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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双手缓缓放下时,应拾秋愣在那里。

    餐厅灯没开,昏昏暗暗的。桌上放着个两层蛋糕,复古款的花边,蜡烛插好了,没点。旁边是牛排,两份,没加迷迭香的那种。

    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怎么还有晚餐?”

    “正好搬了一天的家,没吃饭嘛,特意准备的。”楼庭推着她肩膀往里走,“去点蜡烛,许个愿吧。”

    蜡烛只有一根。

    银色的,孤零零戳在蛋糕中间。

    应拾秋拿过来,借着那一点火光去点,像个孩子一样看向她:“你知道我今年多少岁吗?”

    “三十五?”

    “是啊,三十五了。”目送火焰一点点吃掉烛芯,应拾秋感慨,“人生没几个三十五年可以浪费。”

    “不算浪费,”楼庭说,“人生又不是蜡烛,每烧完一岁,就只燃那么点光亮。”

    “那人生是什么?”

    “是土地,能囊括一切,有晴有雨。哪怕草地枯死,还可以等来年开春。”

    应拾秋笑了。

    以前她觉得,三十多岁不是女人最好的年纪。毕竟世俗都这么讲。这下站在这里,对着那根蜡烛,应拾秋忽然觉得,三十五才是她真正成人的时候。

    有自己的生活,独立的工作,还有看得见的以后。

    将蜡烛放回奶油蛋糕上。

    应拾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唇角微微翘着。

    想许愿的,却发现什么愿望都想不出来。

    最想还的钱,还了。最想找的人,找到了。工作也有了方向。她好像没什么可求的了。

    她睁开眼,盯着蜡烛看了半晌,还是一鼓作气把它吹灭了。

    楼庭含笑看着她,也没问许的什么愿望,只安安静静把蛋糕刀递给她,让她自己切。

    里面是草莓奶油夹心,夹着奥利奥碎。

    “草莓不是应季水果诶?”应拾秋愣了一下,好奇道:“怎么不是芒果?”

    “你过敏,吃不了。”楼庭说,“我叫人特意换的草莓。”

    “嗯?”应拾秋抬起头,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芒果过敏?是记起来了,还是本来就跟迷迭香一样没忘?”

    楼庭耸耸肩,语气轻松:“也许哦。”

    记得上次开编剧会,王玉茹她们分芒果蛋糕,是楼庭让点的下午茶,当时一点也没意识到她不能吃。

    怎么这下又知道了?

    她狐疑地看着楼庭:“不是吧,你是去问谁了?”

    “还是瞒不过你。”楼庭眯眼笑了笑,“我问过欣怡。”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应拾秋恍惚了一下,默默咬了口蛋糕:“什么时候?”

    “你搬家前一天。”

    她愣住。

    搬家前一天,那是跟小阿姨她们吵完架之后。她不记得楼庭那时候见过欣怡。

    楼庭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中途我去医院探望过她一次。”

    “干嘛?”

    “替你看看她跟你小阿姨。”楼庭抿唇,“顺便打听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空气凝在那里片刻,不动了。

    过一会儿,楼庭才又开口:“医生说了,欣怡的病,手术是一方面,预后护理和日常保养更重要。谁都不能保证她以后不发病,只能尽量避免诱因。”

    这话说得细致,不只是随口一提。

    应拾秋心里一动,“你都知道了?”

    “嗯。”楼庭点头,眼睛看着她,“也知道许宜霏给你一笔钱,被你小阿姨挪用了……不过那不重要,你还是在意她们的,对吗?”

    在意。

    当然在意。

    “我不是在意钱,只不过,心里有些难过,觉得人生看不到尽头。”应拾秋语气怅惘,“她的病,一辈子都理不清,有时候我也跟着绝望。”

    那是她妹妹。

    从小到大,她把母爱分给她一半,从来没怨过。

    她帮她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钱也好,力也好,能出的都出。

    可偶尔一些事情,打断了她的人生进程,她也会疲惫于这种无力感。

    楼庭抿了抿唇,语气平直:“这原本不是你的事,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我知道。”应拾秋垂下眼,“但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生病而坐视不理。”

    楼庭忽然说:“所以我给你小阿姨介绍了一份工作。”

    “嗯?”

    “我朋友那边,”楼庭解释,“她剧组缺道具陈设。刚入行可能两千五一天,熟练了有涨薪。就是累,早出晚归,工作时长14小时。”

    后面的话她没往下说。

    但那意思应拾秋懂,有了这份工作,那笔钱迟早能还上。

    不会拖一辈子。

    应拾秋向她确认:“可靠吗?”

    “当然。”楼庭点点头,“就是常换剧组,没事做的时候是真没事,过渡期要她自己找点别的事干。”

    “这些事都是你最近安排的?”

    “是。”

    “谢谢你,楼庭。”

    “你跟我之间不用说这些。”楼庭顿了一下,半是玩笑问:“难道以前你也跟我这样?”

    “……”

    没有,当然没有。

    以前楼庭替她挤牙膏,做早餐,洗那些生理期弄脏的内裤,都那么理所当然。她也理所当然地享受。

    现在到底是谁变了?

    应拾秋没答话。

    只凑上去,抱住她,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就跟很多次的习惯一样,肌肉记忆,习惯感谢,习惯讨好,习惯在别人给她奖励的时候去主动鞠躬鸣谢。

    那时候,她人生中会亮起一盏聚光灯。

    而她是演员。

    楼庭呼吸瞬间重了起来。将她拉进怀里,加深这个吻。舌头抵在她齿上,顺势往里顶。

    蛋糕还剩一半在桌上,奶油有点塌了,没人顾得上收。

    衣服从卧室门口一直扔到床边。

    窗外夜色沉郁,房间里只剩喘息声,和床垫陷下去的轻响。

    ……

    半夜,楼庭从噩梦里醒了。

    睁开眼,下意识喊了一声“小秋”,很轻,没人回答。

    她顿时坐起身来,心跳得飞快。

    直到借着那点光,看见应拾秋安安静静睡在自己旁边,浑身赤裸,什么都没穿,才缓了口气。

    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俯下身,就这么支起半边手臂看她。

    女人睡得很沉,眉头紧锁,似乎不太快乐。看她鼻梁,看她的唇,手便慢慢摸上去,像戏水的蝴蝶,只轻轻踩着水面,顺下滑过丰盈,滑过肚皮,坠落到底。

    身前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她一下,又立马闭上。

    “别闹。”

    嘟囔一声,音还带点困意,略微沙哑。

    却平添几分性感。

    楼庭却没停,继续闷声拨云见月。

    待触到有点扎手的那处,才忍不住低笑一声,“这才几天,就长起来了?明天再给你刮掉好不好?”

    这酥酥麻麻响在耳畔的话,令刚要睡着的应拾秋顿时一个激灵。

    猛然睁开眼,瞪着她,“你说什么?”

    楼庭重复道:“明天再给你刮掉。”

    “干嘛啦,你怎么那么执着于这件事!”

    “喜欢啊。”楼庭声音几分委屈,“刚长出来,会扎到我的嘴,很痛。”

    “那就不要用嘴。”

    “不要。”她语气闷闷的,一头埋进她怀里,吻了吻,“小秋,我想跟你用各种方式,各种姿势,去各种地点。”

    “可很晚了耶,”应拾秋嘴角一抽,“你脑子里怎么都想着这些事情,不会还想做吧?”

    “不可以吗?”

    “拜托,小姐,我们刚做两个多小时诶!”

    “那又怎样?”

    “会累。”

    “我不累。”

    “我累。”

    “你又不用动。”

    话音才落,她便钻进被窝了。

    光溜溜的,像尾鱼,往底下滑。滑下去,滑到那一处,忽然停住。

    应拾秋浑身一紧。

    被子在这一刻灌进风来,凉飕飕的,她成就了一片巨大的风暴。

    可风暴里落下的雨,却细细碎碎,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像信徒跪拜着朝圣,像孩子嘤咛着找奶。

    她只看见黑暗中身前隆起小小的一团。

    那里面怀着一个人,全心全意地,伏在她的灵魂边缘。

    啧啧的声音不断响起,带着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而她说话声音也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块烫豆腐,不断叫着她名字。

    “小秋。”

    “嗯。”

    “我好像爱上你了。”

    “只是好像吗?”

    “好像还不够?”

    “我以为你会说肯定。”

    “那肯定是五百年前说的。”

    她把那块豆腐肉含在嘴里,来回在口腔里滚着,时不时撞到一颗生硬。

    应拾秋顿时低吟一声,觉得被子烫成了火,“轻点。”

    她没轻。像一块草苔,完完全全覆在另一块土地上,饱满,贴合,氤氲着梅雨季里湿热的空气。

    应拾秋则变成了一棵树,放肆地伸展开,接纳阳光和雨水,展示枝干,感受风。

    在某个极限中,她停了下来,忽然恶劣地问,“以前我也会这样弄吗?”

    “……”应拾秋愣了一下,别过脸,“偶尔。”

    “那你喜欢吗?”

    “……”

    应拾秋没立刻答。

    看着楼庭埋在被子里的侧脸发怔。光线太暗了,暗到她们像站在悬崖底,看不见高空,望不见未来,也触不到彼此。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危险也迷离。

    “不管怎么样,”应拾秋声音低下来,“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你呢?”

    “我也变了。”

    楼庭把她抱得更紧,喘着粗气说,“总之我爱你现在为我失控的样子。”

    喜欢你在我身。下兴奋到痉。挛,喜欢你攥着床单时绷紧肌肉,喜欢你不知不觉抓伤我脊背。

    那时候,你没有任何伪装,所有的反应都只是本能。

    也好像爱的是真正的我。

    第142章

    第二天醒过来,时间已经有点晚了。

    应拾秋急着去店里盯装修,楼庭开车送她。到地方,应拾秋顺路买了早餐,拎着进店。

    “你今天剧组没安排?”

    “有啊。”楼庭说,“等一下要去敲定主创。”

    “那跟我吃点东西,赶紧去。”

    她把三明治和牛奶递过去。

    两个人坐在店里用餐区。楼庭拆了三明治,没碰那盒牛奶。应拾秋把那盒奶推到她面前:“一人一盒,怎么不喝?”

    楼庭顿了一下,接过来。

    她对乳制品没什么好感,在巴黎biocoop超市买过一次鲜奶,味道太重,喝一口就吐了。从那之后再也没碰过。

    拆开盒盖,喝了一口,楼庭眉头皱起来。

    她没吭声,在应拾秋的注视下咽下去,又喝第二口。

    应拾秋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就说嘛,瑞穗的牛奶你以前最爱喝的。那时候我们都抢七折的,原价四十五,打折能便宜不少。”

    楼庭手停在半空:“是吗?我以前还喜欢吃什么?”

    “很多小甜品、蛋糕什么的,你都喜欢啊。”

    一顿早饭,楼庭吃得有点辛苦。

    却听应拾秋说了不少关于她的习惯,对比起来,好多都已经不一样了。

    吃完早饭,应拾秋就开始赶人。楼庭本来还想留下来帮忙整理一下,结果被应拾秋推着往外走:“这边太乱了,人也多。你先去忙啦,别耽误正事。”

    楼庭点点头,临走前提了一句,说这周五有个编剧会议,问她要不要一起来。

    应拾秋想了一下,答应了。

    去跟剧组负责人碰面的路上,楼庭收到小洲传来的简讯。

    【庭姐,上次你邮件的发件地址查到了,是这个位置。背后是谁我还在追。】

    楼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脸色沉了下来。

    跟她猜的八九不离十。

    她直接回了一句:【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

    那个地方她太熟了。刚回台北的时候,她也住过那一带。

    她打了个电话给助理,说会议延后两个小时,接着方向盘一转,往郊区的别墅区开去。

    楼庭到的时候,保全没放行,但也认得她,和颜悦色地走上前。

    “楼小姐,我们这边访客要登记喔。”

    “我找林靖姿。”楼庭摇下车窗,接过笔和纸,唰唰唰写了几笔,“麻烦你了。”

    “应该的。”

    她跟林靖姿是姐妹这层关系,外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再加上最近郑升被调查的事,把这两位娱乐圈的年轻人物也牵扯进来,直接推上了风口浪尖。

    只不过两位当事人,倒没怎么在意外界的舆论,甚至连看都没怎么看。

    保全帮楼庭登记完,便放她进去了。

    楼庭到她家的时候,林靖姿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屋里暗,窗帘拉着,一股烟味没散尽。茶几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烟灰缸里插着不少烟蒂。

    “看来你妈没跟你住一起?”楼庭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林靖姿手上一顿,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那点漫不经心收起来,换上一层冷意。

    “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

    林靖姿把游戏机撂下,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眯着眼打量她,“你不会就是我妈背后那个帮她的吧?”

    “算你还有几分聪明。”

    “你帮她有什么目的?”

    “只有一个共同目的,你我彼此心知肚明。”楼庭扯起唇角,“你呢,把视频发给我又是什么目的?想挑拨我跟小秋的关系?”

    小秋。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林靖姿听着,忽然就笑了。

    “你们的关系还用得着我挑拨?本来就脆弱不堪。你失踪没几天她就找许宜霏去了,这意思还不够明白?”

    楼庭没接话。

    往里走了两步,在沙发对面站定。

    “视频哪来的?”

    “从许宜霏的手机里copy的咯。”

    “许宜霏拍的?”楼庭盯着她,“你是怎么拿到手的?”

    “欠我钱跑路,我不得翻翻她东西?”林靖姿咯咯笑起来,“没想到翻出个惊喜。”

    她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点回味,“本来放着忘了删。可看你们俩现在腻腻歪歪的,就忍不住想跟你分享一下。”

    楼庭看着她,好半晌没言语。

    “林靖姿,”再开口时,声音里滚着一股热意,“你真是个神经病。”

    “过奖。”

    “她好歹跟你在一起三年,你就这么对她?”

    “看来你是还不够清楚,说好听点,她是我女朋友,说难听点,”她拖长尾音,一字字往外跳出来,“她就是我的一只狗,养了三年,你说拿走就拿走?”

    楼庭没再说话。

    两步上前,一把掐住她脖子。

    虎口力道收紧。

    林靖姿整个人被按进沙发里,动弹不得。

    “她不是物品。不是你我的,也不是任何人的。”楼庭盯着林靖姿,一字一句,“你这张嘴要是不要了,我可以帮你毁掉。”

    “……”

    林靖姿没见她这样过。

    面无表情,身上那股怒意是真的,不是吓唬人那种。

    她愣了一下,呼吸渐渐喘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下意识抬起手,朝楼庭脸上挠过去。

    美甲长,尖的,划过去就是两道。楼庭躲了一下,没全躲开,下颚上立刻添了两道红印子,鲜艳的。

    可她还是没松手。就那么掐着,像要把林靖姿掐死在这里,力道很大。

    “你搞清楚。”林靖姿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救她的是我,她都没把我当成敌人,也没拒绝过我的示好,你现在过来找我说这些屁话,算什么东西?”

    “……”

    “那几年,你跟你女友快快乐乐,她跟我快快乐乐。”林靖姿笑道,“提醒一句,现在她跟你在一起,也不一定是因为爱喔。”

    “闭嘴。”

    “怎么?戳你痛处了?”林靖姿嘴角扯起来,眼里带着玩味,“那女人看着乖乖的,其实一身反骨。她自己心里有数。”

    “什么意思?”

    手上力道隐有松动,

    林靖姿立马将她扯开,深深吸了几口气,咳嗽半晌,才再开口。

    “你最好不要让她看见你现在这鬼样,样子可真可怕。”林靖姿眼里带着玩味,“真想让她看看,在她心里千好万好的楼庭,现在掐着她曾经的救命恩人,她会不会觉得你陌生又恐怖?能不能接受真正的你啊?”

    “……”

    下午,楼庭带着那两道抓痕回店里的时候,应拾秋还没收工。店里乱,到处是灰,工人也还在装修。

    应拾秋站在门口擦窗户,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一看见她的脸,愣了下。

    “你那是怎么了?”

    “被只疯狗抓了。”

    “啊?怎么会有疯狗?”应拾秋愣愣地看着她,脸色凝重,“那你去打狂犬疫苗了没有?”

    楼庭耸了下肩,“不打也不敢回来。”

    她心疼地凑上前仔细瞧她,“这件事情不可以掉以轻心,很严重的。”

    看她那么严肃,楼庭心一软,“骗你的啦,是被道具不小心划了一下,有消过毒,小事。”

    应拾秋立马瞪她一眼:“开这种无聊玩笑。”

    说完转身,又去擦窗户了。

    恰好有邮局的人走进来,楼庭多看了两眼,她多看了两眼,见那人跟应拾秋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什么,一个厚厚的信封从应拾秋手里递过去,交接了。

    等人走远,楼庭才问她:“那是做什么的?”

    应拾秋身形顿了一下,“我叫的邮局的人,把许宜霏那笔钱寄去高雄她老家。”

    “哦,那笔钱你还是寄了。”楼庭说,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怎么你自己不拿着?”

    “缺钱,但不能什么钱都要。”应拾秋说,“她姐妹几个过得不好。可能跟欣怡一样,也需要钱。”

    “她伤害你了,你还这样做?”

    “一码归一码。”应拾秋觉出她语气不对,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走开,应拾秋却跟上来,不依不饶扯住她衣袖:“怀疑我对她还有旧情?”

    “没有。”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语气太肯定,楼庭顿了一下。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她看着应拾秋,“你又有多了解现在的我?”

    应拾秋怔了,站在那里,手还扯着楼庭的袖子,可那手慢慢松开了。

    没再说话,沉默着转身,往后走,去仓库搬东西去了。

    留楼庭一个人站在那里。

    很快回神,追了上去,也去她身旁帮忙搬。手刚搭上去,就看到一个纸箱,里面放着情趣内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堆着几个包,又亮又新,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目光在那几片暴露的布料上停了两秒,楼庭才抬起来,勾起其中一件给应拾秋看,“这什么?”

    应拾秋脸色一变,声音不大,“是林靖姿寄的。”

    “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之前了,去上海拍戏那次,忘了处理。”

    “她还想着你?”

    “……我怎么知道,她有病。”应拾秋皱着眉头,将她手里的衣服夺过来,一把塞回纸箱,“她经常疯疯癫癫的做这种事。”

    楼庭不说话,就看着她塞。那动作急急的,跟藏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

    半晌,她才出声:“你喜欢?”

    “当然没有!”

    “都这么久过去了,还留着这些干什么?”

    “东西都很贵啊,我忙忘了。”应拾秋指了下旁边那一箱,“里面有几款包包,都是奢侈品,我原本打算卖掉的,一直没空联系二奢贩子。”

    话没说完,楼庭已经弯腰搬起那个箱子,连同旁边的几个,一箱一箱往外拖。

    应拾秋愣住:“你干嘛?”

    楼庭没理。

    “好好的干嘛扔掉,”应拾秋急了,“那些能换钱的!”

    女人仍旧一言不发,绷着脸搬东西。

    直到把最后一个箱子扔出门外,才转过身,黑洞洞的眼睛里泛一丝冷,“你想要什么就跟我说,是我买不起吗?”

    “那堆东西对我来说本来就没意义。我不会用,只会拿来换钱。”她说,“以前我一直这么干的。你突然扔掉,我只觉得浪费。”

    “那是林靖姿的东西,不能要。”

    “是她要给我,我推不掉。”应拾秋脸色冷下来,“你是在管我?”

    “……”

    察觉到她语气渐渐硬起来,楼庭深吸一口气,站在她面前,忽然伸手把她抱住,“是我错了,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声音低低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像个撒娇的孩子。

    应拾秋没动,“楼庭,现在的你没穷过,不知道没得吃没得穿是什么感觉,所以你不懂那些东西不是什么礼物,也不是废品,是钱,是能救命的医药费。”

    “那是林靖姿给的,你拿她给的东西换钱,意义不一样。”

    “对她来说那些东西无所谓,眨眨眼就可以扔掉的。对我来说,这东西换成钱,很重要。”应拾秋忽然叹了口气,“我们在这件事的想法上,好像真的差很多。以前的你,也是一块钱掰成两半花啊。”

    楼庭皱紧眉头,“我想,以前的你,也不会看到别人送你东西,就心安理得拿去换钱吧?”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重了。

    话里带着讽意。

    果然,应拾秋脸白了一瞬,抿紧嘴唇。

    “算了。”她说,“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转过身,往店里走。

    跟楼庭擦肩而过。

    第143章

    回到家时,楼庭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应拾秋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屋里空荡荡的,有点暗。她开灯,把鞋换了,走到沙发边坐下。

    落日西沉,天际红脸。

    羞色透过玻璃窗,落到了屋子里,一截窗子形状的霞光,将地板照得橙红如秋。

    这个房子宽阔,整洁,被楼庭打理得很干净。

    虽然是租的,应拾秋住在这里,却不用担心房租,也不用怕哪天因落魄被赶走。只要她说一句喜欢,也许对方就转手买下来了。

    是她过去心心念念的生活。一个两室一厅的家,一个她爱的人。

    可真正站在梦里的这个地方,她又忽然觉得,不过如此。

    应拾秋叹了口气,给楼庭发了条简讯:【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没有回复,应拾秋自己便做了晚餐,吃完洗碗,仍旧没有得到回复。

    这种一时半会联系不到人的感觉,令应拾秋不自觉想到八年前。

    楼庭失踪那一天,也如现在得不到回复,记忆重叠起来。她眼皮一跳,打了个电话过去,等很久,那边才传来一道拖长的语调:“喂?”

    懒洋洋的,跟平时不太一样。

    应拾秋皱眉,“你喝酒了?”

    “嗯,一点点。”

    “在哪?”

    “南京东路这边,一家居酒屋。”

    “不回来吃了?”

    “嗯,不回了。”

    对面冷冷淡淡,或许是白日里的不欢而散,令二人之间气氛有点沉郁。应拾秋没再多问,拿了换洗衣物往浴室走。

    “我有点累,先不等你了。”

    “嗯。”

    酒过三巡,楼庭被助理送回来的时候,脚步还有点飘。

    今天那帮主创里,有几个很爱劝酒的,都是业界前辈,气氛都到那边了,她不能不喝。

    这段时间她已经不怎么吃止痛药了。没有痛苦干扰,记性比之前好了些,虽然还是想不起什么。

    但喝酒,倒是变成习惯了。

    她以为应拾秋睡了。推开卧室门,床上没人。

    走到浴室门口,看见女人全身赤裸泡在浴缸里,头微微朝里偏,睡着了。

    白天那点怨念,看见她这张脸时,又消掉大半。

    她又能做错什么呢?只不过是不太能看见自己而已。这世上,看不见她的人太多了,至少在她面前,自己比游魂强那么一点。

    楼庭转身拿了条干净浴巾,把她抱起来,放回卧室。

    动作间,应拾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有点愣神,好半晌才分清不是做梦。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

    “喝不少诶。”应拾秋吸了吸鼻子,“全身酒味。”

    “那我去洗一下。”

    楼庭要转过身去浴室,却被应拾秋一把拉住手腕。

    她总算记得过问她一句,“最近还好吗?”

    “还好,都挺顺利。”

    “我是问你。”应拾秋说,“两头跑,还一直来我店里,会不会累?”

    她沉默半秒,“不累。”

    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不想跟你吵,那样才累。”

    应拾秋怔住,“我也不想。”

    话音一落,楼庭忽然伸手抱住她,慢慢吻上来,像个绝症将死的人,一呼一吸都带着痛苦。

    “对不起,白天我不该那样的,但控制不住。”

    别人一道歉她就心软,也许是种病。

    应拾秋紧紧抱住她,声音闷在衣襟里,“不要说对不起。”

    两个人,站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她无法站在一个相对轻松理想的环境里去理解楼庭,而楼庭也无法在沉重穷苦的角色里去替代她。

    就像她爱上的人是个从小没缺过钱的公主。哪怕公主在继母手底下过得惨,令人同情,可也终究是公主。

    而自己,一辈子都是平民百姓。

    “虽然你跟她已经没什么,虽然是她一厢情愿,虽然那时候我没有参与你的生活……”楼庭嗓音微哑,似是强忍着情绪,“但我就是忍不住,想让你跟她彻底断干净,哪怕只是钱这一方面。”

    “可你忽略了我的想法。”应拾秋半晌才道,“我唯一缺的就是钱。推不掉的东西,我拿过来,有什么问题?”

    “不,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楼庭眸光紧紧盯着她,“可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如果我在不缺任何物质条件、也能给你同等经济支持的情况下,还能接受你去接纳她这样一个人对你的好,那我大概不是你女朋友,只是你的炮。友。”

    她完全承认自己的小气,贪婪和嫉妒心。

    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大方,诚恳和占有欲。

    应拾秋反应过来,“你就是不想让我拿她任何东西?”

    “任何东西都有代价。”楼庭一字一句,“你拿了,总有一天要还。”

    “那你呢?”应拾秋突然哼笑一声,凉飕飕的,“你的东西我就可以不用还了吗?”

    “我不会要你还。”

    “那你会突然消失吗?”

    “……”

    楼庭脸色一白。

    嘴唇动了动,像片单薄的纸,在风里颤一下,没碰出声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应拾秋说,“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也没什么仁义道德。别人送给我的,我为什么不能要?至于还不还,那要看我愿不愿意。”

    说完,她转过身去,拢紧浴巾,将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住,“我要换睡衣了,麻烦你出去。”

    身后的人没动。

    应拾秋扭过头,刚要开口,一道阴影掠过,温热的吻堵住了她。唇齿被慢慢撬开,带着梅子酒香的舌,灵巧地探进来。

    身体一瞬间软了。

    什么愤懑,什么不安,什么郁结,全化成水,被她这颗烈日蒸腾起来。海风一荡,烟消云散。

    “唔……”她喘着,声音从嗓子眼里飘出来,软塌塌的,“干嘛啦,又想要用这招解决问题?”

    “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女人话里滚着热气,眼神却迷茫又不安,“应拾秋,为什么在你这里,我唯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只剩这个?”

    “……”

    那话跟眼泪一样,尝起来有点涩。

    应拾秋听着,心里忽然就抽了一下。

    最开始的楼庭,原本傲慢到令旁人生厌,不懂她哪来的清高和自满。

    也不耐于她那一副把什么事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模样,好像所有人都是浑噩愚昧,只有她一人清醒。

    应拾秋以为她会一直这样。

    可现在,她就站在她跟前,带着那么一点无助和讨好,吻着她。

    许久,她才想出合理的回答。

    “也许,我们在此时此刻,只有这一点缘分。”

    可楼庭很快推翻:“我不信那种东西。”

    语气执拗。

    应拾秋望着她那张脸。

    不肯认输,过于理想主义,眼睛里却又亮亮的,仿佛有一撮微小的火苗在她眼睛里烧着。或许风一吹就熄了,当然也可能越烧越旺。

    也没再说话。

    只凑上去,吻了吻她。

    伸手勾住她的衣服,布料软软滑滑,从肩上褪下来,像一片树叶,落到臂弯里。

    于是整个秋天就这样走了,迎来了雪一样的冬。

    我会信命。

    信人与人之间,是存在缘分这种东西的。

    经历得多了,摔得多了,会发现很多事情根本没办法改变。差一分,少一厘,结果就完全不一样。

    所以要怎样才能告诉自己,这不是天意呢?

    吻到浴室的时候,楼庭身上的衣服已经褪。干净了。

    可她没落了下风。手从应拾秋的浴巾里穿过去,往下探,把。玩着。

    “这些变很长了。”女人贴着应拾秋耳朵,低声说,“今天都给你刮掉,好不好?”

    “不。”应拾秋颤着攥住她的手,“以后都要刮,很麻烦。”

    “每次我都给你刮不就行了。”楼庭眼神暗下去,“难道你想麻烦别人?”

    说完,忽然撤退,从外面搬了把椅子进来,放在浴室中间。

    “坐上去。”

    “……”

    “快点,宝贝。”

    “……”

    脑子一热,应拾秋鬼使神差坐了上去,冰冰冷冷的触感。明明只是一把普通的凳子,可却让她的身体渐渐发热。

    她脸一红,刚想起来,却被楼庭压住肩膀。

    “小秋,我会小心一点。”

    说完,楼庭唇角一抬,高兴地笑了起来。而后,就那么半跪在她腿边。从浴柜里拿了专业的啫喱和刀片,就在那里轻轻剐蹭。

    沙沙的声音响起,动作很温柔。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指骨总在不经意的地方蹭过去,将那些敏锐的、藏着的欲,一点点往外勾。

    很快,应拾秋只觉得自己像被吹起来的气球,鼓起来,胀起来。

    应拾秋低头看了眼。被透明啫喱裹着的那一点,像昏睡在壳里的粉珠。懒懒的,惺忪睡眼。

    还没回过神,水声就响了。

    下一秒,花洒里的水冲过来,冰凉冰凉,直直撞在身上。她一个激灵,整个人缩起来。

    “靠北!”脸上那点潮。红还没褪,恼火就蹿上来,应拾秋抬起脚,掌心直接拍上楼庭的脸,“谁让你用花洒碰我这里的?”

    “……”

    花洒啪的掉在地上。

    水还在流,哗哗的,在空荡荡的浴室里吵得人心烦。

    楼庭脸偏向一边。水珠挂在她瘦削的脸上,顺着下巴往低处淌。

    那张脸白的,映着暖光,看不出她疼。再转过脸时,眼里甚至有几丝兴奋。

    “对不起。”话是这么说,语气里一点歉疚都没有,还漾着笑意,“我只是想帮你冲干净啫喱。”

    “屁嘞,”应拾秋根本不信,嗔怒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你敢报复我?”

    “想多了,我怎么会。”楼庭轻笑一声,看了眼她还翘着的腿,“宝贝,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难受么?”

    “要你管!”

    说完,应拾秋还要再踹,脚踝却被一把捏住。

    她挣扎一下,动不了,才瞪她:“放开!”

    楼庭则攥得更加用力,“再这样乱动,我就把你……”

    “要怎样?”

    楼庭没说话,手突然松开。

    应拾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上落下一道粗粝的绳子。围着她的胸口,绕了一圈,又一圈。

    眼睁睁看着自己身前被绳子勒得溢出一点,应拾秋心跳如雷,砰砰直撞。

    “楼庭,你个变。态,在干什么啦!”

    第144章

    “如果你不喜欢,我随时可以停。”

    话音是温柔的,听起来很尊重她。

    可应拾秋眼睁睁看着楼庭把绳子打结。

    把她的手连同椅子一起缠起来,腿也被摆成她想要的姿势。一只搭在桌上,屈着膝,另一只顺着凳腿往下垂。

    这个姿态,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根本无法挪动肢体。

    甚至因为太露,能强烈感觉被盯着,发热、发麻,像要烧起来似的。

    楼庭蹲下身,几乎是半跪着,吻她的腿。密密麻麻,像雨点,啄着她,往上走,咬过膝盖,腿根,肚皮。

    “不要害怕。”

    声音一路上来,落到她的胸前,带着极其细微的颤抖。好似害怕的不是自己,而是她。

    应拾秋僵在那里。

    这一刻的楼庭,谈不上讨厌。可就是跟记忆里那个人完全割裂开了。平时再怎么对她好,有分歧也是她先退一步。哪怕跟过去的她再像,这一刻,还是有说不清的陌生,星星点点地往外漏。

    你在怕什么?

    对你来说,我们不过认识一年,相爱又能有几天?

    怔愣间,楼庭已经起了身,就这样一下坐在她的腿上。

    “唔。”应拾秋回过神,轻哼一声。

    湿热贴上来,游过她光滑的腿。

    楼庭双臂撑在她肩上,身体来回蹭着。右腿还缠着两圈绳子,她动的时候,刻意停顿一两秒,喘气声荡开。

    “你花样蛮多的。”应拾秋眯眼看她,“动得很自然。”

    “以前没有跟你玩这些吗?”

    “以前我不懂,你也不懂。”话落,应拾秋反应过来,“现在你为什么会懂?”

    “自然而然啊。”

    “鬼才信。”

    “是真的。”她低下头,一绺长发扫在应拾秋胸口,“怕你走掉,就只好绑着你。没有安全感,就只能讨好你啊。”

    “花言巧语。”

    “喜欢听吗?”

    她不置可否,“场面话谁不会讲。”

    “可是你也没对我说过啊。”楼庭抬起眼,向她确认,“难道你看不清吗?”

    “看不清什么?”

    “我好像爱上你了,你呢?”

    看不清吗?

    也许是因为有一道长河,横在她们中间,她看不见,也觉得没必要看见。这样就好,活在当下,不去管什么未来,也就不会害怕花谢。

    沉默中,楼庭低下头,去嘬那道被绳子挤出来的缝,浅口咬住。

    “痛。”应拾秋哼了一声,眼睛湿湿的,“不要这样。”

    “除了痛没别的感觉?”

    “热,”她胸膛剧烈起伏着,“为什么会觉得很烫?”

    “是这吗?”

    话音才落,就感觉她微微冰冷的手指探过去,在还盖着啫喱的地方打圈。

    应拾秋一颤,那层痒麻感深了几分。

    “是你。”她恍然大悟,声音在捉弄下断断续续,“你给我涂的东西有问题对不对?”

    楼庭低笑一声,没回答,边把胸膛往她唇旁送。

    不大,也不算小,微微翘着,刚好贴合她的唇。她身子一颤,呼吸间被堵了满嘴,刚才那点反抗,立即潮水似的退下去。

    她难得从这片柔软的棉絮里找到自己的节奏。

    无法拒绝,只能恨恨地咬她,偶尔憋出两句破碎的话。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又不会伤害你,紧张什么?”

    “谁也不能保证你不会。”

    “那么,”楼庭看着她,“你以前也这样想过我吗?”

    她说的以前,是八年前,是在还没有失忆的楼庭面前。

    以前这两个字,几乎占据了她们之间所有的空隙。

    应拾秋愣了一下。

    “现在我没提过去,你倒是一直提。”她偏开脸,“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啦?”

    楼庭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咬她胸口,动作几分粗暴。可逐渐低下去的脑袋,令她红透的耳尖一览无余。

    呼吸粗重,在她皮肤上肆意游走。

    应拾秋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身。下察觉到那层仍然存在的啫喱,黏糊糊的,不爽利。

    她冷声命令:“把那东西冲掉!”

    “抱歉,做不到。”楼庭声音轻巧,“刚才你说过,不许我用花洒洗那里。”

    “……”

    心里那股气往上顶,应拾秋没发作,反倒挤出一个笑来,玩味地说:“那你就用嘴,给我舔干净。”

    赌她不会。啫喱不能吃,吃进去要中毒。

    她不信楼庭不放手。

    “你确定?”

    “当然。”

    应拾秋扬起下巴,笑容还没来得及放大。就见楼庭直接跪在地上,低下头,真没放手。

    贴着那一片啫喱吻下去,嘬着,轻轻在上面来回慢碾,将她这片土地认认真真,翻了又翻。

    那一双目光,紧紧追着她。响亮的啧啧声在空旷的浴室发酵。啫喱被推开,抹匀,香气漫过来。

    与主人对视完的狗,眼巴巴就等着零食。

    应拾秋呼吸乱了。

    “住嘴啦!”她喘着气说,“那个东西很脏诶,等下进去会中毒,我又解不开绳子,到时候你要死了我怎么帮你叫救护车?”

    “死了就死了。”

    “你疯了吗!”

    “死在你这里,不是很难忘吗?”

    多浪漫,多刻骨铭心。

    至少于她来说是种幸福。

    “我不想丢人现眼。”

    “讲真,我现在要是真的死掉,你会觉得丢人比较多,还是难过比较多?”

    “当然是——”

    话音突然停在这里,没能继续往下说。

    因为一抹困惑爬上了应拾秋的脸。小红蜘蛛似的,有种诡谲的美。

    答案是什么?她好像不知道。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像个小鬼,掐住两个人的咽喉。只剩呼吸声,水流似的,把她们裹在一起。

    楼庭眸子灰了几分,没再追问。

    只是满口满口地,像被扇过一巴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笑的人,就那么一点一点,重复着动作,吞咽她。

    “放心,死不了的。”她低声说,“那不是啫喱,只是快。感增强液。”

    应拾秋脸一烫,身体也跟着热气腾腾,“把绳子给我解开。”

    “还没到时间。”

    “什么时候才要解?”

    “等你说出我想听的话。”

    应拾秋一愣,“我怎么知道你想听什么?”

    她不紧不慢地将手放在路口,绷着脸,“你现在说的,就是我不喜欢听的话。”

    “威胁我喔?那你最好祈求我一辈子都这样被绑着。”应拾秋冷哼一声,“不然我第一件事情就是跟你分手。”

    楼庭脸色冷了几分,突然冲进她身体里。

    “唔。”

    应拾秋一个激灵,刚要骂她,却被她另一只手掐住下巴。

    “可以吗?”楼庭问,黑沉沉的眼睛紧盯着她,“我可以把你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浴室里,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跟你做吗?”

    一瞬间,她脸上露出的神色,有几分认真,认真到危险又惑人。

    手指顺着她下巴,掐到了她的脖子。

    慢慢收紧几分,虽没有多用力,可应拾秋后背浮起一层冷汗。

    这样陌生的她,真像林靖姿。

    不堪的记忆绞在一起,她颤了一下。

    “你尽管试试看啊,不过以我的个性,大概会想办法逃出去,然后躲你一辈子。”

    “……”

    “放开我啦!”

    “……”

    楼庭盯着她几秒,缓缓放手,解开长绳。

    松开瞬间,应拾秋放下屈了许久的腿,反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刚才还言笑晏晏的脸,这会儿布满冷霜。

    她拿起那根绳子,直接甩在楼庭身上。

    “我讨厌这种东西,讨厌被绑住。”她说,“如果今天我说清楚了,你还这样玩,后果会很严重。”

    楼庭愣了一下,好半晌,才低下头,“……知道了。”

    “就只有这句话?”

    “对不起。”

    “嗯。”

    那巴掌不轻。指痕落在她脸上,白皮肤衬着,渐渐红肿起来。头发散落下来,半遮住颧骨。

    应拾秋慢慢站起身,手摸上她的脸,“疼吗?”

    “不疼。”

    “我也恨你说声对不起,但我觉得这一巴掌很有必要。”

    她倒没怨言:“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吗?”

    “不要多问。”

    “……哦。”

    见她脸上挂起几分失落,应拾秋奖励似的摸摸她的头。长得那样冷然的一张脸,看似不食烟火,此时却在她身旁低姿态的讨好着。

    好可怜一只流浪狗。

    这一刻她整个人都静下来。熟悉的,温和的,让自己待在舒适区里的那种静。

    应拾秋神色恍了恍。心底有莫名的满足和雀跃,一点点往外冒。把她的手牵起来,触到自己身前。

    “你要一直这么乖就好,哪怕做了让我不高兴的事,也会轻一点。”

    “不需要你轻点。”她吻了吻她的那一团晕,在波浪之中,荡出来温顺的眉眼,“以后你少说分手。”

    应拾秋轻笑一声,“那你以后少惹我。”

    攥着它的那双手,因用力揉搓而绷紧,手背上浮出根根青筋。

    应拾秋看见那旁边一道牙痕,结痂了,还是很明显。

    是那天晚上她亲口咬的。

    她缓缓碰上去,“这里的疤不会消失了吗?”

    “不会了。”

    “抱歉。”

    “不用道歉啊。”楼庭表情淡然,“我很喜欢。”

    “喜欢?”

    “喜欢你愿意在我身上留下印记。”楼庭低声呢喃,“如果可以,小秋,我希望你留下更多。”

    应拾秋呼吸陡然重了,“你这样,很像一条不知廉耻的狗。”

    “那你会成为狗的主人吗?”

    她不答反问:“你愿意给自己找主人吗?”

    “拥有主人有什么好处?”

    应拾秋没说话,只是又坐下去,把腿一伸,头微微上扬,朝她勾了勾手。

    “给你机会,爬过来。”

    第145章

    “地板脏。”她没有跪。

    “那你的意思是,换个地方你就跪了?”

    楼庭只轻轻咽了一下,没吭声,眸子却紧紧盯着她。

    “那我们回房间。”应拾秋站起身,端端正正立着,撂下这一句话,她就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还没有。

    只是她随口说了一句喜欢温暖柔软一点的风格,楼庭就把原本冷冷的地板铺上羊绒地毯,床单也换成暖色系,连窗帘都挑比较明亮的。

    平常也就是刚看到的时候觉得有点意外,但应拾秋今天才真正感觉到脚踩在这地毯上的触感,软绵绵的,让她不自觉放松下来。

    她就这么坐在床边,挺着胸,远远看着楼庭从后面跟进来。

    卧室的灯很暗。

    只开了走廊灯,筒灯打在楼庭身上,把人一点一点隐进夜色里。她的肩线很直,有训练过的痕迹。略微一抬手,隐隐约约能看见肌肉轮廓。

    平坦的小腹,马甲线浅浅一道。不是那种低体脂的干瘦,紧致里裹着软。

    就像她这个人,存在着便矛盾着。

    “现在可以跪了吗?”

    “……”

    她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应拾秋不急,就这般看着她。

    一秒,两秒。

    第三秒,她膝盖一弯,慢慢跪了下来。长发散落胸前,密密麻麻的,遮住那微微挺翘的弧度。

    应拾秋呼吸一滞,眼神就在这几秒里变得几分迷离。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过来。”

    楼庭动了,一下一下,往前挪。整个身体都像一只白色的,躲在夜色里的小狗,慢吞吞朝她蹭过来。

    而应拾秋,就坐在这里等她,等她越过那道在她们之间横亘着的一条河、一座山、一场意外。

    等她跨越千山万水找到这里来,慢慢吻上自己的膝盖。

    “唔……”应拾秋呼吸些许紊乱,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挤出一句话来,“看来找个主人的想法已经在你心底憋了很久,要不然怎么这么听话?”

    “刚刚才有的。”楼庭继续吻她膝盖,声音发涩,“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开心的话。”

    “委屈你了?”

    “不委屈。”

    应拾秋把她低垂的脸抬起来,看着她说:“刚才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

    “怕你走掉。”

    “我说真的。”

    “可能我们两个之间的结局——”楼庭顿了顿,“不是我控制你,就是你控制我吧。”

    “哪有狗控制主人的?”

    “控制不了的话,”楼庭看着她,“只有可能是主人不够爱狗,要不然怎么会忍心看着狗难过?”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什么。

    应拾秋呼吸急促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她说,“转过身去。”

    楼庭没动,应拾秋厉声说:“听不见吗?”

    她这才慢慢爬着转过身去。应拾秋就在后面一动不动看着,看她那脊背的弧度,看她腰窝陷下去的那两个小坑,看她臀部微微扭转,像只慢行的猫。

    “怎样你才会觉得我足够爱你?”她问楼庭,“八年还不够吗?”

    “……”

    身前光润的女人一颤,背对着,声音飘很远,“那八年,你爱的也不是我。”

    应拾秋怔了半秒,“你总分太清,其实没区别。”

    “可你也说我变了,不是吗?”

    “不要太较真我的话,也就顺嘴说的。”

    楼庭没吭声,就那么伏在那儿,脊背的线条在昏暗之中昧得模糊。

    佝偻起来的背,可以看见尾椎骨,微微凸起来一块,在皮肤底下撑着,成为一道浅浅的河。

    应拾秋眸光一暗,抬起脚,踩上去。轻轻的,往下一压。

    “楼庭,”她叫她名字,“我们这样就很好,不是吗?”

    “……”

    做完时,床单已经湿成了下过雨的地,深一处浅一处。两个人都不太想动了,便勉勉强强垫了一块浴巾在腰底下。

    应拾秋已经困得闭上眼,睫毛一动不动。

    叫了两声没应,楼庭便撑着身子起来,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给她擦洗。

    动作很慢,小心翼翼。

    她整个人都是饱满的,就像颗成熟的豌豆,从壳里剥出来,一粒一粒,圆鼓鼓的,咬着都是紧绷的口感。

    可唯独这里不一样。像块嫩豆腐般颤软,碰上去都怕碰坏掉。吮一口,唇角都有豆腐留下的汁水,带点香,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

    不过欢好以后,这口豆腐便染上了一点草莓味。

    是指。套上的味道。

    其实她并不喜欢用指。套。尤其是有气味的,草莓的,蜜桃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是。味道一出来,就带着香精的甜腻,仿佛劣质香水。

    会让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犯恶心。

    可是这就跟她喝不了的鲜奶一样。

    是她自己过去选择的,应拾秋记得的、以为她还会喜欢的,而她已经忘记了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

    等毛巾在手里握凉了,才发觉。

    起身去浴室,把毛巾洗了,拧干,再回房间时,钻进被窝,从后面抱住她。

    似乎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楼庭把脸埋在她后颈上,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就这样默不作声抱了很久。

    关灯之前,眼睛一瞥。

    就这么瞥见了她身上那些疤。

    一道道,错落的,像藤蔓上裂开的树皮。

    楼庭眼睛微微睁大,整个人都怔住了。

    应该是有些年月了。那疤痕的边缘已经钝掉,不似新伤那样锐利。

    老旧,丑陋,泛浅,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片。

    她颤抖着手,轻轻碰上去,又立马被烫回。

    过去做的时候,她从未发觉。

    背对她的时候,灯是关着的。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见,就算看见,也是模模糊糊的,一晃就过去了。

    她从来没认真看过。

    这会儿灯亮着,她侧卧着,那些疤就全露出来了,一道一道,清清楚楚。

    楼庭盯着那些伤疤,看了好几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一瞬间又会泛起刺感,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连带心口,一下一下地抽痛。

    她俯下身,把迷迷糊糊的人叫醒,“你背上那些伤疤是怎么弄的?”

    应拾秋皱紧眉头,没睁开眼,“不重要,都已经好了。”

    “我问怎么弄的?”

    “那些追债的打的啦。”

    轻描淡写。

    几个字,像扔粒石子,落到水里就算完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又睡过去了。

    楼庭没动,就支着身子坐在那里,看着那片背。心里一阵一阵,不受控制地攥紧。

    喘不上气来。

    脑子里突兀地浮出一些画面。

    阴天,雨天或者晴天,无所谓。总之她受过伤、流过血、绝望过、无助过,想要找到出路,却发现路都被堵死了。

    哪怕想要痛痛快快死掉,也只能挣扎着死不了。

    等楼庭再睡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枕头也湿了。

    ……

    礼拜五很快到了。

    那天天气还好,不冷不热的,应拾秋跟楼庭去剧组,走了个过场。

    团队里的那几个编剧,都是有些实力的,人也和气。

    大家围着张长桌子,开了场座谈会,一人一杯咖啡,聊剧本,聊设定,气氛轻松融洽。

    开完会,中午一起吃了顿饭,喝了点酒。应拾秋也跟着喝了两杯,意思意思。

    吃到一半,楼庭出去接电话。有个女的趁机端着杯子过来,在应拾秋旁边坐下。

    “你跟Lauryn很熟喔?”

    大家都叫她伊姐,应拾秋打了个招呼,淡淡一笑:“朋友也应该算作熟吧?”

    “我看不只这样喔。”伊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跟她认识好几年,从没见过她这么用力推荐一个人。”

    应拾秋愣住,“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部电影的投资人是谁吗?”

    “是Amicia?”听楼庭聊过一嘴的。

    “嗯,Amicia是我们在法国认识的一位资方。她本来对同志题材不太感冒,一听说这个案子是在讲这个,直接摇头说不行。”

    “那后来怎么会同意?”

    “Lauryn跑去法国,亲自跟她聊的,具体聊些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她们签了对赌协议。”

    对赌协议。

    应拾秋缓了半晌才问,“赌了什么?”

    “Amicia给她一千万拍这个电影,不求票房,但必须拿下一个A类电影节的奖项。”

    “如果拿不到奖呢?”

    “拿不到奖,她就要和Amicia的公司签终身经纪约。以后她拍什么、不拍什么,就全部都由公司决定喽。”

    应拾秋表情一僵,瞪大眼睛。

    疯了。

    楼庭是不是疯掉了。

    不然怎么会为了这样一个破剧本,去签对赌协议?

    拍电影这几年,她应该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的输赢,是万一输了,她就再也不是楼庭了。

    一个导演,没了话语权,还叫什么导演?

    这顿饭的后半程,应拾秋吃得煎熬,她想质问楼庭一句。

    可她却一直没回来。

    快散场的时候,助理庄书芸轻声告诉她:“楼导有事不能陪您了,我开车送您回家吧。”

    “她有什么事?”

    “准确来说是她父亲的事情,她去配合调查。”

    应拾秋心一沉,“她会有事吗?”

    “不会的,只是例行配合调查,您不要担心。”

    等到天色暗下来,应拾秋才等到她的电话,语气似是有几分疲惫,“我还有半小时到家,你先吃晚餐,不用等我。”

    “……好。”话音一顿,应拾秋问她,“对赌协议是怎么回事?”

    那边有点意外,“你知道了?”

    “伊姐跟我说的。”

    “她真是话多。”楼庭沉默片刻,“不要有负担,我只是很想拍这部电影,她那里行不通,我还会找别的投资人的。”

    “那干嘛非签不可,是因为别人那里也看不上对吧?你有那么多剧本可以拍啊,非要拍这个做什么?”

    这个剧本几斤几两,应拾秋心里有数。

    那就只是白日梦想家的自嗨,放在整个市场上,没有几个人愿意买单的,尤其是当下快节奏的叙事下,很少有人愿意对一个普通女人的故事感兴趣。

    “我说了,我喜欢。”

    “你喜欢算个屁啊,市场不喜欢,干嘛不丢掉幻想,实际一点好吗?”

    电话那边沉默着,只有车窗外呼呼的风声,将手机烘成一扇吹风机。应拾秋也跟着被吹得眯起眼睛,有点迷茫。

    片刻后,那头似是关了窗,安静很多。

    楼庭的声音传过来,稳稳的:“干什么要对自己的作品那么没自信?”

    “不是没自信,那是事实。”

    “事实是我改过。”楼庭说,“它已经可以是一个成熟的剧本。你留下来的短板我能补,没完成的项目我能跟。你干嘛还要担心?”

    话音一顿,“是对我没信心吗?”

    应拾秋怔了一下。想说什么,说不出口。

    该怎么讲,她在害怕。

    害怕她输掉。

    害怕自己还不起。

    ……

    郑升洗钱案定性了。

    消息传到应拾秋手机里的时候,楼庭还没到家。她点进去看了几眼,旁边爆了不少关键词条,舆论跟着翻出来。

    有人说楼庭是郑升女儿,手上的项目肯定也不干净,让她把钱都吐出去。

    还有不知哪来的料,说楼庭趁父危难,欺凌同父异母的妹妹林靖姿,甚至连照片都有。

    应拾秋皱起眉来。

    造谣造得很离谱,就一张脖子的细节图,绘声绘色地说林靖姿最近好不容易接到珠宝代言,因为脖子上有淤青,广告被迫延迟。

    粉丝就这么认定楼庭是恶姐。

    不知在哪里打听到《淡水河与金鱼》新租的场地,直接堵在那边要说法。围了不少人,纷纷扬扬的。

    看着现场拍摄的图片,应拾秋吓一跳,正色起来,又给楼庭拨去电话,语气还有些不自在:“剧组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不用担心。”

    “那现在怎么办?会不会耽误进度?舆论风向对你不利。”

    “只能先停一停了。”

    她语气平静,可应拾秋能察觉到语气底下藏着几分沉闷。天气本就热,一堆事压在她身上,拍这部电影还有对赌压着。

    她安慰了几句。

    想起那个造谣,说楼庭掐林靖姿脖子的消息,觉得荒谬。

    “反正你又没做过,随便她们造谣好了。等风头过去,没人记得。”

    “是林靖姿。”

    “什么?”

    “是林靖姿故意放的消息。”

    应拾秋愣住,“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电话那头沉默。

    事情有几分不对劲。

    “不会吧……”应拾秋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你真掐过她脖子?”

    第146章

    还是不回答,那头窸窸窣窣的。

    应拾秋刚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一转身,楼庭到家了,风尘仆仆,满脸倦意,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过去倒了杯水。

    应拾秋眉头拧起来,挂了电话,站起身:“你掐她干什么?”

    不是质问,更像一种否定,否定她这个人做事的方式。

    外面阳光很毒,楼庭喝完水,解开两颗扣子,“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没分寸,跟个疯子计较?”

    “原本我都不会这样想你的,可你现在就是疯子。”应拾秋满脸不赞同,“正常人干得出来这种事情?跑到别人家里掐别人脖子?楼庭,这是故意伤害。她要真报警,你会坐牢。而且你是导演,还有那么大个剧组需要你撑起来,你怎么能——”

    “那我该干什么?”楼庭转过身,打断她,“乖乖等她把你跟许宜霏的视频发给我,然后让她看我怎么难受、怎么愤怒,怎么跟你吵一架,然后分崩离析,如她所愿?这就是我应该做的?”

    应拾秋愣住:“什么视频?”

    “前两天我给你看的那个。”

    “……她怎么会给你发这个?”

    本意是想说她怎么会有,可话一出口,味道就变了。应拾秋还没来得及解释,楼庭便立马接了话。

    “不然你觉得还有谁?还是说你不敢相信,她会对你干这种事?”

    应拾秋被堵了一下,火气上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说清楚。”

    气氛剑拔弩张,仿佛再吵下去,两人之间那本就孱弱不堪的丝线就会断开,再也接不起来。

    空气静默半晌,楼庭语气淡下去。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视频是她寄的,我不能让她如愿。当时想着维护你,才动的手。”她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她总拿你说事。”

    应拾秋顿住:“那你也用不了这样,被人抓住把柄,对你毫无利处。”

    “小秋,我不是神。”楼庭声音有点倦意,“我不能每时每刻都没情绪,我也会上头。”

    “可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知道不一定对,但错误不代表它不普遍。换成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因生气而失控,只是或大或小。”

    应拾秋抿了抿唇,没跟她继续争论下去,后退一步。

    “既然事情都发生了,先想办法解决吧。”她声音沉下来,“剧组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没事,冷处理一阵子就过了。”

    “那剧组经费呢,不烧钱喔?资方只给了一千万。”

    这句话轻,却戳在痛处。

    剧组哪怕一天不吃不喝也是钱在烧,主演的片酬早就压到不能再低,场地租金一天就是好几万起跳,吃掉一大笔。

    原本预估两三个月内杀青的戏,现在这一停,后面计划全卡住。

    延期一天,就是不烧钱等着补。

    “你不用担心,烧点钱算了。造谣的事情法务那边会解决,时间问题。”

    应拾秋仍旧担心,“下次不要再冲动了。”

    “我就冲动过这么一次而已。”

    “还很得意喔?”

    她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侧过身,把应拾秋抱得很近,声音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传出来,闷闷哑哑的。

    “小秋,这件事,会影响你怎样看我吗?”

    很没有安全感的一句话,也不知道怎么,应拾秋心脏就骤然收缩了一瞬。

    该怎么跟你讲呢?

    她默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字句开口。

    “其实你常常让我觉得很分裂,抓不太准你在想什么,有时候会觉得你阴晴不定的。这样……让我有一点点……怕你?”

    楼庭没说话,慢慢松开手。

    就那么看着她,眼眶有点红,眼珠湿湿的,好像被这句话刺到,有点疼住了。

    如果换个人这样看着她,一个平常爱撒娇、情绪外露的人,应拾秋可能不会太往心里去。

    可这个人是楼庭。

    在应拾秋印象里,楼庭永远是那个最稳的人。有什么事她挡在前面,什么麻烦她都能扛住。哪怕失忆之后,她也一直很沉得住气。

    现在看到她这样,应拾秋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啦,很多人都这样,”她放软语气,摸了摸楼庭的脸颊,“毕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嘛,我得慢慢适应,对不对?”

    楼庭点点头。

    应拾秋又补了一句:“不管怎样,我选你肯定是因为你有优点。”

    “什么优点?”

    “嗯……就,对我很好啊。”

    空气静半晌,楼庭笑了一声,垂下眼,声音低下去。

    “很早以前,医生跟我说过,我脑部出过事之后,情绪调节中枢会变得比较敏感,从生理上来说,很多时候情绪的变化我自己也控制不了,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楼庭嗓音低低的,带着点自嘲。

    “所以说,你现在能接受这样的我,其实是在包容我、兼容我。”

    她把自己放得很低。

    低到好像尘埃,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不要这样讲啦,医生乱说的。”应拾秋声音有点哽,“去年你不也好好的吗?”

    “因为之前遇到的那些事情,我都不在乎。”

    应拾秋怔住。

    “现在有了在乎的人,所以会比较敏感。”楼庭话音停顿了一下,“跟你讲这些,不是绑架你,也不要是让你把我当成病人。我只是想要你能多一点耐心,给我时间去跟你磨合。”

    “可你本来就是你自己。”应拾秋问,“磨合对你来说,不就代表要妥协吗?那是很痛苦的事诶。”

    “要怪就怪我吧,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用跟你磨合就能处得很合拍的人了。”她缓缓抬起头,“小秋,痛苦和爱是一体的。”

    我知道,我们之间缺的那块记忆,我怎么都补不上来。

    除非哪天奇迹发生,我能想起来。

    可是应拾秋,要是没有奇迹呢?

    难道我要一辈子活在那段阴影里吗?

    两个人相爱,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

    那会很累,所以,就让我来吧。

    ……

    这天晚上她们很早就休息了,不过楼庭睡得不太好。

    她一直睡眠很浅,这几年也没怎么好好睡过整觉,常常半夜醒来、做梦,真正睡着的时间大概也就五六个小时。

    第二天随便吃了点早餐,楼庭一大早就出门去谈新的场地。比之前便宜一点,空间也大一些,正好可以避开那群疯狂的粉丝。

    目送她的车消失在巷口,应拾秋才转身,一抬眼,林靖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冷下来:“你怎么会来我家。”

    “你家?”女人双手抱胸,看了一眼她背后的房子,冷笑一声,“怎么,被楼导包养了喔?已经登堂入室了?”

    “有病,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

    “对啊,没有人跟我一样,会好心救一只白眼狼。”林靖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听说她签了对赌协议?呵,舆论再这样发酵下去,她别说她赢不赢得了,那根本没办法拍电影喔。”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的鬼。”

    “知道又能怎样,你难道还能报复我?”

    应拾秋气得不轻:“卑鄙无耻。”

    “不要那么文绉绉的,想骂我贱人就直接骂啊。”她笑眯眯的,“不过我可是以德报怨喔,这次来也不是要骂你,就路过,顺便看看你们两个最近过得怎样。”

    她可不会那么好心。

    有些话,百分之一百是反着说的。

    “那很抱歉,你越想看我们不好,我们越过得很好。”

    应拾秋挤出一个假笑。

    转身进屋,也不管她有没有跟来,直接去拿泡在水池里的西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闷响。

    “是吗?我看你还能开心几天。”林靖姿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过你也不用装什么情深义重啦,应拾秋,你这个人本来就没多真心,也不过就是个烂东西而已。”

    应拾秋拿刀的手一顿。

    “是,我是烂东西,”她没回头,声音淡下去,“你到底要怎样?”

    “你们两个人,一个享受我该有的生活,一个利用完我就走,我就想看你们过不好。”

    “是你自己命不好。”

    “这句话应该放在你身上吧。”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她。

    “林靖姿,这件事是因你而起的,你还觉得自己很有理是不是?要么我去告你散布视频侵犯我的名誉权,要么你最好书面澄清,让那些带节奏的都滚一滚。”

    “随便你去告啊,我会怕喔?”

    “我很认真跟你讲,你要怎样才肯?”

    “……”

    林靖姿本来想冷嘲热讽一口回绝,目光却忽然落在应拾秋脸上。

    穿着居家吊带睡衣,脖子上还有一点没消掉的吻痕。有点肉感的身材,摸起来不会硌人,尤其是出汗的时候,胸口亮亮的,特别吸引人。

    林靖姿心下一动,笑了,语气里带着嘲弄:“除非……你一边跟她睡,一边跟我睡。”

    本来只是想羞辱她,可没想到,那女人沉思了两秒,竟然点了点头。

    “好啊,那你先书面澄清。”

    第147章

    看完新场地之后,楼庭当场就签了约。

    没什么好犹豫的。场地大,采光好,租金虽然贵了一倍,但能换来清净,没有林靖姿那帮粉丝在门口堵着,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来探班,值了。

    她直接联络摄影组过来开会,依照新场地的格局,重新讨论分镜跟走位。拍摄计划一延后,连录音方案都得改。

    散会的时候,楼庭走在最后。

    走廊转角,两个员工站在那儿聊天,以为她还没出来。

    “你说楼导真的跟林靖姿关系那么差喔?”

    “应该不会吧?楼导那个人看起来蛮稳的,不像会跟人起冲突的样子啊。”

    “谁知道啊,听说林靖姿脾气很差的。”

    楼庭脚步没停,直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那两人回头一看,脸都白了。

    “刚刚那个……是楼导吧?”

    “好像是。”

    “完了完了,被听见了。”

    庄书芸跟在楼庭后面,经过那两人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不要在背嚼舌根,懂吗?”

    两人连连点头。

    庄书芸快步追上,侧过脸,觑她神情:“楼导,你别往心里去啦,底下人就爱说闲话,嘴巴没遮拦。”

    “没所谓,嘴长他们身上。”

    楼庭目视前方,脚步不停。

    那语气是真没在意。

    庄书芸松了口气,顺势换话:“新场地是真的不错啦,就是可惜那些预算,之前定的方案全得重来。”

    “及时止损比什么都重要。”楼庭说,“流言蜚语、人设不人设的,都是虚的,作品才是真的。”

    庄书芸笑了笑:“您这心态好。站得高嘛,总有人议论,今天好明天坏的,谁也管不了观众和粉丝们怎么想。”

    楼庭点了下头。

    两人走到门口,庄书芸看了看表:“楼导,先去吃个午饭吧?”

    “不用了,下午还有会,我要准备一下。”

    “好歹吃一点嘛。”

    楼庭顿了一下,有点诧异地看着她。

    庄书芸是她工作上的助理。楼庭拍戏的时候就雇她,休假的时候就放她假,两人界线很清楚,庄书芸也一直很有分寸,从不多嘴。今天怎么突然管起她吃饭的事了?

    “怎么了吗?”她偏头。

    “不记得喔?”庄书芸低头看了眼手机,确认道:“今天是九月二号啊,你生日。”

    楼庭怔住了。

    生日,原来她自己的生日跟应拾秋也挨这么近。

    她对这个日子一直没什么感觉。

    以前邱琢玉跟郑升每年都会张罗,搞得挺隆重的,但她自己从来不放在心上。今年忙成这样,自己更是忘了。

    “你给我准备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长寿面。”庄书芸笑了笑,“就楼下食堂下的,不要嫌弃。”

    楼庭嘴角弯了一下。

    “行,那就去吃。”

    很朴素的一碗面。

    清汤,几片葱花,一点肉沫,卧着一个荷包蛋。

    楼庭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忽然顿住。

    可能是这碗面太素了,清汤寡水。

    也可能是想起以前有过很短暂的假性幸福。

    那时候有人给她过生日,办聚会,周围吵吵闹闹,人多得已经有些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包括她那在烛光里为她鼓掌唱生日歌的父亲。

    楼庭垂下眼。

    他的案子已经定了性,再过段时间裁决就下来了。底下那些公司全被查封,连高俊德那边也被波及。

    她想要的,一样一样,都到手了。命运回馈给她这样的大礼,应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心底还是有些空。

    一筷子一筷子,把面吃完了。

    庄书芸就在旁边坐着,没打扰她。

    今天是她生日,手机的讯息很多。

    银行发的,商场发的,各种会员系统发的,都是系统自动推送的生日祝福。她一条一条删掉。

    最后一条却是应拾秋的:【酒店888号房间,有惊喜等你喔。】

    有点意外。

    楼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翘起来一点。再抬头时,笑容已经收下去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沉思半刻,故作严肃地对庄书芸说:“下午的会,我有事,先不过去了,你叫副导帮我代一下。”

    庄书芸一愣:“楼导,那个会蛮重要的诶,你不去的话资讯会不会对不上?”

    “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问就好了啊。”

    她哦了一声,好奇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当然。”楼庭没有多说。

    女朋友要给我过生日。

    应该算是急事吧?

    去目的地之前,楼庭还特地绕去商场换了身衣服,又在柜台挑了一条项链,请店员包好,塞进口袋里。

    她也有惊喜要给应拾秋。

    ……

    刷房卡进门的时候,天还很亮,是下午。

    女人在浴室里洗澡,林靖姿瞥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眸光一垂。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林靖姿神色已经恢复如初。

    坐在床上等她,还不忘冷嘲热讽一声,“就知道楼庭没满足你,不然怎么会这么迫不及待。”

    应拾秋没理她,转头跟柜台订了几瓶酒,勒弗莱蒙哈榭、巴黎之花香槟,还有麦卡伦。

    送上来以后,林靖姿挑挑拣拣,啧了一声,都是不差的酒,对于应拾秋这个穷鬼来说,来可不便宜。

    “哪来的钱啊?”

    “最近攒的。”

    “铁公鸡拔毛喔?现在是看到楼庭快不行了,知道要来讨好我了?”林靖姿眯眼笑了,心情挺不错,指了一下麦卡伦,“给我倒那个。”

    应拾秋却没听话,拿了另一瓶香槟,在她变脸之前,毕恭毕敬倒好端到她面前。

    “林小姐,酒要慢慢喝,麦卡伦度数太高,先喝两杯香槟暖暖身。”

    “呵,真讲究。”

    林靖姿嗤之以鼻,但还是接过来,小口抿下去。

    口感还不错。

    因为当演员,要保持清醒、不能水肿,林靖姿就算喜欢喝酒,平时也就偶尔喝一点,还得背着经纪人黄姐。

    成立自己工作室之后,几乎没有把自己灌醉过,酒量不知道有没有退步。

    “酒也喝了。”林靖姿放下酒杯,脱掉外套,露出修长的脖颈,往后一靠,拍了拍身边的床单,“上来吧。”

    应拾秋没动,脸上依旧带笑。

    “我们讲好的,你要先发声明澄清。”

    扫兴的话说出来,林靖姿脸色顿时沉下去。

    坐起身,伸手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为了楼庭你都甘愿主动送上我的床了,就这么自甘堕落喔?”

    “如果没有林小姐您这样逼迫,”应拾秋主动抬起脸,“我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讲得好像很委屈,还不是因为她。我就奇怪,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

    应拾秋神色恍惚了一瞬,到底楼庭有什么好的?

    懂她知她,只是里面最不起眼的那点,更多是因为,她是她身上缺的那一半灵魂。

    人这一生中,可爱的人,范围其实很窄。

    无非是像自己的、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或是自己想成为的。可楼庭三样都占全了。

    “行,她什么都好。”林靖姿松开手,笑容放肆起来,“那么好的人,你今天还不是要出轨?”

    顺手拿过手机,拨电话给黄姐。

    “喂,帮我发个声明,对,就那张照片,叫粉丝不要瞎猜。我跟楼庭什么事都没有,同父异母的姐妹,谁也不欠谁。对,就这样。”

    能用这个换应拾秋出轨,倒是不亏。

    黄姐动作很快。

    应拾秋刷新页面,看到声明发出来了,悬着的那口气才松下来。

    林靖姿眯起眼,下巴微抬:“满意了吧?”

    “多谢林小姐。”

    应拾秋冲她弯了弯嘴角,语气热络,起身,再倒了一杯酒,作势要过来跟她碰杯。

    面对她伸过来的杯子,林靖姿有点不耐烦:“喝那么多酒干什么啦,别等下把你干到吐。”

    “……”

    半晌,应拾秋垂下眼睫,嘴角那点笑意淡下去。

    “你每次都这样,”她声音不重,却几分失落,“没情调,还仓促,体验感真的很差。”

    林靖姿眯起眼。

    体验感差?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粉粉嫩嫩。

    这双手,被多少人夸过,她居然说差?

    “多喝两口酒,体验感就好了?”林靖姿烦得很,拿起酒杯,在她杯沿上潦草碰了一下,浅浅一声脆响,“你真是麻烦。”

    “我喜欢你醉一点啊,”应拾秋语气放轻,似是在回味什么,“那样的你没什么攻击性,会让人觉得比较好亲近。”

    端着酒杯的手一僵,林靖姿看着她的表情,渐渐恍了神。

    这女人演戏还是说真话,有时候还蛮好看出来的。

    只记得记忆里确实有一次醉了。

    那次是因为工作上的烦心事,回家以后,她一通电话把应拾秋叫来,看着女人服务自己,很是满意。心情一好,进去的时候便也多几分耐心。

    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次都快记不住的时刻,没想到这女人还记得那么清楚。

    看来是很美好的记忆了。

    她叹了口气,叫她继续倒酒。

    “难得啦,我就依你一次吧。”

    半小时以后,她已经神色迷离。

    “靠北……”林靖姿迷迷糊糊打了个酒嗝,往她身上蹭,“我怎么好像感觉你声音有点远?”

    “你喝醉了。”应拾秋语气平静。

    “怎么可能,这么点就醉?”

    混酒特别容易醉。

    特别是先喝香槟,里面的气泡会让酒精更快进到血里,再喝四十多度的威士忌,身体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怎么不讲话啦!”林靖姿眯着眼嚷嚷一声。

    噘着嘴,伸手去够那瓶快见底的麦卡伦,开了盖就往嘴里灌。

    应拾秋站在床边,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转身,拿起外套要走。

    腰却被人从身后抱住。

    她低头,看见两条手臂缠在自己腰上。

    回头,林靖姿满脸酡红,眯着眼,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呜咽着往她背上蹭。

    “妈妈,你不要走……”

    “……”应拾秋嘴角一抽,“谁是你妈啦!”

    低头去掰那双手,掰不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她闭了闭眼。厌烦,疲惫,还有一点无奈。

    狠下心,抬脚往后踹了一下。

    林靖姿“嘶”地吸了口气,却没松手,反而把脸埋进她后背,闷闷地傻笑一声。

    “妈妈,好喜欢你喔,你不要走,今天陪陪我嘛。”

    “神经病啊,快放开我!”

    “不放!”

    “林靖姿,快点滚开!”

    “不!”

    俩人就这么一直僵着,一直耗到天都快黑,应拾秋才算松了口气。

    扭头一看,林靖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衣服皱巴巴的,床上也乱得不成样子。她懒得管,只想赶快回家。

    刚准备出门,门铃突然响了。

    她愣了一下,随口问了句:“谁啊?”

    一开门,就看见楼庭站在外面,脸上还挂着淡笑。

    “晚上好,女朋友。”

    第148章

    走廊里很安静,应拾秋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面前的人,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阿庭,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刚落地,楼庭脸上的笑容就一寸一寸散干净了。

    视线越过应拾秋的肩膀,钉在床上那道身影上。

    女人就那样趴着,姿势难看。

    衬衫皱成一团,肩膀露着半边,底下的两条腿又细又白,只靠一条短裤遮着。

    酒气从那边飘过来,混着房间里的热气,往人鼻子里钻。

    任何一个人走进来,都只会想象这里刚才发生过什么。

    “……”

    空气像暴雨前的海面,看似安静平和,但也只有几秒的凝滞,转瞬便是滔滔。

    楼庭把目光收回来。

    花了足足十几秒,才重新看向应拾秋。

    那股强行压抑的火气在她眼底翻涌,开水似的冒着泡。好半天,才偃旗息鼓,只见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尽力克制自己的脾性。

    “是你传讯息叫我过来的,就为了让我看到这样一个惊喜吗?”

    “我?”应拾秋怔住了,声音里带着茫然,“等下,我没有传讯息给你……”

    楼庭二话不说,把手机举到应拾秋面前,屏幕上赫然是她的号码。应拾秋一怔,低头掏自己的手机,确认了一眼,脸色立马变了。

    “不是我发的……可能是林靖姿拿了我手机。”

    “喔。”楼庭收回手机,表情木然看着她,“那你现在要跟我解释什么吗?”

    “……”

    她在生气,压得人都呼吸不过来。

    应拾秋脑子虽然乱成一锅粥,但还是尽力理了理思绪。

    深吸一口气,尽量语气诚恳地跟她说:“我知道现在这个情况看起来是蛮乱的,你一定误会了,但我真的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一两句讲不清楚啦。”

    楼庭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是凉的,冬天里太阳似的,又冷又暗,一闪而过。

    她没再看应拾秋,绕过她,径直走进房间。

    床上乱七八糟。酒瓶东倒西歪,有的倒在柜上,有的滚在地毯上。浴室门半敞着,里面还氤着湿气。

    显然被人使用过。

    她停在浴室门口,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然后略略偏回头。

    “你在这里洗过澡?”

    “……没有。”应拾秋的声音紧紧绷着,“只是放了水,没洗。”

    “那为什么放水?”

    应拾秋又不说话了。

    楼庭等着,等了很久,只等来一句,“你是在怀疑我跟她吗?”

    “看到这个场面,我难道不该怀疑?”

    “我要真的跟她有什么,都被你看到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应拾秋眉头紧皱,“这件事情我说没有,你信吗?”

    “……”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态度,在楼庭看起来或许更像心虚。

    情侣之间应该要坦诚,但不是什么话都能讲。

    林靖姿又不是笨蛋。

    之前她拒绝得那么明显,现在突然说要来跟她睡,就算再笨的人也会觉得怪怪的吧?

    难道要直接跟楼庭讲,她故意踩点装模作样放水,只是为了营造要洗澡的样子,再让林靖姿放松戒备,以为她真的要跟她睡?

    这样讲她一定会更生气。

    可事实上,她没回答,楼庭还是生了气,表情紧绷着,郁郁的,怨气像早春阴冷的雨,满屋子飘着。

    看不清摸不着,但就是实实在在地掐住应拾秋的喉咙,让她更说不出真心话。

    “就算我信你,你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外面聊,一定要跑来这么私密的地方开一间房跟她一起?”

    更何况还是一个跟她过去就有着暧昧关系的女人。

    楼庭扯了扯嘴角,向床边的茶几走去。

    桌上摆着两个空杯子。

    杯沿上印着口红印,潋滟而刺目。

    她端起来其中一个,举高了,对着光看。

    “你们一起喝了三瓶酒,时间不短了,这么有情趣?”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应拾秋的头开始疼了,“事情有点复杂,你要想听,我回去跟你讲。”

    她伸手去拉楼庭。

    可刚碰到她手腕,就被反手带了回来,整个人半扭身跌进她怀里。

    一抬脸,对上她下垂的眼,敛着光,黑沉沉的,像酒渍过的梅子。乌黑发亮,却又令人觉得尝一口恐怕酸掉牙。

    应拾秋抿了下唇,“……真的很复杂。”

    “那就在这里讲,我有时间听。”

    “这里不能讲。”

    “怕什么?怕被她听见?”楼庭瞥一眼床上的女人,吐出几个字,“她不是醉死了吗?有什么怕的,再说,听见又怎样?还是说你自己没准备好跟我讲真话?”

    “……”

    应拾秋头都要炸了。闭上眼,再睁开,索性一鼓作气实话实说了。

    对,她是想把林靖姿骗过来,让她发澄清声明,再灌醉她。

    顺便解释:“她很久没喝这么多,酒量会变差,到时候我想走很轻松。”

    楼庭听完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所以你是在赌?”

    “但我不会输。”应拾秋语气很肯定,“只要声明一发出去,粉丝看到就会安静下来,她就算想删掉,也没办法反悔了。”

    “你就这么肯定你不会输?”楼庭目光里有股火,有一阵没一阵的,“她要是根本没醉,硬逼你、对你做什么,那怎么办?你有想过吗?”

    “她不会。”应拾秋不认同她的说法,“不管怎样,她都不会那样做的。”

    虽然林靖姿这个人恶劣到极点,但她向来讲究你情我愿,要是真的被逼到哭哭啼啼,她还不一定有兴致。

    这是过去几年应拾秋的经验。

    “你很了解她嘛。”

    一句话,语气凉飕飕地飘过来。

    应拾秋顿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主动放软声音,要去握她的手:“阿庭,过程对我来说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对吗?我只是想要帮你。”

    “可你不觉得这个方法很贱吗?”

    “……”

    应拾秋的手停在半空。

    像被车祸碾过,那一瞬间,疼痛和麻木都没有,没有任何感觉,但会有恐惧,从心底升起来,又凉又快,在很短时间内堵在她的喉咙口。

    呼吸都不畅快了。

    好半晌,她才一字一句确认:“……你说什么?”

    楼庭不说话。

    她就低头,手抖着去翻手机里的热搜讯息,拿到她眼前,给她好好看清。

    “拜托,楼大导演,现在没人造谣你了,也没有粉丝堵片场,是谁做的,是我这个贱人诶。”她指着自己的脸,说了两句,眼眶也跟着红了。

    愤怒忽然又风吹得有点苍凉,散了几分,很久后才传来一句她淡到无奈的一句话。

    “要不是这个剧本是我写的,担心影响拍摄,我真的懒得管你。”

    “你可以不要出手,我自己可以解决,场地我已经用了两倍的价格换掉了。”

    “呵,你有钱,主要还是我,不想欠你什么,”应拾秋笑着,有点自嘲,“尤其是钱,我还不起。”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戳中了楼庭。

    她脸色沉了几分,“所以说是要跟我试一试,你就真的只把我当成试用装,不管洒了还是漏了,你都不心疼的对吗?”

    “说这些是要闹哪样啊?”应拾秋恼了。

    “你做这些事情有问过我意见吗?”

    “我问了你会同意吗?”

    “你能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这根本不是好办法。”楼庭凉凉笑了一声,“世界上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可以解决问题的。”

    应拾秋脸色冷了下来,“但这是最快最简单的办法。”

    过去那几年,她早已习惯于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吃点亏,委屈一下,再换取更利己的东西。

    只要不花钱,很多事情她都随便。

    亲一嘴,口嗨聊聊骚,这是她最直接的资本。

    不然继续假清高,钱要怎么还掉,酒要怎么推出去?

    可楼庭不一样。

    她习惯能用钱解决的事绝对不废话,也有的是时间跟对方慢慢耗。

    “应拾秋,你怎么可以连自己都不爱?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也可以相信我,我是真的没办法理解你的做事方式。”

    “怎样才叫爱自己?”应拾秋看着她,“你确定不是因为占有欲才这样指责我?”

    楼庭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搞清楚,我是在担心你。”

    “可是我已经三十几岁了,我有自己处理事情的方法,你能不能不要干涉我?”

    楼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我真是不懂你。”

    应拾秋忽然也觉得很累。

    好难得,这句话从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嘴里说出来。

    “……我也不懂你。”她说,“既然相处得这么难过,不如彼此冷静一段时间。”

    楼庭的眸光颤了颤:“意思是要分手?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都不耽误我们冷静。”应拾秋别开眼,不看她,“这段时间跟你相处很累,什么事都要解释,都要包容。我自己的生活已经够糟了。”

    为什么,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不用解释,不用包容,什么都懂。

    可这一刻,应拾秋心底那点期冀,早在生活的磨砺中渐渐缩成了一个小点,直至影子彻底消失在人海。

    “这是第几次说分手你知道吗?”楼庭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已经有些红了。

    应拾秋不答。

    “之所以你可以那么轻易说出分手,是因为在你心里,根本就没有真的在乎过我。如果两个人想要好好相处、慢慢磨合,你不会那么随便就说这种话。”

    “我只是觉得一段一直在消耗彼此的感情,没有存在的必要。”应拾秋声音平平的,“该断就要断啊。”

    很理性,也很像在念书。

    就像照着别人的规则在过日子,没有一点人情味。

    “不,是你不敢承认我的话。”

    “是你太理想主义,从现实来讲,感情只占人生的一小部分,人没有感情不会死,但没有钱就会死。”应拾秋话音一顿,“如果你是我,你也会选择用这个最简单的方法去守住那一笔没必要的额外开支。”

    理想。

    这个词第一次跟楼庭扯上关系,她自己都不太敢信。

    “也许你只是落差太大。”楼庭失望地看着她,“你会不自觉将我跟以前的我对比,当现实覆盖了过去,你就会慢慢没有耐心把精力分给我了。”

    应拾秋被她这番话刺得脸色一白。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说感情有先来后到,她早就走到这条路的后半段了。而对于完全没有过去的楼庭来说,爱才正要开始。

    她会累于应付,倦于争吵,懒得跟同一个问题、同一个人耗下去。

    而楼庭会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有弹性的、可以磨合的。

    沉默很久,她终于选择松了口。

    “算了,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我不想再讲了,先走吧,等下她醒来,对我们两个都没好处。”

    可楼庭没动,紧紧盯着床上的林靖姿。

    应拾秋皱紧眉头,“走啊?”

    她缓缓走到床边。

    应拾秋刚要问她干嘛,就见她指尖轻轻一掀,撩起林靖姿的上衣下摆,从她裤子口袋里抽出一个东西。

    两根手指夹着,举起来,亮给应拾秋看,是一个指套。

    包装精致,粉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准备很周全嘛,”楼庭语气嘲讽,“看来今天是很想跟你睡了。”

    “……”

    “怎么不说话?”楼庭又侧过头看她:“你知道她这么喜欢你、需要你,才会在这里有恃无恐吧?说什么有把握,你这是在赌博。你是早就知道结果才敢下注的。”

    “我了解她很正常。”应拾秋直视她的目光,“那几年我们一直在相处,跟普通情侣没什么两样。”

    “是啊,很正常。”

    可悲的是,你了解她比了解我还多。

    甚至从来没想过,要怎样了解全新的我。

    楼庭苦涩地抬了抬唇角,“我不明白你刚刚的话。”

    “什么?”

    “你说你不想欠我,因为钱,”楼庭不解地看着她,眼神茫然,“可是我们之间如果分得清清楚楚,连这种很外在的东西都需要拎清,那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

    人与人之间,不就是今天你欠我一点,明天我欠你一点。

    分得清清楚楚的是陌生人,不分彼此的、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才是情人。

    “欠你了,我还不起。”

    “那就不要还啊。”楼庭怔怔地望着她,“应拾秋,我发现我不太会爱你。好像除了把我有的东西给你,我都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可你竟然不要。你能告诉我,爱这东西在你这里,到底是什么吗?”

    “是互相扶持。”

    “那如果总会有一截路无法扶持呢?”

    “那就各自安好。”

    “可我更想要跟你抵死纠缠,最好永远都不分开。”

    “那样不健康。”

    “我控制不住啊。”楼庭声音低下去,声音有一丝茫然与无措,“我知道你们之前有过什么,也劝过自己不要去想,但我就是会忍不住。我对别人不会有这种想法,应拾秋,我没办法不在意你的过去,你知道吗?因为我连过去的自己都会嫉妒。”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我说过,过去就是过去了,我们都回不到以前。”

    “但你爱的还是以前的我啊。”

    “你就是楼庭,楼庭就是你,为什么要分那么清?”

    “你不面对,是因为你根本分不清。”

    你没法接受一个已经变得跟过去完全不一样的楼庭。

    所以自欺欺人,要跟我试一试。

    现在的我不喜欢喝牛奶,讨厌草莓味的指套,也不爱被人比较。

    可你始终意识不到。

    你把我当做过去的替代品,一个精神寄托。

    你不接受我改变的,也不想我可能会改变的。

    应拾秋,我不会爱人,笨拙又痴傻。

    可你又有多会呢。

    “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爱吧?”

    “在说什么鬼话——”

    话还没说完,楼庭就低头吻住了她。

    不是吻,更像是憋了很久的火气,全一股脑钻进她唇齿之间。烫的,滑的,带着一点痛苦的咸,夹着温热的泪。

    喘不上气了。

    互相碰撞,挤压,厮磨。

    很快,应拾秋尝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下意识想退,后背却撞上沙发,根本无路可退。

    楼庭的手便探进来了。从衣摆底下,贴着腰和腹往上面走。翻越两片叶子,灵巧地钻到拥挤狭窄的缝隙中。

    停了一停,挑起,再一把狠狠握住。

    “唔。”应拾秋浑身一颤,瞪大眼,伸手去推她肩膀,“你干嘛?”

    声音从紧贴的唇齿间挤出来,又闷又含糊,楼庭却没说话,只发了疯一样吻她。

    房门是虚掩的。

    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像道剖开的疤痕,里面血腥的暗涌全在房间这片天地里。

    旁边林靖姿还昏睡着,身子蜷成一团,偶尔动一动,发出几声含糊的哼唧,丝毫没有察觉到梦境外的挣扎。

    而面前这个女人,简直疯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房间没来得及开灯。

    夜色一点一点漫进来的,淹过窗子,滚落到地板上,最后把整个房间里的人都盖住。

    楼庭的脸就在那暗里,像夕阳溜走时落下的一片色块,远远的,又好像又近在眼前。

    她是滚烫的,潮湿的,能隐约看到她长而卷的睫毛,密密的一排,像个洋娃娃似的漂亮姑娘。

    漂亮的楼庭,温柔的楼庭。

    不止一次将她从上吻到下的楼庭,舔舐着她柔软心脏的楼庭。

    “会痛吗?”

    “好像还好诶?”

    “啧,太紧啦。”

    “那你加油,直接进来啊。”

    “要是太痛怎么办?”

    “我不怕痛。”

    “我不想你留下不好的回忆。”

    “对我来说,痛也是可以回味的记忆。”

    ……

    现在痛吗?

    或许身体不痛,可心脏就像充气充到快要爆炸的气球。当气压到极限,弹性到极限,大概很快就会老化了吧。

    黑暗真是很好的保护色,藏起了彼此的痛苦和阴冷,后悔和失神。谁也看不见谁的脸,只有呼吸还在证明彼此的距离。

    楼庭的吻渐渐缓下来,于是应拾秋便忘了推开。也忘了林靖姿。

    只站在那里。

    靠着沙发,任那吻落在她唇上,脸上,眼睛上。

    “小秋。”唇一遍一遍碾着她的名字,低低哑哑的喊她,“小秋……”

    “……”

    你不懂我每当捡起一点碎片时,却又不能知其全貌,反而会被细碎的过往扎伤手。

    也不懂我试图收拾好心情好好跟你在一起时,又被这样那样的疑虑所阻挠。

    我试过理解你,共情你,成为你想要的我。

    可我做不到,那就像要模仿一个你讨厌的人一样痛苦。

    我也很想记得的。

    我说真的。

    就一个晃神,那个还被她攥着的,从林靖姿口袋里拿出来的指。套就被撕开戴上。而后滑到谷底,就那么拨开花叶走了进去。

    应拾秋浑身一震。闭上眼,本能地爽得喘了口气。伸手,抱住楼庭的脖子,抱得紧紧的。全身因为那紧张和刺激,不受控制地弹跳起来。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像过电。

    “你这个疯子……”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喘不过气来,“我真是欠你什么了……”

    “是我欠你才对。”

    楼庭把她转过去,面对那张床。

    整个人像株柳树,就这么倒伏在河岸边,懒懒地倚着月色。风一吹,柳枝就晃,身后的影子也跟着荡。

    女人便从后面慢慢靠上去,一下,一下,像荡秋千,又像摇桨。

    越荡越高,悬到半空里,令人心跳加速,头脑发晕,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唔!”

    黑暗里,床上躺着的人突然翻了个身。

    猝不及防。

    应拾秋吓得全身一抖,肌肉跟着紧了,浑身都绷起来。也就在那么短时间内,漫出来一阵,热热的,潮潮的,收都收不住。

    她想说话。

    想喊,想叫,想骂人。

    可嘴刚张开,就被身后的女人捂住了。

    呼吸窒了一秒钟。

    “别叫。”楼庭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哑哑的,带着一丝笑意,“你也不想让她看见我们这样吧?”

    “……”

    应拾秋说不出话来。

    根本来不及想太多,就这样用力绷紧,绷直,将那把弓拉满,好似这样就能欺负到里面已经卡得动不了的人。

    一阵眩晕,她不受控制地彻底倒在了茶几上。

    前胸贴着冰冷的玻璃,被挤压得扁而紧。

    她深深喘了几口气,意识才回笼。

    真是疯了,她竟然在林靖姿面前跟楼庭这样做。

    现在站的位置,离那张床不过几步远,只要林靖姿睁开眼,朝这边看过来,就能立刻看见她。

    撅着,被身后的人抱着,纠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可身后的人似乎没打算放过她。

    “休息好了吗?”声音飘过来。

    “你还来?”

    “当然。”

    又加速了。应拾秋咬着唇,不敢出声。一艘被河水冲走的小舟,一晃一晃的,偶尔被风流顶到天上,偶尔又被压到河里。

    林靖姿似乎快要醒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得不太安稳。被子被她蹬开一角,她皱着眉,嘴里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

    “妈妈……不要走啦……我们再继续喝……”

    那声音黏黏糊糊,像小孩在撒娇。明明不比平时吓人,可这话落在应拾秋耳朵里,却让她胆战心惊。

    果然,楼庭的手从后面环过来,扣住她的腰,热气喷在她耳后。

    “她在叫谁?”

    “……肯定是她妈啦。”

    “是在叫你吧?”

    应拾秋浑身僵硬,“我哪会知道她啊。”

    “是吗?你不是很了解她吗?”

    林靖姿又翻了个身。

    应拾秋立马喘着气哄她:“阿庭……我们回去做好吗?”

    “嗯……不太好。”楼庭状若沉思一秒,忽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叫了一声:“妈妈,你不喜欢在这里吗?”

    “……”

    应拾秋浑身一震。

    那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味道太特别了。带着几分讨好,又像缠绵,偏偏她手上的动作并没减轻。一声又一声,夹杂她一点还没消散的怒意,直直撞到她心底里来。

    完了,应拾秋想。

    她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只觉得享受大于排斥。

    “妈妈,怎么水都滴到我手心了。”

    “你不诚实哦。”

    “好想一直这样,就这样在她面前,一点点挤进去,好不好?”

    那些话像吻一样落下来,密密麻麻。

    每一个字都像电流,穿过她的灵魂,深深烙进记忆里,烫得应拾秋不由自主地发抖。

    应拾秋尽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死死趴在茶几上,长而蓬松的卷发盖住她的脸,只留下窄窄的一扇,又潮又红。

    借着月光,她看见地面上躺着一个黑色纸袋,旁边散落了一个高档的丝绒盒子。

    只不过,大概是推搡之间没被注意,盒子已经踩到裂开。

    盒盖飞出去,里面那条项链掉在了地毯上。

    细细的链子,小小的坠,看不清什么形状,上面似乎镶着蓝钻,在昏暗的夜里只泛着很细微的光。

    刚才楼庭进来的时候,手里似乎提着这个袋子。

    应拾秋一愣,忽然明白这是楼庭带给她的礼物。

    只不过项链还没戴上,就已经掉了。

    ……

    应拾秋已经恍恍惚惚了,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只记得她们刚走出房间门,身后传来一阵响动,砰的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下来,砸在地板上。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可刚好转了个弯,只看到拐角一堵墙。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她跟着楼庭坐电梯去车库,两个人就那么走着,也不说话。

    回到家也是洗完澡就睡,楼庭却将她抱得紧紧的,根本不撒手,一侧过头去看,女人紧闭着双眼,表情平静。

    第二天跟她说话时,对方神色自若,似乎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还看着她,眉头一挑,语气温柔地问:“怎么了?”

    气氛怪怪的。

    她不提昨天的事,应拾秋自然也不会提。

    “没什么。”应拾秋只是挤出一个笑,“想问你,最近我有空,要去跟组看看吗?有没有需要我的地方?”

    “可以啊。”她点点头,“到时候你就去编剧组那边帮忙盯盯场,记一下现场改词的部分,顺便给几位老师搭把手。”

    “好。”

    重新回剧组的感觉不算差,这工作忙起来都没个休息时间的。

    应拾秋忙完大半天,穿过走廊,路过化妆间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她没想听,刚要转身拐弯。

    可那人提及到的名字让她脚步一顿。

    “……林靖姿哎,靠北,真的假的?”

    “副导演那边的人在传,说她上一部戏就跟那个沈什么的,不清不楚的。”

    “不只吧,我听说是她人品烂到爆,跟一堆大佬睡过。之前拍戏还把场务骂哭,粉丝还在那边吹什么冰清玉洁只搞事业。”

    “啊,这消息可靠吗?以前她风评不是不错,怎么一夜之间爆出这么多黑料?”

    “该不会是又得罪谁了吧……”

    七嘴八舌,有的没的,真的假的夹杂一起。

    应拾秋站在门口,脸色微微变了。她下意识翻出手机,点开社群网站。

    果然,热门搜寻里,林靖姿的名字占了半屏,一条接一条,后缀触目惊心。

    “林靖姿睡上位”

    “林靖姿脾气差耍大牌”

    “林靖姿昔日同窗爆料”

    ……

    她一条条滑下去,速度越来越慢。

    那些所谓的黑料里,夹着太多不堪入目的黄谣。有些编得太拙劣,一眼假。可底下的评论区,依然热火朝天。

    【早就觉得她那张脸扮演冰清玉洁的人设就有够假了。】

    【无风不起浪啦。】

    【以前就是被她爸保护得太好,现在她爸倒台了,她也快了喔。】

    应拾秋攥紧手机,皱起眉头,时间也太巧了。

    昨天林靖姿才跟她喝了酒,今天就铺天盖地全是谣言。

    她没再犹豫,转身往片场另一边走去。

    楼庭戴着鸭舌帽,正跟灯光指导在讨论什么。应拾秋走近,站在一旁等了两秒,楼庭才注意到她。

    “怎么了?”

    “楼导,借一步说话。”

    楼庭挑了挑眉,没立刻动。先是跟灯光指导交代完最后两句,才跟应拾秋一起绕过片场,走到道具组堆放杂物的角落边。

    这里安静,没什么人。

    “林靖姿的事情跟你有关吧?”应拾秋开门见山,“现在网路上全是她的谣言,一夜之间,你别跟我说不是你做的。”

    楼庭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冷下来:“怎么?”

    “除了你,没有谁了吧。”

    “呵。”楼庭轻笑一声,“就不可能是她自己做的错事,为自己买单么?”

    听了这话,应拾秋彻底冷下脸。

    “楼庭,你这样做实在过分。不管怎么样,她也是个女人,你怎么可以让人带节奏造她黄谣啊?”

    第149章

    跟林靖姿在一起那阵子,应拾秋就在做酒推了。

    折腾到很晚,还要赶去信义那边的酒吧,再喝到凌晨,天快亮才能够回家。

    同一栋楼里,跟朋友喝到烂醉回来的男人,碰上浓妆艳抹的她。眼神一对上,表情马上就变了。

    隔天,整条街都传遍,说住顶楼铁皮屋那个女人,是个卖春的。

    喝醉酒的男人晚归,是为家庭奔波。喝醉酒的女人晚归,是出去乱搞。

    她走过的地方,连空气都脏。楼梯扶手她摸过,邻居就拿酒精喷。小孩多看她两眼,当爸妈的就捂住眼睛,嘴里念着不要靠近那个坏阿姨。

    为了省钱,她自己去买菜做饭。菜摊有人讲她天天接客,不知道多有钱,话传开了,菜价都硬是多收她十块。

    那段日子真的是苦到不行。

    尤其她个性,除了无视,也不会跟对方起冲突。

    即便对这种谣言免疫到不屑一顾了,可如果造谣的人是楼庭,她还是无法坐视不理。

    楼庭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渐渐冷下脸,“你就认定是我做的?”

    “我只是问你一句。”应拾秋皱起眉,“毕竟昨天刚因为她起过冲突,之前你因为她上过娱乐新闻……”

    话递到这里,其实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楼庭大可以否认,或者亮出更有力的证据,可望着应拾秋那张脸,她偏偏就点了头。

    “是我,怎么了?”

    就想看她如何为一个伤害过她的人打抱不平,想看她们之间的信任少到什么程度。

    也没想错。

    果然应拾秋脸上当即浮出一丝难看。

    “你也是个女人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楼庭,“她得罪你,你以牙还牙这是人之常情,可光明正大的手段那么多,非要选择造黄谣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应拾秋。”楼庭一字一句叫她全名,脸上那点嘲讽浮起来,“你是不是有斯德哥尔摩?她一而再再而三伤害你,你还为她说话?一上来就苛责我造谣,你怎么知道是谣言还是事实?”

    “……”

    “就这么在意她?”

    “我在意的是你。”应拾秋面无表情,“我只是失望,你跟我印象里的楼庭真的差蛮多。一个人就算失忆,性格大变,也不会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吧?”

    楼庭一怔,“可怕?”

    “也许。”应拾秋顿了顿,“也许是你在他身边待太久,早就耳濡目染。楼庭,你已经被影响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不自知。”

    “……”

    言外之意,她跟她父亲那样的人相处过几年,白的也染成黑的了。

    她拿她跟她父亲作比较。伤人的话就那么像根刺,直直扎进了楼庭身体里。

    好半晌,她嘴唇微微颤抖,勉强挤出几个字:“应拾秋,你太武断了。”

    “武断?”不解的目光,“是我错怪你了吗?你大可以说清楚。”

    楼庭抬了抬唇角,想笑一笑,可那唇角只动了动,又落回去了。

    因为说不出一个字。

    “我跟你讲这些花,跟林靖姿根本无关,换成什么王靖姿,李靖姿也一样。我纯属是以自己人身份,希望你尽快撤掉这些讯息。”应拾秋深吸一口气,表情仍旧严肃,“这个社会对女人的枷锁已经够重了。你没体会过,也最好不要有机会体会。”

    说完,她没再看楼庭,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声音传过来,犹豫着,却没回头。

    “阿庭,我说真的,请你不要跟你爸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背影一转,消失在墙角。

    留下楼庭一个人。

    阳光晒在她身上,像一尊雕像立在原地。直到后颈被阳光晒到有点发红,才动了一下。

    也许她们真的不适合当情侣吧。

    明明都是两个比较理智的人,碰在一起总会产生火花。才在一起多久,就吵个没完。为这个吵,为那个吵,现在已经到了要用最伤人的话去苛责彼此的程度。

    可吵完了,她又忍不住一直想她,希望她能回头多看自己一眼。

    用时间来衡量的话,也才多久,她又不是非感情不可的人。她有工作,有自己有条不紊的生活,可吸取过属于她那一部分独特的营养以后,不知不觉就产生了依赖性。

    没有她,心脏就像一团烂掉的面团。

    只能在一个盒子里慢慢发酵变酸。

    从她自己脑子里那点少得可怜的回忆来看,过去的她们之间一直都很好,关系也完美无缺。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她低头给小洲打了个电话,问林靖姿那些谣言的事。

    “庭姐,我刚想跟你说呢。”那头小洲语速很快,“林靖姿手里之前有一张卡,三百万,给了许宜霏。钱被许宜霏花掉,郑升就被调查了。后面我们不是在背后推了一把,让林菀慧去抢他生意吗?他两边都顾不上这才落了空被抓。……虽然现在人是进去了,但他那边本来就不太干净,认识一些混混,就去找林靖姿麻烦了。”

    “你意思是,这些都是他指使那群人做的?”

    “嗯,他对林靖姿也还蛮狠的。”小洲语气唏嘘,“不过好在她身边有保镖,目前只是放点谣言,还没敢动她本人。”

    楼庭的眉头动了一下。

    小洲等了两秒,继续说:“我看林靖姿之前也受了老头影响,好不容易因为新电影回来的资源又要受影响,好几个广告已经延后拍摄了。这谣言要彻底摆平,恐怕得花不少时间,也要不少钱。”

    “那就花吧。”

    很突然的一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才搞懂她的意思。

    “庭姐,她这件事本来跟你没关系的,老头那边,不管能不能翻身,都不会知道你的存在。你没必要帮她吧。”

    楼庭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天空,蔚蓝、明亮。一团云层压在头顶,把烈阳遮了半张脸,空气不再那么烫,却还是闷闷的热。

    她揉了揉眉心,“我只是不想被误会而已。”

    台北的夏天天气多变,下午下了一场暴雨。

    路面的灰尘被雨打起来变成雾气,水滴落在地面上,像金鱼嘴里吐出的泡泡,啵的一下又破掉。

    外景要改成内景,应拾秋临时跟编剧组改完一场戏,出去透口气。一抬眼,看见楼庭站在走廊尽头的屋檐下,手里夹了根烟。

    身形修长,清清瘦瘦的。背后是下得很急的雨,雨丝斜斜飘进走廊,沾她肩上,她却也没往里挪一步。似乎有点失神。

    直到有个场务经过,顺口打了个招呼:“楼导,少抽点啦。”

    楼庭侧过脸,温和地笑了一下,“平时不怎么抽的。”

    那人已经走过去了,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生日快乐啊。昨天听人说你在食堂吃长寿面,才知道是你生日。”

    楼庭愣了下,“谢谢你。”

    那人笑笑就走了。

    楼庭还站在那里,把没抽完的烟又凑到唇边。

    雨还没停。

    应拾秋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愣住了。

    心忽然抽痛了一下。

    原来昨天是她生日,连一个场务都知道的事,她却不知道。

    ……

    下午的时候,应拾秋翻着手机,发现林靖姿那些词条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还好,楼庭听进去了。

    怎么说林靖姿也算帮过她,本质上她不是什么大恶之人。没有她,三十一岁的应拾秋大概早就死了。

    她跟林靖姿之间,从头到尾都是讲好的,明码标价,各取所需。

    按理说,那天晚上她把林靖姿灌醉、放鸽子、骗得团团转,以她那个脾气,醒过来第一件事应该是发脾气,打电话来破口大骂才对。

    可奇怪的是,林靖姿没有。

    也许是她嘴角身边琐事太多,已经顾不上她了吧。应拾秋松了口气,没打来也好,省得还要应付。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跟编剧组的人磨下一场戏。

    这群人工作经验丰富,节奏快,但会顺手教她一些东西。应拾秋认真跟着学,什么事都主动揽下来。

    一整天忙下来,像被人剥掉一层皮,又痛又爽。

    编剧组收工比预期早。

    应拾秋收拾完东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不经意扫过片场另一边。楼庭还站在监视器后面,正在跟主演讲戏。

    她看了一会儿,心念一动。

    掏出手机,低头打了行字,发过去:【今晚想吃什么?】

    手机响起,楼庭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远远跟应拾秋对到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应拾秋等了一会儿,只看见又侧过去继续说话,没理她。

    应拾秋垂下眼。

    把手机收回口袋,拎起包,跟编剧组的人一起往外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

    应拾秋做了饭菜,吃完楼庭都还没回来,剩下的她全收进保温锅。洗完澡,换了睡衣,没有进卧室。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白天没改完的剧本打开,一行一行看。

    等楼庭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她看到应拾秋竟然还没睡,愣了一下,“都凌晨了,怎么还在忙?”

    “回来了?”应拾秋抬起头,“在把今天写的剧本顺一遍。”

    目光对上,同时沉默半秒,然后各自偏过头。

    “我先去洗澡。”

    “吃过饭了吗?”

    不约而同,声音叠在一起,在空寂的客厅像是两种不同方向的浪,稍显嘈杂地相撞,而后归于静寂。

    楼庭先回答她:“吃过了,晚上跟她们去喝了海鲜粥。”

    “哦。”应拾秋脸上那点期待淡下去,“本来灶上还有帮你留饭菜,都保着温。”

    楼庭瞥了一眼,电锅真的还亮着。她走过去看了看,香菇滑鸡,小炒青菜,还有粒粒分明的米饭,很家常,比她晚上吃的海鲜粥看起来更可口。

    她把保温开关关掉。

    想起下午那条没回的短信,楼庭低声补了一句:“现在吃不下了,明天我热一下再吃。”

    “……好。”

    她去洗了澡。

    再打开浴室门的时候,应拾秋已经进卧室了。客厅里不太整洁,但也不至于乱成一团,是有人生活过的气息。

    向来有点洁癖的楼庭,在这一刻并不反感。

    至少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慢吞吞把吹风机拿过来吹头发,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不太高兴。盯着看了一会儿,有点晃神。

    好奇怪。明明被误会的是她,可是对着应拾秋,就是生不起气来。

    叹了口气,拔掉吹风机。去检查了门窗,才走进卧室。

    卧室没开灯。

    她愣了一下。黑暗里朦朦胧胧的,应拾秋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索性就直接掀开被子躺下,后脑勺刚碰上枕头,身旁的人就靠过来。

    “阿庭。”

    楼庭没说话。

    “怎么不讲话?”

    “没什么好说的吧。”

    “对不起啦。”

    “对不起什么?”

    “你昨天生日,我都没记得。”

    原来不是因为她误会她的事。

    楼庭语气还是淡淡的:“没所谓啊,反正我也不爱过生日啊。”

    “不行。”应拾秋凑在她耳边,小声开口,“那也是庆祝你存在的日子。”

    话音刚落,整个人贴上来。

    楼庭僵了一下。手下意识搂过去,却发现触感不太对。

    明明穿着衣服,又好像没穿。手往前胸一覆,碰到蕾。丝状的花边,镂空材质。刚要缩回手,却发现中间是空的,摸了两把,猝不及防接触到了那一点——

    楼庭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什么理智都没了。

    第150章

    她是南方夏天午后的一阵热气。

    什么都不做,光是就那么坐着,身上都能被她沁出一层薄汗。漫长,淋漓,贴着皮肤,挡不住,也甩不掉。

    楼庭的手循着这股暖,往下跑。黑夜太过强势,她看不清应拾秋身上这件衣服,但它比平常棉质睡衣多出来的那几分装束,很容易被指腹感知出来。

    软软滑滑,与她平坦的肚子紧紧贴合,像一泓水。再往下,岔开条河谷,她便很轻易地从陆地落回了水里。

    “从哪里弄来的衣服?”楼庭声音哑然,早已没有了方才的冷硬。

    “今天下午刚买的。”

    “特意为我?”

    “不然还会有谁?你的假想敌?”

    带着娇笑的一声,楼庭盯着她看了几秒,吻就封上去了。

    不是轻轻的吻。是带着力度,不容拒绝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嘴唇压着嘴唇,有一股隐约的怒意,不知道是冲谁的。

    “这就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不满意?”

    “很满意。”

    “其实这只算是其中之一。”

    她一顿,“还有别的?”

    应拾秋嗯了一声,尾音略略上扬,没有说话。

    她被压。在楼庭身。下,陷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把她的脸埋进去半边,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热,滚烫滚烫的,在夜色中却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你都穿了情。趣内。衣,不开灯是不是有点浪费?”

    说完,楼庭便立马起身把床头灯打开。

    啪的一声,光就亮了。

    瓦数不高,却刺得应拾秋眯起眼,短暂失明什么也看不清。等眼睛适应了,再睁开来,才看见楼庭正坐着俯视她,那眼神意味深长。

    下巴尖削,唇角勾着很浅一个笑。仿佛今天在片场时两人之间闹的那点小别扭,在床榻之间就这么消失殆尽了。

    “怎么买这么S的款式?”楼庭的语调压着,低低的,带着一点喘气。

    被她的气息弄得身上几分痒意,应拾秋回过神来,不自在地侧了脸:“那家店只有这款啦。”

    女人明显不信,捺出一声轻笑。

    直起身,目光从上往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她。

    是一件蓝紫色的裙子,蕾丝花边,细细的吊带,勾勒得她整个人曲线尤为娇俏。浓郁的姿色,衬着她雪白肌肤,很像院子里开了小半年的无尽夏。清纯之中又不乏潋滟。

    可这件衣服的设计很大胆,充满暗示意味,该遮住的地方,一个也没遮住。

    看着看着,楼庭的呼吸便重了几分。

    靠近,手伸出去,掐住那探出窗的两颗,往外拉一点,再扯一点,紧绷地像一条线。

    “会疼的吧?”她低声问,“还是会有感觉多一点?”

    “唔,都有。”

    “你喜欢疼吗?”

    “不喜欢。”

    “为什么?”

    “已经够痛了。”

    不管对面如何娇俏,眉眼带怒,又或者眼含秋水,苦苦求饶,她都不肯放手。

    眼睁睁看着应拾秋的呼吸也全乱了,伸手胡乱挠着她,楼庭这才松手,低头用唇舐了舐。

    “你怎么跟我证明,是那家店没有别的款式?而不是你自己……刻意挑选这一款?”

    “这种事情上,我有必要说谎吗?”

    “有啊,毕竟这件太露骨,一般人都不敢穿。”

    楼庭手上的动作急急往下落,找到一丛水生的丛林,便慢了一点,微冷的指尖,触感令应拾秋有些晕眩。

    “人说谎时,往往都带有目的。你说谎,可能是出于难为情,又或者欲擒故纵。”话说一半,楼庭的目光直直着陆到她眼睛里,“也许我说谎,就只是为了试探你的真心。”

    “……”

    应拾秋没有听懂,此时此刻,也无心给她回应。

    因为自顾不暇了。

    她在那处犹豫不决,掰开又合拢回去。一下一下,像逗弄,又像折磨。应拾秋终于忍不住攥住她的手腕,“不要这样弄啦。”

    “你要穿这样的衣服给我看,又不许我这样弄,那它设计出来的意义是什么?”

    应拾秋喘着气,声音断续,“你要想弄……就直接进来。”

    “这么急,”楼庭眉毛一抬,“我怎么知道会不会弄伤你?”

    再往下试了试,却接住了叶片上的两滴露水。她收回手,在灯光下看了一眼。指尖亮晶晶的,沾着一点光。

    “这么快?难怪不怕受伤。”她声音里有一点惊讶,又夹杂隐晦的满足,“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感觉的?”

    应拾秋脸颊微微发热,不说话,于是楼庭故技重施。

    “靠北啦,”她立马一弹,“……是穿上衣服等你的时候!”

    等她的时候。

    原来那个时候就会想她这样弄她了吗?

    楼庭俯下身,吻住她,吻得很急,很用力,“宝贝,你真的很色啊。”

    “……”

    一场暴雨落下。

    她在混乱之中渴求喘息,抖得像被灾难侵袭过的遇难者,高度紧张的逃亡以后,命运放过了她,她心里涌起幸存者的欢呼声。

    她在抖,在叫楼庭的名字。

    叫到后来,那两个字开始变得陌生,闷闷的远远的,像海鱼听到陆地的人喊话。

    那张脸也开始陌生,被雨水浸透,鬓角贴着湿发,躬在她身前,眼眶泛着红,呼吸粗重。

    “阿庭……”应拾秋声音支离破碎,痛苦和欢愉夹杂,“……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总之就是……对不起。”

    楼庭动作没停,也没应声,只是往里更近一寸。长时间闷声重复一个动作,直到呼吸急促到达一个制高点,才停下来。

    “你爱我吗?”

    “……爱。”

    在激烈的冲突下,人往往会丧失思考能力,有那么几秒,脑中一片空白,是只任谁都可以牵走的羊。

    “真的吗?”她问,声音很轻,仿佛对面的人回答什么都信。

    “真的,阿庭……我爱你,很爱你。”

    在不着一物的赤裸之下,应该没有人会说假话吧。

    楼庭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扯出一个微笑,吻了吻她,“我也是。”

    算了吧。

    我跟你之间,好像怎样都做不到真的伤害彼此。哪怕在对方身上划一刀,到天黑之后,也要互相舔舐那道伤口。

    “所以你要给我道歉吗?”应拾秋冷不丁问。

    楼庭停住动作,“……什么?”

    “在片场的时候,”应拾秋说,“我有给你发简讯啊,你已读不回诶。别以为我没看见。”

    好半晌,楼庭才挤出一句:“……不想回。”

    “为什么?”

    “在生你气。”

    “我都还没生你气诶。”

    “……”

    见楼庭脸色渐渐冷下脸,应拾秋眉头一皱,“又给我甩脸色喔?”

    “……”

    没再说话。

    应拾秋哼了一声,手往枕头下一摸,立刻掏出一只粉色的小胡萝卜,底下还有草叶的设计。

    她从床头拿过来,递到楼庭嘴边。

    “咬住。”

    楼庭一愣,“这什么东西啊?”

    “给你的另一个生日礼物。”

    “唔?”

    还没继续问,就感觉那个东西突然滑进自己嘴里。凉凉的,软软的,硅胶的。触感很强,撑在舌头上,抵在上颚上,满满当当,几分难受。

    她下意识想吐,往外推,却被应拾秋的手往里面按,用着力。

    “咬好了。”应拾秋语气带笑,“别掉下来,等下弄脏就完蛋。”

    长长的胡萝卜,一半在她嘴里,粉粉的,带着绿绿的草叶,一半在外面。

    她像是一片天空,一小块宇宙,送那株胡萝卜去寻找它的土壤,亦或者水源。

    楼庭恍惚了一下,牙齿微微用力咬了咬,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瞪大眼睛。

    还没来得及动作,就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而应拾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位置,跨在她身上,就那么悠闲地坐着,腿贴着她的腰际,长卷发散乱地垂下来。

    她居高临下,似乎察觉到她想要反抗,眼睛里带着一点玩味。

    “听话,乖狗狗,不许吐。出来喔。”

    而后微微弓起背,就那样轻轻摩挲着楼庭。

    软而热,像温水,带一点潮气,一下一下,沿着她身体的这条白色长河往上行。

    再吻了吻她僵直紧绷的脖颈。

    “阿庭。”她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坐在脸上,你用这个弄好不好?”

    “……”

    楼庭呼吸急促地唔了一声,那一声闷在喉咙里,因为嘴里还咬着东西,声音根本出不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应拾秋往下。

    就像观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座椅,紧张又放松地入座。坐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安顿了。

    胡萝卜扎根进了土壤里,慢慢沉下去,沉下去。

    呼吸越来越重,胸口一起一伏的。

    那东西堵在楼庭嘴里,将她的情绪都堵了回去,她只能被动地配合,被动地任由那个女人在她脸上兴风作浪,一点一点,一下一下,自己掌控着节奏。

    噗嗤。噗嗤。

    空气里全是这个声音。

    楼庭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喉咙不自觉滚动,吞咽着口水,只能这么被动地红着眼睛看她。

    “呜呜——”

    想说话,又被那根胡萝卜堵回去了。

    因为挤压,偶尔往里挪动,像在往土壤生长,时不时又自己蹦出来一截,暴露在空气中,接受阳光和露水。

    两股力在对抗。

    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就如同我跟你。

    她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楼庭眼眶忽然有点酸。

    可故事的高。潮,比眼泪先一步拱土而出。

    她还没回过神,便感觉脸上被一场暴风雨打断。那雨来得突然,在几道婉转低回中降临。

    就那么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浇在她眼睛上,浇在她嘴唇上。

    “唔。”

    她被淹得下意识闭上了眼,这一刻跟死亡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