秋拿出钥匙,刚要开门,发现狭窄肮脏的门口竟然坐着一个人。
黑暗里她显得格外瘦削,靠墙闭目,脸色苍白,这种凉兮兮的大冷天竟然已经就地睡着了。
应拾秋脚步一怔,再走上前去,才发现她身上穿着羽绒服,可似乎在来的路上淋湿了,头发也濡成一条条,散在脸侧。
“楼庭?”
女人慢慢醒过来,睁开眼,看着她,第一个反应是抬了抬唇角,笑起来。
“你回来了。”
应拾秋语气不明,“你干嘛在这里喔?”
“来找你啊,但不知道你在哪,只好在这边等了一晚上。”
一晚上?
她皱起眉头,“有什么事非要今天见吗?”
楼庭没说话,笑容还挂在脸上。
慢慢站起身来,眼里汇聚着什么,在走廊不过五瓦的廉价灯泡下显得特别脆弱。星星点点,一闪一灭,要涌动出来,却又因害怕而不足以萌芽的感觉。
那眼神潮湿阴冷又连绵。
是留有雨水的一把伞,是刚洗完的手没擦干,是婚礼上互相交换的舌尖,永永远远,胡搅蛮缠。
在失望和意外里,她没有选择低下头来吻她。
反倒退一步,把应拾秋紧紧抱进怀里。
“对不起,但小秋,我……真的很想你。”
第166章
她的怀抱润润水水,带点凉意,鼻音也略重,似乎是感冒了。不知道为什么,一时片刻应拾秋想起了她手背上被针扎过的淤青。
原本想推开她的,却愣是没抬手。
“放开我啦。”
“抱一下就好。”
“……”
倒也没有得寸进尺,漫长的几秒钟里,应拾秋只是呆呆地看着走廊壁上映出的她们两个的影子。直到灯光全都熄灭,陷入一片安静,才感觉到楼庭慢慢松手。
灯又亮了。
对面的女人湿漉漉的,眼神也糊里糊涂的,像刚出生的小鹿,谁见了都会不忍。装起可怜来,她倒是很得心应手。
应拾秋别开眼,没说话,沉默着拿钥匙开门。
老旧的锁,插进去的时候有点卡,好不容易转了几下,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我来吧。”楼庭声音从身后面传来。
“你行吗?”
“试试。”
应拾秋有点怀疑,把位置让给她。
却见她将右手握成拳,在锁壳周围轻轻敲了几下,另一只握着钥匙的手一直晃动。“咔哒”一下,门就开了。
“好了。”一回头,看到应拾秋眼里带着一点打量,楼庭主动解释,“我换租了一间房子,门锁也是这样,有点生锈,房东太太教我的。”
说完还不忘跟她讲,“你有空往锁芯里涂一点油,会比较好开。”
应拾秋哦了一声,拔掉钥匙就往里走。
“我知道。”
外面天寒,整个人都冷飕飕的,她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出来晾着,边问楼庭,“怎么想到要换掉房子?”
她答得很快:“那间太大,住着很空。”
“还有人会嫌房子大?”一转头,看楼庭还垂首站在门口,可怜兮兮的模样,也不主动进来,应拾秋饶有兴趣看着,“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有话要跟你讲。”
“那进来说啊。”
她小小地迈了一步进来,带着试探。
背后的门还大开着。这间房子靠近走廊尽头的气窗,又是刚下过雨的冬天,门一开风就很大。
楼庭顺势问道,“门要关吗?”
应拾秋抿了口水,不答反问,“你说呢?”
门关了。
她走进这间小小的卧室。比起上次来的时候,已经干净很多,显然有特别整理过。
“坐吧。”应拾秋也帮她倒了一杯水,“你身上衣服都湿掉,要不要先脱下来?我开个取暖器吹一吹。”
“可以。”
这才注意到她床尾放着一个取暖器,看起来很像大陆那种暖气片,不过是插电的。
人生地不熟,楼庭其实不太知道台北冬天要怎么过。房东太太的空调是单冷机,这几天寒流来,她都是硬撑过去的。撑不住就感冒了,暂时还只买了个电热水壶,多喝点热水而已。
她把外套脱下来。里面只剩一件浅色毛衣,看得出来也湿了一大片。
应拾秋拿过她羽绒外套,沉甸甸的,感觉吸了不少水,看她的眼神带有疑惑,“刚才那么大雨你在外面瞎跑什么?”
“没带伞,雨太大。”
“难道不知道躲雨?”
“不是刚才就在你家门口躲了吗?”
这话让应拾秋噎了一下,没好气地从衣柜翻出一个衣架,帮她把衣服挂在椅背上,对着旁边的叶片式取暖器吹。暖风呼呼吹过来,她湿湿的手心也慢慢有了一点暖意。
楼庭安安静静坐着,过了一会儿问:“那我要不要靠过去一点,把我的毛衣也吹下?”
“一两下又吹不干,”应拾秋想了想:“你先脱下来,水气闷着容易感冒。”
“可是我里面没衣服了。”
“……”
应拾秋只好去衣柜里翻一翻,拿了一件自己的高领毛衣递给她:“先穿我的,应该能穿吧。”
顺便还扔了条干毛巾过去,“头发擦擦,吹风机在洗手池下面。”
“好。”
她们两个身材差不多,楼庭高一点,应拾秋不确定她穿不穿得下自己的尺寸,看她进浴室,在磨砂的半透明门后面,影子像烛火一样左右晃动。
脱掉衣服,包括湿掉的内衣,身体像水一样散动在空气里。
应拾秋目光一转,别开眼。
可能是暖气片让房间暖了几度,刚才在路上那种恶心和紧张感消退了不少。浴室里窸窸窣窣的声响,竟然像一场雨的白噪音,让她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暖灯,热茶。
小房子,两个人。
她眉眼低垂,握着水温渐渐柔和下来的瓷杯,抿了口水。被冻冷的四肢渐渐回暖,心都被这阵温热化开了一点。
人真的是复杂的动物,既要又要。贪恋生活间隙里一点热闹,却又嫌恶人际关系的麻烦。
等楼庭再出来时,应拾秋已经收拾衣服准备洗澡了。
看到她那件不算多小的毛衣,被高自己一些的楼庭穿在身上,竟然空空荡荡,肩头还有几道因过于宽大而拱起来的褶皱,心里竟然有点不是滋味。
好半天,应拾秋才憋出一句话来,“这段时间你瘦很多吧?”
“有吗?”楼庭迟疑稍许。
“有啊,是拍电影压力太大?”
半开玩笑的语气。
应拾秋在等。
等她开口坦白说自己为了拍这部电影多为难多焦虑,等她说起她的病情,又或者谈及这段感情分开令她生活也跟着乱掉节奏,朝自己卖一顿惨,这样才能借坡下驴把她赶走。
可她竟然什么都没说。
只语气平淡地跟她说,别担心,电影的事一切都好,然后就把话题绕开了。
“我今天……才看到你三年前给我ig账户发过私讯。”
“你来就是想跟我讲这个?”
“嗯。之前账号都是助理帮我打理,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听说过这件事,等我今天看到的时候,记录也都被清空了。”
应拾秋晃了下神。
原来那么多条消息石沉大海,从未有回应,不只是因为她忘了、有了新的生活,更是因为中间隔着一座座山,所以彼此都听不到对面的呼声。
永远错位,永远碰不到面。
心底莫名几分浮躁。
应拾秋别开脸:“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至少很多问题要有一个清楚的解释。”
“但这世上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所以也包括,你为什么就是无法爱上没有记忆的我,对吗?
这句话楼庭没有问出口,因为不敢再跟应拾秋谈爱这个沉重的字。
“我只是想向你道歉。”楼庭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如果那时候有早点看到,我们或许……都不会错过。”
“可那时候你也有了新的爱人。”
“……邱琢玉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情感寄托。”她抿了抿唇,“虽然这样讲好像很不负责任,但那时候我没什么意识,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很茫然,想抓住什么却又抓不到。跟她相处以后,会有一种类似满足的感觉,但又不太一样,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跟她的关系。就算她中间……跟别人在一起过,我都没有跟她计较过。”
是不在乎。
也是因为有这种不在乎的想法,心里一直觉得几分亏欠。
“那你跟我在一起时呢?”
“我们不需要在一起。”她说,“当我在台北看到你的第一眼时,那种感觉就全都涌上来了。”
断掉她的这种感觉,就像断掉她的生命线,只剩半株花,又如何能苟活?
她定定地看着应拾秋,双目炙热。那句话底下藏着千言万语,应拾秋好像都能感觉得到。可她没问,她也偏偏没有说出口。
“时候不早,我要洗澡了。”
应拾秋转过身去拿衣服,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以为楼庭会继续往下说点什么,她却退了一步。
点点头,说好,再看了眼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应拾秋瞥了眼旁边晾着的衣物,有点犹豫,“就这点衣服出门吗?你知道外面现在几度,而且这些东西就放我这里喔?”
“是我忽略了。”她语气略带歉意:“那我先带回去吧,反正路上没多远,就不麻烦你了。”
说完,她行动利索地要走过去拿衣。
应拾秋忽然开口:“离天亮也没几个小时了啦。”
“嗯?”
“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在我这里凑合一晚吧,等天亮衣服差不多干了你再走。”应拾秋看着自己的床榻,很窄很小,只够一人睡,难得大发善心,“我还有稿子要写,你睡这里也没关系,我可能还要熬几个小时。”
她顺势停下动作,诧异道:“这么晚你还不睡?”
应拾秋嗯了一声,“习惯了。”
既然她都开口留人了,楼庭当然不会拒绝。
等她先洗澡,自己再进淋浴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安安心心躺在应拾秋的床上。钻进她暖暖的纯棉被子里,像个小孩,就那样看着在忙碌的她。
被角隐隐约约有一股香气,是她的味道,有关夏天,好似橙花。
几年前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除开消毒水味,她记忆犹新的也是这个味道。在她生命里飘来飘去,在梦里也久绕不散。
以至于让她特别迷恋类似气味的东西。
香水,蛋糕,亦或糖果。
床尾有取暖器的风吹来,一阵一阵,从脚到头都慢慢热起来,不再是像前几天那样,睡一晚,直到天亮双脚都还冷的像铁一样。
楼庭眨了眨眼,往被子里躲得更深一点。好暖和,原来南方人的冬天是要这样过。
已经半夜,最冷的时候。
微微偏过头,看着旁边的应拾秋。身穿厚厚的棉衣坐在桌前敲键盘,只看到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鬓边长发掉了几根。动作很轻,没什么声音,穿着毛茸茸棉拖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抖着,有点好笑。
楼庭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有那么几秒钟,想做她的头发,正大光明地靠近,再轻飘飘离别,她便会为她而难过伤心。
女人动了动,楼庭立马闭上眼,翻了个身,背朝她。
好暖的一个冬天哦。
第二天一早,楼庭便醒了,感着冒鼻塞,没怎么睡好。应拾秋已经忙得差不多,看在家里这么干净,她又是客人的份上,从冰箱里拿了一包速冻馄饨出来,帮她煮了一碗。
十多分钟便出锅,关上油烟机,应拾秋才发现正在洗手间刷牙的人没动静。
心底一阵奇怪。
她擦擦手,走过去敲了下门,没人应声。
“楼庭?”
“……”
再敲几声,还是没人应。
她差点以为女人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走了,拧了拧门把手,是反锁的,眉头一皱。
难道出了什么事?
想到她最近的状态,应拾秋心里一沉,手忙脚乱地转身去厨房拿刀,准备撬门,挑了两把,都扔了,感觉不顺手。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叫人上门撬门的时候。
身后却啪嗒一声,门自己开了。
应拾秋立刻转过身,看到楼庭扶着门站在那里,除了脸色略微苍白以外,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
心里忍不住一阵火上来,“你刚在里面干什么?叫你你没听见啊?”
“啊……我故意逗你的。”她扯了扯唇角,半开玩笑问,“怎么,你很担心我吗?”
“有病。”应拾秋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指了指桌上的馄饨,“吃完赶快走!”
“谢谢,”她沉闷两秒,“但我不是很饿,先不吃了。”
“……”
应拾秋愣了一下。
看她走过来,把旁边取暖器上的衣服拿起来,边穿边说:“你的毛衣我改天会还给你,有点事就先走了,拜拜。”
丢下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就直接走出门了。
还自以为很好心地帮她把门带上。
“靠北,好心当作驴肝肺啦。”
应拾秋看着自己这碗热腾腾的馄饨,气得不轻,坐下来,拿汤匙舀了一颗放进嘴里,却被烫到差点跳起来,“嘶……好烫好烫!”
却丝毫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楼庭,在转身出去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她甩了甩头,抄紧衣服快步回家,动作有点狼狈。
空旷冷硬的家,毫无活人气。
楼庭脱掉衣服,第一时间便跑进了洗手间,把长裤连带内裤全都扔掉。
那上面已经湿了,就在刚刚晕倒的时候。
她盯着看了两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口气没顺过来,抬手把柜台上的东西全扫下去。
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第167章
“您是说您经常有晕倒,对吗?”
“对。”
“您的症状主要是上次事故留下来的后遗症啦。”
“可是我之前并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您是说,您之前从来没有失禁过吗?”
“……”
讲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医生完全没犹豫也没顾忌,在她眼里,“失禁”就只是一个医学术语。
不是醒来便突兀地感觉裤子潮掉,不是要用外套很小心地挡在腿上,更不是害怕最在意的人发现之后露出惊讶、担心、害怕的任何一种表情。
失禁。
这两个字就像两把刀,又快又突然地插进了楼庭的心脏。
她脸色发白,沉默很久,才慢慢开口。
“至少康复之后,就没有再发生过了。”
“您刚才也跟我提到最近压力很大,而且之前一直有头痛。根据检查结果来看,您的脑部没有器质性的变化,应该是生活节奏不好,心情不够平稳,导致情绪波动太大,才会影响身体。”医生语重心长地说,“本来经过创伤,您的脑部结构就比一般人脆弱,更应该在这些细节上多注意。”
楼庭有点犹豫:“这个问题可以根治吗?”
“失禁没办法根治啦,而且常常会伴随昏厥发生。不过我们可以从源头处理,比如说减少一些工作量,作息和营养也要跟上,建议最近先住院观察一阵子。”
“如果我不住院治疗呢?会死吗?”
“入院治疗也是短期内观察你的身体指标,这个病并不会直接致命,但会间接影响你的健康、工作,还有生活。你也说了,摔倒不是一两次的事了。也许哪天你在马路中间摔倒,或是在很危险的地方,后果可想而知。”
楼庭有点恍神。
医生的意思她懂,事故带来的后遗症是要伴随一生的。这一生只要她情绪像如今这样大开大合,亦或者长期高强度工作,她都会有可能发生昏厥,从而导致失禁。
她并不想这幅样子被别人看见。
尤其是……应拾秋。
“小姐,您看要不要办理住院手续?”医生问她。
“暂时没办法住院。”她摇摇头,沉吟片刻,“我失去的记忆,偶尔会在某些特定场合突然灵光一现,好像是会想起来一些,这是不是表示我还有机会恢复?”
“这个不排除啦。但老实说,可能性真的很小,你过去二三十年的记忆都丢失了,怎么可能全部恢复呢?”
“那如果只是一小部分呢?”
“你能想起来,是偶然、是突发的,不是说只要看到跟过去一模一样的场景,就一定会想起来,对不对?”
“……嗯。”
医生的话没有错。
过去她也只是在某些特定的场景下,脑子里才会冒出一阵熟悉感,就像到过某个地方后,突然发现好像在梦里见过一般恍惚。
至于恢复记忆,不用医生宣判,她自己都觉得困难。
“假如……我不断刺激大脑,去见到那些场景,见多了总会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吧?”
“理论上是的,但我不建议这样。”医生同情地看着她,“这样效果很差,花的时间和精力也很多,更何况,你的大脑现在最好是不要受到任何刺激,对你身体会造成很大负担,得不偿失了。”
医生再三叮嘱,情绪上不要起伏太大,更是不要刺激自己的大脑。
拿了满满一袋药,楼庭孤零零坐上电梯下楼。
电梯在二楼停下。
几个护士走进来,边走边聊天,都是些八卦,一个字一个字飘进了楼庭耳朵里。
“什么?林靖姿居然出车祸了!我妈超喜欢她的哎!”
“对啊,人现在还在ICU躺着呢。”
“真倒霉啊。”
林靖姿车祸?
楼庭一怔,这两天她感冒生病没精神,都没怎么关注手机上的娱乐新闻。翻出手机去看热搜,果不其然,林靖姿还真出了车祸,相关词条都有不少。
狗仔爆料称,林靖姿本来都要去法国拍戏,往国际巨星的方向发展,却在前一天背着经纪人偷偷出去的路上,被一位酒驾的车主意外撞伤。伤势很严重,不过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楼庭凝眉,觉得整个事件透露着一丝诡异。
白天会有酒驾的车主就已经很是少见,还偏偏撞到了她这么个身边向来很多保镖,唯独那天没有带上保镖的女明星?
这件事情实在有点不对劲。
想起前阵子小洲特别提过这件事,楼庭脸色沉了下来。
郑升能进去,不只有她在背后推,林靖姿也挖了不少坑。他一辈子小心谨慎,最后却栽在两个亲生女儿手里。说是讽刺还是命呢?
只不过这场博弈里,楼庭藏得很好,借林菀慧的刀杀人。
但林靖姿没有。
郑升只要一查就能盯上她。那种虚伪又狠毒的人,就算要死,也要拖一个垫背的。更别说他搞那些不法生意的时候,早就交了一群狐群狗党,根本不怕法律。
但这些林靖姿都不知道。
楼庭下意识往下滑了一下,意外在现场照片里看到张眼熟的脸,神情一僵。
是应拾秋。
原来昨晚等她那么久,是因为她去医院看望林靖姿了。
这个认知令楼庭心里止不住地刺痛。很多时候她想不通,明明她看似无比讨厌林靖姿,对她也是一样的没有耐心,又为什么愿意跟她距离如此靠近。
因为她对应拾秋来说,意义非凡吗?因为她是应拾秋低谷里唯一救她于水火的人吗?
如果不是命运,其实我也可以啊。
并且,应拾秋,我会比她对你还要千倍万倍的好。
将手放下来,摸到心脏的那个位置。
很小一颗心,过去只容得下自己,现在被应拾秋这只虫子的一举一动慢慢啃食,残缺不全。可越是痛苦,它跳动越是蓬勃。
原来这就是心脏需要的养分吗?在痛苦和撕裂里感受到存活的意义。
比起来去匆匆,一身孑然,那么,我甘愿痛苦。
……
从医院回来的这两天,楼庭觉得感冒稍微好了一点,就动身去大陆的监狱看郑升。
他的案子虽然轰动两岸,但要判刑还得等一阵子,法律程序要走很久。
律师说,虽然洗钱金额很大,影响也恶劣,但大概率只会有十年以上、二十年以下的刑罚,不会判无期徒刑。
这个结果,并不是所有人都满意。
去见他的那天,天空灰濛濛的。北京的冬天很冷,植被比较萧索。
重新回到这座城市,熟悉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
她挺喜欢北京的,不论是人文还是环境。就连应拾秋也说过,以前的她们曾梦想着一起买张机票,来大陆住一阵子。
只不过终究因为郑升的存在,她一直没什么归属感。就算住进价值上亿的别墅,也只觉得孤单。
去监狱探监那天,楼庭恰好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出来,是邱琢玉。她身边还跟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一身黑,表情很严肃。
楼庭与之对视,看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戒备。
“你怎么会来这?”邱逐玉看到她很意外,下意识挽住了旁边那个长发女人的手腕。
“我来看看我爸啊。”楼庭微微一笑,“难道不可以吗?”
只用一眼,楼庭就看出来了,这大概是她之前提到过的,要在国外登记结婚的对象。
“你会那么好心?这么多天你都不管他,怎么可能突然出现?”邱琢玉满脸怀疑。
“我要不要过来看他,这似乎是我的事情?”言外之意,她想怎么样都跟邱琢玉没关系,“倒是你,来找他干嘛?”
“她跟我一起来看干爹的,”旁边的女人抢先回答,还伸出手,很客气地对楼庭说,“你就是楼庭姐吧?久仰。”
楼庭略略垂眼,瞥了一眼那只手,没握,反而有点不给面子地问:“谁是你姐?”
“啊,忘了自我介绍,我是……”
“不好意思,”楼庭打断她,看了眼手表,“我赶时间。”
“……”
也许被郑升骗的人不只她,也不只林靖姿,还有面前这两位,甚至邱琢玉的妈妈。但她们的下场,她不关心。
她唯一在乎的是,郑升会不会威胁到应拾秋的安全。
就算郑升跟应拾秋之间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但哪怕只是因为她跟林靖姿走得近,有可能被波及到,也不行。
应拾秋就应该安安静静地过她的日子,不要再卷进这些事情里了。
这或许是楼庭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她的生物学父亲。
比起过去的意气风发,如今的男人早已满目疮痍,面露疲色。得知要提看的人是楼庭时,他面上早已没了强撑出来的慈祥。
相对无言。
率先说话的是楼庭,开门见山,“林靖姿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他脸色一沉,“你都知道些什么?”
楼庭语气轻飘飘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毕竟我一直在当你的傀儡,被你蒙在鼓里嘛。只是偶然得知了,你手脚不怎么干净,不过也不意外,我相信您会是这样的人。”
话到最后,已是不加掩饰的阴阳怪气。
郑升扯出一抹假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反正林靖姿也没死啊。”楼庭叹口气,“等她恢复过来,我会好心把证据整理好,递给她。”
“你哪来的证据?”
“脏手做事总会留有痕迹嘛,就像许宜霏当初资金链断裂,背后也有你的手笔吧?我有查到那家放贷公司,是你手底下的人的。”
郑升阴沉着脸,没接话。
楼庭一字一句:“所以当年追债应拾秋那批人,也是你手底下的?”
绕来绕去,还是有关于应拾秋啊。
“是又怎么样?”郑升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她欠债,别人要账,天经地义。我手续合规,底下人办事不干净,背着我请了道上的人,这我可不知情。你要追责,找他们去,别冲着你老子我来。”
“那她被行业封杀的那些年呢?”
“……”
郑升不语,楼庭便也没有问。
答案昭然若揭,反倒他再多说一句,她自己多恶心一阵。
“还记得你的好兄弟老五吧?”楼庭唇角一扯,“这次你那项目盘子出事,多亏他跟高俊德摆了你一道哦。”
郑升眼睛瞪大,“什么?”
“将心比心嘛,”楼庭漫不经心地笑了,“不过可惜,这个道理你恐怕永远学不会吧?”
“……”
“今天过后,你大概不止会被判十年,也无法按照你心底规划的那样,一步步减刑,然后再出来了。”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为你添一把柴啊,您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很累的。”
“贱货!”隔着玻璃,郑升气得直接站了起来,“早知道这样,当初我怎么都要把你弄死!”
“那真可惜啊,人生没有早知道。”楼庭肩膀一抖,轻轻笑了起来,眼里却毫无笑意,“现在要死的是你了,爸爸。”
……
也许是在台北换了个拥挤的小房子,有家的感觉;也许是吃了药,情绪平稳下来,楼庭开始感受到食欲在慢慢恢复。
她吃得很清淡,偶尔煮点萝卜豆腐汤,偶尔又下碗面,卧个鸡蛋。
厨艺不算多好,一个人便只凑合,三餐勉强饱腹。
其余时间也没什么,忙完片子的剪辑和后续工作,就长时间待在家里发呆。透过小窗子看外面街道的行人,机车,河一样流进夕阳里去。
医生开的药有抑制情绪的作用,等于硬是让她全身没力,什么也做不了。而且老是觉得恶心,才稍微忙一下就虚到不行。
她喘着粗气坐在椅子上,房间冷得要命。
为了养病,偶尔圈内有人找她谈案子,她都没接。一边忙着弄宣发的事,等闲下来的时候,就只去应拾秋对面那间咖啡店坐一下,点一杯热拿铁,吹吹空调,暖暖手,待一下午才走。
每天都一样。
主要是那片窗子很大,迎阳光,隔着很窄的街道,隔着冬天都还在开的三角梅,可以看到对面的老巷口刨冰店。而从应拾秋的方向看过来,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玻璃上一团反射的阳光,而后因为刺眼选择立马挪开。
晒着阳光,楼庭也觉得心情好起来。
就像电影里不是所有结局都百分之百圆满,遗憾才是常态吧。与其跟她这种没有保障、后半辈子动不动就情绪不稳、控制欲强、爱钻牛角尖又不大方的人在一起,不如她一个人过。
只要她好,只要她好就够了。
自己无所谓。楼庭这样想。
第168章
脱离生命危险以后,林靖姿醒了。
她圈内的朋友、合作过的导演编剧,听说她出事都跑去探病,结果没一个进得去,全都被拒绝探访。也许看望是假,看她是不是毁容才是真。
应拾秋并没有再去医院看她,因为决定了不会再见。
但林菀慧来找应拾秋了。
女人慈眉善目的,虽然穿着朴素,可气质不凡,刚一踏进她这间小刨冰店,整间店都好似亮了起来。
陡然碰上面,应拾秋诧异不已,“您是……林靖姿的妈妈?”
“是我,那天我们在医院见过。”
“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眼睫一垂,“实不相瞒,我想找你帮我一个忙。”
“我?”
林菀慧语气低落地告诉她,车祸醒来之后,林靖姿知道自己脸上动了手术,至少要花一年时间恢复,整个人完全没办法接受。
情绪低落,沉默寡言,还不吃不喝。每天就坐在那边望着窗外发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主要想……请你过去看看她,跟她聊聊天,开导一下她好不好?”
“为什么是我,”应拾秋只觉得莫名其妙,舀了一勺红豆,边动作边说,“这种事情你不是应该找专业的心理医师帮忙干预吗,找我有什么用?”
“你能送她来医院,还愿意在记者面前帮她说话,就代表你们是真心朋友。”
应拾秋转过身去将红豆打碎,十来秒后,破壁机安静了,才轻笑一声,不在意地道。
“那种情况下谁都会做的吧。”
她油盐不进。
林菀慧也慢慢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女人有自己的想法,她无法三五句好话就能将她说服的。
索性摊牌了,淡淡一勾唇,“讲真,应小姐,我昨天才从她经纪人那里听说你,我也没想到你们会是这种关系。”
“……”
听说什么可想而知。
无非就是黄姐口中林靖姿在外面找的女人,又或者长期固定炮友,好听一点,是她的地下情人,圈外女友,隐姓埋名,从未曝光。
应拾秋无所谓地看着她,“我们已经结束了,这种关系又不能代表什么,您应该也清楚。”
“不管你们是在一起还是已经分了,应小姐,靖姿会选择你,就代表你对她来说是有意义的。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偶尔过去陪她聊聊天,没有别的附加条件,你不必紧张。”
“我没有紧张,是你错了,我对她来说没你想的那么重要。”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林女士,病急乱投医不太好吧。”
说完,应拾秋没再管她,转身去叫店员把唯一那张堆满垃圾的桌子收一收。
冬天客人变少,就算推出热饮,老巷口刨冰店的生意还是进入了淡季,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段时间应拾秋想了蛮多办法,但客人少了就是少了。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干脆转型成复合式经营,依照季节换不同的饮品。正焦头烂额呢,怎么可能有精力去管这件事。
“应小姐,”林菀慧却还没离开,叫住她,在店里四周环顾了一眼,“只要你去一趟,我保证你可以有不少收获。”
应拾秋皱起眉回头:“您指哪方面?”
“你也知道,我是做生意的。你这间店最近的困扰,我多少看得出来一点吧?”
“……”
再次见到林靖姿的时候,女人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VIP病房安静到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因为手术,头发都被剃掉,现在只顶着一个白色毛线帽,衬托得下巴越发尖利。
平常那个活蹦乱跳的人,现在只能半靠在床上看着窗外。腿部骨折,右手也是,都还挂着纱布。
应拾秋忽然想起,有次她喝醉酒摔下来,也是如此躺着。那一次,出乎意料,林靖姿还去过医院探望自己。
只不过那时候她的环境比这简陋得多,隔壁床一大家人叽叽喳喳,没这么安逸。
“看来你命很大嘛,”应拾秋开口就是刻薄话,“这都还能活下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靖姿僵了一下,没忍住偏头看她一眼,又扭头去看窗外,声音隐隐有怒气:“黄姐怎么把你这种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滚出去!我不欢迎你。”
“不需要你欢迎,只是过来看看你。”
“谁要你好心?”
“我也不想啊。”应拾秋很老实地一耸肩,“是你妈拜托我来的。”
“她瞎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也是这样讲。”
应拾秋顿了一顿,走近,再绕过病床去看她的脸,两双眼睛就这么对上,林靖姿哪怕想躲都躲不了。
“看起来还不错,”她啧了一声,“我听说了,你没有生命危险,就脸受伤做了点小手术,以后也会慢慢恢复啊,所以你这样不吃不喝是在闹哪样?”
“应拾秋!”林靖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个蠢货,是来安慰我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当然都有。”
“滚出去!”
“别呀,生气对你的脸也不好。”
咯咯笑一声,应拾秋找了个椅子坐下,大摇大摆,甚至跟当自己家一样。
这个女人或许早就想看她这样四肢缠成一个球,根本无法动弹的模样。也想看她狼狈到头顶光秃秃,一头茂密浓亮的头发都消失的模样。
就等着这样一个机会嘲笑她吧?
恨不得扔个枕头砸向她,可身上没什么力气。
林靖姿只能咬牙切齿骂她,“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没人情味啊?”
她的话令应拾秋怔了一下。
而后莞尔道:“你也没有啊,以前你也这样对我的,所以……不要寄希望于我对你有人情味。”
空气僵持一瞬。
这回,反倒是林靖姿先退一步,没跟她继续争下去,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那你那天为什么要救我?”
“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那样的场景吧。”
那一幕历历在目,让人害怕、恐惧。
有人说人在受到巨大惊吓之后,不要马上睡觉,不然会留下心理阴影和深层创伤。所以那一整晚她都没有阖眼,硬撑到天亮。
她有点恍神。
病床上的林靖姿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也感觉到了什么,不由自主想起那天的事。
狼狈、无力。在巨大的痛苦和挡不住的死亡面前,早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撑住那份硬气了。
什么钱,什么名气,什么平日里得以自满的筹码,通通都狗屁。
可林靖姿也只笑了一声。
问她:“哦,我知道,你是爱上我了吧?”
“我们之间能不能别谈这个字?”应拾秋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很恶心。”
林靖姿晃了下神,“你真的没有爱过我?”
“当然。”她抄火机点燃,很惊讶似的,“难道你爱过我?”
“怎么会!”林靖姿别开脸,嘴唇木木的,“肯定没有啊。”
“那就好。”
应拾秋当着她的面松了口气。
时间都安静几秒钟,烟熏过来,林靖姿眯起眼,眼睛都有点返潮,没好气道:“死女人,你眼睛瞎了喔,墙上面贴着禁烟!”
哪曾想她没所谓的哈了一声,“这不是你的VIP病房吗,又没外人在,你什么时候这么老实听话过?”
好理直气壮。
想想也是,林靖姿干脆将没骨折的左手一伸,掌心向上,“那给我也来一根。”
应拾秋难得笑起来。
把烟盒递过去,大大方方让她抽,还替她点火。
以往这女人都是虚情假意地笑,抿抿唇,抬抬嘴角,硬得像个老僵尸。
现在难得还露出了几颗小贝壳似的牙,光亮,似白糯玉米,咬一口都清甜。
林靖姿突然想起,在上海那次有关两性关系的讲座里,有个老师说过。当你爱的人觉得这一切不是享受,只剩痛苦,就该放了。
虽然她不是她爱的人,虽然她没令她痛苦。
但偶尔见她开心起来,不再拧着眉头,摆出那副要死不活的丑样子,看着就很舒心啊。
这样想着,林靖姿心情稍微好转了那么一点。
“知不知道笑不露齿?丑女人。”林靖姿嫌恶地翻白眼,往旁边吐出一个烟圈,“你这样子笑很容易败财的!”
应拾秋反而笑得越发放肆,“干你屁事啦!”
笑容在眼里变得很淡很淡,都快要看不清了。
林靖姿想,多年后也许她会这样想自己。人性中仅存的一点良善,就在她决定让应拾秋走的那一刻出现。然后立马消失。
是的。
她确定以及肯定,自己从来没有爱过应拾秋。从来没有。
……
离开医院的时候,应拾秋正准备叫车。
林菀慧的车刚好停在她面前,“上车,我送你。”
“谢谢,不用了。”
“我说过的,要让你有收获,”林菀慧态度强硬,“总不可能让我做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啦。”
“做生意本来就是互利互惠,希望应小姐,你不要拒绝我。”
她都这样诚恳地说了,应拾秋也只好上车。
其实应拾秋没打算占这个便宜。
过去她在酒吧虽见过不少生意人,但像林菀慧这样年纪不小的,却少之又少。面对她,总有一种跟长辈相处时的恭谨,她不太好拒绝邀请。
“应小姐,你之前是做酒吧工作的吧?”
“嗯。”
“工作很赚钱吗?”
“就糊口而已。”
“那应该很擅长社交?”
这种直白的探问让应拾秋微微蹙眉,偏偏又摸不清林菀慧的意图,只好敷衍地点了下头,“一般啦。”
林菀慧却话锋一转:“听说你这几年一直在做编剧?可惜运气不太好,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也没能拿出什么有代表性的作品,都是一些烂本,对吗?”
“……”
过去浮沉那几年,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概括,应拾秋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深吸一口气,忍着脾气看她:“林女士,您既然把我查得这么清楚了,有话不如直说?”
“喔,你别误会。”林菀慧稍稍停顿了一秒,“我想说,看得出来你很爱写剧本,蹉跎这么多年还能坚持下来,换成一般人可能早就放弃。但爱好嘛,就让它一直是爱好就好,真要变成谋生工具,就很难再那么纯粹,尤其是创作型的爱好。”
应拾秋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她绕这一大圈想要表达什么。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困惑,下一秒,林菀慧从包里抽出一份合约,递到她面前。
“那天你送靖姿来医院的时候,我就想着要好好谢你。只是事情太多,这几天一直没顾上。今天碰上了,倒是个好机会。”
“这是什么?”
“入股合约。”她一笑,“应小姐,我想,给你钱不如给你一个能一直赚钱的机会。你的刨冰店,我打算入股,帮你把它做成一个品牌,运营和宣传我这边负责,后续再通过加盟的方式铺量,你看怎么样?”
第169章
这很明显是互利共赢的事情。
虽说林菀慧是以女儿的名义来帮应拾秋,给她这样一个机会,但她到底是生意人,做事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
合约写得很清楚,品牌由两个人共同持有,利润分红应拾秋拿百分之四十五,林菀慧拿百分之五十五。老店的营收完全归应拾秋自己,而且每开一家加盟店,应拾秋可以收到一笔固定费用,核心原料的供应她也能分到利润。
应拾秋考虑了几天,还找了律师看过合约,确定没问题之后,决定签下去。
正好她不想完全接管店铺,这样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了,这是一个契机。
临近年关,因为要处理这些事,她得跑很多地方,工商局、备案什么的都要亲自弄。
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等终于闲下来的时候,很多政。府单位都已经休假了。
春节要到了。
小阿姨跟应妈妈在家里做红龟粿,磨粉的磨粉,拌料的拌料。等应拾秋到应妈妈家的时候,她们正聊得开心。
“今年我们就不要回台南了,就在这边过啦。”
“那志伟怎么办?”
“他愿意来就坐客运过来啊,不愿意来就一个人在那边过好了。”
应拾秋换了鞋,插话道,“小姨夫过来睡哪里啊?”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小阿姨偏过头看她一眼,笑眯眯的说,“这间房子租约到期之后我想换大一点的,这样比较划算,欣怡也能跟我一起住。”
思考几秒,应拾秋说到时候跟她平分房租,应妈妈的那份就自己出。
小阿姨却拒绝了。
“虽然欠你的那些钱,小阿姨没办法一次还清,但房租还是付得起的。多亏你朋友帮我介绍的那个道具组的工作,做了快半年,现在还有加薪。我一个月赚得也不少,而且欣怡也有在赚啦。”
讲起这个,小阿姨脸上都是满足和感谢,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人也变得对万事万物更加包容起来。
她话里话外提了好几次楼庭的名字。说工作强度是很大,但感觉片场里的人都对她照顾有加,也不嫌她笨。
应拾秋笑着垂了垂眼。
那份工作有多辛苦,她是知道的。早出晚归,体力活也不少,忙到脚不沾地,几个月下来难得休一天假。
也恰恰是这种工作强度,薪水不低,剧组招人要求更是很高。一般只会找圈内有经验的人,小阿姨这种年纪大还是新手的,根本不会有剧组要,更别说升职加薪。
圈里人都是看在楼庭的面子上卖了个人情。
想到楼庭,应拾秋就不自觉想到那天早上。
出门时不止脸色苍白,连唇色都隐约泛白。那天她注意力只在那碗馄饨上,事后越想却越觉得蹊跷。
“等一下红龟粿做好,阿秋你带一点去给她啦。”开口的是应妈妈。
应拾秋回过神,“给谁?”
“楼庭啊。”
“……不要啦,”应拾秋下意识拒绝,“人家什么东西没吃过,这种东西怎么送得出手?”
“什么叫这种东西?红龟粿诶,我们过年都要吃的,自己家做的不比外面卖的好?”
应拾秋不为所动,“万一人家不喜欢。”
看她这副样子,应妈妈立马火起来:“我说话你怎么听不进去?她帮了我们,你也要有表示吧,别人又没有欠你什么!”
“……”
气氛有点僵,小阿姨赶紧打圆场,朝应拾秋劝。
“再怎么说也是一份心意嘛。我看楼小姐国语讲那么好,应该很少在台北住吧?说不定没吃过我们这边的特产,你给她带一点尝尝呢?”
应拾秋没说话。
小阿姨朝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阿秋,你怎么这么拗啦。”
为什么这么拗,应拾秋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既然都决定跟楼庭分手了,就应该把跟她所有的来往都断干净。就像那天在走廊,她不应该一时心软让她进门。
这样也不会在她拒绝那碗馄饨的时候,滋生出奇怪的失落,以至于很多时候像个笨蛋一样失去判断力。
应拾秋,你真的很奇怪。
难道你对别人好,别人拒绝都不行吗?她真的要像一只赶不走的狗,就算你已经讲很清楚了,还是死皮赖脸黏着你,这样你才会开心吗?
盯着应妈妈在捏的红龟粿看了几秒,应拾秋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等应拾秋吃完饭再回家的时候,她把包得好好的红龟粿顺手放进了冰箱,再往沙发上一摊,并没有去找楼庭的意思。
那点东西,怎么好送人,更何况是楼庭。
快过年了,虽然政府工作人员不上班,可应拾秋还是要工作的。
第二天她去店里给员工开会,排了班,又发了年终的红包。忙完一切准备喘口气的时候,一转头,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走向马路对面的咖啡厅。
似乎是楼庭?
她以为自己看花眼,下意识追出去看看,身影已经走进门了。想也没想就往前走,走了两步才觉得身上有点紧绷,反应过来,身上印着老巷口logo的围裙都没脱下来。
应拾秋停下了步子,在马路边站了会,没再往前,反倒转身回了店。
员工看她心绪不宁的样子,问了嘴:“怎么了老板?刚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认错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应拾秋忽然又偏头问她,“要喝咖啡吗?”
“啊?”
“今天请你喝杯咖啡吧,有什么偏好吗?”
“……唔,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来一杯抹茶拿铁?”
“好,等我。”
脱下围裙,应拾秋拍拍手,走向对面的咖啡馆。
这家店复古而小资,经常有不少人为了漂亮的环境过来打卡拍照。
她没直接进去,而是先走向窗边,屈指敲了敲玻璃。里面坐着的女人听到响动抬头,四目相对。
阳光打在她带有错愕的脸上,皮肤白得有些夺目,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那一瞬间,应拾秋注意到她虽然气色还是不太好,但比那晚见要好很多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应拾秋朝她问。
隔着落地窗,楼庭听不见。
只是费解地望着她的唇看了几秒,然后微微一笑,偏过头去。那笑有点回避,像是腼腆和不好意思,也像是礼貌性的回应。
应拾秋拿捏不准。
便往门口走了几步,索性进了店。
刚一进来,就闻到一股醇厚的咖啡香味。
店里放着轻音乐,复古的木质餐桌,一排一排,最里面靠窗坐着楼庭。很单薄的身影,爱穿白色,整个人与这复古文艺装潢融为一体了,像上世纪老电影里的人。
她看着应拾秋,应拾秋便走过去,跟她面对面打招呼。
“好巧,你怎么会在这里?”
“很巧。”楼庭语气有点闷,“地图上找咖啡店,导航就带我来这里了。”
“是吗?”
“嗯……喝完就走。”
语气好像不是想打扰应拾秋一样。
这句话令应拾秋心里一颤,抿了抿唇,坐在她对面了。
服务员走过来问要喝点什么,应拾秋沉思片刻,说了句热拿铁,打包带走。
刚要拿手机支付,楼庭却起身,“我来付吧。”就那么走到收银台去了。
应拾秋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还没来得及说不用,自己来,就听到收银员微笑着对楼庭道。
“小姐,您充值卡里的钱快用完了,现在有五百赠五十的限时活动,您要不要参与一下?”
“……不了,谢谢。”
不是第一次来了?
这个认知让应拾秋觉得有点好笑,双手环胸倚在柜台边上侧目看她,“你还在这家店充了卡?”
“……”
楼庭一顿,表情都僵掉了。
本来你不说,我不说,这事就这么翻篇,偏偏旁边的收银小姐还笑眯眯插了句话。
“对呀,这位小姐很喜欢喝我们家咖啡,经常过来,小姐,您要不要也来办张卡呀?很划算的!”
“我不用了。”
应拾秋似笑非笑,看着楼庭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转身回到位置上。
她也小步跟了过去。
一时半会,两人之间很安静,像隔了条河,站在岸边眯眼看对面。
“今天天气不错。”楼庭看着窗外。
“是很不错。”应拾秋跟着应声,扯起唇角,“看样子你最近状态也还不错?”
楼庭眸光怔忡,扭过头来,“一直都不错啊。”
“是吗?我记得你除开感冒,不是还去荣民拿过一次镇静的药?”
“……”
想到有关她的那些传闻,应拾秋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你要是有什么生活上的事,也可以跟我说,又或者电影方面,我能帮的也会尽力帮你。毕竟你一个人在台北,身边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
过去没契机提,总觉得要开口很奇怪。
今天就给彼此一杯咖啡的时间也不错。
“你是觉得我一个人很可怜吗?”楼庭不解地看着她,“如果是,我不需要同情,因为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你怎么会这样想。”应拾秋噎了下,“谁同情你啊?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就算分手也还是朋友。而且你之前帮了我很多啊,我妈今天还让我给你带点红龟粿感谢你。”
“那给我的红龟粿呢?”
“……在冰箱。”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本来是今晚。”
“但你不是很怕我靠近吗?干嘛又主动给我这种东西?”楼庭直勾勾看着她,“就像之前那样,保持距离互相不来往也很好,这样我不会有别的心思,也能控制住自己不靠近你。”
她的目光太灼人,言语太直白。
应拾秋不禁偏过脸,要起身,“等下再说,我的咖啡要好了。”
楼庭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不算用力,应拾秋却忘了挣脱。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很讨厌我,甚至到了恶心的程度,是不是那晚就不会让我进你家门?”
“……我只是觉得你身上湿了,会感冒加重。”
“我感冒加重跟你有什么关系?”
“……”
“而且我家离你家连一公里路都没有,你可以让我走回去啊,就像你跟我分手时那么果断。”
“那种情况是个人都会——”
“你听我说完,”楼庭打断她,“所以我慢慢明白,还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
“你要么是爱那种可怜到对你现在的平稳生活没有任何威胁的人,要么……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爱一个人。”
第170章
“我今天过来只是买咖啡,不是想跟你吵架的。”
“我也没有打算跟你吵。”楼庭滞了一下,把手松开,语气放软,“只不过分手之后那段时间,我难免会觉得孤单落寞。尤其当电影拍完,一个人的时候,会忍不住钻牛角尖地想,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这样直白地说出了心里话,诚恳得像一张新纸。
就算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她主动退了一步,怎么还忍心继续冷言冷语。
应拾秋神情一动,面上的冰慢慢化开了些。难得的没走,犹豫半晌,反而慢吞吞地坐回位子上。
心平气和地说:“我也想过。”
明明在床笫之间,她唯一的快乐就在楼庭身上。
可为什么在生活缝隙里,却又总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沉闷感?
“那你想清楚什么了吗?”
“可能就如你所说,不过……你说的并不全面,我是两者都有。”
她就是两者都有。既想要对方卑微讨好她,又不希望对方纠缠她。
同时她还要有自己的安全区,不被打扰,对方全心全意付出是必然的,至于自己付出多少,全看心情。
“不只有一个人说过我自私自利,就连林靖姿那样的人,也这样讲过。没错啊。”应拾秋垂下眼,“所以当你质疑我跟她,或者我跟别人有什么的时候,我只会觉得很莫名其妙。因为在我心里,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她们。”
她没办法站在楼庭的角度想。
在她自己看来,她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女生了,走进一段亲密关系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就算嘴上说只是试试看,但心里早就默认。
她对自己人跟对外人,分得很清楚。
当觉得一个人值得的时候,她可以毫无保留地付出,甚至没有底线。
当觉得一个人不值得的时候,她只会划清界限。
董怡君是,小阿姨也是,而林靖姿一直都是。
也许是她跟别人的处事方式不一样,尤其跟楼庭,所以她们之间才会有那么多分歧,没办法调和。
“人自私一点也没错吧?”她看向楼庭,“我记得很多年前,你有这样教过我。”
楼庭没有说话,脸色只白了几分。
失去记忆,她不记得自己过去说过这样的话。可这是事实,她无法否定。
在面对别人时,应拾秋要是觉得委屈,她肯定会立马站在她那边,并且大言不惭地告诉她,你自己想怎样就怎样,一切以自己的体验为重,不必管别人。
可现在是落到自己身上,她却再也说不出口。
她尝过了她的自私,她的不辩解,感受到了她需要低成本地建立起一段健康的恋爱关系,而不是浪费时间跟她不断争吵磨合。
“楼庭,人大多数时候会有情绪问题,都是认知决定的。”应拾秋叹了口气,“等你足够了解我之后,你会发现我跟别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是什么就是什么,不是什么就不是什么,分得很清,就不会有你在意的那些事情了。”
“……我是不够了解你,我跟你之间差了很多年。”楼庭抿了抿唇,“平心而论,我身为你的伴侣,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难道连吃醋、嫉妒都不行吗?”
嫉妒别人比她少花几年时间靠近她、注视她、接触她。
而她却无能为力。
“你当然可以吃醋或嫉妒,但你要了解的是现在的我,而不是根据我的过去猜测我。”应拾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我们之间的精神层面不太对等。”
“那你怎么不说?”
“这种事情三言两语没办法解决,我以为我们能够磨合好。”
事实证明没有。
也是很好笑,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从出生以来就避讳谈论死亡和爱。
可这两样东西,我们这辈子总要碰碰面的。
“说实话,我这大半辈子,没有什么事情是确定的,也从来抓不住什么。不管是工作、生活、亲情、友情。”应拾秋语速平缓,“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我确确实实爱过你。”
很真切,很用心。
至少回看过去,那段记忆值得她反复品味和咀嚼。
“但你否定了我。”应拾秋说,“你说过,我也许没有那么爱你。”
“……”楼庭目光一颤。
她说向来坚定的她开始怀疑了。
不断反思,不断质疑。
“仔细想想,我的确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事。只有在真正失去你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要为你做点什么。”
把她们的剧本写完,不断推销找投资人。
把她留下来的公司接下来。
“其在你筹划电影那段时间,你很忙也很焦虑,可我做的最多的好像也只是嘴上安慰安慰你,给你一个吻,或是一个拥抱。我怎么就没想过,走出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去找一份兼职,弥补你的焦虑呢?”
她望着楼庭的脸,怅然若失。
人总习惯回忆美好的事情,放大自己的痛苦。
这么多年,她只记得楼庭怎么爱她,怎么对她好,却忘了自己在这段感情里付出得并不多。
直到失去那一刻,她才知道要抓住。
可那时候楼庭已经失踪了,她头顶的天色暗了之后再也没有亮过。
哪怕楼庭再出现,也回不去了。
“事情都过去了,你也说过,追溯没有意义。”楼庭抿了抿唇,“我那时候说的也是气话,你跟过去的我之间怎么样,我不了解,我只是在意你对现在的我态度很散漫。”
“因为我不了解现在的你,”好半晌,应拾秋才续上下一句,“所以也没办法爱上你。”
楼庭面色黯然,“一点也没有吗?”
“一点……也没有吧。”
“那又为什么——”
“吊桥效应。”她抬起头,“你总出现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我会误以为那是爱。”
吊桥效应。
楼庭失神地盯着餐桌看。
木质纹理,纵横交错,已经分不清哪一处是头哪一处是尾。
所以感情也在效仿它吗?
“一段感情在没有互相完全了解之前,还是不要随便开始了。”楼庭忽然说,“你不了解我,我也没有完全了解你。说不定以前……我们彼此也没有那么了解。”
应拾秋诧异地看着她,“怎么说?”
“都说本性难移,说不定以前我也是这样。对你好,都是因为我想把你圈住。”她笑了笑,“毕竟那时候的我也一贫如洗,手里没什么东西能抓住,有的只有你。”
应拾秋有点恍惚。
过去的楼庭跟现在的楼庭难道就没有交叠的部分,真是如此吗?还是说,当时的她太年轻,根本没有将那些细节放在心上,以至于多年后回想,记忆里的人,纯粹是幻想和理想状态的模样,但本质已经失了真。
人太会伪装。
很容易把别人骗过,包括自己。
“你的咖啡好了,”楼庭看一眼她身后,语气温和,“是要趁热喝,还是要决定带走?”
“不了吧,”应拾秋摇摇头,“我是帮员工买的,钱我给你吧。”
“不用,一杯咖啡而已。”
“那你下次还会再储卡吗?”
抬眼,望见她眼里的促狭,楼庭有点尴尬。
还没等她开口,应拾秋笑了一下,很平和得跟她讲:“下次可以去我们店那边,满五百送一百,比这划算。熟人的话,说不定哪天心情好,直接请客。”
楼庭嘴角勾起来,半开玩笑:“熟人的钱也要赚?”
“当然,我专挑熟人杀嘛。”
目光一对上,两人都半真半假地扯起唇角。
落地窗,下午茶,阳光里都是咖啡豆的味道。冬天的阳光向来不太暖,但楼庭却喜欢这种不晒的日头,像发芽前的回暖,入春前的料峭,一切都快要新生。
“你什么时候有空?”她看向应拾秋。
对面表情一紧,警戒地看着她:“干嘛?”
怕她再次逾越,又或者得寸进尺吧。
楼庭故意耸了下肩,用很轻巧的语气说:“我要去拿应阿姨给我的红龟粿啊。”
果然她瞬间放松下来,“你在这里等我就好,等下我给你送来。”
“麻烦你。”楼庭眯眯眼一笑,“记得帮我给应阿姨说声谢谢。”
“她说不客气。”
……
天清气朗,楼庭背着相机出了门,大街小巷地走,看见有意思的风景就拍下。
来台北一年,她还没有好好逛过这座城市。能选择出门,一方面是出租屋太小,另一方面感觉身体比之前好了不少,决定出来透口气。
现在她很节俭,油价上涨,她出门不开车,就坐捷运和公车。
一开始觉得去哪里都不方便,时间长了,也习惯了省钱的日子,每天还都会手写记账。
因为喜欢圆珠笔在纸页上走动的声音。
那会让人感觉时光很慢,一切都还来得及。
走到赤峰街的二手书店,什么都不买,逛一圈再出来,擦肩而过两个在争论的女生。一个在跑一个在追,旁若无人地吵架。
楼庭神色一晃,偏过头去看,怔住了。
对面的人几分眼熟。
原来是她跟二十岁的应拾秋。
“小秋,我就不懂你干嘛要哭啊,哭能解决问题吗?”
“我就是想哭,我很难过啊!”
“有问题我们不应该先把问题解决掉?”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站着说话不腰疼?”应拾秋有点恼,“事情要是有那么好解决,我还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可以帮你。”
“你可以解决吗?你要把我家里人杀掉吗?你把我家里人杀掉了,我就不会难过吗?楼庭,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没同情心啊?”
“我没同情心干嘛管你啊?莫名其妙。”
甩手要走,走了几步又气不过,一转头,看见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哭成一团,又搞笑又可怜。气就那么消了。
“那我要怎么做才是有同情心?”她叉着腰,远远问,“陪你哭陪你笑才算吗?那应拾秋我要哭了,你听好——”
正要装腔作势,没想到应拾秋扭头就走。
“喂,小秋,你干嘛啦!”
“你真的很讨厌啊,我要跟你分手!”
“不是吧,讨厌我到这种地步了?”
“对!”
“那要我怎么做才不分手?”
“你明知故问。”
“我要知道也不会让你这么讨厌我啊。直接告诉我好吗?拜托了啦……”
“楼庭,这么简单的事情诶,你是对我不用心,还是有什么情感认知障碍?”
“那你是我的主治医生吗?”
“咦,你说话好恶心!”
……
原来那时候的她也很笨,不懂爱。
哪怕主动弯腰,卑微地向她请教,也要弄清楚,应拾秋,我怎样才能融入你的世界,才会变成一个立体的,富有同情心和爱的,能被你喜欢上的正常人。
看着她们逐渐远去,逐渐消失,楼庭有些许惝恍。
眼见不一定为实,听人说的也不一定是真。为什么过去的我会爱上你,答案是什么。
楼庭想,她一定要去找。
就在整个台北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