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洗过脸,楼庭再上床时,应拾秋已经睡着了。
只剩一个背影,缩在被子里,拱起小小的一团。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微微发怔。
跟她在一起,经常会有记忆的碎片闪回来,有时在吃饭,有时是在做,零零散散的,交织在一起。
那些过去,让她对这个女人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亲近又陌生,重叠又分开。
可她终究了解得太少,少得无法跟她口中那个过去相提并论。
更何况,那也不是她。
如今她对她的感情,不过刚开始,又要怎么去跟一个跟她爱了好多年的自己比较呢?
她做不到百分之百地爱这个女人,也做不到百分之百地信任她,可对方又何尝不是。
她想,如果那七年里,参与过应拾秋的生活。
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身侧的人呼吸均匀,是真的睡着了。
所以她没机会问她,没机会问那些话。
怎么就懂了那么多?那些姿势,那些习惯,那些玩法。
是她们从前的生活就那样复杂深刻,深刻到可以记住每一细节?还是说,她跟林靖姿就是这样玩的,而后在她身上故技重施?
想起刚才的景象,楼庭身上还残着些热,推不开,散不去。她喜欢应拾秋那样主动,有时候又更像引导,好像从所有人里挑选到她这么一个特别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身上。
慢慢身上都热起来。
其实她的身体也潮了。
有她在的时候,是色泽秾丽的珊瑚,在水中微微翕动。没有她的时候,则变成了一道湿润的伤口。
可她没有碰过她。
从在一起开始,就没有碰过。
过去也没有这样的需求。
她只是想起,从前和邱琢玉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兴致缺缺。以为是工作压力大,再加上久病初愈,身体不太有精力。
现在来看,也许只是不够爱,所以本能地忽视。
那么她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楼庭的心口就堵了一下。
所以她对于应拾秋来说,算什么?生活压力下一个趁手的、用完即弃的放松工具,连after kiss都没有。
想到这里,心口更堵了。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那个背影,大半夜都没怎么合眼。
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冷气吹得冷醒了。迷迷糊糊一扯被子,抓了把空,被子大半都在应拾秋那边。
楼庭愣了一下,觉也就这么醒了。她没去扯被子,而是主动拱过去,伸手,将女人搂进怀里。
脑子仍旧乱糟糟的,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她身上起伏时,断断续续吐出来的那些胡言乱语,其中就包含爱。
好复杂的一个字,她竟然感受不到,要从言语中寻找。
也许,在那种时刻,她坦然地承认她不爱她,或者不够爱她,或许更动听一点吧。
……
第二天早上,应拾秋起床时看见桌上堆了一束玫瑰。
家里也是一尘不染,地板亮得能照出光影,很干净。
她愣了一会儿,才往厨房走,楼庭正在一角萃咖啡液。
“今天又是什么好日子?”
“普普通通的一天。”楼庭回头看她一眼,“怎么了?”
“桌上的花是打算干什么?”
“早上出去买菜,看到那家鲜花店的花材比较好,就买来送你。”楼庭把咖啡端上来,放在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趁热喝。”
窗明几净,阳光很好。
端起热咖啡,应拾秋有些发怔。
那几年她漂着,这里住一阵,那里住一阵,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从来没变过。稳定,安全,有自己的天地,不用为住哪而奔波劳累。
她眯着眼睛,感受从玻璃窗外落下来的阳光。
温暖,带有一丝梦幻,照在她脸上,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一转头,看见楼庭站在餐桌旁,正示意她过去吃早饭。
她走过去,挨着她坐,看她将三明治分好。
“这一份蔬菜多点,这一份肉多点,你要哪一个?”
“当然是肉多的!”
两个人谁都没提及昨天的吵架,前日的别扭。
性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可以让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在一阵激素的波动之后冷静下来,开始变得依恋、迷恋彼此。
“今天剧组不会有什么事,我就先去店里看看了。”应拾秋边吃三明治边说,“你不用送我啦。”
“好,路上注意安全。”楼庭说,“那我把给你的东西送到店里好了。”
“什么东西?”
“等下你就知道啦。”
还有小惊喜?
应拾秋愣了一下,嘴上没说,心里却有几分期待。
楼庭照旧去忙拍摄。两个人一大早就出门,各自奔赴自己的工作。
中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包裹。挺大一个箱子,纸皮的,封得严严实实。应拾秋拿剪刀划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箱咪咪虾条。
包装鲜艳,复古怀旧,满满一箱。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箱虾条,半天没动。
与此同时,楼庭的电话跟着拨了过来:“有收到吗?”
应拾秋愣了半晌,问:“你说给我买的东西是咪咪虾条吗?”
楼庭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
“听说这个虾条已经改了好几个版本。你以前吃的是哪一种,我不太记得了,也不知道哪个口味比较好吃,就全部都买。”
看着那箱满满的虾条,应拾秋有点恍神。
以前年轻的时候嘴比较馋,唯一舍得花钱买的零食就是虾条。价钱不贵,是从她青春期一路吃到长大的零食,可以吃很久。
有时候家里吃完了,楼庭还会从外面带一整条回来给她,扯得长长长长的,包装袋噼里啪啦响,那种幸福感现在还有回响。
可往后的日子,这种零食慢慢淡出她的生活,再也没有出现过。
“脑子里好像有一点点印象是关于这个。”楼庭语气有点不确定,“你爱吃这个,对吧?”
“我已经好多年没吃过了。”
“不爱吃了?”
“是吧?年纪大了,以前很爱的东西,现在都不爱了。”
电话那头静了半晌,“那我买错了?”
“没有啊,还是可以吃啦。”
只不过,我们好像都在重新复刻以前的事。
很傻,也很天真。
挂了电话,应拾秋拆了一包,小口小口地吃,味道好像没怎么变,只是再也没有当初那种珍惜的感觉了。
她没说话,把剩下的虾条全部分给员工。
那次吵架之后,她跟楼庭的关系反而变得更好了。
偶尔小惊喜,很多事情楼庭都会刻意包容她,应拾秋也就慢慢在这段温温的感情里,放下那些竖起来的刺。
她就是这样的人,别人软下来,她也会跟着软。
尤其是在感情里。
应拾秋想,自己大概年纪也到了吧。
三十几岁的人了,有些事情反而比年轻的时候放得更开。年轻的时候扭扭捏捏,想都不敢想,现在倒好,什么都敢试试看。
以前有压力的时候,她总会幻想楼庭,翻来覆去地想。
但现在不用幻想了,楼庭就在身边,就在眼前。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试过很多种花样了。
比如牵着楼庭站在窗边,让她低头服软、毫无反抗的余地。看她唇角滑落一道水痕,想收又收不回去,只能呜呜地用眼神示意她赶快擦掉。
那时候,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爽感,比拿到任何成就都还要有满足感。
但在生活里,她并不是那个主导的人。就像当年一样,洗衣、煮饭、打扫、采买,全都是楼庭在做。
应拾秋越来越懒,每天就写写稿子,专心工作。店里已经运作得蛮成熟了,应妈妈也常去那边帮忙盯着,她大概两三天才需要过去一趟。
至于欣怡和小阿姨,应拾秋没再去主动见她们,但偶尔手边有什么好东西,她都会全部拿给应妈妈。
那时候应妈妈就会装模作样说一句,“这么多我一个人也用不完,到时候我要送一点给别人喔!”
要送给谁根本不用猜,应拾秋心里有数。
她也没说什么。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电影拍摄赶进度,楼庭太忙,应拾秋就抽空带应妈妈在台北到处走走、吃吃饭。
生活慢成这个样子,好像真的就是幸福的尽头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
那几年活得太累,整个人已经麻痹了,对生活的细节也少了感知力。
原来人是可以在白天出门的,拿着奶茶逛西门町,走走停停,根本不用赶着几点的捷运。
原来也是可以跟妈妈一起心平气和地买新衣服的,不用担心钱包够不够用,只用考虑好不好看。
那件衣服挂在那里,料子摸起来软软水水的。应妈妈拿起来在身上比来比去,喜欢得不得了,问她说好不好看。
应拾秋就点头说好看:“喜欢就给你买下来好啦。”
应妈妈翻出吊牌。
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小声说了句这是抢钱喔?然后拿着吊牌去问店员,“这可不可以打折?”
店员露出职业微笑:“不好意思阿姨,我们这是品牌店,不二价的啦。”
“不二价?”应妈妈把衣服收回来,翻来覆去地看,“这布料也不值钱啊。走了走了,花这冤枉钱还不如直接给欣怡花咧。”
应拾秋的脸色一僵,“是我花钱给你买衣服诶,应女士,又关她什么事啦?”
“她是你妹,人家有心脏病,很辛苦的,我们花钱当然要想着她。”
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应拾秋心里一酸,终于忍不住出声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这几年我的钱来得也不容易?”
第152章
“谁赚钱容易,你小阿姨赚钱容易吗?”应妈妈顿时火大,“你赚得多,当然要帮她一点啊,小时候谁给你饭吃、谁给你买衣服?”
“我只知道我自己也要活。”
“你在外面这几年到底在鬼混什么啊,书读一读就忘本,变得这么自私自利!”
她越讲越大声,把衣服往衣架上一摔,就冲上前来扯她。
应拾秋下意识躲了一下,却让她扑倒在衣架上。
一个踉跄,噼里啪啦,人和衣架都倒了。
“妈!”
“……”
伴随一阵“哎哟喂”,应拾秋要去扶,却被应妈妈狠狠推远。
“走开!我不要你这个没良心的扶我,现在生活好起来就把你妹当拖油瓶,以前你阿姨也从来没把你当拖油瓶啊。”
“……”
应拾秋的手就僵在那里了。
周围所有目光像刺一样扎在她身上,顾客纷纷侧目,店员也走过来劝架。她默默退到一边,看着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有点乱的女人,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她知道,妈妈突然情绪失控是有原因的,是她在发病。
但平时她跟正常人一样,生活能自理、逻辑清晰、也有自己的社交圈,那模样让人很难把她跟精神病人联想在一起。
“两位女士不要吵了啦,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聊。”
店员温柔劝着,应拾秋没讲话,应妈妈却冷哼一声,口不择言起来。
“你知不知道她喔,从小是她阿姨带大的,吃穿住行,连内衣裤、卫生巾都是阿姨给的,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她妹妹还有心脏病,都这么对她好了,现在人一有钱,就要跟她阿姨断绝关系!”
“……”
又是这样。
一发病就什么都不管,把肚子里的事全倒出来,不管别人想不想听,也不管她会不会难堪。
应拾秋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极力压着自己的脾气,试图劝说:“妈,我们先回去再讲好不好?”
“我就是要在这里讲!难道别人的女儿也是你这个死样子吗?早知道当年我就不要遇上你爹那个人渣,也不会生出你这种跟她个性一样的女儿!”
从小到大,她最爱提的就是这个应拾秋从没见过的男人。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好,既然如此,那我走。”
说完,她也不再管应妈妈认不认得路、会不会走丢,直接转身离开商场。
没走远,就在附近,一个人蹲在街边吹风。
街上的人比平常少了一些,这样的台北看起来有点冷清,整个城市好像对她来说特别孤单。
手机里,一通电话都没有。
以前也不是没跟妈妈吵过架、冷战过,最后都是自己先低头。很多时候应拾秋都有种感觉,长大之后的亲情,好像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
就像不饿也还是要吃饭,维持生命体征。
通讯录里翻了翻,目光停在楼庭的名字上。
拨出去,那头迅速接通,窸窸窣窣一阵后,楼庭声音才平稳地传来:“怎么啦,应小姐?”
以前她叫应小姐,是疏远、是刻意。
现在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多了几分温柔和情调。
应拾秋的郁结就这么被哄散了一点,声音放轻松:“没什么啦,就是问你晚上想吃点什么?”
“喔,这个点你不是应该跟妈妈在逛街?”她沉思片刻,“我们晚上就在101那边吃好了,离你们两个近,到时候在周围等我就好。”
“……不了啦,”应拾秋一顿,“我妈她说总跟你一起吃饭,不好意思。”
“跟你朋友吃饭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不自在。”
“好吧。”楼庭又问,“你晚上是跟我一起吃?”
“嗯。”
“那不管你妈啦?”
“她跟小阿姨住,自己会管好自己。”
“那我们自己做?我今天收工早。”
“我要吃葱烧牛肉。”
“你先去帮我买一块。”
“我付钱喔?”应拾秋半开玩笑,“报销吗?”
“当然,这次案子结束后工资都给你保管。”
“哈,不怕被我骗?”
“骗钱可以,骗感情不行。”
你一句我一句,时间就这么聊走了。
应拾秋诧异于她竟然在拍摄期间还能抽空跟自己说说笑笑,“楼导,你怎么可以秒接我电话?工作不忙?”
“正好道具出了点问题,在等。而且我也跟庄书芸讲过,你电话都要接的。”
应拾秋心里一烫,笑了一声,“原来我还有这个特权?”
“唔,导演夫人有点特权不是很正常吗?”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略微哑了一些,沙沙的,像一株芒草荡在脸上,飘飘然。
应拾秋有点不自在地站起身,对着电话里硬声硬气:“好了,快去工作吧,我也要继续逛了。”
“那不要挂。”楼庭声音有点紧,补充道,“你继续在外面逛,我也继续工作,我陪着你。”
“啊?”这样腻腻歪歪的行为应拾秋以为只有少年人才会做,“这样很怪诶?”
“有什么不好?”
“幼稚,”她补了一句,“我是没问题啊,你可是在拍戏诶。”
“戴个耳机就好,”楼庭用气声悄悄说,“没人会发现啦。”
“……”
走回商场的路上,手机时不时响起楼庭那边的动静。偶尔她叫人拿场记板过来,偶尔短促有力地说了一声咔,窸窸窣窣。
应拾秋把声音调小、再调小,调到耳朵听不见,但心脏听得见的频率。
远远地,她在人群里看见了应妈妈。年岁已暮的女人,就在原地等她,还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
还像以前那样,扯扯嘴角,笑过就认定她会跑过去低头求和。
有些关系一辈子都割舍不掉,有些问题一辈子都没有答案,有些偏爱她一辈子都得不到。
应拾秋一直知道。
她还是走了过去。
可现在她心里只剩下平静。
大概人往往缺失了某样东西,另一部分,只要能补回来一些,就会平衡很多。
她又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就跟很多年前一样,没了棱角,没了对生活的感知。
被楼庭这个人圈进一个厚厚的缸里,安稳温吞地活着,做一只漂亮的金鱼。
她恍然在想,如果一切就这样继续下去,会不会跟当初一样,在爱里迷失掉自己?
然后,重蹈覆辙。
……
第二天应拾秋回店里,员工看见她就跑过来问:“老板,你白天电话怎么打不通?”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没有未接来电,一个都没有。
“你记错了吧,没有未接啊。”
她把屏幕转给员工看。
“不可能,我打了两个。”员工凑过来看她的屏幕,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诶,我突然想起,你小阿姨之前有一段时间没过来做工,最近又总过来帮忙,还跟你岔开时间,你知道吧?”
应拾秋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啊。”
“她说跟你打过电话,你没接,就没再打了。”
奇怪。
她根本没接到过任何电话。
她拿过员工的手机,对着屏幕上的号码,拨了一遍自己的,没响。
手机在她手里,安安静静的。
员工看着她的手机,又看看自己的屏幕,皱皱眉说:“老板,你换手机号码了?”
“你手机号多少?”
员工报了一串数字,应拾秋便又在自己的手机里输入,打了过去,这回响了。
盯着屏幕上那串陌生数字,应拾秋越发不解。
她的手机卡什么时候被换过了?她想不起来。
手机几乎不离身,睡觉也放在床头。除非……除非是在她睡着的时候。
“老板?”
应拾秋回过神来,把手机还给员工,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才想起来,是我换过了号码,没事。”
她走回后厨,愣了会神。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换过号码了,不论是员工还是小阿姨。可昨天给楼庭打过去电话,她马上就知道是自己。接得那么快,那么自然。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手机号码是她给自己换的。
回去的路上,应拾秋一直在想这件事。
楼庭为什么要换她的号码?
想帮她过滤电话?想知道谁在联系她?还是……只是单纯地想控制?
她不知道。
只知道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要么憋着烂掉,要么拱土发芽。
店里顾客有点多,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楼庭已经在厨房做饭了。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笑眯眯的,“回来了?”
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应拾秋把包放下,站在玄关那儿,有点犹豫。
张了张嘴,想问,但不知道怎么问。
你换我号码了?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动我手机?你知道这样不对吗?
可又担心像上次一样,被她说武断,被她说想太多。进退两难。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半天,还是吞了回去。
“先去洗手,”楼庭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我们马上吃饭了。”
“……好。”
她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楼庭正站在厨房门口,偏着头凝视她。
表情有点暗。
“怎么,”她说,“心情不好?”
应拾秋僵了一下,惊异于她敏锐的观察力,她有点僵硬地摇头,“没有啊,干嘛这样说?”
“因为我看你板着一张脸,好像不太高兴,该不会是我惹到你了吧?”楼庭走近她,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要不要过来先进行我们的仪式啊?”
那样细腻的人。也许是看穿了今天她心情不太一样。应拾秋只好扯了扯嘴角,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有点敷衍。
楼庭却心满意足。
顺势抱住她,把脸埋进她脖子里,语气闷闷的,像撒娇,“这几天你店里忙完了吗?要不要回片场?”
“不是已经没有编剧要做的事了吗,”应拾秋说,“我再过去也不太好吧?”
“可是我会想你啊。”
“……”
沉默。
她忽然松开手,直视应拾秋,眉头微皱:“怎样?你不想?”
应拾秋只挤出一个笑:“当然想啊。”
“你今天有点奇怪。”
“可能忙太久,身体累了啦。”
“那这样,”楼庭说,“今晚我们一起看电影。”
“什么电影?”
“先吃饭。”
一顿饭,应拾秋吃得不知是什么味道。
等洗漱完,就一起窝在房间里开投影。
片是楼庭选的,一部灵异电影。
恐怖片可以纾解压力。音效一惊一乍的,将黯淡的卧室都渲染出了几分阴冷。应拾秋全程都是害怕着看完,印象很深。
妻子死了,灵魂却还在。
她被曾经深爱的丈夫用精血养在身边,日日夜夜,不离不弃。
可她没有生前的记忆了。
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在没有养分的时候,她会不择手段,一掌掏出昔日爱人的心脏。
应拾秋心里忽然一阵发冷。
这就是人鬼殊途。
第153章
影片谢幕,卧室里的灯光瞬间熄灭,音响归于沉寂,只余窗外城市遥远的呼吸声。
楼庭探身摁亮床头的灯,一团温暖昏黄的光晕散开。
对于生活,她很有讲究,特意选的3000k色温的灯,像日落前的阳光,安稳、慵懒,促进睡眠。
前两天刚换的,忙里抽出一小时的闲暇,拉应拾秋去家居城,一个一个地试,问她哪个看着舒服,哪个不刺眼,哪个造型更喜欢。直到应拾秋点头,她才会放进购物车。
应拾秋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剪刀,笑的时候很温柔,抿着唇不笑的时候很冷,看一眼就叫人别眼。
在这种温暖静谧的片刻里,她美得就像一颗红滟滟的山楂,被糖浆包裹,吻她一口,仿佛蜜水就会立马淌到手心里。
她开始回想,很多年以前,她是什么样子?
有点模糊,跟如今的脾性判若两人。
那时候,这个人能给她百分之百的安全感。不像现在,那份无孔不入的体贴里,总藏着一丝让她后背发凉的冷意。
“会害怕吗?”楼庭躺下来,侧过头,声音很轻。
“还好,”应拾秋把目光收回,“小时候常看。”
她钻进被窝,陷进枕头。
感受到楼庭慢慢靠近,温热的体温渡过来,竟让她觉得有些滚烫。下一秒,一个吻落在唇上。
“电影还有一周就杀青了,”楼庭的声音在咫尺间响起,“《淡水河与金鱼》的编剧署名,会有你。”
“我?”应拾秋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没想到还会有我喔。”
“毕竟百分之六十都是你写的嘛。”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在圈里写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署名的作品。以前觉得这个本子天下第一好,被现实甩了一巴掌之后就不敢再做这种梦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这个本子。”
“只要你愿意写,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有楼庭在,她生活里所有拧巴的难题,似乎都会多一份幸运。
她不再是一个老摔跤、摔到膝盖破皮的倒霉蛋。
就算真的摔了,也会有人接住她。
以前也是这样,她想去应聘编剧,她就帮她出主意、鼓励她,告诉她就算会怯场,也会照她说的那样,装也要装得大胆一点。
这半辈子,身上很多地方,都是这个跟她性格相反的女人在改变她。
“谢谢。”应拾秋说。
“那,”楼庭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不要靠近一点嘛?”
应拾秋侧了一下身子。
这才发觉后背身边空出好大一块,她们之间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距离。
也许是独居久了,也许是因为林靖姿。
那个女人嫌弃她,但凡同床,她都会自觉地贴着床沿,直到后背悬空。
时间久了,她的身体记住了那片空荡。
即便现在楼庭在身边,她也习惯性地为那片空旷腾出位置。
正发愣,楼庭嘀咕了一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就这点诚意?”
不等她回应,一只手从她后颈穿过,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我们是一家人,”楼庭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以后不要说谢谢。”
她的怀里真的很温暖,还有点软。因为常运动,她胸前那一块肌肉很有弹性。
应拾秋顺势拱了一下。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诶,”她闷声说,“谢意总要表达一下吧?”
“那下次直接亲我一下啊。”
“……很肉麻诶。”
“那就把谢谢换成爱你也好。”
“干嘛说这些很甜腻的话。”
“是因为我没得到过啊。”
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融,彼此的心跳声被放大。
也就是一个瞬间的事,楼庭再次吻住她。交缠的唇,交叠的发,跟着这个吻一起变得迷乱起来,意识也渐渐模糊。
应拾秋恍惚中感到自己正在发潮,像一块敞放在雨天的桃酥,很缓慢地发生着质变。
等转头再一尝,已经返润了。
是楼庭技巧太好,还是她对这个女人本就有着无法抑制的欲望?
呼吸急促起来,她主动牵着应拾秋的手,引导她往下探。隔着棉质布料,指尖触到一片濡湿。
“小秋。”她喘着粗气叫她名字。
“……”
手忽然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应拾秋偏过脸去,“我……我有点困。”
刚升起的情欲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
感受到她的退缩,楼庭的动作停了,撑起身,居高临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又有点木木的,看不太清里面的情绪,只有瞳孔深处映着一点微弱的光。
沉默在发酵。
应拾秋以为她会讲点什么,楼庭却什么都没说,晃了晃,跟烛火一样灭了。只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关灯,再躺回身侧,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
应拾秋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许久,耳畔才传来楼庭的声音,“你跟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没有啊。”应拾秋语气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别扭,“我说了今天是太累,下次吧。”
楼庭没有再说话。
夜里,应拾秋是被一阵温热弄醒的。
身。下传来粘腻的热意,有什么在灵活地往里,一下,又一下。
她陡然睁大眼,楼庭的脸竟然埋在那处。吻得很深,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黑暗里,只有一阵一阵小动物舐动水面的声音。
“唔……”应拾秋忍不住闷哼一声,“大晚上你在干什么啦!”
“吃你啊。”
“就有那么馋嘴!?”
“我睡不着。”
“为什么?”
“我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她说,“但这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你睡着的时候,我还醒着。
偶尔想我们空白零星的过去,偶尔又只能这么看着你,思考我对你来说是哪种意义。
看你呼吸,看你翻身。
偶尔你也说梦话,我却听不清。想把你抱紧一点,又怕吵醒你。
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很想闯进你的生活,想取代别人成为你眼里的唯一,但我又做不到。
因为感情这种事,是两个人的事,是最没有确定性、像天气一样难以捉摸的事。
“睡不着?因为刚才没跟你做?”应拾秋问。
“不,”她一字一顿,“是你对我的身体不感兴趣。”
应拾秋怔住,她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不确定了。
“什么鬼?”她皱紧眉头,“不感兴趣会跟你做这么多次?”
“会的。”楼庭慢慢撑起身,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你跟我都很明白啊。”
“……”
她压在她身上,在黑暗里就那样冷冷看着她。
即便借着月色也看不太清楚,但应拾秋能感觉到她身上透着一股悲凉,沉沉的、闷闷的,像风压在衣领和皮肉底下。
“很多时候你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我是外面出来卖的,被你叫上门,等你爽完了你就去睡。”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我就该穿好衣服滚蛋了。”
“……”
应拾秋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堵住。
只惊愕地看着她,半晌才挤出声音:“我……给你这种感觉?”
“是。”
斩钉截铁。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如果这是你和以前的我相处的模式,我可以接受。”楼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你说了,不是。那是什么?是你懒得碰我?还是你心里根本没有爱,所以想不到这一层?”
“……我只是很久没这样了。”
“是吗?”楼庭语气平平,“这不是本能吗?”
“你想太多,我没准备好,今天也确实累。”
沉默。
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楼庭终于开口,语气平静。
“那就是我的错,是我太敏感。”
她说着让步的话,可那闷沉沉的目光,始终压在应拾秋身上。
像乌云遮蔽的天,压得低低的,下一秒就要落下暴雨。
可暴雨始终没有落下。
楼庭只是安静地回到被子里,然后侧过身,背对她睡。看着那道高高的影子,应拾秋愣了一瞬。
身下还有没散去的温热,就那么胶着她的肌肤。
第二天早起,楼庭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厨房给她做早餐。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应拾秋也没打算提昨晚的事。
但有一件事情她必须搞清楚。
她坐下来,拿起桌上已经剪好的蛋,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咦,我SIM卡好像被人换过了。”
闻言,楼庭抬起眼,神色自若,很自然地就承认了:“是我帮你换的。”
“……干嘛换掉?”
“亚太在这边收讯太差,”楼庭目光坦诚,“我前阵子自己换卡,就顺便帮你也办了中华。联络人也全部复制过去了。最近信号有好一点吧?”
她神情不似作假,应拾秋也根本没法找茬。
只憋出一句:“那你怎么没跟我讲一下?”
“片场事情多,我请庄书芸去处理的,忙到忘记跟你说。”
她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只有理所当然的关心。
应拾秋就这么噎住了。
理由很完美,完美得无懈可击。
应拾秋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却只觉得心底那股奇怪的感觉,就像一根刺,就这么扎得更深了。
“怎么了?”楼庭诧异地看着她,“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吧?”
第154章
“怎么会?”应拾秋挤出一个笑,“只是那张卡对我来说很重要,用了好几年,你就这样给我换掉,难免可惜啦。”
“现在的卡对你来说也更划算。”
是啊。
一个替你精打细算的人,你有什么资格不满?
应拾秋低下头,避开那道过于理所当然的目光:“那我原来的SIM卡呢?亚太那张,还在吗?”
楼庭眉梢微微一挑,没说话,起身去客厅。抽屉拉开又合上,翻找的声音断断续续。
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手心里躺着那张小小的卡片。
“先跟你说,已经欠费了。”楼庭放在她旁边,“要想继续用,只能先缴费。”
“换都被你换了,”应拾秋把卡收进包里,垂着眼,“我还有选择吗?”
“怪我?”
“没有,是谢谢。”
她一口一口吃完早饭。
直到门关上,例行公事般拥抱几秒,再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吻。等楼庭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应拾秋才撤下微笑。
她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确定没声音了,才走回卧室,从包里翻出那张卡,装进旧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转了几圈,进入界面,一片空白。
短信、通话记录。
甚至连那些懒得删的垃圾广告,全都不见了。
她想起员工说的话,打过两个电话,小阿姨也打过,都没人接。
那些记录,除了楼庭,她想不出还有谁能动。
……
别墅里,游戏声效很刺耳。
黄姐在旁边念,“靖姿,你最近通告本来就卡着,别再搞事了,老老实实把能拍的拍了行不行?”
林靖姿靠在沙发里,翘着腿默不作声,依旧在打游戏。
“姐姐,你这年纪在圈子里已经——”
“啪。”
她把游戏机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
黄姐一愣,“靖姿,你要去哪啦?”
“给自己放假啊。”
黄姐气得跳脚,连忙打电话叫人跟她。
走到哪都有人尾随,像苍蝇一样,甩不掉,林靖姿当然感觉得到。
她也懒得管了。
爱跟就跟吧,当遛狗。
大热天,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墨镜口罩闷出一脸汗。黏黏腻腻的,难受得要死。
开车漫无目的绕了两条街。也不知怎么的,就晃到了那条巷口,大概是车子自己认得路吧。
她没下车。把车停在街对面,远远看着那家老巷口的刨冰店。店不大,招牌也过分简单,可门口排着队,人进人出的。
啧,生意还真不错。竟然真让她给做起来了。
这女人是有点脑子,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要是她肯开口,求自己多投点钱,店早就做大了,开个连锁都不是问题。
她林靖姿也不是不能帮,找几个圈内好友代言,一句话的事。当然,她自己就算了,咖位摆在那里,不适合这种小店。
她窝在车里看了很久,像只晒太阳的猫,始终没下去。
那女人在店里忙进忙出。
围裙系在腰上,勒得胸口更饱满了。在招呼客人,端盘子,擦桌子,收钱,一脸谄媚的笑。也许回到家就不一样,对楼庭是另一种态度,她没见过的。
林靖姿想起那天。
她醉醺醺从酒店床上起来,门都没关。脸肿到第二天拍摄推迟,被品牌方骂,然后那事爆出来,解约,还要交点违约金。
全世界看她要起来的时候就巴结,看她要倒下去的时候就闪得远远的,她不在意。
她只想问问这女人,怎么敢在这种时候还骗她。
可这女人不给她机会。
电话不接。简讯不回。IG万年不更新,最近一张还是怀念楼庭的老照片。那张脸,那个笑,她们在一起的样子。
林靖姿忽然就觉得没意思。
有的狗要跑就跑,她该乐得自在清闲。可车子迟迟不愿发动,就这么在这里坐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窗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她一转头,是个交警,手里拿着罚单。
“您好,这边不能临时停车喔。”对方把单子递进来。
她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没说话。
下一秒就皱起眉。
“靠北,我停在黄线区,人也在车上诶?”
“很抱歉喔小姐,你停太久了,这样已经算停车了。”
“半小时不到罚我六百?有够坑。”
“请您尽快离开,谢谢。”
林靖姿刚要发火。一抬眼,看见那女人从店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正往这边看。
隔着一条街,隔着下班时间机车的车流,隔着人来人往。
她看着自己。
她忽然把罚单一收,发动车子,走了。
后视镜里,那女人还站在那儿。就那么看着她变成一个小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车子又猛地掉头。
今晚收工不算早,应拾秋脱下围裙,提着包准备回家。
一辆车停在她旁边。她一愣,下意识加快脚步。那车头却一拐,直接开上人行道,斜斜卡住前路。
“砰”的一声。
车窗摇下,是林靖姿摘掉墨镜后那张脸,挂着笑。
“你有病喔?”应拾秋火气往上蹿。
林靖姿收起笑容,停车,熄火,下车,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的电话,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
“呵。”林靖姿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下来,“所以那天的事,你打算装死装到什么时候?”
“没什么好说的。我喝多了,你也喝多了。”
“你一句喝多了就想翻篇?”
应拾秋抬头看她:“事情是你先挑起来的。没有你,剧组也不会耽误拍摄。你从一开始就该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她的剧组关你屁事啦!”林靖姿逼近一步,呼吸洒在她脸上,声音低下去,“这世上,没人能骗了我林靖姿还能全身而退的。”
“你就这么非我不可吗,林小姐?”应拾秋不退,迎着她的目光,“以前您可不是这种性格。有什么人碍你眼,踢出你的世界不就得了?还让您亲自追上门来,我何德何能?”
林靖姿脸色变了一变。
应拾秋趁势补了一句,嘴角甚至带了点笑。
“以前嫌弃得要死,现在却跟疯狗一样缠着不放,有必要这么爱吗?您可别费心思了,我们这些人,从来不留情在外面的。”
“恶心!少自作多情。”林靖姿冷了脸,离得太近,呼吸交缠。
她紧紧盯着应拾秋的眼睛,“应拾秋,谁会爱上你这种女人,睡睡还行,谁要爱上你就是真的倒大霉啦!”
……
晚上应拾秋回到家,屋里没开灯,却有烛光摇曳。
桌上摆着菜。牛排,沙拉。都是她中午吃腻以后想吃的。
楼庭似乎刚洗过澡,穿着吊带长裙,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膀。见她回来,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略略抬了下眼皮。
空气很安静,应拾秋有点意外。
“你今天收工这么早?”
“因为这是我们在一起一个月的纪念日啊。”
一个月,好快。
应拾秋愣了一下。楼庭把她的那点愣怔收进眼里,没说话,自己切了块牛排,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
应拾秋怀着几分忐忑坐下,看对面的楼庭默不作声地吃着。满桌食物,气氛却沉甸甸的。
也许是又生气了,应拾秋垂下眼。
其实她也有几分抱歉,说是以后要一起生活,可似乎从在一起开始就从没想过要跟楼庭以后怎么样,没有一点规划。
总是以太忙为由拖下去,但意识里还是有几分没把握。
这和过去不一样,究竟是谁变了?
“怎么不吃?”楼庭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牛排都凉了,我热了两次。”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我有事想跟你讲。”
“还是我先讲吧。”楼庭放下叉子,抬起眼,“你就那么愿意跟林靖姿待着?”
应拾秋错愕,“什么?”
“没什么,”她淡淡一笑,“只是我今天去接你时看见她了,跟你挨很近诶。”
“……”
应拾秋手一僵。
本来这件事,她就没打算告诉楼庭,是不想她误会。更何况这事小到在她生活里不值一提。
“不回答?”
“没什么好说的。”
楼庭嗓间忽然溢出一道轻笑,像地上散了一地的死鞭炮,突然爆出一声细响。
“我想想……”她拉长尾音,语气飘着,“一个许宜霏,一个林靖姿。你身边奇怪的人真不少。以后是不是还要有更多?小秋,再这样下去,我都有点危机感了。”
“……”
语气温温吞吞,甚至称得上平和,可这远比直接的愤怒和斥责更令人难过。
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指控,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楼庭,那都是我的过去。”应拾秋抬起头,“你没办法抹去,我也没办法当没发生,你在介意什么?”
“我没有介意你的过去。”
“可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喔?”应拾秋略有不耐,“每次都是同样的事情在这里讲,真要追究起来,我跟你以前原本就是好好的啊,要不是你爸我们两个也不会经历那么多,我也不会遇上她们两个吧?”
“……”
她的话带有几分怒意,虽是有口不择言,也深知这不该推到楼庭身上。
可望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应拾秋还是没忍住朝她发泄:“我曾经也很为那段过去不耻,到现在接受我也花了很多时间,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吗?”
“……”
气氛绷紧了。
很久以后,楼庭才点点头,“行,以后我就远远盯着你们,永远永远都能看见你跟别人在我家附近这样。”
应拾秋皱起眉。
“你要想说什么直接说好了,不用拐弯抹角,这样很奇怪。”
楼庭缓缓放下刀叉,盯着她,烛火在她眼里晃荡,映出一点诡谲的光。
“我直接说了,你不会离开我吗?”
应拾秋看着她,“但至少比阴阳怪气好。”
“那我告诉你,你的过去我没有介意。”楼庭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是看见她们在现在,在以后都要跟你纠缠不清,我只会想一个个杀掉她们,让她们完完全全消失,你满意吗?”
望着她渐渐变得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楼庭继续开口。
“我畸形了,就跟Bitter Moon里的Mimi一样,我已经变得畸形了。”
你知道吗,怎么样的心才会畸形。
营养不良,在阴暗潮湿恶劣的环境里才会变得肮脏又恶心。
望着她近乎偏执的神情,应拾秋怔住了。
很久以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电影里的Oscar,”她说,“你也不会是Mimi。”
“如果让生活就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彼此都会成为他们。”
电影里的Mimi最后被Oscar枪杀,最后Oscar也选择自杀。
曾经相爱的一对情人,毁灭在了无尽膨胀的欲望里。
这样的楼庭令应拾秋有些恍惚,手指微微颤抖,“……你究竟要怎样?”
“断掉跟那些人的来往。”楼庭一字一顿,“不再跟她们见面。”
第155章
“你在限制我的自由?”
楼庭抬起头,语气平静:“什么叫限制?”
“拜托,你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控制我啊,怎么会跟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不知轻重?”
“意思是我让你远离林靖姿那种阴晴不定的人还是坏事喽?”
“别扯她啦。”应拾秋打断她,“这件事跟她没关系,是你。”
楼庭的眉头皱起来:“我?”
“今天是她,明天可以是别人啊。”应拾秋抬起下巴,目光没移开,“只要出现一个让你觉得有危机感的人,你是不是都要让她们消失?”
“我对你来说就那么不可理喻吗?”
“至少现在是。”
楼庭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应拾秋,你这样讲话很伤人。”
“但你做的事更伤人。”应拾秋没有退让,“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说好的磨合,你有给过时间吗?正常的恋爱,哪会从一开始就全是矛盾啦?”
楼庭的脸色冷下来:“搞清楚,是你没给过我时间。我们之间,没有安全感,哪来的信任?”
“你所谓的安全感就是叫我断掉跟这些人的来往?腿长在她们身上,我能控制吗?”应拾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我就不懂,过去的你跟现在的你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到了现在的你身上,我们就要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吵到没完没了?”
“我也不懂,”楼庭站起身,与她对视,“明知道我们没有长期深入了解过,你要求我对你的态度、包括爱,还要跟以前一样满分,这公平吗?你确定你对我有过一丝耐心?”
这是一个死循环。
空气凝住了。
许久,应拾秋才抿了抿唇:“你现在的行为,让我对你没有任何耐心。”
“我做错什么了?”
“既然决定爱我,为什么不能全心全意信任我?”
“我做不到。”楼庭的声线绷成一条线,“你也没办法给我信任感啊。”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
“应拾秋,你有没有想过我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满世界都是谎言。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我觉得还有点希望的人,结果这个人,也从来没想过要跟我好好坦白。”
应拾秋面无表情抬起眼帘:“你还在介意许宜霏的事?”
“不,是从许宜霏开始,你就一直对我抱着一种不在意的态度。”楼庭看着她,“吵过多少次,你从没想过好好解决问题。一直在妥协的是我。应拾秋,没有我,我们之间连这一个月都没有,你有想过吗?有时候我都在怀疑,是不是那几年,让你丧失了爱人的能力,也丧失了解决问题的能力?”
应拾秋愣住了。
脸上的情绪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茫然,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你说什么?”
“我说你根本不会爱人。”楼庭一字一句地开口,“也许不只是现在。”
不只是现在,还有以前。
那几年,她缩在楼庭给她圈好的世界里,没吃过亏,没经过风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待在原地,就有人替她挡掉一切。
不用处理乱糟糟的关系,不用为一日三餐吃什么烦恼。
一段本就不平衡的关系,怎么可能让她学会爱?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雷,在应拾秋脑海里成片地响起,密密匝匝,胸口都因余震而发胀。
“我不会爱人?”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抬起眼,“既然这么久都觉得我不会爱人,为什么不提分手?等我开口?”
“……”
“我一直以为,以你的性格,我们可以平平淡淡过下去,时间久了,也许可以跟以前一样那么要好。”应拾秋说,“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要纠结在一些……也许我根本不在意的事上。”
“你不在意?”楼庭反而笑了,凉飕飕的,“那如果有一天,我身边总出现跟我暧昧过的人,你也不在意?”
空气静了一瞬。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不介意,就会和你继续。要是真介意,我会直接走掉。”
“你是想让我直接走掉?”
她偏了下头,没有回答。
“现在这样吵下去,对我们都不好。或许该静下来想想,这段关系还有没有继续的必要。”
“好得很。”楼庭盯着她,“分手就是你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因为在我这里,感情已经不是唯一了。”应拾秋的声音很平,“我不是理想主义者,爱情不是必需品。我不希望有任何因素影响我的生活,已经够累了。”
“我不累吗?”楼庭的眼眶渐渐泛红,“我每天早出晚归,到剧组就是一堆破事。道具泡汤,开会重排……但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忙完早一点回家见到你。可这些天我神经一直绷着,小心翼翼,简直快炸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像在试用期,担心表现不好随时会被fire掉,你真的有注意到吗?”
“我没有要求你这样做。”
“但你就是这种人!”楼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应拾秋,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我清清楚楚感觉到了,只要我幼稚一点、不明事理一点,外露一丝情绪,跟以前的我有半点不一样,你就要往后轻轻松松退一万步。我追过,但我怎么可能一直往前跑,一刻都不停啊?”
这些话冰冰冷冷带着力度砸进她的洼地里。
漫出来的是血还是泪,早就分不清。
“在你眼里,我是个自私的人?”
“是。”
“那为什么还互相牵扯?断干净啊。你有名有利,人也漂亮,多的是人爱,非要吊死在我身上?”
“我也好奇。”楼庭咬着牙,似乎用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几个字,“如果有后悔药,我现在立刻吃下去。因为我无法接受,我爱上的女人,是这样一个烂人。”
烂人?
应拾秋恍惚了一瞬。
也是。
早就在酒浸的朝夕里浮沉多年,天真揉碎成了一把皱巴巴的钞票,还在以为自己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爱把鲜花插进啤酒瓶?
别搞笑。
你早就不纯粹了,有时候多出来的那点良心和不忍,不都是因为举头三尺有神明?
她忽然有些累,什么也不想说,摆摆手,示意她今天就停在这里。
“我要去休息了。”
撑着桌子刚站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哗啦的响声。
应拾秋下意识转身,看见烛台和红酒瓶倒了一地,桌布滚落下来,火舌舔着酒液,瞬间蹿了起来。
她瞪大眼,哑然无声。
火光对面,楼庭穿着一身白裙,就站在那里。红着眼眶看她。手上还有被玻璃划破的伤口,血正往下滴。
应拾秋瞪着她:“你干嘛?家都要烧了!”
她就那么看着她,语气出奇的平静:“一点火而已。”
应拾秋渐渐觉得后背发冷。
她就像一团随时会变得不可控的火,上一秒舔到她裙边就离开,下一秒照面扑来。
“疯子!”
她转身去找水,却被楼庭跨过火,一把攥住手腕。是那只受伤的右手,力道紧紧的。
应拾秋想挣,却感觉掌心一片潮湿,不敢动,那种伤口贴着皮肤的感觉,让她全身发软,后背泛起一阵阴冷。
“你现在觉得我是疯子了?”楼庭的眼睛黑漆漆的,“是我记错了吗?二十多岁的我,要是怎么都推不开,你不是这样的反应。”
“……人不能总活在二十多岁。”
“可你现在是既要我成熟知性,又要我像二十多岁那样愣头青地爱你。凭什么?”
“……”
手掌心那粘腻的创口仿佛就这么缠上她。
收紧,温热,混乱,令人不寒而栗。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声音软下来:“……也许是我错了,阿庭,我们不吵了,先冷静一下,好不好?”
“……”楼庭怔了一瞬,没动。
沉默半晌,应拾秋主动抱住她。
低声哄道:“现在我们都被情绪主导了,冷静下来。你受伤了,我们先去包扎。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楼庭没说话,但她松开了手。
掌心血肉模糊。
第二天一早,楼庭醒来的时候感觉头昏昏的,还有点痛。手掌已经做了清创,包扎得也很薄一层,不影响正常生活。
走出卧室,早餐平放在桌上。是很简单的蛋和牛奶,热腾腾的,冒着气。
应拾秋正在剥蛋,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
想到昨晚的事,楼庭垂下眼睫,语气恢复了平静:“今天早上我要先去剧组,有什么事我们晚上说。”
应拾秋这才抬头,看她一眼。
“好。”
楼庭沉默着吃了早餐,换了衣服,出门,太阳晒着,头还是有点痛。
她想着今天要见的那些人,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过到一半,就忘了。
等庄书芸提醒她的时候,已经快迟到了。匆匆赶过去,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都是投资方从法国赶来的人,已经在等她了。
她神色一紧,理了理衣服,走进门。
对方伸出手来,要跟她握手。
她伸出手,掌心紧了一下,对方立刻诧异,“楼导,您的手?”
楼庭低头一看,裹在手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渗了一些。
“抱歉,路上出了点小意外。”她面不改色地抽回手,“没关系。”
会议进行得还算顺。
楼庭全程没乱,跟对方解释上次舆论那摊破事,一笔一笔,把财务损失也摊开了。
对面听着,看起来挺满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说一句话,太阳穴就突突跳一下,头痛欲裂。
散会后,她让庄书芸帮忙约了个神经科专家。做完一系列检查,已经是下午。
看着报告单,医生眉头皱起来:“楼女士,您之前受过外伤?”
“……是。”
“你这头脑本身就比别人脆弱很多,”医生指了指片子上某个位置,“现在这块旧伤附近有点水肿,最近是不是特别操劳,还是精神压力很大?”
楼庭想了想:“都有吧。”
“我建议你住院观察一下,好好休息。”
楼庭一愣,“有这么严重吗?”
医生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再这样硬撑下去,说真的我会有点担心。哪天你情绪一上来,或是真的太累,可能一觉醒来,连眼前的人是谁都不一定记得了。”
第156章
以前跟楼庭发生争吵,是什么样子的?
记忆已经模糊了,但至少所有问题都能够在当下得到解决。
干净整洁的家,玫瑰立在花瓶里,阳光斜切洒向地板,沙发上仿佛还有她们做过的残影。
应拾秋望着发了会儿怔,还是把衣柜里不常穿的几件冬装收了下来,打包好,放进压缩袋里。
——我说你根本不会爱人。
——也许不只是现在。
这两句话突兀地浮出来,一点点冒尖,拱着她的心脏。
应拾秋停下手里的动作,撑在床沿缓缓坐下,开始思考,过去的她到底为楼庭做过什么?
好久远,像翻越了一座又一座山,只记得有时候梦想还要由楼庭来买单。
她讲过想学吉他,她转头就送一把。哪怕只是摔倒一下,也要娇气地打电话叫女人赶回家,再正大光明对她指指画画。
——感冒也想吃地瓜球啦!
——衣服还没晒喔,庭庭!
——晚归为什么没跟我说一声?
但在这之前,她其实真的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什么好东西,想要也只能拧巴地讨好。
讨好姨夫,讨好小阿姨,讨好妹妹,连自己的妈妈也要讨好,这样才可以一物换一物。
在日记里,她常幻想会有一个拯救者来让她感觉格外安全。反复告诉自己那是不可能的,又反复提醒自己或许有一天。
有一天,直到楼庭出现,日记才真正停止撰写。
下午的时候,应拾秋回到店里,很凑巧,碰到了小阿姨。
她看起来晒黑了点,人瘦了点,相去也不久远,应拾秋偏偏觉得她比以前憔悴很多。
目光相对,小阿姨闪躲了一下,顿了秒,又挪过来,朝她微微一笑,“来了?”
“嗯,来了。”
小阿姨看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又只有一句生分的解释。
“你妈上次跟我讲过咧,最近店里很忙,我只是过来帮她个忙而已,没有打扰你的意思。也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我换了号码啦。”
“喔?这个你妈倒是没有跟我讲。”
快到十月的台北还是很热,两个人立在店里,就像刚认识不久的网友碰面一样,一个眼睛不知道往哪放,一个话不知道从哪开口。
“我妈呢?”应拾秋问。
“……你们吵架了嘛,她这几天估计都不会过来了。”小阿姨叹了口气,“她的病有下没下的,其实她自己也很难过,就是控制不了说那些话,阿秋,你不要往心里去,毕竟这几天店铺要是没有她,你也很难。”
“我可以自己请人。”
小阿姨一噎,“你真的变了很多。”
空气缄默了很久,应拾秋没接话。
于是小阿姨又自说自话,“但我觉得……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变化吧。毕竟你一个人在外面,需要多想着自己一点,这样也好啦。”
“您还有想说的吗?没有我就去做工了。”
“……”
沉默,女人脸上闪过一丝灰暗。
应拾秋移开视线,顺手拿过围裙系在腰间,目不斜视。
“欣怡很想你。”小阿姨在身后说,“她跟我念了好多天,也一个人哭了好多次。”
应拾秋一僵。
小阿姨继续道:“上次那张卡里的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是我自己想要用的。当时她根本不知道,但是担心你怪我,才揽到自己身上。不论你对我有多恨,请一定一定,不要恨欣怡,她真的把你当成亲生姐姐的。”
“那你呢?”应拾秋转过头去看她,眼眶微微泛红,“你也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吗?”
“……”
不知道是犹豫略多,还是羞赧更甚,小阿姨没有应声。
眼里闪动着微弱的光,只有在漫长的夤夜里才能窥见,天一亮,便什么都找不到了。
“小阿姨,你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会恨你。”应拾秋抿了抿唇,“我只是觉得我们两家人,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很好,不是吗?”
“……嗯。”
“以后有什么节日,我们还是可以一起聚一聚,吃顿饭的。”
这是她最后的退让了。
也好。
小阿姨连忙应声,“要有时间的话,你去看看欣怡吧,她已经出院了,就在家里。”
应拾秋一顿,点点头,走进了后厨。
忙碌半天,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直到傍晚落日盖进海里,应拾秋才收工。
余晖笼罩着整个小店,门口还堆着花盆,是几株开得很好的粉紫绣球,娇嫩欲滴,看样子还是新买的。
她顺口问了嘴店员,“这花哪里来的?品质还不错喔。”
店员边扒卤肉饭边口齿不清地回,“是楼小姐啦。”
“楼庭?我怎么不知道?”应拾秋诧异地看着她,“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今天上午,你还没来的时候,她叫助理送的,说是什么特意没有调蓝的花手鞠,很久以前就预订了,从日本空运过来的呢。”
拨了拨花叶,应拾秋咕哝一声:“开个店而已,还种这么讲究的绣球干什么?”
“那明明是浪漫!”
“浪漫?”
“对啊,”店员双手合十,抱在一起,表情很高兴似的,“粉紫绣球的花语是忠贞,团聚和永恒,她一定是在祝福我们的刨冰店能够一直开下去啦!”
忠贞,团聚,和永恒。
真是在祝福她的店,而不是她们两个吗?
“浪漫又不能提升营业额。”
应拾秋说完,拎着包走了。没有立马回家,去租一辆Ubike沿着大街小巷穿行。
松山的节奏比信义要慢很多,应拾秋经常在步行和骑脚踏车中放松自己。
穿巷而过的风吹胖了她。
她的身子往前微微佝着,脚上发力,沉重而缓慢地逆风而行。好像身后有一个人在追她,而她要马不停蹄地向前,向前。
很累了,可以休息一下吗?
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一回头,才发现是二十多岁的自己,没追上,只远远站在马路对面看她。
齐刘海,发好长,穿着简单的碎花裙,招招手,大声喊着:“我就只能送你到这里咯,应拾秋,不要再回头。”
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她调转方向,想去碰那道影子,却被拥挤的人潮堵住去路,只能站在原地,看无数机车穿行,穿成了一阵浪,将她拍落在岸边。
追不上,再也追不上。
二十多岁的应拾秋,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是吗?
……
推开门的时候,陈欣怡还在拿食指卷着头上的发,卷起又松开,面对电脑上的设计图,眉头紧紧皱着。
旁边是堆得杂乱的桌面,水杯里空了,草稿纸乱七八糟叠在一起。
她整个人都蜷在了椅子上,像只猫,丝毫没有注意到应拾秋的到来。
“不要坐太久,偶尔也要起来走走。”应拾秋把手里的豆花放她旁边,“六顺的芋泥火山冰,很好吃,尝尝。”
“姐?”欣怡诧异地看着她,很欣喜,“你怎么过来了?”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妥,立马坐直,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改口,“我以为是我妈回来了啦。”
“刚从店里回来,顺便来看下你。”应拾秋打量她几眼,“气色还不错,身体感觉怎么样?”
“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欣怡往她身后看了看,“庭姐没有来?”
“……嗯,她在拍电影,有点忙啦。”
说到楼庭的时候,应拾秋的表情没有过去那般不好意思,又或者带一丝笑意。很容易就让人读懂她的强撑。
看出她心情不算多好,欣怡垂下眼睫,语气低落。
“你们吵架了?”
“……没有。”
“其实我以前常常好奇,什么人能够配得上你?”欣怡表情很苦恼,“想来想去,这世界上不会有一个完美的人,所以我经常下定决心,如果有人追求你,我一定不会同意的。”
应拾秋噗嗤一笑,“是你对我有滤镜。”
“是姐你真的值得很好的人,”欣怡牵住她的手,“如果是庭姐,我觉得我可以放下心,这是最好的选项,没有人比她更好的了。”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应拾秋嘴角一牵,“她哪里好?
“有才华和财富只是最表面的一点,当然还要敏感,细腻和包容啊。关键是她眼里都是你,能比我们都早一步知道姐你在想什么,再去解决你的烦恼。拥有这样一个伴侣,不是就相当于坠落时,有人在下面等着接你吗?”
良好的爱可以弥补情感上的缺失,也能降低心理上的压力。
欣怡很诚恳地说,姐,你们应该要好好的,一辈子都好好的,我想看见你得到真正的幸福。
“可如果是她不幸福呢?”应拾秋眼里有片刻迷惘,“我好像一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做不到跟她一样懂她。”
欣怡一愣,蹙紧眉头,“那是姐你不够爱她吗?”
爱?怎样才算是爱?
我也不知道……但或许爱就是在有底线的基础上接受她的一切,然后互相照顾,彼此进步,不能失衡。
寥寥数字,让应拾秋这个抱爱坚定地走了好多年,坚定地觉得自己爱着楼庭从没有过质疑的人,开始迷茫起来。
应拾秋,你好好问问自己。
如果当年楼庭没有消失,没有发生那件糟糕的事,你们真的会一直幸福下去吗?
你需要的是什么?总之你不是非爱情不可吧?
你只是需要一个人给你安稳舒适的环境,来逃避自己要亲自面对生活的勇气而已。也许不止楼庭,而是谁都可以。
离开的时候,夕阳已经沉沉睡去,蟹青色的天上闪着几点星粒。应拾秋带着心事回家,还没走进家门,就碰上拿着电筒刚开门要出去的楼庭。
四目相对,对面先一步开口。
“饭好了,要现在吃吗?”
第157章
院门小敞,她们一起买的那个灯泡就悬在头顶,阴影深重,将人的眉眼盖成一团浓雾。
“不用给我做饭啊,”应拾秋避开她直直落下的目光,“回家我自己随便弄一点面条吃好了。”
侧身,走进去,楼庭的声音却在身后跟着响起。
“抱歉,昨天情绪上头有点失控。”
应拾秋一僵,扯了扯嘴角,苦涩一笑。
“没什么好道歉的,站在你的角度来看,我说的话确实会令人不舒服。”
“我从来没那样失控过,自己都感到陌生。”
“或许这就是你我之间的问题,”应拾秋转过头,“如果我的存在让你偏离原本的你,是不是说明我这个人对你来说并不算积极?”
但恰恰是你让我变得更加立体。
她说,以前我只会觉得人生在世好像只有工作这么一件事情才令人有苟延残喘的想法,根本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我觉得幸福是一个很抽象的名词,是你让我有好好活下去的念头,也许从你身上可以感受到它是一个动词。
笨蛋,你的生命又怎么可以寄托在我身上?
因为我没有根。
“我始终是别人想要就要想丢就丢的存在,我和过去唯一能够确定的联结只有你。”
“……”
你是我这棵浮木的土壤,呼吸和养分。
也许,某年某月你要离开,我虽不会立刻死亡,但也会慢慢凋谢。
现在我们或许是榕和杉的关系。
但你不能肯定,哪一天我们会不会被彼此打动,再生出一朵花来?
她立在疏疏朗朗的绣球前,情绪已经不似昨晚那样强烈。眼里闪动着光,一眨,又萤火似的暗了去。
那被风掀得浮起来的衣衫底下,仿佛能够看到一颗心脏,微弱地跳动,显得她整个人空空荡荡。
应拾秋不说话,偏过脸,眸光落到她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纱布包着,掌心似乎还渗着血。
眉头一皱,“你的伤今天都没有换过药?”
“没有时间。”语气平平的。
做饭有时间,换药就没时间?
这话应拾秋还是没问出口,沉默着转身走进门,给她去拿药。揭开纱布一看,才知道里面在发炎。
天气太热,这样一直闷着,竟然也不知道叫人处理一下。
用碘伏简单涂了下,应拾秋把棉签递给她拿着,再上了点消炎药粉。看起来就很疼,但楼庭一声都没吭。
应拾秋给她吹了吹,瞥见她左手手背上有道淡化了的牙印。
是那晚在床上她咬的,牙印仍旧没消,以后都不会消了。
她有些恍然。
“我们这样彼此争吵彼此消耗,很没有意义吧?”应拾秋收好药品,抬眸望向她。
她却沉默半晌才答:“争吵的意义就是为了读懂彼此内心想法。”
“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了。”应拾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有声抱歉我也该先说,是我一直在逃避。”
楼庭蹙眉不解,“为什么逃避?”
“我很累,多年以来都习惯独居,并不适应另一个人挤进我的生活,不只是你,董怡君,或者欣怡,都会让我觉得不自在。”话音停滞几秒,她又道,“其次是,我不想再给予任何人情感上的回应了。”
也是不够爱,所以提不起劲在她身上多给一点。
多给一点,就成了浪费时间。
这话很温和,没有带刺,可仍旧像爱人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楼庭身上,被烫过的皮肤立马烧出一个洞来。
独属于皮肤的焦糊味,蹿到鼻腔里,小刀慢磨般的危惧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
“那你又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人都贪心,你对我好,一个疲惫的人,很难不把片刻休憩后的愉悦当成动心。”应拾秋坦率承认,“但在面对一个崭新的楼庭的时候,我总将你跟过去的你比较,这又恰好是你介意的地方。”
虽然知道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可二者的想法跟观念已经变了。
这和她记忆里的人已经不是一个。
“有没有可能,过去的我就算不失忆,也会有变成如今的我的这么一天?那时候的你,又会有什么说辞呢?”
“……”
“退一万步讲,也许你仍旧会爱着以前的我,可那毕竟已是过去。即便很多时候你没有明说,可我不得不介意。你嘴里的楼庭,不是现在的我,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楼庭慢慢将她抱紧,背躬着,脸几乎贴着她的大腿,脸贴她膝盖,“小秋,如果可以,如果那会让你更轻松一点,我也很想记起以前……”
不是记起以前的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通过那段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记忆,去窥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以前爱笑吗,会总哭鼻子吗?害羞的时候会捂嘴吗?有我不知道的小绰号吗?
高。潮的时候会跟现在一样,爽到脚趾都蜷起来,再忍不住挠花我的背吗?
“记不得也不是坏事,对你来说,我就是个认识不久的女人,也才一个月而已,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一个月不足挂齿。很多时候,你有情绪,本质只是占有欲在作祟。”
“不,感情不是可以用时间衡量的。”她深吸一口气,“不然怎么解释你我身上的此消彼长?”
此消彼长,此消彼长。
就算只有一次,我也一点一点进到了你的身体里。
啃噬着、咬合着。
你怎么不会懂呢,人与人之间,最好就是这种剥掉衣服赤。裸相见的关系。
在沉浸于纯粹的身体觉知时,我们会异常干净。
摒弃掉所有外界声音,摒弃掉情绪,摒弃掉记忆,摒弃掉恨,也摒弃掉爱。
你面前的我,是同样真实的我。
我们的每一次亲密,都该是离彼此更近一步距离的试探。
“争论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应拾秋说,“今天冷静下来,我想得很清楚,目前我们需要分开,脱离掉恋爱关系,重新审视自己。”
我们真的需要这份感情吗?我们真的爱对方吗?
最重要的是,楼庭,我真的爱你吗,不论过去或是现在的人,我都好像无法肯定地给你一个答案了。
“分开?”
“是的。”
楼庭一僵,却没抬头,声音低低又闷闷,“你想好了?”
“嗯。”
“以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这很难说。”
话音刚落,她手收紧一些,攥到应拾秋的大腿都开始有挤胀感。看她手背青筋凸起,几分狰狞,倒吸一口冷气。
“你干什么?”
“……”
她才立马松开几分,说了句抱歉,头却仍然低着。
时间慢吞吞地跳动,更像一种倒计时,许久以后,她才在这种飘摇紧张中开口。
“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
“应拾秋,电影就要拍完了,你还要作为编剧跟我一起同台去颁奖礼的,我们不是还要一起创作很多作品吗?你忘记了你以前的梦想?”
“有没有奖已经不重要,我对现在的生活就很满意。这部电影我该做的,都已经在片场做完了。”
这个圈子,对普通人来说梦想好缥缈。
她已经渐渐意识到,没有楼庭,三十四五的她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长长长长的裙子,被她的眼泪慢慢浸透,感受到大腿根部的濡湿,应拾秋僵了一瞬。
“干嘛哭,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们也还会再见面,跟朋友一样。”
她说她没有哭,头还是低着,像一株垂死的花,脑袋蔫着往下坠,要埋进土里。
“难道你不会觉得,有些事,两个人一起做才有意思?”
“那只会因小失大,我没有精力了。”
“没有那么多理由,只是你不想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我身上而已。”楼庭抬起眼,字音沉稳,却咄咄逼人,“你觉得我麻烦,不值得,跟以前的楼庭不一样,所以你才会开始后悔,觉得跟我在一起只剩窒息,并且这种感受随着时间一天天发酵起来。”
“……”
“说白了,你就是不够爱我。”
心脏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应拾秋想说点什么反驳她的,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怎么都开不了口。
也许吧。
她想。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再做,是翻了肚的鱼,悬在床上,沉沉的,一动不动。
夜色是最好的掩饰,两道身影就那么飘在黑漆漆又冷冰冰的深海里渐行渐远。谁都没回过头去看对方,多看一眼,或许就会被绊住脚。
像往常一样。
在天亮时出门,再在日落的时候回到家,发觉已经空空如也。
应拾秋的行李不多,搬来的时候简简单单,离开的这天也利利索索。
浮尘在今日最后一丝光线里飘着,沙发整洁,餐桌空无一物。打开衣柜,里面属于应拾秋的那一部分已经被清掉了。
目光晃了晃,楼庭扶着床头,面无表情地坐下。就那样敞着衣柜,盯着里面的空旷出神。
坐很久,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本来还有的工作,拿回家准备做的计划,该写的备忘录,通通都变成了一张白纸。
好半晌,才又走回厨房,将冰箱里还剩很多的食材拿出一部分。
洗净,切好,下锅,再望着蒸汽出神。
以前她不会做饭,身边向来都有做饭阿姨。这种事没必要啊,导演的时间可比生活琐碎重要,一秒钟就是一把钱。
前几次下厨时,还比较生疏,总不可避免被自己弄伤。手臂上两个泡,小拇指划了一刀。
不想让应拾秋有负担,她遮遮掩掩过,把手藏进袖子里。也提前把水泡戳破,盼望能快一点好。
为什么偏要亲手做饭?因为在电影的镜头美学里,很多描述幸福的一帧帧,都从对准生活的柴米油盐开始。
她想,自己总要接地气一点。
给她具体的、不漂浮的、可以触摸到的爱,这样才能经得起岁月的检验。
从来不认为自己会爱人的人,在学着怎么去爱人。
可还没学会,对方就轻飘飘松开手,只有她,因用力过度,而狠狠摔了一跤。
第158章
楼庭再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地砖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焦气味。
头部传来一阵刺痛。
她捂着额头,慢慢扶着橱柜站起来,却发现灶台上的火还一直开着。火光跳跃,上方的涂层锅却已经烧干了,食材焦糊,青烟滚滚。
怔了一下,立马伸手将火关掉。
关于刚才的记忆竟然模糊一片,只感觉手肘钝钝的,抬起来看,已经有了一片擦伤。
没流血,掉了一点皮,擦痕呈现一片灰白。
是晕倒过?
试图回想,脑子却一阵眩晕。她缓了好一会儿,深呼吸,才勉强支着身子站直。
想起回家是打算给自己做顿晚餐,吃完给手换药。
锅已经烧坏了,她只好先走到玄关去拿医药箱。用剪刀将自己的绷带剪掉,再拿了碘伏消毒。
上次给她上药的女人,手法很轻,还会温柔地给她吹几口冷气舒缓痛觉。
可换成自己,楼庭就没那么多顾虑,干脆地拿棉签沾湿碘酒,就往伤口上按压过去。
嘶——
她闷哼一声,额际很快冒了层薄汗。可也只是拧拧眉,等棉签在伤口上完完整整滚了一圈便松开手扔掉。
没什么的,两人跟一人没有区别,只是上药时单手略有不便而已。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一个人,外出拍摄中暑骨折,赶进度熬个三天两夜没阖眼,不照样自己扛过来了吗?
本就孤孤单单,又有什么不可以适应的。
更何况,在这段只短到只有一个月的入侵里,她的付出也不少。
倘若爱要分毫不差地计较,那又算什么爱呢?
应该顶多算是不甘,就是不甘。
楼庭垂下眼帘,将药箱里的一扎纱布拿出来,扯开头,绕在伤口上。一圈又一圈,再用牙咬着打结。
刚快打好,手却没拿稳,一整扎就这么掉在地上,顺着脚边滚远。
铺成长长一条白毯。
手上刚包好的那几圈也顺势散落,从她掌心就这么溜走,快得只抓住一个头。
纱布在空气中扬了一下。
心里忽然窜起一阵无名火,楼庭脸色一沉,手一抬,干脆摔地上了。
“啪。”
包扎不好的伤口就别包扎,磕着碰着伤着就算了。
毫无办法。
说真的,我是对你毫无办法。
当人没了梦,就没了力气。
所以回答关于未来的畅想时,犹豫不决,语滞嗫嚅,只偏过头用笑来掩饰尴尬,拜托,镜头不要对着我拍了啦,过好现在每一天才最重要。
以前应拾秋的梦被烈日烤成了条鱼干,泡进水里会变软一点,没有水,就只会更硬更瘪更难嚼。
但那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了,抱着它才能活啊,她想。
现在的她一无所有。
两手空空,从楼庭家里搬出来,也不想回去跟阿姨妈妈挤进那个房子,就租了刨冰店上面的一家居民房。是店铺房东的,打了折,比市面上的租房都要便宜。
很小一开间,厨房炒起菜来会有油烟落在床被上,她便很少开火。
好处是离刨冰店近,下楼就到店。她不用折腾,每天蜷在床上写完东西就可以下楼巡一圈。
重回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从此以后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围绕自己一个人转,这种秩序感令应拾秋很满意。
然而这样的满意并没有持续多久。
可支配时间太短。
忙完店里的事情回家,连打扫卫生都没空,就要继续坐着写稿。一写好几个小时,还要跟联系她的品牌方沟通。
衣服被丢得乱七八糟。这里没有沙发,全都只能扔在床尾。衣柜也小,匆匆塞进去,再去拿的时候要挑很久。
忙到没耐心,饿了应拾秋只能匆匆忙忙吃碗泡面,或者点一份外送。
一口一口,泡面吃多了也会腻,泡到发软都迟迟不想张口那种。
那就换一种,卤肉饭海参饭或者鳗鱼饭。不论一直吃一种,还是轮换吃外送都有点恶心。
原来习惯这么快就被养成。
还好走得快,时间久了就会好的吧?她想着,松了口气,剩下的鳗鱼饭却没再继续往嘴里送。
世界按部就班,偶尔看到店里那一盆盆绣球花的时候,应拾秋还是忍不住回想起很多年前。
但很多年前又模糊了不少,清晰的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楼庭刚消失的那些日子,天空都好似没那么明朗。
她就像只无头苍蝇乱飞。
灯坏了要联系谁来修?
只记得之前是哪个阿公在帮忙,一次收多少台币?她身上零钱够吗?
楼上花盆又在滴水,泥水弄脏她的短袖。
可是好窝囊,理直气壮上门,看见在给小孩喂饭的妈妈,只能说出一句不好意思找错人。
望着家里乱糟糟的模样,应拾秋开始困惑。
为什么这么多年她都在浑噩之中度过,没有一点长进,真是命运弄错了吗?
会不会在她的认知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亦或是,她不肯承认。
……
再听到楼庭消息的时候,是傍晚,应拾秋在给店外那几盆绣球花浇水。最近日头太盛,几盆花也格外娇气,水浇多了会闷根,水浇少了会蔫掉,她很头大。
庄书芸在电话里问她,是否有空跟剧组一起吃顿杀青饭,就在台北。还格外添了一句,大家没有一个缺席的。
身为会有署名的编剧之一,应拾秋自然要到场,挑了身舒适的长裙,穿了一双高跟鞋,还化了个淡妆。
就在一家高端餐厅,剧组成员基本都在了。
应拾秋跟几位编剧坐得稍远,离导演更近的都是几位主演,楼庭就被围在其间。她穿得很休闲,白色打底外套着个黑色针织衫,宽宽松松,对比边上几个穿短袖短裙的,她像是早一步入了秋。
有人问她不会热吗?她只摇摇头。
跟着一声玩笑话飘出来,导演你身体有点虚喔。
她也只是配合地笑笑,说了句你是不知道这个片子有多难剪,我熬夜在跟剪辑师弄,一晚上没睡。
全程都没往应拾秋这边看一眼。
直到吃完饭,她对全场人说了感谢的话,再拿过杀青红包一个个发。
脚步停在应拾秋面前,她们才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对视。
好陌生,却又好熟悉。
眼睛跟表情都没变,人也还是那样个人,怎么就生疏几分。擦着碰着,都像会被扎到一样,只能小心翼翼把手抬起来一些。
见你一面,便把我这段时间的度日如年都磨灭。
忘记一切浑浑噩噩,忘记那使我翻来覆去的折磨,忘记成年人的体面就就该是端端正正的一别两宽。
嘴唇一动,千言万语。
最后只变成了对在场所有人都说的那简练一句:“杀青快乐!”
应拾秋低头,看着那给她红包的手,嘴唇一抿。
上面那道牙印还在。
一瞬间好多记忆都冲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而后唇角一扯,扯出个体面的笑容,“好代志,定定满。”(好事常满)
对面点了下头。
便绕过她,继续去给下一个人发红包,说着同样毫无新意的杀青快乐。
一些流程走完,大家就坐在一起吃点东西,聊聊天,按照行业内的规矩,也没人敢催散场。
服务员上了不少酒,红的白的啤的,堆在桌上,不免都要沾几杯。
但最大的受害人还是导演组。
不论楼庭还是副导,甚至旁边的庄书芸,都被迫喝了不少。喝到大醉,天都快亮,这场不知是折磨还是享受的杀青宴才结束。
应拾秋不打算直接回家。
再熬一个小时,等到旁边那家早餐店开了,她就去买一碗咸豆浆养养胃,最好再加一根油条。吃完回去看看店,下午歇工才有空回床上窝着补觉。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踉踉跄跄。应拾秋似乎感觉到什么,顿了一瞬,才回过头。
是楼庭。
她就倚在门口,远远望着,因迷醉眼皮半含,脸颊还有几分酡红。
也不说话。
左右看了看,应拾秋没发现周围有除了自己以外的谁在,便问她:“庄书芸呢?”
“开车去了。”
“你不是该跟她一起去地下车库喔?”
“先出来透口气。”
她声音懒洋洋的,倒没什么攻击性。也许那天那副样子,真的就只是情绪失控而短暂爆发了一下。
可那样的楼庭,她从未见过。
“哦。”应拾秋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不用我送吗?”
“谢谢……不用了吧。”
“现在还没通捷运。”
“我打算叫车。”
“刚才站在这里那么久都不叫车,怎么我一来你就要叫?”
“……”
她一步步逼近,很快便走到应拾秋面前。
天还没大亮,这边又是后门,没什么客人经过,只有下面路灯照过来,将人照得影影绰绰,凄凄凉凉,月光一样的白。
没了酒店灯光的修饰,应拾秋才震惊于她比过去看着要瘦很多,满脸挂着憔悴。
眼底有一片乌青,眉心也是蹙着不肯松开。
是工作太忙吧。
她不是说了熬夜剪片子,一晚没睡嘛。
“……关你什么事。”
“可是我很想管啊。”
声音像一团絮浸泡在水里,潮潮哑哑的,接触不良的电流那样,一闪一闪,又明亮起来。
她忽然靠很近,语气很轻。
“我们不要分手,好吗?”
“……”
一阵酒气飘过来。
应拾秋脸色一僵,“你喝醉了。”扭过头就走,步子急了点,高跟鞋搭在地上有阵决绝感。
身后女人的脚步声也加快,跟着她小跑过来。
应拾秋没回头,却忽然听到一道巨响。身形顿住,还是回了头,只看见楼庭四脚朝地,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瘦瘦细细的,半跪着,头发散开。
本来就一晚上没睡觉,又喝了那么多酒,在马路上这样简直跟找死一样。
应拾秋没往前走,左右看了看,也没个人在,有点无奈。
“你到底要干什么啦?”
“很痛。”
她低声说。
“什么?”
“我从来没感觉会这么痛。”
楼庭慢慢抬起头来,眼眶红着,却没有流泪。
因为这个世界和她,都严苛地不允许每一个成年人撒娇、哭泣,和可怜巴巴地祈求。
应拾秋怔了一怔。
只听她又继续开口。
“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种感觉,有一双手时时刻刻都在玩弄我的心脏。有时候挤压它,有时候又好像要把它活生生拽掉。我每天都感觉自己濒死,上一秒呼吸不过来,下一刻却又发现自己还活着。”
很失望,真的。
有时候我真想死掉也好,一切都可以结束,但我还想见你一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我永远都压抑的活着,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是可以毫无条件、毫无保留的信任她的。
没有关系。我总告诉自己,没有关系。
经历了那么多背叛,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我从那样的灾难里活下来了,我没关系的。
上天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我一定可以跨过这个人生中的千百种苦难。
可为什么?应拾秋,在你这里,我就跨不过了呢?
我想弄明白。
第159章
七年后在台北再见楼庭以来,应拾秋从没听她对自己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过去的她也少有这种时刻,沉默寡言是她的底色。
归功于酒劲,人才开始坦诚。
但那又能改变什么,我们是反方向的两股力。
“你说话啊。”
她嗓音干哑,像刚路过了一窜火。
她说应拾秋你讲话啊,你不讲话我就觉得你在晃,像只风筝,完完全全将我的情绪牵走,明明我以前不会这样。
她说我真的很不喜欢长时间的沉默,不喜欢你抿着唇把所有小心思都藏进肚子里。我要你血淋淋剖开,再赤裸裸告诉我,好的还是坏的都告诉我。
“够了,想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楼庭,过去一年,你我都该有感觉,朋友关系更适合我们吧?”
“我不觉得。”
现在的你不懂。不懂回家路上我为什么忍不住笑,也不懂吃饭都不必胡乱凑合的时候,不懂半夜醒来顺手把你捞进怀里,发现空掉后会有多失落。
饿过的人只要给点甜头,就不想放手。你不懂。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旦有一个人决定走,就不会再有余地。就算强行在一起,也不会坚持多久。”
“那你告诉我,我要变成什么样,你才愿意留下?”
声音哽了一下,慢慢走过来,攥紧她,眼巴巴望着。
如果人可以凭借掏出心脏来明示真心,那么她的胸腔恐怕早已空了。
“不论如何我都该走。”
“我不懂,前些天还可以一起做。爱的人,怎么今天就变得这样决绝。”
“因为我发现你病了。”应拾秋把手一根根抽出来,眼神几分冷淡,“从故意造林靖姿的黄谣,到换掉我的电话卡开始,我就知道你病了。你不仅仅不是我认识的楼庭,更不是你自己了。哦,对了……千万不要说是我们这段感情把你逼成变成这样的,那样我会很有压力,显然我并不愿意承受。”
说得顺口,便也多讲了几句,像是要把沾上手的泥一口气甩掉。她说楼庭,即便我不知道那些年你具体经历过什么,但至少你的经济条件不算差。人生能吃饱能穿好,做什么都有钱来托底就够了啊,你没有任何压力,比我好太多太多。
生活的受害者,不是只有你一个,楼庭,所以拜托,诚实一点,简单一点。
我们就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折腾理想折腾爱情了。如果非要,那个能陪你的人一定不是我。
视线里的女人渐渐扭曲畸变,模糊成一片。
我们驰骋,我们飞扬,带着年轻的向往,直到急行扭转撞了墙,才会在猝不及防的痛里看清自己。
这阵痛具有滞后性。
很想装作不在意,拍拍脏掉的衣服转身就走,可是谁知道才迈开一步就疼到跌倒。
“所以我的痛苦比不过你的痛苦是吗?应拾秋,你很自以为是。”沉默好半晌,楼庭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你没有想过,究竟是我病了,还是你病了,你只会想当然地认为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
“什么意思?”
“想要答案就自己去找啊,应拾秋,你不是很聪明吗?”
“……”
看着她半含的眼皮,醉意醺然的脸,应拾秋脸色一沉,骂了一句有病。转过头并不打算再理她。
楼庭的声音却还在身后响起,走几步就断断续续,卡壳的磁带一样,被她甩得越来越远。
“到底要怎样啊,应拾秋。”
“非要我想起来一切,完完全全成为以前的楼庭,我们才有可能吗?”
深吸一口气,应拾秋转过头,隔着几十米距离,望着那个被她甩到很后面,步伐踉跄到已经走偏了的楼庭。
有那么一瞬间,与匍匐在她脚边时的眼神共鸣,都一样下贱,一样的可怜兮兮。
“你回去吧。”应拾秋语气平静,“喝点温水,醒醒酒,等再醒来,你就会忘记今天的一切。”
忘记。
这句话就像巨大的压力,挤缩着楼庭的理智。头部陡然闪过一阵刺痛。眩晕过头,眼前黑了又亮,甩了甩脑袋,楼庭才看清面前的景象。
恍惚记得,医生说过,如果她再不好好修养,可能下次睁眼就又是忘记。
“……你刚说什么?”
“我说,酒醒你就会忘记今天的一切。”
“那能忘记你吗?”
“……”
应拾秋一怔。
这个问题的答案,彼此不是最清楚不过?
没再说话,她扭过头便走,步子几分急切。这回是真的走掉。清早温度清凉,打在她的衬衫外套上,袖子都被吹得风猎猎的。
黎明前,天色还没睁开眼,世界仍旧昏睡。
跨过彩虹桥,要到对岸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河堤都是青草,水面映着的灯影子。
身后脚步跟了上来,又立马停住。
“应拾秋,”那被酒气浸染的声音响在背后,慢吞吞的,像一口一口难以下咽的苦菜,“我有很努力地记起以前,可我真的做不到。”
“……”
应拾秋眉头一皱,本不打算回应。
可就在她迈开脚步,要继续往前走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身侧传来“砰”的巨响。
远远的,闷闷沉沉,就像一颗石子坠入水底。
回头,楼庭竟然已经不在桥上了,应拾秋瞪大眼睛,下意识跑到栏杆边趴着看,只在黑漆漆的河面看到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瞳孔放大,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朝河面大喊:“楼庭!”
没有回音。
疯子。
应拾秋急急忙忙跑下桥,浑身都气得发抖,站在堤岸草坪上,左右环顾,也没看到有任何路人经过。她又喝醉酒,哪能等得到救援?
蓝蒙蒙的水面上,只有一片衣角往底下藏匿。
应拾秋没能顾得上太多,把衬衫外套和鞋袜都脱掉,扔在岸边,二话不说跳进去。
冰冷的河水还有几分刺骨。
心脏跳得飞快,她游过去,想要寻找楼庭,却转来转去,根本找不到人。往里探一些,再一些,勉强睁开眼,却看不清什么,又涩又难受。
就在要往上浮的时候,却感觉被一只手攥住手腕。
一侧身,是楼庭。
柔软的,泡沫一样要在水里化开的楼庭。
那道力没托着她往上走,也没往下坠,就那样在她旁边,慢慢拉着她靠近。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并不能看清她,只恍惚听见咕噜咕噜声。
嘴唇一张,她在说话,声音却被气泡带走了。听不清,可应拾秋似乎知道她在表达什么。
她说,我们干脆一起死掉好不好?
不好。
这世间反正没有你可以留恋的东西,干什么偏要清醒的糊涂着。
死掉就没可能了,我不会甘心。
“哗”的一声,两道身影一起从水底浮起来,拱起的巨大水花像一场暴雨,洒在粼粼的水面。
被河水冲冷的两个人紧紧抱住,手还牵着,应拾秋下意识侧过身去看楼庭,脸色苍白,神态有点半梦半醒的样子。
“你干什么啦!”她火气很大,毫不掩饰愤怒,张口就是训斥,“你不想活,我还想活诶,大晚上跳河是要做什么?演苦情戏给谁看?”
“我没让你救我。”
“靠北,我要看着你死?”
她窝在水里,衣服被水吹成一条絮,忽然咧嘴,溢出轻笑,“我只是想下水清醒一点,如果给你造成了麻烦,对不起。”
对不起,应拾秋。
如果给你造成困扰,我会自己走的。
游到岸边,踩着石子爬上岸。手心里都是泥和露水,应拾秋拍拍手,踉跄站起身,看她东倒西歪地走路,应拾秋就站在岸边不管不顾,冷眼看她。
撑着堤上的土爬上来,一裤桶子的水全哗啦啦往下灌出来,羊水似的破了,狼狈挡住了她的路。
“你外套都湿了。”应拾秋弯身将岸边的鞋穿上,顺手抄起衬衫扔给她,“脱掉,穿这个吧。”
“不用。”
“我说穿上。”
她语气一沉,楼庭僵了下,只好老老实实套上身,低声说了句谢谢。
经过这么一闹,她整个人都变沉默许多,脸也没那么红,应拾秋知道她是酒醒了。纵有千言万语想骂,憋了两秒,也就通通吞进肚子里。
“庄书芸应该还在那边等你。”
“嗯。”
“我就先叫车走了。”
“……哦,好。”
是两条相反的路,彼此都走得很慢,湿漉漉,衣服像被烫坏的皮黏在创口上。走一步,格外沉重。
走了两步,楼庭忽然回过头,望着她的背影问,“如果我们的电影……有一天能拿奖,你会不会来颁奖现场?”
说出口才发现是句好耳熟的话。
想不起来,也许,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也这样问过她。
应拾秋一顿,没回头,“也许会吧。”
她深深看她背影一眼。没说好,就那么在原地目送她彻底消失,才转身离开。
当天应拾秋都没来得及补觉,回去冲了个澡,就在店里开始忙碌的一整天。
从节气上来说已经入了秋,她叫员工把主推的菜单换了一下,以润肺的梨和秋冬主打的番薯和烤栗子都加了上去。
等应拾秋忙完的时候,又是傍晚了。这种纯粹生理上的劳动,恰好令她心理上得到了休憩。员工在用餐,她垂了垂后脖颈,脱掉围裙准备回家。
却在此时收到了一份同城的快件。
不算厚的一个快件,寄件人写着楼庭。
她愣了一下,打开一看,竟然是件崭新的衬衫,品牌价格不菲。摁亮手机屏幕,却没收到任何有关楼庭的讯息,哪怕是庄书芸的口信也没一个。
一声不吭地送她这样一件贵重的礼物,应拾秋大概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是在还她早上的那件衬衫。
想了想,便也没推辞,收下了。
台北的冬季来得太晚,十一月中旬才隐约碰运气地冷了起来。换上秋冬的衣服,热一阵冷一阵,很快应拾秋就感冒了。
鼻塞严重,喷嚏打个不停,台北的风还是那样大,吹得大王椰子树都要倒掉一样,更何况她。
也许是上了年纪,三十多岁真不比年轻的时候,吹过膝盖都感觉冷得有点疼。她比别人早一步裹了围巾,套了件呢子大衣避风,在家附近的餐厅订了个小四人桌。
应妈妈生日,六十大寿,是该庆祝一下。
把欣怡和小阿姨也接过来吃饭,都象征性地带了贺礼。
一起吃饭,一起切蛋糕,热热闹闹。
虽不至于还跟以往一般和乐融融,毫无芥蒂,但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只要持续相处,就总会有感情和麻烦同步滋生。
有些疤痕,便在这一点一滴里面淡掉。
最近应拾秋因为感冒不爱说话,也没人惹应妈妈。
小阿姨带她去了一趟荣民医院开新的药,吃了几顿情绪平稳很多。哪怕她有气要撒,也没劲,更因为得不到反馈,自顾自骂了两句就算。
反倒是欣怡,常常劝应拾秋想开点。
放低声音,语重心长:“姐,很多话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姨妈其实很好哄的,你给她说个好消息就转移注意力了。”
“我哪来好消息?”
“比如29台又有了新的八点档啊!”
大家都在往应妈妈碗里夹菜。
有时候应拾秋也不禁艳羡。虽说她这一生过得浑浑噩噩,却又从没真正踏入过社会的大染缸里,有气便撒,没事就看看电视。也好啦,谁说不算有福呢。
酒饱饭足,要散场时,小阿姨塞给应拾秋一笔钱。
“这是还你的一部分手术费。”
应拾秋数了数,还不少。那笔钱是许宜霏欠她的,她自然会收下,不至于该是自己的都推辞。
她看向小阿姨,想了想,还是问道:“我的刨冰店交给你怎么样?”
“啊?”小阿姨一愣,似是不敢想象。
旁边的欣怡也诧异看着她,“姐,这是干什么啦?你不要开了?”
“不是啦,我打算开一个分店,开到国小那边去,店铺先租小一点的,试一试。”她沉吟片刻,“如果小阿姨你觉得可以,到时候这边的店就给你打理,工资我会发,不会让你白干活,前期会忙点,后面你可以自由安排你的时间。”
小阿姨连忙摆手,“阿秋,我不行的,我给你帮帮忙还可以……”
“不只是帮忙,我是想要你把这个店铺当成你自己的去做。”应拾秋很认真地解释,“到时候如果分店不错,这边又比较稳,那这边的收入都是你的,人员也由你来安排,我只抽成就好。这样大家一起赚钱。”
有这个想法不是一两天内的事。
过去小阿姨卖过面线,出过摊,对于经营很有一套自己的见解。而应拾秋也早就倦于这种要亲自忙来忙去的一线工作,她试图放手,如果让小阿姨来接手,最合适不过。
既是她的亲信,不用担心干到一半就走。又有一身经营经验,轻松上手。
“这个办法好喔。”欣怡眼睛一亮,戳戳小阿姨的手臂,“我们到时候跟姐白纸黑字写清楚。”
“我……”
见小阿姨不太好意思,应拾秋微微一笑,劝她不要想太多。到时候相关的条例会在合同里写清楚,相当于她是加盟。
这么一说,小阿姨觉得不会有什么纠纷,便也同意了。
回家的时候,应拾秋跟欣怡一起。
小丫头的房子虽然也很小,但被布置得很温馨。电脑,打印机都有了,一瞥,看到她电脑还开着,上面是一张电影海报。
整体色调是蓝色。
电影女主角青春,灵动,抱着一沓书,站在捷运的玻璃窗前拨弄自己的齐刘海。车窗里却站着另一个长发飘飘,背着吉她的女人,刚好准备下车。四目相对,时间的心脏就在这一帧停止跳动。
终此一生,我们都没游离开那条淡水河。
一行小字旁边,是“淡水河与金鱼”六个手写字。
明明蓝色代表忧郁,伤感,静谧,这一刻却又有透露着无尽的温暖。就像那扇不断延长的玻璃车窗,没有尽头一样。
应拾秋怔了好半晌,才问欣怡,“这是你设计的?”
欣怡点点头,去给她倒了杯温水,“之前我不是加过庭姐的Line嘛,她说了,这部电影的相关设计都给我负责。”
递过来,应拾秋抿一口,没放在心上,“整套视觉能给你多少钱喔?”
“六万咧!”欣怡嘚瑟地左右晃了晃身体,“一张主海报加两套备选。”
“这么多?这都中上水平了吧?”应拾秋眉头紧皱,“确定她不是在放水?”
“我当时也说不用这么多的啦,是庭姐说准备找更贵的,想想还是算了,我都算有够便宜的了。”
很难不猜是她故意这样说,以此减轻欣怡的心理压力。
大多时候,应拾秋都会被她的细腻打动,心口再微微一烫。
生活琐事里分得那样清楚有界限的人,怎么偏偏在感情里就变得心盲无明。
应拾秋也想不明白。
“庭姐她真的很温柔啊,”欣怡忍了忍,还是没办法憋住心事,“几乎不会再有人在跟你谈恋爱的时候,还把你身边所有人都安顿好吧?”
应拾秋眉心一蹙,“还安顿谁了?”
“也没谁啦,之前不是给我妈安排了道具陈设的工作嘛。”欣怡顿了一下,又道,“其实在那件事情之后没多久,我还装了一次心内去颤器。那时候妈妈又要做工,又要还你钱,忙到焦头烂额,是庭姐帮的我。”
第160章
烟花和啤酒
蛋糕与汽油
想问问你这么普通的东西就是难得的爱吗
为什么我们都可以轻易弄丢
你说忘记不用很久那走掉就都别回首
省得我醒来的时候又从梦里栽个跟头
……
不懂太多乐理技巧,就那么随意拨弦,跟她们窝在小房子里一样,剧本卷起来当麦克风,不锈钢锅拿来当鼓敲。
悄悄一晃,应拾秋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过去的终点,回望,一片雾茫茫。
现在她不算穷,至少存款有一百多万,生活压力不大,属于饿不死,但也没法在台北定居的样子。
身上还保留着过去的习惯。以为很苦,衣服不敢买太贵,房子只是个落脚点,三餐随便吃吃,凑合一下就算够。
她一个人独居,生活被工作塞满,整个人不断运转,转到好像停不下来。
除了工作,应拾秋想不出自己又还能做什么填满自己。
这一刻,楼庭是否也是一样的感受?
她停下拨弦的手,出神地想,原来她的生活一直都是如此,空空荡荡,漫无目的,得过且过,只好强行给自己找一份工作,一个风向标。
可在深夜的时候,一旦世界停止转动,她也要被动停下啊。
难道不会觉得不适应吗?
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应拾秋有点发怔。
人会孤单到面对这么窄小的房子,也嫌太空旷,明明以前嫌弃过房间太狭窄,哪怕搬去楼庭家,也偶尔会觉得浴室太窄,浴缸太小,床是不是该换成两米宽。
收好吉他,应拾秋走去脏兮兮的浴室随便洗了洗,滚上床便准备睡觉。窄到不行,一个人窝在被子里竟然还有点冷,手脚都冰凉。
前些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吗?一个人睡也会冷到半夜醒来吗?她有点迷茫,那段记忆也模糊不清。
天气转凉了。
刨冰店进入淡季,生意已经没有之前好。应拾秋不打算冬天开店,摆明了会亏。她计划这两个月看看门店,等明年开春之后再重新动工装潢。
岁末她闲的时间变多了,偶尔跟家人出去逛逛公园,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笔电上写稿。
开了两个公众号,一个写影评,另一个写时事评论。收集最新的影视资讯,也是应拾秋每天的工作之一。
经常混在各种媒体新闻之间,看一天,眼睛都干涩起来。
刚要关掉电脑休息会儿,目光一转,被右下角一条娱乐新资讯吸引了。
【导演李余“狗屎运”真相曝光,《阿幸的一天》入围金马,原来是靠女人?】
台媒起标题总是很夸大现实,应拾秋眉毛一抬,点了进去。
这次她点进去,却不是因为标题夸张,而是因为“阿幸的一天”这五个字。
之前她在王玉茹的编剧课写过一部微电影剧本,就叫《阿幸的一天》。后来被楼庭用三百万买走,之后那个剧本去了哪里,她完全不知道。
花了几分钟把这条资讯看完,应拾秋眸光食指不知不觉蜷起来,轻轻抵着唇。
不敢置信,这部电影竟然入围了金马奖最佳创作短片。
导演是李余,之前拍了很多悬疑片都不算太出名,能力不错但受众太窄。这部片是她走出舒适圈的尝试。
编剧是方叶。应拾秋嚼了两遍这个名,恍惚一瞬,才想起一年前在剧本比赛里,方叶当评委,她还在场外请教过她问题。
一部电影能拿奖,绝对不是导演一个人的功劳,从剪辑到剧本、到编剧,每个人都很重要。
文稿里,记者问李余,觉得入围最大的功劳是什么?
李余想了想,没提团队,没提资金,只说了两个字:女人。
“是阿幸这样一个能代表大部分身上承担着重担的女人。她的坚强、面对生活的勇气,被大家看到,产生共鸣,深深印在观众的脑海里,这部电影才能入围。所以我只好感谢女人咯,说是阿幸令人感动,不如说是女性令人感动。”
应拾秋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自己的作品有一天还能拿奖,就算编剧栏没有她的名字,也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原本以为,这个剧本不管卖多少钱,最后大概会放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变成资本的玩物。
拍出来会很烂,或者根本不会拍。她唯独没想过,会有一天隔着屏幕,跟这几个跳动的字节再次相遇。
看着看着,应拾秋红了眼眶,可唇角却又不知不觉翘起来。
她去查了制作团队。资料不多,但主要演员演技在线,制作班底也够扎实。不管是否拿奖,这部微电影都会有个好的归宿。想到这里,好像她的人生也会有个好归宿一样,莫名让人动容。
她恋恋不舍地翻开着相关的消息,目光不经意扫过出品人那一栏。
好几个名字排着,最后面竟然有两个眼熟的字。
楼庭。
应拾秋指尖一顿,就那么停滞在了鼠标上,久久都没有动。
所以,这部微电影也是楼庭投资拍的?
什么时候的事?
……
杀青以后,《淡水河与金鱼》就在加班加点地进行最后的剪辑了。
剪辑室是楼庭在台北租的,地方不算特别大,但要容下几个人也足够。楼庭守在剪辑师身旁,把这部电影的每个镜头都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连那些被废弃的片段也没放过。
就这么一秒一秒地过。
熬到深夜两三点,剪辑室里的几个工作人员都没合眼。
这部电影急着赶出来,早一天就能省一笔钱。
助理带夜宵过来了,都是些糖油混合物。香味扑鼻,剪辑师拆了一盒,朝楼庭扬了扬下巴,“楼导,你也来吃点?”
她头都没转,“你们吃吧,我不饿。”
不是客气,是这段时间才有的躯体反应,诱因不明。从那天莫名其妙在厨房晕倒以来,就丧失了食欲,吃两口就要去卫生间吐。
一开始她逼着自己咽,后来干脆不吃了。一整天下来,身体摄入也就两三个鸡蛋的热量。
必要的时候,她会依靠葡萄糖水来维持身体的能量。
吊着一口气,不至于饿死。
抬手,按下空格键,视频画面暂停。
楼庭指了指屏幕,示意另一个剪辑师接手,“这个镜头拿掉,太刻意了。”
“好的导演。”
“都剪两个月了,”旁边的人问,“导演,剩一点弄完就定剪了吧?”
“差不多。”
大家松了口气,扒饭的速度都快了。
在片场时大家都见识过这位导演对镜头的挑剔程度,演员NG几十次是常有的事,没人不觉得折磨。本来以为剪辑也不会太轻松,结果竟然出乎意料。
楼庭却没想那么多,眼睛一直盯着屏幕。皱着眉拉动时间轴,忽然手一停。
“这个结尾是不是不够好?”
几个扒饭的剪辑师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大喊不妙。
“不会啊,挺好的啊。”
“很有艺术感啊,这次必须拿奖。”
故事里的两位女主,一个是来自大陆的蔡雅雯,一个是台北的张舒华。情节围绕她们的爱情展开,可电影又不只讲爱情。
有关身份认同,有关感情本质,还有时代阵痛。
最后结尾,分开的两个人终究再见。
她们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做两只金鱼的时光,抱在一起,安静自在地活在属于她们的缸里。
楼庭却没听,“不,这个结局太正了,有点俗。”
“……”
摸着下巴想了很久,抓过纸笔唰唰写了几行字,楼庭转头对剪辑组负责人说:“今天大家先收工吧,就到这里,这部片先不剪了。”
“……”
几个人动作全停了。
还有人饭还没吞下去,咳咳咳呛了几声,瞪大眼睛:“什么?不剪了?”
“对,先不剪。明天开个会,剧本结局我要改。”
负责人只觉晴天霹雳,“导演,您想要改成什么样子?”
“这个结局太好,甚至太理想化。我要她们就算很多年后重逢,最后还是会散在人海里。”
“那不就是完全相反的结局了吗?”
多年后再见,互相都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至于惊艳过青春的爱情,更像是一个刻骨铭心的符号。
楼庭要的电影核心,不是变,也不是不变,而是在变化里找到不变的东西。
“我就是要相反。”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
大家都没有办法。
隔天,所有主创又被叫回来开会,考虑到应拾秋,楼庭让庄书芸通知过,可她没有来,只说最近很忙,剧本的事情她随便她。
看着那空掉的座椅,楼庭微微失神,心里不自觉抽痛了一下。
良久才回神。
“导演,我的建议是不要再折腾了。”理性派诚恳地建议她,“电影拍到这边,投资方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大问题啊。”
也有感性派觉得:“原来那样的结局虽然很圆满,但好像就是差了一点什么。”
楼庭看向两个主演。
“雅雯、舒华,你们觉得呢?”
在剧本中,舒华的性格更为内敛包容,仿佛就是一阵风,经过时可以轻而易举包裹整个宇宙。
而雅雯则是更灵动的存在,原本沉闷无趣的生活,因为她而活泛起来。
两位主演虽是非科班出身,却对主角有着自己深刻的思考。
雅雯的扮演者率先道:“其实我觉得她们两个的关系,有时候像一彼一此的金鱼,有时候又好像……只有其中一只是金鱼。”
“怎么说?”
“单从情节来看,我感觉舒华为我付出很多,但我好像一直都在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付出,我更像是一条金鱼,舒华就像是一条河,不断给我养分。”
楼庭一愣,“舒华,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嗯……”舒华若有所思,“会有一点吧,在第一次读剧本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怪怪的。”
“哪里怪?”
“我能感觉到舒华本质上很孤独,她自私、冷漠,可是跟雅雯在一起的时候,却表现出很反常的大方……我会好奇着真是因为纯粹的爱,所以那么无私甘心吗?”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
“也许,我是说也许,也许她太年轻,满心满眼都是雅雯,以她这样的性格,可能更多还是因为……孩子气的自私与占有欲?”
展开来说,就是年轻的舒华太稚嫩,喜欢的东西只想圈进自己的世界,不愿与任何人分享。于是她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也会心甘情愿,笨拙地学着做一条河,给这条鱼觅食,给她最好的环境生长。
以至于她忽略了,金鱼被圈进淡水河里,丧失方向,也是种危险。
雅雯在旁边瞪大眼睛,猛猛点头。
“所以啊!我拍戏的时候常常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很不平衡。虽然分开那几年我也为她做了很多事,但以我的性格,人生突然遇到那么大变故,不做点什么乱七八糟的分心,很容易就跌倒爬不起来了吧?我的“做”,更像是一种自我拯救,我太需要一个坚强下去的理由了。”
看着两个主演讨论得津津有味,楼庭恍神了,缄口无言。
剧本是应拾秋起的笔,镜头是她拍的,即便有过无数艺术加工,可神韵没有散过。明明她们最了解自己,可事到如今,竟然都不如外人看得明白清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她们两个都有错。
事实上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界限分明的,或多或少掺了杂质。以至于爱到最后,彼此都好容易忘记,一开始是为什么爱上对方。
一个瞬间?一句话?
或是我拯救你于危难之际的吊桥效应?
“诶,导演。”舒华突然看向她,“你为什么会想改结局?”
楼庭言简意赅:“因为现在的结局太圆满。”
“啊?”
“生活常常不太圆满,”楼庭眸光一闪,“遗憾才会被观众记住。”
听她这样讲,舒华恍然大悟,率先抬起了手,投了赞成票。
“我觉得你这样想法很好诶,毕竟要冲奖去的嘛。”
雅雯也抬了手,却半开玩笑地打趣她,“导演,你是不是失恋了,所以要让观众陪你一起哭啊?”
“……”
楼庭脸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