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呃。”
话音才落,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忽然就涌了出来。
啪嗒。啪嗒。顺真皮座椅的纹理,蜿蜒而下。
淅淅沥沥的雨,很快打湿楼庭,也打湿她自己。应拾秋的脸瞬间烫起来,慌慌张张从扶手箱旁抽出纸巾,唰唰唰连抽三张,手忙脚乱地垫上去。
语气又急又怨:“就说了不要在这里弄啊……很不方便!”
楼庭抬起手,饶有兴致地盯着指尖那点水色,似笑非笑:“刚才说好下车,可是你先亲我的。”
“亲一下怎么了?”应拾秋咬牙,扯过她手腕就要擦,“谁知道你那么快就想做。”
楼庭却往后一缩,不肯让她动。
“忍不住啊。你不也很喜欢,没躲,每次这种时候都嘴硬,其实特别多……水。”
应拾秋的手悬在半空。
只要是楼庭,她就成了淅淅沥沥的梅雨季。更何况在外面,在这种随时可能被人撞见的公共场合。
“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做事另一回事。”应拾秋板着脸说,“哪天被人看见,我们就要上新闻。”
“那下次我们换安静一点的地方。”
“比如?”
“森林?公园?海边?”
“神经病喔!”应拾秋嘴角抽了一下,将纸巾甩她身上去,“你很烦,到底要不要擦手?”
“不要。”
“很脏!”
“不脏,都是清水,已经干了。”
她将纸巾物归原位,甚至还带着那只微微濡湿的手去握方向盘,往左一打,满脸餍足地驶离店门口的停车位。
应拾秋:“……”
目光不自觉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还留有一点润意,光是看着,眼睛都觉得烫。
她眼神发虚,赶紧挪开视线。
可身体就像喝了一杯酒,渐渐烧起来。
身。下的潮意还在蔓延,尤其是坐着的时候,湿掉的裙子和来不及换的底裤,让她整个人都很煎熬。
像尿在裤子里一样窘迫。
“能不能开快一点?”她有点不耐,“我要回家换衣服啦!”
“小姐,再快要超速了。”楼庭侧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应拾秋,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很难受吗?要不要直接把内。裤脱掉?”
“……靠北,楼庭,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有这一天。”
“我是认真的。”
“滚啦!”
飞快地下了车,应拾秋连再见都没说,直接甩上车门就走。
还好应妈妈不在家,去医院陪欣怡了。她一进门就关上门,三两下脱光衣服,裸着走进浴室洗澡。
台北暖和的日子很长。独居那些年,她总爱洗完澡什么都不穿,擦干身体,裹一条浴巾,大摇大摆走来走去。
只有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放松的。
如今难得一个人在家,她便十分自在。
还给自己倒了杯冰水,浇盖住刚才身体里的那一丝烫意。
当天晚上,应拾秋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
梦到她跟楼庭在昏暗的楼道里喝酒,昏昏沉沉,喝光便一起去爬楼梯。好累,怎么都爬不到顶,最后停在一处黑暗里。
应拾秋问她:“你怎么不走了?”
楼庭说:“有点累了。”
应拾秋拉住她的手:“我们一起。”
“走不到的。”她溺在黑暗的河流里,语气失望,“都一起走了这么久,还没有到,说明根本走不到底。”
话里的灰败,让应拾秋没来由地难过:“怎么会呢?”
楼庭只是笃定地说:“我们本不该一起走的。”
“所以你是要丢下我吗?”
“不,应拾秋。是你先丢下我的。”
她这才仓皇四顾。
原来自己早已站在很高的楼层。楼庭离她很近,又远成一道细细的影子,看不清脸,只依稀认得那是她的轮廓。
“阿庭,我过去找你。”
“过不来了。”
“怎么会过不来?”
她慌起来,摸着黑想找下去的路,指尖碰到冰凉的栏杆。往下看,是空无一物的黑洞,像什么动物的嘴,张着,等她掉进去。
直觉告诉她,跳下去就是踩空,是坠落,是死。
她犹豫了。
抬起头,暗处的楼庭却亮了几分。轮廓仍模糊,可她能察觉出表情,是冷的,失望的,复杂的。
楼庭没再开口。
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彻底沉进黑暗里。
“阿庭——”
应拾秋猛地睁开眼,心脏不断撞击着喉咙。凌晨,天花板灰黯颓败,晃着一两池月光。
原来只是个梦。
可醒来就睡不着了,应拾秋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始终心绪不宁。
摸过手机,时间还很早,索性起来写稿。刚写两行思绪就飘走,又起身收拾书桌。
收拾到一半,蹲下去,也不知怎么,就拖出衣柜底层那个落了灰的纸箱。
里面都是尘封的老照片,从前不敢多看一眼,连拆开都不敢。
如今竟能平稳地翻出来了。
全是大学时拍的。
话剧社的合照里,楼庭站在边上,眼睛直直盯镜头,插着兜,酷酷拽拽,现在看来几分中二几分叛逆。
她自己呢,齐刘海、黑长发,白T恤。就那么瘦瘦怯怯地站在人群中间,脸比现在圆一点,眼神也软几分。
好年轻。
那年的楼庭,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女孩。
话少,不出挑,最常说谢谢和对不起。旁人给一分好,就诚惶诚恐要把拥有的都还出去。
应拾秋对着照片弯了弯嘴角。
翻过最后一页,小心地放回去。
想起上个月在咖啡店跟楼庭拍过一张合照,好像放在书桌抽屉里。她起身去翻。
第二天,楼庭开车带她去医院送早餐,应拾秋把照片交给她。
“是我们上次在咖啡店拍的?”
“对啊。”
“我都没好好看过这张。”楼庭垂着眼睛,“你当时在看我?”
“老板恰好这样拍到而已。”
“那老板技术很好,这个镜头很有故事感。”
“什么故事?”
“你在看过去的我,我在看现在的自己。”
一时应拾秋没接话,过了几秒,开口声音有点硬。
“我没在看过去的你。”
空气静了一瞬。
楼庭收回视线,把照片轻轻放进中控台下面的格子里。
“好啦,”她弯了弯嘴角,“我随口说说。”
应拾秋没搭腔。
回到病房,医生说欣怡情况稳定,明天可以出院。那根紧了几天的弦,总算在应拾秋脑子里松下来。
一家人忙着办手续,欣怡却没什么表情,不像往常那样,逮着空就开玩笑。她眼睛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应拾秋蹙紧眉头,“怎么啦,欣怡?”
“姐,你说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这样了?”欣怡声音恹恹的,“好多次了。每次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就好了。结果还有下一次。”
小阿姨正好进来,皱紧眉头。
“胡说什么!医生讲了,就是心律失常,好好养着就没事,又不用再开刀。”
“妈,我又不傻。”欣怡看她一眼,语气很平,“心律失常就是开刀留的后遗症。后遗症也会死人的。”
小阿姨别过脸,“妈妈不会让你有事的。”看向应拾秋时,眼眶已经红了。
应拾秋心里发堵。
她想起欣怡总爱笑,总跟她说以后要怎样,小时候充满梦想的一个女生,本该活泼长大,现在却只能窝在病床上。
“你不要想太多啦。”应拾秋坐在她旁边,牵住她的手,“不是过几天镜子还有特别抢映场喔,可以见面的,你不要去了?”
欣怡眼睛亮了一瞬,又慢慢暗下去。
“姐,你忘了喔。”她牵了牵嘴角,“医生就说过啊,我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也不能太激动。”
“……”
应拾秋喉咙紧紧的,像被人掐住一样。
好半天,只能挤出一句:“那姐替你去,帮你录下来,还把她拍得很好看,好不好?”
欣怡没点头。
过了很久,她目光挪向窗边,楼庭一直站在那儿,没参与她们的对话。
“……不然让庭姐跟你一起去啦。”欣怡似是认命一般,“她开车比较方便,也有人可以照应你,而且这种场合,有人陪才会更嗨啊。”
应拾秋愣了一下,下意识看过去。
“可以啊。”楼庭转过身来,语气很自然,对欣怡笑了笑,语气温柔,“我很乐意。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一张她新电影的海报就行啦,要有签名的那种。”
林靖姿那部新电影的特别试映场,就在一天后。
这天店里交给小阿姨顾,应拾秋就跟楼庭两个人真的跑去见面会了。
上次在家里吃沙茶面那个场面,应拾秋也不是没印象。林靖姿对楼庭那种隐隐的敌意,她心里清楚得很。
只不过,念在这是欣怡的心愿,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
林靖姿这部小成本文艺片,因为内容有点争议,所以现场气氛还蛮热烈的,人声鼎沸,光影交错。
电影开演前,林靖姿在台上整个人都在发光,热情地和粉丝互动。
“大家好,我是镜子,好久不见啦。”
“蛮多人很好奇,我为什么会接这部片?我想,这个问题应该交给电影本身来回答。”
话音刚落,她侧身,示意银幕。
视线就那么扫过去,突然顿住。
应拾秋坐在人群里,姿态很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没看她,也没看台上任何一人,而是偏着头,在跟旁边的楼庭,姿态狎昵地说说笑笑。
林靖姿的表情顿时冷了下来。
第132章
应拾秋买的票不算靠前。当初给欣怡抢票时,她刻意避开了内场前排。不想被林靖姿发现,也不想节外生枝。
她低着头,认真调试相机。镜头对准台上,林靖姿正笑着跟粉丝挥手,她按下快门——
咔嚓。
身侧,楼庭的手机也跟着震了一下。
应拾秋余光扫过去,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小洲。
楼庭看了一眼,掐掉。隔两秒,又亮起来。再掐。
再一次震响的时候,楼庭顿了片刻,划过屏幕,把手机贴在耳边。没多说话,只低低“嗯”了两声。
“知道了。”声音压得很轻,而后挂断。
应拾秋把相机放下。
台上林靖姿在说什么,她没听进去,反倒注意力在楼庭那里。
应拾秋狐疑了一整场电影。
但楼庭没怎么奇怪,也没离场,一直都坐在她旁边,偶尔搭一两声腔,姿态没变,眼神却有点不一样。
散场后,还跟她一起排队买签名照。
长长的人海挪得很慢,楼庭在她身后半步,偶尔低头看手机,总算有点心不在焉。
下到地库,脚步声在空旷地下室回响。
应拾秋终于忍不住问了:“你怎么了?”
“没事。”
“明明有啊,我看你不太在状态。”
楼庭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弯起唇角,侧过脸来看她。
地库的光昏,瞳仁里却有一点熠亮。
“我在想,”她语调拖得很长,漫不经心,像真在思考,“晚点要带我女朋友去哪吃饭。”
尾音落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思:“秋,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应拾秋没接那个话。
“我要先回去给欣怡送相机。”她垂下眼,“小丫头一直等着看呢。”
“好吧。”楼庭眼底有几分失落,“那就只能牺牲一下我。”
应拾秋看她一眼,忽然拉过她手,往跟前一带,在她软软的脸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下次。”
应拾秋退开一点,声音放低。
可下一秒,腰间一紧。
人被拉回去,那个吻从脸颊移到了唇角,再落嘴唇之间。
“唔。”
“你说的哦?”
吻了好半晌,楼庭才放开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都是她滚烫的不舍,“好不想放你走。”
“这才多久。”应拾秋笑,“安啦,明天见!”
“明天见。”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欣怡家。
小姑娘床头、衣柜贴满林靖姿的照片。还有几个大陆流行的棉花娃娃,看造型是她演过的角色。应拾秋叫不出名字,也没看过那些戏。
她把相机里的视频导进笔电,老家伙了,嗡嗡响着。
应拾秋就安安静静,一条一条放给欣怡看。
欣怡蜷坐在沙发上,穿着棉质睡衣,嘴角带笑,话却很少。
晃过去一帧一帧,都是有关林靖姿的。欣怡没有像从前那样眼睛发亮,也没尖叫,只是偶尔弯下嘴角。
“好看吗?”应拾秋问。
“嗯。”欣怡点头,“不愧是单反相机,拍得很清晰。”
应拾秋看她一眼,还想说什么,却听见欣怡忽然咳了两声,“怎么了?”
“没事啦,别大惊小怪。”欣怡摇摇头,“就是有点咳嗽,头也晕晕的,可能刚回家冷气调太低,感冒了。”
“夏天哪有那么容易感冒?”应拾秋皱紧眉头,“而且你说话气短很严重诶,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要。”听见医院两个字,欣怡就浑身竖起刺,“我自己身体我了解啦,就是一点小感冒,吃点退烧药就好。”
“真假?”
“真的,我现在很有精神啊。”
应拾秋没再多说。给她烧了壶热水,叮嘱多喝。
可第二天一早,欣怡出事了。
清早天刚亮,应妈妈打来电话,告诉她欣怡发了高烧。送去医院,做了很多检查,确诊了感染性心内膜炎。
赘生物长到一公分了。
医生说,随时可能脱落,一旦掉进血管,不是脑梗就是心梗。手术不能等。
应拾秋赶到时,欣怡烧得昏沉,偶尔眯眯眼看她们,却没什么力气说话。
她不敢置信:“不是都出院了,医生也说脱离危险了呀?”
应妈妈也附和:“对啊,上次才做过换瓣手术的呀。”
“就是换瓣手术引起的并发症。”小阿姨站在手术室门口,眼泪没断过,“我们欣怡命怎么这么苦。从小到大被这病磨成什么样了,我就想她好好活着,有那么难吗?”
一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应妈妈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背,小声说:“我等下替她去庙里拜拜。”
“这种时候说这些还有用吗,姐!”小阿姨甩开她的手,“我求神告佛求了多少年,神明要是有眼,她早跟阿秋一样健健康康了,还会经常进医院?”
常年的疾病,太过消耗人的精神,这巨大的负担落到一个普通家庭上来说,更是双重的。
也许早在某些时刻,小阿姨就已经筋疲力尽,只不过因为欣怡,硬生生吊着一口气。
应拾秋也没说不痛不痒安慰的话,直接问:“医生说后续怎么治疗了吗?”
“说了,需要做清创手术,手术费用要一百一十万。”
“多急?”
“越快越好。”
一百一十万。
这几个月应拾秋拼了命攒,卡里也就三十万出头。她没犹豫,把卡递过去,告诉小阿姨密码。
“这里有三十万,小阿姨,你先拿去用,剩下的我想办法找人借借。”
“阿秋……”小阿姨泪眼婆娑看着她,“我怕来不及。医生说赘生物随时会掉,我不敢赌。”
“可我手里真的没有那么多。”
小阿姨犹豫了几秒,语气试探。
“……前些天你有个朋友不是给你一张卡。”
往后的话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应拾秋眉头皱紧,也没吭声。
那笔钱她早想到了,只是不敢动。
她实在不敢确定,许宜霏到底有没有坑害她的打算,她不想再那么被动了。
“我去找朋友想想办法。”
她掏出手机打给楼庭。一个、两个,根本打不通。
看着病床上欣怡苍白虚弱的脸色,应拾秋皱紧眉头。捏着手机,转身就往外走。
她要回家找她。
可家里仍旧空无一人。
【你在哪里?我有事找。】
她发了简讯给她,可仍旧犹如石沉大海。
……
等应拾秋再次赶到医院的时候,护士正在往手术室里推器械车。
她气喘吁吁,看到欣怡的病床被推出来做手术,登时察觉不对,一愣,看着小阿姨。
女人眼神躲了一下。
呼吸在这心跳声里慢慢平复下去,空气莫名安静。应拾秋看了看小阿姨,又看了看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忽然问:“怎么开始手术了?”
“……”
“钱哪里来的?”
小阿姨没抬头:“找亲戚朋友凑的。”
“哪些亲戚朋友?”
“你阿姨啊,舅母啊……”小阿姨数着手指,“大家东凑凑、西挤挤,不就有了。”
应拾秋一动没动,声音泛冷。
“小阿姨,都说救急不救穷。我们家条件大家知道,谁会这么大方?”
小阿姨的手指停住了。
“这么多年我们被拒绝得还少吗。”应拾秋看着她,面容隐有怒意,“您不要把我当傻子。”
小阿姨死活不再吭声,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直到病床上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是妈说,你有一张卡。”
应拾秋慢慢扭转面孔。
欣怡虚弱地侧脸,看着她,面容苍白,“听说里面有三百万,我就让她,先去拿来借用一下,凑齐了就给你补上。”
应拾秋攥紧手指,浑身颤抖着:“你们怎么可以私自拿我的东西?”
“……”欣怡脸更白了。
小阿姨上前一步:“我们只是很急呀。我拿不出钱,看你凑得那么累,不如先用这一笔——”
“可是你们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应拾秋打断她,瞪大眼睛,“没有经过允许就是偷,你们难道不懂吗?”
“偷?不就是一笔钱吗!”小阿姨不理解的看着她,“我们只是找你借,都是一家人,我不是不还,你怎么这样钻牛角尖?”
“借?”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压着火,“借这么多年,你们还过吗?”
小阿姨被她这句话伤到,眼里流露出一丝脆弱。
嘴唇不断颤动,可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口不择言。
“我只是没想过……你们拿我东西,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哪怕打个招呼呢。”
“用得着发这么大脾气吗?”小阿姨声音尖起来,“就是过一下手!大不了我现在去筹钱还你!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你妹妹的生死?”
不在意?
不在意怎么会这么多次都在给她筹钱,哪怕自己在外面吃尽苦头,也要给欣怡接受最好的医疗救助。
应拾秋什么都没说,转身便往外走。
身后传来欣怡的喊声:“姐!”没有回应。
欣怡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却被小阿姨一把拉住,低吼一声:“你干什么!马上要手术了!”
欣怡挣不开。
只能攥着床沿,看着应拾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泪一颗一颗,冷冷砸在手背。
“妈,”欣怡声音发抖,“我们做错了,做错了。”
“……”
小阿姨没说话。
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身形晃了晃。
……
楼庭还是联系不上。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应拾秋孤零零蹲在路边,脸色木然。
打开网银,查那张卡的流水,数字跳出来的瞬间,她心里犹如死灰一般。
一百一十万,就在今天转了出来。
是小阿姨去她家,偷了她的卡。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出的失望,复杂情绪,排山倒海一般砸向她。
这笔钱她一定要还上去。
许宜霏给的卡,里面少了一笔钱,说不定又要背什么锅。应拾秋从来没想过要动这笔钱,甚至打算有机会再还给许宜霏。
这天,应拾秋没有回家,也没去医院等待手术消息。
就在街头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从阳光明亮走到星子疏朗,风里都是夏季的香薰,夜市里的烧烤,油烟味,飘到她身上。
她才想起没吃晚饭。
就穿一条单薄的白裙子,在街头晃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乱,像喝过酒的疯女人。
这种时刻,又是这种时刻。
她身边没有一个人。
楼庭呢?
所以她去了哪里?
应拾秋摸出手机,去711买了包烟,就那么蹲在路边抽。
黑黑暗暗的路,偶有一辆机车飞驰而过。像她以前卖酒时遇到的散客,逗你两句,牛吹得上天,却也不点贵的酒,白给你一点希冀。
猛吸一口,烟呛嗓子。
她剧烈咳了几声,手机亮了。
是条推送新闻,最前面一个火热的“爆”字。
【知名慈善家、制片人郑升涉嫌洗钱?轩然大波引公愤,已被立案调查。】
应拾秋一僵,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怎么会这么巧,就在今天?
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怔了一下,叼起烟,按下接听。
“你好,请问是应拾秋小姐吗?”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公事公办的客气,“我这里是台北市中山分局,有一点事情,需要你过来配合调查。”
第133章
警察局的询问室,陈设简单。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面单向的透视玻璃。门是开着的,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的脚步声。
应拾秋对面,坐着两位身着制服的警官。
一男一女,一个问,一个记,表情皆肃穆。
“应小姐。”女警语气平和,“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你不用担心,就是随便聊聊。”
即便对方面色和善,可应拾秋心底仍旧没底,慢吞吞坐下。但凡想到被用掉的那笔钱,眼皮便突突直跳。
“请问你跟楼庭女士是什么关系?”
“……朋友。”
“她出事之前,你在什么地方?”
“出事?”
女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
应拾秋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紧拧,“从昨天开始,我根本就联系不上她。她怎么了?”
两位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男警看了眼面前的文件夹,语气沉稳:“楼庭昨天下午被拘提了。她名下的一套别墅,资金来源涉及到她父亲的案子。检方认为有串证风险,已经向法院声请羁押获准。”
应拾秋表情一紧,“她父亲的案子?你是说新闻里的那个洗钱案?”
“是。”
“怎么会……”应拾秋愣住,后背忽然便沁出冷汗,声音紧紧的,“这跟她不会有关系的。”
听了这话,男警目光微微一抬:“你知道些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应拾秋立马回过神,“但她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那套房子或许是她父亲买的,跟她无关。”
“事实真相如何,我们还在调查。”女警抬起头,语气平和,“如果她真的没有参与,法律会是公正评判的。”
应拾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随后,警方又问了她和许宜霏、林靖姿的关系。她一一实话实说,手心却全是汗。
“郑升案的资金链,我们是从一笔被使用的资金开始追的。”警察翻开手里的资料,眉头紧皱,“应小姐,一周前你曾收到许宜霏给你的一张卡,里面有三百万新台币,对吗?”
“是。”
“她为什么突然给你这么多钱?”
“过去我替她背过三百万的债务,花了很久时间才还清,那是她欠我的。”应拾秋攥紧手,略显紧张,“但我不知道那笔钱的来源,也从来没动过。”
“但今天上午,在马偕纪念医院,这张卡里有一百一十万用于医疗消费。”男警的目光直视过来,“你怎么解释?”
应拾秋顿了一下,“是我阿姨临时急用钱,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取走了。她和郑升、许宜霏都没有关系。如果这笔钱涉及案件……缺掉的那部分,我会想办法还回去。”
男警和女警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片刻后,女警语气稍缓:“应小姐,你可能误会了。这笔钱,你不必退还。”
应拾秋一怔,“不必退还?”
“许宜霏转你的三百万,和那笔涉案资金其实是两回事。”女警耐心解释,“这笔钱来自她名下一家影视公司的对公账户,是投资分红的完税收入。她把一个项目的后期收益权转让了,款项来源合法。”
应拾秋愣住了,之前的所有猜测,竟然都不对?
“那你们说的那笔钱是?”
“这个就涉及案件细节了,不方便透露。”警方在纸上写了两笔,又问,“今天我们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你是否知道许宜霏现在在哪?我们去了她的户籍地和老家,都没有找到人,而你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应拾秋沉默几秒,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最后只说:“我不知道。但她是高雄人,可能会在高雄老家?”
“这个我们也调查过。”警方点点头,递过来一张名片,“如果有她的消息,希望你能主动联系我们。”
“好。”应拾秋恍惚地应了一声。
对面微笑,“如果没什么事,您可以先离开了。”
应拾秋犹豫了一下,“那楼庭呢,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目前还不清楚。”
“我可以去看她吗?”
“案件还在侦办中,暂不开放探视。”
从分局出来,应拾秋望着黑黢黢的夜,有些愣神。零点已过,夜也很深,心底突然爬起一阵悲凉。
她掏出手机,全是家里人的电话。有小阿姨的,有应妈妈的,十几通未接。
刚看完记录,下一秒,应妈妈又打过来。应拾秋拇指移到红色挂断键上,按了下去。
没回家,转头叫计程车,找了一家旅店过夜。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梦很多,细细碎碎,时而是过去的一些片段,时而是一种窒息感,许宜霏那张脸也时不时闪进来,似笑似哭。
第二天,应拾秋醒来,只觉身体异常疲惫。
她咬一咬牙,干脆冲了个冷水澡,让自己清醒些,一大早就出门,联系了一位打过几次交道的张律师。
张律托关系去那边走了一趟,回来时脸色不怎么好。
“怎么样?”应拾秋握着热水杯,语气很紧张。
“楼小姐那套别墅,是她父亲出钱买的。现在那边在查洗钱的线,顺藤摸瓜,查到了这套房子,直接就把她扣进去了。”
应拾秋盯着律师的脸,等待下文。
“情况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律师语气凝重,“洗钱的证据链,目前看是冲着楼小姐他父亲去的。但房子产权属于楼小姐,钱又是她父亲那边走的账,两边一交叉,她被当成共犯的可能性很大。”
“这样就当成共犯了?”应拾秋眉头紧皱。
“也不是。”张律师摇摇头,“需要时间去调查。”
“你能帮忙想办法为她摘除嫌疑吗?”
张律师沉默了一下,抬起眼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歉,“应小姐,这一块实在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那该怎么办?”
“这种金融犯罪的案子,得找专门做刑辩的律师。除非有人能帮她证明自己不知情,或者她能拿出相反的证据,把自己从这个案子里剥离出去。”
“你有认识的刑辩律师吗?”
“有倒是有,但是她现在手里几个case在办,不过我可以把她电话给你。”
他写下电话,应拾秋接过,道了谢。
片刻后,又抬起眼:“那现在能想办法去探视吗?我想见见她。”
“刚进去的几天,还在侦讯阶段,一般是见不到的。”张律师迟疑了一下,表情有些为难,“律师可以接见,但也得等程序跑完,不是想见就能见。”
应拾秋垂下眼,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我再盯着点。”张律师站起身,拍了拍她肩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麻烦你了。”
“应该的。”
台风预警响起,从黄色升级为红色。官方通报说,台北明天会有十七级大风登陆。
往常热闹的街道,今天白天异常冷清,只有几个路人零零散散快步穿行。
给纸片上的律师打了电话,对方没接,或许是太忙,应拾秋只好先留了言。
没回旅店,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普通病房没有欣怡。
这个点还不到中午,离昨天手术结束应该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被推出手术室后,欣怡大概率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
她在ICU门口站了一会儿。
想了想,还是没进去,转身离开。
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一家人。
虽然许宜霏并没有要害她,这回是真的给她道歉,可小阿姨偷拿她钱这件事,已经像一根刺,硌在胸口了。对面或许在责怪她小气、不讲理。
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已经不是能不能忘记的事了。
世界一团糟。
应拾秋叹了口气,走到医院门口,风已经很大。她一个人单薄地站在风口,衣服被吹得拧起来,披散的头发也四处乱舞。
抬手,慌乱地想把头发别到耳后,试了几次都被风打散。
心里有点烦躁。
再一抬头,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面孔有些生,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眼睛紧紧盯着她,似乎有话要讲。
应拾秋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声音在风里有点缥缈,“抱歉,我们认识吗?”
“请问是应小姐吗?”
“我是。”
“你好,我是小洲,楼庭的朋友。”女人往前走了半步,风把她的话吹得很小声,“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我们去前边咖啡馆聊聊?”
咖啡馆就在医院旁边,门一推开,风声就被隔绝在外了。
应拾秋捧着咖啡,听对面的人把话说完,心口一直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几分。
“庭姐跟我说,让你不要担心。”小洲声音沉而稳,“她那边请的都是顶尖的刑事律师,更何况,她手里早就掌握了郑先生的相关证据。律师会帮她写一份刑事声请停止羁押状递上去,快的话,一两天就能出来。”
应拾秋有些惊讶,“意思是,这件事一两天就能解决?”
“倒是没那么快,”小洲沉思一瞬,“只是从羁押变成在外候传,人先出来,后面该配合调查还是得配合。但至少人不用再关在里面。”
“那就好。”
“你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小洲问。
“……没有,我一切都好。”
“那就好,她托我好好照顾你,你要有什么事情,一定及时联系我。”说着,小洲给她递了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我跟庭姐是多年好友,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好。”
多年好友,是多少年?能有她久吗?
应拾秋苦涩一笑。
鼓起勇气回到家,还好应妈妈不在。
这个前几天还吃过面,聚过餐,有人说说笑笑的房子,此刻冷冷清清,在逐渐黯淡的暮色里,家具陈旧起来,显得几分年迈。
应拾秋刚要关门,陡然感觉一道风掠过。
客厅窗帘像戏剧的幕布,被风吹得缓缓扬起,裸露干净的玻璃窗,上面似乎放映着她的前半生。
前半生的昏暗中,浮现出许宜霏的脸。
脑海里对许宜霏最初的印象,还停留在她是个意气风发的女人的时候,那会儿全身裁剪得体的衣裙,配饰虽简单,却也价格不菲。
略略一偏头,看她的时候,眼里带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小秋呀,这个社会上,像你这样简单的人,已经不多了。”
“简单?”
“就是单纯。”
“你想说我笨喔?”
“不是啦!单纯是一个褒义词。”
再一晃,单纯成了一个贬义词。
叫她流离失所,半生残缺的贬义词。
应拾秋转过身去,看着站在门口的许宜霏,没有言语。
对比前几天,她显然狼狈许多,手上受伤,还打着绷带。
四目相对,半晌,应拾秋才问:“你怎么来了?”
她气息很虚,“最后来看你一眼。”
“警察都在找你,我会报警的。”
“不用你报警,我会自首。”她另一只完好的手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一叠纸币,“我想托你,把我手里这点钱给我家人。这是我身上为数不多的钱了。”
“你自己去。”
“警察在找我。郑升也在。我没有机会。”
应拾秋不关心郑升为什么找她:“我不会帮你的。”
这下许宜霏没再吭声,只把钱搁在玄关柜上。
沉默在两个人中间发起来,发得很快,病毒一样缠住喉咙。
再抬头时,她眼眶突然红了。
忽然伸手,把应拾秋整个人拽进怀里,声音埋在她肩窝处,闷着,颤着,带着悔意。
“小秋,这几年……真的很对不起。”
第134章
推开她,却推不动。
瘦削到触碰起来全是骨头的女人,此刻力道大得惊人。应拾秋压低声音骂她放手,她没松。
“对不起。”许宜霏声音闷沉,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以前太年轻,总以为老天会给我机会翻盘。想过段时间就回来找你,但我回不来。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有用?”应拾秋声音发木,“要不是你,我不会过成这样。”
“我没想让你这样的,小秋。从来没想。”
“可我就是这样了。”
“恨我吗?”
“当然。”
“所以也没爱过我?”
“非要问这种话?”应拾秋忍不住轻笑出声,“自取其辱。”
有些时候,她真是坚定得让人害怕。
许宜霏怔了半秒,反而将她抱得更紧,贪婪地嗅她头发上的味道。廉价的香精,味道有点腻,不像从前她给她用惯的那些,砸钱堆出来的自然。
又像当初跟楼庭在一起时那样。
可越廉价,越迷人。她知道自己是病了。
她是普通人,也是从不失手的骗子。知进退,见好就收。
却在这里栽了个跟头。
本来知道,不该停步,就一直骗下去才好。说过一次谎,只能用一万个谎来圆,不然她这个圈就会存在缺口,一道致命的伤。
可她每天都要演戏,每天都要绷着那根筋挤进别人的圈子,过不属于她的名流生活,像踩着高跷走路的小丑。
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脸上没有一刻松下来的时候。
直到那次,她顺口提醒,干红喝之前要先醒酒,口感会没那么涩。那女人愣一下,拘谨地笑出几颗牙:“抱歉啦,我从来没喝过这个,不知道有这些规矩,请你见谅。”
就那一刻,心底忽然不累了。
虽不过顷刻,却令人上瘾着迷。
简单也好,贫苦也好。
她真的想停下来了。
“我知道你没爱过我,也知道那段时间你很乱。”许宜霏声音发苦,“所以哪怕只是单纯的依靠,我也认了。”
“可我每天都在庆幸,”应拾秋语气平静,“还好没靠你。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比现在更糟。”
沉默许久,许宜霏忽然笑了一声,“至少你恨上我了。至少我比楼庭留给你的印象更深。”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应拾秋冷声问她,“从一开始,你就是这样想的吗?”
许宜霏认命般说,“现实总比理想残酷,以前当然不会这样想。”
“以前你想的是,怎么骗我跟楼庭的钱,怎么拆散我们,怎么听她爸的话,怎么给自己铺路吧?”
“如果我说没有呢?”
“该去说给鬼听。”
许宜霏缓缓松开她,衣服在她身上摩挲出沙沙声响。
像风吹动叶子,时光就被这阵白噪音冲掉了,淡了,只剩河床上深浅不一的疤痕。
“秋。”她认真地说,“以前我设想,我们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哪怕你不爱我,我们也可以跟普通情侣一样,抽空就去东门市场吃碗米粉汤,也可以去大稻埕码头吹风散步。去做任何你喜欢的事,我可以代替楼庭的位置照顾你,对你好。”
“你想太多。”应拾秋打断她:“不爱你的人,不会跟你一起生活。”
“但这世界上,大多数人最后都会跟不爱的人在一起,生活半辈子,甚至一辈子,眼睛一眨,就那样安稳过去了。”
“至少二十多岁的应拾秋不会。”
“你太理想了。”
“你喜欢的不就是我的理想吗?”应拾秋似笑非笑,“许宜霏,做人不要太贪心。要我天真烂漫,也要我世俗明白,但这世上从没有两全给你尽占。”
“……”
她说话毫不客气,对她的态度,从那一晚开始,也总是这样。
许宜霏扯了扯嘴角,语气凄冷,目光从她眼睛往下移去,落到嘴唇上。不忍和不甘交织在一起,仿佛躯体底下压着狂风骤雨。
……
楼庭从里面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风带着潮气,台风刚过,街上狼藉一片,断枝落叶贴着湿漉漉的地面,空气里全是土腥味。
她站在看守所门口,身上还是进去时那件短袖,被风吹得晃晃荡荡贴在身上。
一偏头,看见小洲站在律师旁边,朝她招手,“庭姐,受苦了。还好吗?”
楼庭点了点头,脸色有点冷,开口第一句便是:“应拾秋呢?”
小洲怔了一下,“她一直也没找过我,应该还好,现在在家。”
“没问我?”
“问了。”小洲说,“跟我打听了一点你的消息。我没细讲,怕她担心,只报了平安。”
楼庭没说话,一阵风从背后吹过来。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默不作声,星子零散,空气中隐隐约约有花香,叫不出名字,陌生又熟悉。是新鲜的空气,丰富的现实世界。
不是高墙,不是只有一小块天光。
“庭姐,车在路边,我们先送你回家,还是怎样?”
“找个旅店吧,我要先洗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发皱的长裤,眉头紧拧。
模样太狼狈了,去见应拾秋总该收拾好。
说完转身上车。
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律师一眼,问小洲:“老头怎么样?”
“被台北地检署调查了,人扣在北京。不过……不是因为我们递交的证据,有人比我们快一步。”
“谁?”
“具体的还没眉目,是他手下一笔钱涉嫌洗钱,早被盯上了。前几天,一张兆丰银行的卡,里面三百万新台币,在一周前被许宜霏取出来了。地检署顺着这笔钱查,已经查到了。”
楼庭一怔,听完,没吭声,迈开腿,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门重重一关,“砰”的一声。碎发被风掀起,锋利的下颌在昏暗中显得整个人寡冷。
“许宜霏人呢?”
“通缉在逃,警方应该快有消息了。”
“老头子那边呢?”
“群龙无首,他短时间内出不来,公司已经乱套。再加上林菀慧那边跟老五也行动了,他的一部分境外账户和资产被举报,倒台只是时间问题。”
听到这些,楼庭表情没有变化,仿佛只是完成了最普通的一件事情。
“不过……”小洲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有件事我要跟你讲,也是半个多小时前才知道的。应小姐被警方传唤过。”
“她?”楼庭面色一僵,“因为我?”
“不全是,因为许宜霏。”
楼庭眼神陡然冷下去,“许宜霏跟她什么关系?”
“许宜霏……前几天也找过她。”
找过应拾秋?
楼庭愣住,好半晌,才语气轻飘地问:“找她干什么?”
“她拿了三百万给应小姐。虽然跟被查的那三百万不是同一笔,但都是从那张卡里一步步洗出来、套现后又重新买理财份额的分红。”小洲声音低下去,有点犹豫地得出结论,“应小姐是既得利益者。”
话里的深意,楼庭不是不知道。
一时半会她没说话,闭了闭眼,脑子里乱成麻。
三百万,这么巧?
上次就听应拾秋说过,她欠了三百万,是林靖姿帮忙还的。也许许宜霏只是还她那笔钱,这无可厚非。
可许宜霏会良心发现,想起还欠应拾秋的钱?
应拾秋口中的许宜霏,是阴险卑劣、满口谎言、听郑升吩咐拆散她们的人。是危难关头独自跑出国躲债、让应拾秋背锅的人。
现在她自身难保,怎么会想把钱还给应拾秋?
没有动机。
楼庭皱紧眉头,再向小洲确认:“你确定没弄错?”
“确定。绝对错不了。那笔钱的来源我查得清清楚楚。”小洲从后座翻出一沓资料,“你可以过目。”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确实是许宜霏账上的钱打进那张卡,后来那张卡又用于医疗消费。具体什么医疗楼庭没问,她只关心一点,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应拾秋,不该被牵扯进来。
许宜霏到底要对应拾秋做什么?
她嘴唇紧抿,脸色凝重了很久,突然对小洲说:“调头,回家。”
“啊?”
“直接去找应拾秋。”
小洲愣住,“庭姐,你不是要去旅店洗澡?”
“我要盯着她,怕她有危险,许宜霏可不是什么好人。”
楼庭坐直身子,脸色严肃地盯着前方。
小洲只好听她的方向盘一打,前面调头,一边叹气,“庭姐,不是我说。应小姐能平安从警局出来,就说明了一切。也许她跟许宜霏有什么事,你不知道呢?”
“不要乱说话。”楼庭看她一眼,“现在她是我女朋友。”
“咳咳……”小洲下巴都快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前段时间,没来得及说。”
小洲久久没回过神,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大喊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性格大变。”
“有吗?”
“至少你看起来很像大家说的那个……”
“什么?”
“恋爱脑。”
“……”
气氛难得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逗趣而轻松起来。
等楼庭到了家,下车,直接走向应拾秋那栋楼。
楼道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很弱。大概就几瓦那种,偷工减料,感应也差。走过去了,它才磨磨蹭蹭地亮。
等楼庭上到二楼,一楼的光才跟上来。
她站在拐角,眯着眼往三楼看,就着那点昏暗的光,勉强能辨认出台阶。
没等抬脚,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抬眼,应拾秋家那扇门开着。
昏光里,一道眼熟的身影立在门口,低头,吻向了应拾秋。
第135章
四周暗蒙蒙的,可应拾秋还是下意识偏了头。
吻就落在嘴角,擦过去,带出来的一缕呼吸都压抑而克制。
那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冷的,抖的,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孤单和清寂。
“小秋。”
她不说话。
“……再见。”
她还是无动于衷。
站在那里,像冰天雪地里冻透了的雪人,血液不流,空洞无声。
许宜霏盯着她看,看了很久,想要把最后一眼狠狠看掉,用尽,再转头走掉,再也不往回了。
可刚迈出一步,楼道里一阵窸窣声。
她偏过头,暗暗的什么也看不清,只一道影子从台阶那边闪过去,一溜烟就不见了。
“谁?”应拾秋这才开口。
楼道空空的,许宜霏没移开视线,半晌说,“也许是什么小动物。”
应拾秋没接话,转身进门,关上,把她彻底隔绝在外,没了动静。
感应灯亮起来,许宜霏站了两秒,走了。脚步颓懒地远去,消失,应拾秋在原地听了好一阵,才回到沙发,僵直着坐下。
就那样盯着窗外看。
眼神木然。
月光太寒,哪怕是八月的尾巴,照旧流下一地的霜。
她一动不动,不知多久以后,手机铃声响了,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楼庭。才回过神,按下接听。
“喂?”
那头没说话。
她怔了一下,嘴角扯起来,声音扬起笑:“楼庭?是你吗?”
“……噢,是我。”
“你没事吧?”
“没事。”对面声音温温的,却带有一丝出奇的沉静克制,“你现在在哪?”
“在家。”应拾秋顿了一下,下意识诹了句谎:“刚洗完澡,准备睡了,你呢,回家了吗?”
话音落,那边静了好久,没有一丝声响。应拾秋又喂了两声,才有人回答。
“……还在路上。”
“需要我去接你吗?”
沉默很久。
“……不用。”
应拾秋蹙紧眉头:“感觉你那边信号很不好?”
“可能是有些吧。”这回楼庭话音很快传来,“有点累了,我想……明天再去见你。”
“好吧,”应拾秋语气似是有些失望,“居然要明天啊。”
“怎么了?”楼庭垂下眼,嘴角很勉强地扯了扯,“你很想我吗?”
半开玩笑的语气,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反倒几许冷。
可电话那头的应拾秋倒认真了,语气笃定:“想。”
楼庭怔了怔。
“但更多是担心。”应拾秋叹口气,犹豫半晌,很诚实地说:“担心你这几天过得好不好,担心你会不会出不来。这几天……我身边也发生了一些事,理不出个头绪。那天找不到你,被警局叫过去问话才知道你被羁押了,很没办法。好像兜兜转转,又变成那个什么事都做不了的人了。”
“是吗?”
“当然啊。”
“……放心啦。”楼庭轻声说,“我只是因为我爸的事,有所牵连。”
“事情还好解决吗?”
“嗯,没什么大碍。”
沉默两秒,楼庭忽然换了个口气,像试探似的:“你跟许宜霏……在我失踪那几年,相处得还好吗?”
“我跟她?”应拾秋手指一紧,“不怎么样吧。”
“不怎么样?”楼庭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可有人说,你们一起进进出出不少地方。”
“跟你讲过嘛,是为了你公司的事,还有我们的本子,工作上的需要。”应拾秋话说到一半,下意识不想再深讲下去,索性一句话带过,“就普普通通的关系。”
“普通?”楼庭似是在思考,语气淡下来,“那为什么很多人要说你们两个关系暧昧?”
应拾秋心跳快了几拍,察觉到不对劲,声音陡然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啦,就好奇嘛,那些人干嘛要那样讲你们。你也知道,我以前从老头那里听说过这些事。”没等应拾秋开口,她又补了一句,语气甚至带了点笑腔,“不回答也行啦,就当是谣言好了。”
“……”
就当是谣言。
这句话含义颇深,应拾秋并非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通过话筒传到那头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今天很奇怪。”严肃的声音,手也握紧了电话,一瞬间各种想法,在应拾秋脑内交织缠绕,“你干嘛这样讲话啦?”
“只是听说我爸会进去,全是许宜霏的功劳。”楼庭笑了一声,“想起这么个人,可能老早就跟我爸有仇,他才会一直在我面前讲她坏话吧。”
语气怪怪的,应拾秋不太相信。
但却丝毫不想在许宜霏的话题上多做停留。
“不要想多,时间很晚了,回家了早点休息。”应拾秋说,“我明天还要去一趟医院,看看欣怡。”
“她怎么了?”
“刚才跟你讲过,出了点事,不过应该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那明天我去接你,一起去。”
“好。”
电话挂了。
楼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不曾关灯的那扇窗,转身走回了家。
把手机扔在一边,脱掉衣服,浴缸放满冷水,整个人沉下去。
略冷的水,没过下巴,没过嘴唇,没过鼻梁。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水波晃着,光也晃着。足足半分钟,才往上够,“哗”一声浮出水面。
很早以前,就有谣言落到她耳朵里。
那些人致力于把许宜霏和应拾秋两个名字绑在一起,哪怕是郑升甩给她一张照片,她也不信。
她是做导演的,拍过各种角度的镜头,知道什么叫借位。
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可这一刻,她亲眼见到了。
人就是这样,一有了引子,从前那些事就一串一串地冒出来。她真真地开始动摇。
该相信你吗?
她深吸一口气,从浴缸里跨出来,吹干头发,倒了杯白葡萄酒。
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抿一口。望着对面那栋楼,那扇窗。应拾秋房间的灯,刚好关上。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都归于静寂。心底就那样爬上惶恐,一只小虫,一点一点地啃着她,几分刺痛。
酒刚咽下去,楼庭将玻璃杯放下,身一转,人已经走出了门。
“噔噔噔——”
门敲得急,好几声后,里面才传来应拾秋警惕的询问声,“谁啊?”
“我。”
门开了。
应拾秋愣在玄关的灯影下:“阿庭?你不是说要明天才——”
话没说完,被人一把抱住。
很用力,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她的胸腔,跟她共用一个躯体。
“哎,你干嘛啦?”
“……”
女人不讲话,把她带进门里,门一摔,吻就压下来。
狂风骤雨似的,在她唇上撕咬,又舔。舌尖勾进去,缠着她的,往里钻。一会儿凶得像要把人吞入腹中,一会儿又软下来,小口小口舐她的唇线。
应拾秋被亲得往后仰,后脑勺抵在墙上。她想推的,手抬起来,却软塌塌的没力气,落下去,自然而然攥住她腰侧的衣料。
那颗心原来悬着,现在却完全被她黏住。
“阿庭,阿庭。”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吐泡泡,在她唇缝里一张一合,“……还好是你。”
“什么是我?”
“我很害怕。”
“怕什么?”
“我意思是,还好你会回来,不然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主动去解掉睡衣扣,将她抱紧,密密贴合,双手不安地摩挲着她的衬衫,她的纽扣。
“……”
被触到时,楼庭浑身一僵。
刚才在楼道看见的那一幕,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她的唇,给另一个人亲过。就在不久之前。
这么一想,她忽然松了手。眼前那个被亲得迷迷瞪瞪的女人,手还环在她腰上,另一只甚至已经摸到她胸口了。
楼庭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掰下来,看着她眸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应拾秋似是没想到会被拒绝:“怎么了?”
楼庭微微一笑:“生理期来了,再等等吧。”
她眼底流露出一丝诧异,却也只好放手:“那你这么晚跑来干嘛?”
“看看你,”楼庭话意深刻,“我们又不是炮友,只打炮才见面。”
应拾秋没说什么。
晚上楼庭没有走,两人不咸不淡聊了几句,便留下来,一起睡在一张床上。
应拾秋枕在她手臂上,问她肚子疼不疼,她摇头。
说今天好疲惫,有点困了,她“嗯”一声,也不再说话。
没多久,应拾秋就睡熟,呼吸变得匀长起来,温热的掌心还搭在她小腹上。
仿佛这样就有热源可以缓解她生理期的不适。
第二天一大早,应拾秋起床去做早餐,楼庭就在洗漱。
手机私人邮箱里,突然弹出一封信,是一段视频。
楼庭眉头一皱,按下播放键。
画面很暗。
应该是有人手持手机顺势记录什么,先是传来一阵宠溺的笑声。晃来晃去的镜头里,出现一个人影,面孔还比较青涩的应拾秋靠在沙发上,脸红红的,眼神有点散。
“好啦,小秋,你这样真的醉醺醺的耶。”
楼庭目光一凝,放大一格音量。
听出那似乎是许宜霏的声音,含点笑意。
“可是除了喝酒,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啊。”应拾秋说。
“你可以做很多喜欢的事情喔。”许宜霏的声音低下去,“好啦,你不要喝了啦,都醉成这样了。”
“我没有醉,很清醒。”
“酒量差就不要喝那么多。”
应拾秋否认。
接下来,画面晃了一下,拍摄者走近。
“我去扶你去洗一洗,洗完早点睡觉啦。”
“……唔。”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倒了。画面剧烈晃起来,接着一黑。
手机掉了,只剩声音。
很轻的、闷闷的呻吟。断断续续的,有一点娇媚。音质不怎么样,可楼庭还是听得出来,那是应拾秋的声音。
也许是唇齿交缠,也许是鱼水之欢。
楼庭脸色一白,手指骤然收紧。
就那样盯着手机看,即便画面黑了好久,声音也渐渐停了,只剩沙沙的杂音。
一条时长很久的视频,足足三十分钟。
前面几分钟都是聊天,后面几十分钟里,压抑的闷哼,贯穿始终。
楼庭没有听完,摁下暂停键。
偏过面孔,望向旁边在忙忙碌碌做早餐的应拾秋,额角青筋渐渐凸了出来。
什么只对她这张脸有感觉?
撒谎而已。
第136章
去医院的路上,应拾秋打算顺路先去店里交代一下店员事情。
楼庭开车,话不多,看起来没什么聊天的兴致。
应拾秋扭头望向车窗外,看了半晌窗外天色,眯眯眼说:“最近天气都好热,等下给你去店里带杯热茶来?”
“不用。”
“喝一点,会比较舒服。”
“谢谢,我没你想的那么难受。”
应拾秋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眼底没什么难受的神色,才稍微放了心。
可车里的气氛就是很怪,怪到她几乎怀疑,眼前这个楼庭是不是几天前那个楼庭。那个会主动到要在洗手间里,对她做那种事情的楼庭。
没多久到了店门口,应拾秋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要是真的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楼庭抬了抬嘴角,看向她时眼神有点深意,“你又不能替我承受痛苦,说了也没用吧?”
“……”
应拾秋愣了一下,觉得这话怪怪的,“至少我能帮你想办法啊。”
“好啦,你快去,”楼庭正色道,“我在车里等你。”
“……好。”
店里只有那个唯一的店员在,应拾秋一问,才知道应妈妈这两天居然都没来过。
她心不在焉地把事情交代完,就赶紧回去找楼庭。
一拉开车门,车厢里飘来一阵淡淡的烟味,她愣了一下。
只见楼庭左手搭在窗边,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眼睛被青烟熏得半眯着,像只晒太阳的动物,却又多了几分愁绪。
记忆突然涌了上来。
以前坐楼庭那辆法拉利副驾的时候,她还没戒烟,抽得挺凶。楼庭很不高兴,说不喜欢烟味。她那时候还讥她两句,装什么清高,跟她穷到同抽一根烟的时候,怎么没听这样说?
应拾秋上了车,坐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等楼庭安安静静把那只烟抽完,不发一语地发动引擎,应拾秋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有心事。”
“没啊,干嘛这样讲?”
“你脸上就写着别惹我三个字啊。”应拾秋半开玩笑地说。笑完发现楼庭脸色没什么变化,她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是因为你爸的事吗?”
“如果我说,”她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是因为你呢?”
声音混在发动机的嗡鸣里,应拾秋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语气懒懒的,“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不再会跟以前一样,那么爱我。”
“爱?”应拾秋语气恍然,“爱是小孩子才讲的东西。”
“那大人要讲什么?”
“陪伴?扶持?或者……一个眼神就懂彼此?”
楼庭没再说话。
一路开到医院,她也没跟着下车,只说:“你先上去吧,我等一下再过去。”应拾秋没勉强她。
车厢里,烟一支接一支地烧。
楼庭的脸在烟雾里白下去,像随时会被吹散的薄云。
脑子里在放电影。
一帧一帧,全是那个女人。
窝在她怀里的样子,满脸潮。红,嘴唇微微张开,含。着热气。
有几句叫的是楼庭,连名带姓,字音拖得又长又妖。有几声软下去,变成阿庭。还有时候,眼神空掉,瞳孔涣散,不知道是爽到失神,还是在想别人。
薄荷味的烟沁入肺腑,楼庭闭了闭眼。
没用,那些画面还在,见过的,没见过的,那些自己想象的,全都搅一起,在她脑子里放映。
怨恨,嫉妒。
这两样东西拧成一股绳,缠在胸口,呼吸都开始变得稀薄起来。
她滑开手机,点进跟小洲的对话框。
【早上我有封邮件,查一下那个发件账号是谁在用。】
……
欣怡恢复得似乎不错,脸色虽然还有点虚,但至少不是前两天那种白法。
她正坐在病床上喝粥,应妈妈在一旁照顾着,时而替她端茶倒水。这是应拾秋没有体会过的。
推门进去,欣怡一抬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姐!”
“……”
应拾秋眸光一闪,没吭声,偏过头去。
也就错过了欣怡在那一瞬间白下去的脸。
应妈妈回头,见是她,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昨天为什么都不接我跟你小阿姨电话?给你打了十几通诶!”
应拾秋语气淡淡的:“不想接。”
应妈妈顿了一下,立刻意识到她还在介意那天的事,于是自然而然地劝解起来:“那件事我听说了,不就是一笔钱嘛?你阿姨今天已经给我还了十万块,早晚都要还我们的。欣怡急用,她就先用一下,当姐姐的不要那么小气啦。”
应拾秋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小气?”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应妈妈一拍嘴唇:“哎哟,我的意思是,她只是先急用,先拿走嘛。都是一家人,我们就不要有那么多讲究。你看你,还生气不接电话,也不回家。欣怡刚动完手术,身边正缺人手照顾。”
“她需要人照顾,”应拾秋话音一转,“跟我有什么关系?”
应妈妈愣住,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我的女儿。”应拾秋一字一句,“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也做得够多了。凭什么这么多年,我要因为她,放弃我自己的人生?就因为她身体不好,我就得一次次放弃、重来,放弃、重来,放弃、重来!?”
每当她看到一点希望的时候,钱包归零,希望归零。
是,钱没了是可以再赚。可心气没了,你叫我怎么赚?
“她是你妹妹啊!”应妈妈蹙眉,“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要不是……”
“是,您又要讲那句话了,这么多年要不是小阿姨,你跟我只会流落街头。”应拾秋忽而笑了起来,“可我已经照顾陈欣怡照顾了三十多年,难道还要我照顾一辈子?”
应妈妈脸色变了:“应拾秋,你怎么可以说这种叛逆的话!欣怡是个病人!”
“我说得不对吗?”应拾秋语气平平的,抬起眼,眼底没什么温度,“细细算起来,我从大学开始就没跟家里拿过钱。小阿姨养我十八年,现在,是不是也该还清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应拾秋就那么站在那里,还是那个人,可身上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眼尾三分讥诮,就那么挑着,至始至终,都没朝欣怡递去一个眼神。
她向来早熟懂事,家里上上下下的事都是她在操持,对家人也几乎有求必应。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一时间,欣怡和应妈妈都愣在原地。
“姐,是我的错。”欣怡嘴唇发抖,声音也有点急,“那笔钱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想活下来了。我知道我很自私,我应该先问问你的。”
“事已至此,”应拾秋表情木然,“道歉的话不用再说。”
她讲这话的时候,眼睛没往这边看。
一眼都没有。
“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你……”
“陈欣怡,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吧?我听过太多次,一次也没让你们还过。”应拾秋扯了扯嘴角,在对面局促的目光中,再次开口,“看来你的手术进行得还不错?既然这样,这笔钱我就当还清小阿姨的养育之恩,以后我跟你们不会再有任何经济上的牵扯了。”
应拾秋转过身正要走,刚推开门,就撞上迎面进来的小阿姨。
她身上灰扑扑的,带着一股油烟味,手上还缠着纱布。
两人对视一眼。
小阿姨嘴唇动了动,刚喊了一句“阿秋”,应拾秋却没理她,冷着脸直接擦肩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病房里传来欣怡的声音:“妈,你手怎么了?”
小阿姨语气涩涩的:“没事啦,今天切肥肠切到手了。”
“肥肠?你找到兼职了?”
“嗯,在医院附近的早餐店帮忙卖面线。多赚一点,能早点还你姐钱就早点还。”
病房外,应拾秋脚步一顿。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转身冲回去。
可最终还是压下了那股冲动。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匆匆下了楼。
安静的病房里,小阿姨轻轻拍了拍欣怡的肩膀:“你姐刚才是来看你的吗?”
“不算吧。”欣怡低下头,“她还在生我的气。”
感受到欣怡的低落,小阿姨叹了口气:“妈先借了点钱,也会慢慢挣,把这笔钱还给你姐。我们只是暂时借她的,没事啦。”
欣怡却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已经讨厌我了。”
“你是她妹妹,怎么会讨厌你?”
欣怡没再说话。
可她恍惚记得,也许很小的时候,应拾秋就讨厌过她。
不懂事的年纪,就爱追在应拾秋屁股后面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成片的稻田里,明明对方脸上全是不耐烦,她还是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跌跌撞撞地跟着她。
她腿短,个子小,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越甩越远,再走几步,应拾秋就不见踪影。
小小的她站在空荡荡的田野里,望着比她还高的稻禾,看着天上来回翻涌的乌云,心里怕得要命。
“姐姐——”
她大声喊,没人应。
慢慢地,恐惧将她包围,她蹲在原地哭了起来。
眼泪流了好几分钟,才看见应拾秋从旁边走出来,板着一张脸,看起来有点不情不愿。
就那样站着,也不说话。
可她还是好高兴,一头扑进应拾秋怀里,黏黏糊糊撒娇:“姐姐,怕怕。”
“你别不要我……”
那时的应拾秋僵了一瞬。
过很久,才拉起她的手,低声开口:“回家吧,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小阿姨。”
“嗯嗯!”
等再一回神,从二十多年后回看过去,只有一片稻田了。
至于她们两个,早已背道而驰,连踪迹都找寻不到。
欣怡的眼睛忽然便有些潮。
抬起头,看向小阿姨,脸上满是后悔,“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偷东西,妈,我一直觉得……我不会做这种事。”
第137章
应拾秋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难过。只不过眼眶微红,笑容勉强,难免会被发现。楼庭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么。
只声音平淡地问了句要去哪。
应拾秋略一沉思:“都可以,不回家就行。”
楼庭闷了半晌,方向盘一打,弯去了台电大楼那边。
车停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的,最后停在一家民宿门口。
门面不大,里面倒挺文艺,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还种了些花花草草。
应拾秋下车看了看,装潢文艺,里面隐有歌声传来,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
“之前拍电影采风的时候看过,”楼庭把车钥匙收起来,“本来是备用的场地,后来没用上。”
一进门,看见旁边透明玻璃的休息室里,坐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件松松垮垮的棉布衫,坐在凳子上弹吉他。指间夹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快掉了她才掸。
看见她们进来,抬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弹她的。
应拾秋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歌声停了,女人问她:“你会弹吗?”
她怔了一下,点点头,“算会一点。”
“那你来试试,我刚好去下洗手间。”
她态度很随意,虽然莫名其妙,但应拾秋还是接过来,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然后就弹起来了。
是一首老歌,很慢的那种,调子懒懒的。
楼庭不会弹,也没去办入住,就站在旁边。
长身玉立,眯着眼睛看。
看应拾秋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瘦脸,只露出一点点鼻尖,一点点嘴唇。看她手指在弦上拨弄,动作很散漫,音调却缠绵。
看她唱到某个音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头,嗓子眼里飘出来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沙。
她选的是一首轻快的曲子,但节奏慢。
等刚才那位拿吉他的女人回来,听到,竟然红了眼眶。在场三个人好像都不高兴,却没有一个人开口问,为什么不高兴。
……
办理入住以后,两人在周围逛了一圈,吃吃走走,纯散心。可除此之外,没什么交流,两人都兴致不高的模样。
傍晚更是随便吃了点,等到暮色收起,夜色变浓,两人洗漱完,就直接睡觉了,仿佛只是赶路的旅客。
是情侣,便选了一间大床房。
一起躺在床上,却隔得远远,并且谁都没把衣服脱掉。哪怕手碰到了,楼庭也先挪开。
应拾秋一愣。
她忽然明白了。那一丝别扭劲,一整天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是朝自己来的。
便侧过身去,手臂枕着脸,试探道:“我们来这里是干嘛?”
“陪你散心。”
“你知道我不高兴?”
“嗯。”
“这样啊。”应拾秋抿抿唇,转过身去,望着天花板:“我不确定,这一次回去以后会不会更不高兴。”
“那你怎样才会高兴?”
“要不要跟我做?”
应拾秋忽然下了床。
把自己剥得一干二净,走到她面前。浅淡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在她身上勾出一道微光。躯体微微耸动着,呼吸起伏,分不清是情绪还是情欲。
楼庭呼吸一滞。
坐起身来,却没再动,就那么望着她。
房间里光线暗,应拾秋的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晰。
只有那双略带几分热意的眼睛,亮亮的,倒映出零星一点火光。
“如果面前站着别人,”楼庭听见自己紧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也会这样吗?”
“别人?”应拾秋诧异地看着她。
“你只要回答这个问题。”
应拾秋愣了一下,脸上那点诧异慢慢收起来,“你这几天受什么刺激了?跟我说话怎么阴阳怪气?我惹你了?”
楼庭没吭声。
等了一会儿,应拾秋等不到回答,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几天,她自己的事已经够多了。
楼庭的事,欣怡的事,店里的事,还有那些理不清的、压在心口的委屈和失望。原本以为楼庭是因为郑升的事情绪不好,既然她不愿说,自己也没办法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没想到。
这古怪和别扭,是因为自己。
以前的楼庭不是这样的,不会有这种别扭时刻。
有情绪都会马上分享,事无巨细向她坦诚。不用猜,不用过多推拉,一个眼神就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是现在,她就坐在那里。
一臂之遥,却像隔了一道河,朝自己奔来的翻腾汹涌,都能感知到,却不知道源头是哪里。
“楼庭,你要真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跟我讲,这样态度是要闹哪样?”应拾秋紧抿着唇,默半晌,说出了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一句话,“是想分手吗?”
“……”
分手。
这两个字像按到什么开关。
话音刚落,身前一道黑影压过来,带着澎湃的怒意。呼吸砸下来,像海啸,兜头把她卷进去。抛到最高点,再往下狠狠一摔。
再睁眼时,应拾秋已经陷进了床单里。
吻着她。
手挤上去,把她翘起来的两团拢到一起。用力,肆意。应拾秋身体晃了一下,却没伸手推开。
这种时候,什么坏情绪,什么烂事,全被挤出去脑海。
注意力全落在她的唇,草莓尖,感受她的温热和硬齿,软的热的,一下一下刮过去。
应拾秋呼吸乱起来。
手指不自觉攥紧她的头发,腿也就自己分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她在,不管知不知道自己开心还是难过,心里好像就有个地方能落下去,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原来这就是有人在背后托着的感觉。
应拾秋闷哼一声。想起刚才楼庭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硬是把声音压在喉咙里,怎么都不让自己叫。
不管她怎么团,怎么滚,怎么晃,怎么咬,一声都不出。
“你走开,谁要跟你做!”
“是你自己脱。光了邀请我。”楼庭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深深望着她,语气阴冷,“应拾秋,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啊?”
怎么现在才发现我在不高兴。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过问是不是因为你。
我是你的工具吗?
想用就靠近,用完了就扔一边?
“发现什么……”
“没什么,你现在只需要跟我做。”
“事情没解决,不想做,我要回家。”
“晚了。”
她今天情绪不对,很不对。
压着火,手上动作也变了味,不知不觉粗暴起来。将她紧紧压在床榻上,顺手抄起枕头,盖在应拾秋眼睛上,只露出嘴唇和鼻子。
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无法视物,应拾秋微微不习惯,可这种未知的感觉,又令她的身体十分活跃,已经在微微发热了。
“你要干嘛?”
楼庭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就响在耳边,酥酥麻麻:“别动哦。”
别动。
下一秒,应拾秋感觉一道冰冷尖锐的东西贴上自己身上。从腰侧开始,慢慢往下走。
那触感太清晰了。
冷的,尖的,像是什么金属的尖端,本能地令人恐惧。
后背不知不觉渗出冷汗。
她反应过来,颤着声音问:“那是刀?”
没回答,只一声轻笑。
就是承认。
应拾秋下意识想要动,双腿却被压住,动弹不得,“你干嘛?”
“说了别动。”楼庭的声音还是那样,有点冷,还有点看好戏的意思,“不然划伤了自己负责。”
“靠北,”应拾秋声音都变了调,“楼庭,你在玩什么东西?”
“……”
女人自然没有回答她。
短暂的窸窸窣窣后,一阵冰凉在某处蔓延开来。
不是刀,没那么尖锐。
是别的什么东西,滑滑的,凉凉的,她温柔的手掌心在那里涂抹着,时而剐蹭树上的小莓果,时而滑倒在沟渠里。
应拾秋恍惚闻到一股清香,像是……沐浴慕斯一类的东西。
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接着,感觉那锋刃在她肌肤上剐。
一阵一阵沙沙的声响。
应拾秋头脑一热,突然便有根紧绷的线断了。
“楼庭!你疯了,住手啊!干嘛刮掉!”
她再也忍不了,一把扯掉枕头。
黑暗中,只能借月光视物。
楼庭半跪在她膝边,下巴绷着,眼神认真,像在研究什么棘手的难题,眼神又天真得像个在搭积木的小孩,没有表情,盯着她最私密的地方。
底下滑溜溜的,全是沐浴露。
淡香顺着飘过来。
沙沙的声音还没停。
那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蹭过去。可每次刀锋擦过,应拾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血往脑门上涌,心脏砰砰直跳。
“你住手!”
“等我刮完。”楼庭头都不抬,“不然不好看。”
“你疯了,干什么要……这样子弄!”
楼庭手上没停。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来看她一下。那眼神似笑非笑的,高深莫测。
“吃东西前洗一下餐具,不是很正常?”
“……”
应拾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只能任由她这样刮着。腿不敢动,身子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怕她手一抖,那刀片就在不该划的地方划一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
楼庭才停手,刀片拿开。
应拾秋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她开口。
意味不明:“看你这反应,别人没有这样对你过吧?”
第138章
“什么叫做别人?你到底在介意谁?”应拾秋浑身一颤,“还是说,你怀疑我在外面有人?”
“我可没这么说。”
应拾秋脸色瞬间沉下来,“你很不对劲,受什么刺激了?”
楼庭不语,扔掉刀片,一把将她抱起,扛进洗手间,随后一把甩在冰冷的洗手台上。硌人的凉意激得应拾秋惊呼,本能要跳下,却被楼庭一手钳住腰际。
“许宜霏,”楼庭扯动嘴角,冷冷吐出这三个字,“昨晚你跟许宜霏在楼道接吻,算怎么回事?”
听到这名字,应拾秋一僵,双眼微微睁大,“昨晚你在场?”
“当然,否则都要错过这场好戏。”她眼神冰冷,“你一边跟我在一起,一边跟她不清不楚,我算什么?算备胎?”
“……你误会了。”应拾秋别开脸,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实话,“我躲开了。”
“呵,确定?”她目光直勾勾的,语气也直白,“昨晚没跟她做吗?”
“……”
应拾秋瞪大眼睛,满面怒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跟她做?”
“是吗?那就当我开个玩笑。”她语气轻飘飘的,眼睛却没笑,“她都自身难保了,大半夜找你做什么?”
“她说她要走了,有一笔钱,托我带给她母亲。”
“哦。”楼庭若有所思,“你不恨她了,还帮她这个大忙?”
感受到她话里的夹枪带棒,应拾秋眉头紧皱,“我没有说要帮她,那笔钱还在我家放着。”
“她为什么偏偏找你?”楼庭眸光锐利,“上次不是说,过去她只是你的普通朋友?后来又因为她被迫要还三百万,这样一个差劲的、跟你有仇的女人,为什么半夜会突然来到你家找你帮忙,还是说,你默许的?”
“你够了!”应拾秋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恼怒,“你凭什么这么怀疑我?有证据吗?”
“我当然不说空话。”楼庭弯了弯嘴角。
从口袋掏出手机,音量放到最大,点开那条视频。嗯嗯呀呀的声音立刻窜出来。呼吸又重又乱,像此刻浴室灯下的两个人。
“怎么解释?”
“……”
看着应拾秋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看着她慌,看着她被拆穿后那几秒的空白。
楼庭脸上木然。
“你说你跟她没关系,就是普通朋友。那应小姐,请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普通朋友’,会跟你上床做。爱?”楼庭盯着她,一字一句,“你还要骗我多久?”
应拾秋白着脸,嘴唇翕合:“……我没想骗你。”
“但你还是骗了,哪怕我很认真问过你几次,你都选择了说谎。”楼庭欺近一步,眼底的火光几乎要烧出来,“应拾秋,我到底能相信你多少话?”
“昨晚我们真的没有做。”
“那就是承认这个视频是真的?”
“……再怎么说,”应拾秋垂下眼,“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我有不告诉你的权利。”
“确实是你的事。”楼庭冷笑出声,“你的秘密我可以不问,你也可以不说,但你不能骗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绝对不可以骗我。”
在这世界上,在这许多人里,她只真正信过她。
因为她世俗,直白,不掩饰欲望,也不会推辞,她说要跟她再试一试。
她便去做个赌徒,把自己那点稀薄的信任,全押在她一人身上。
不管怎样,她想,两个人的路总会好走一点。
楼庭收起笑容,“告诉我,什么时候跟她睡的?”
“……”她不说话。
楼庭便冷着脸,手指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逼她看着自己。
那双眼总含春,温暖明媚,活灵活现,此刻才让人记起,春是忽晴忽雨,忽明忽暗的。
也许哪天一场冷雨泼下来,就能浇透她。
“说话。”楼庭就那么看着她,面容冷硬,却又像个固执要到答案的小孩,“还有隐瞒的必要?”
“……你失踪半年的时候。”
话音落,空气都在沉默。
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在洗手间里,变成一只只吞噬欲望的兽。
“才半年?”楼庭嘲讽一笑,“不是很爱我吗?这么急着找下一个?”
“……”
“很难想象,你口口声声说的爱,为什么只有六个月的保质期。”
“……”
应拾秋脸色瞬间颓白下去,仿佛被她的话刺伤。
默了半晌,才似是无法忍受,一字一句往外砸。
“当初你说失踪就失踪,留我一个人收拾烂摊子。就算不是你本意,可现在的你呢?什么都想不起来,有什么资格揪着过去的事,在这质问我?”应拾秋不解地望着她,“楼庭,难道你觉得我这辈子活该围着你转?不管你去了哪、身边有了谁,我都该留在原地等你?”
“你当然不必围着我转。”楼庭额上青筋直跳,“但麻烦你,请你不要装作很深情,然后转头就围着许宜霏、围着林靖姿转!”
“……”
“她们哪里好,嗯?因为她们有钱?”
应拾秋眼中爬上一丝复杂,“你到今天还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
她眸中的失望刺痛了楼庭,猛地低头,咬住她胸口。
留下一个深刻的牙印。
刺痛像一场局部暴雨,浇在应拾秋身上。
她下意识抬脚,狠狠踹在楼庭肩部,将她一脚踹开。
“松口,你弄痛我了!”
“砰!”
后背撞上冰冷的瓷砖,瘦削的她,在冷而空洞的洗手间里,显得苍白脆弱。
复古老式的格子砖,像极了她们过去困守的那个狭小卫生间。只不过那时更穷,那时的楼庭,笑容也比现在温驯得多。
现在的楼庭下颌紧紧绷着,望着她的模样,冰冷而讽刺。
应拾秋有几分恍然,怎么都说不出话来。生命里那一次的走神,她一直难以启齿,也没法承认。
到底要怎么回答自己啊?
原本以为的高尚,纯粹,最后面对现实时,都化为了一滩水。等后悔回头时,再想捡起来,好困难。
“难怪。”楼庭忽然笑了一声,肩膀跟着耸,“我说许宜霏怎么骗得了你,合同那么多漏洞,是你自己太贪心,想跟着她,才愿意信她的吧?”
应拾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签合同的时候你刚失踪,我焦头烂额,是为了保住我们的东西!你现在说我贪心?”
楼庭扯了扯嘴角:“我不记得的事,你想怎么说都行。”
应拾秋喉咙一堵。
“我只知道,”楼庭说,“我失踪,跟你和许宜霏上。床,时间挨得挺近。”
那语气半嘲讽半认真,像刀刺进心脏。
于是应拾秋眼里那点期冀,一点一点暗下去。
胸口剧烈起伏。委屈、愤怒、心寒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么,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记得吧。”
应拾秋嘲讽一笑,用力要跳下洗手台。
可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不许走。”
“放开。”
“不放。”
“要是介意你就滚啊。”应拾秋冷着脸,满眼疲倦,“我没空跟你在这些事情上劳心费神。”
楼庭一怔,手上动作却更紧,声音低低的,“我不会放手。”
“何必互相折磨?”
楼庭不语,一把把她抱进浴室,任由她挣扎,或是抓挠她头发,都紧紧抱在怀里不愿松手。
“放开我!”
“不,替你洗洗脏东西。”
她拧开花洒,强劲的水流“哗”一下冲了出来,淅淅沥沥。就这样从身后托着应拾秋,给一个不安分的小孩把尿,让水流对着,直直冲下去。
方才没清理掉的碎草,遗留的沐浴乳,纷纷在微冷的水流中,就这么对着冲刷。
“唔。”
应拾秋被这刺得整个人激灵,一抖,想躲,却根本动弹不得。身后那人却笑了,托着她,将她抬得更高一些,离花洒更近一寸。
“应拾秋,我会继续爱你。”楼庭压低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慢条斯理,“毕竟你是我的女朋友,对吗?”
“……”
但你身上的东西,我会一点一点,给你洗掉。
然后一点一点,让你整个人被我填满。
“不要了,好辣……”
水温逐渐烫起来,在持续的冲刷下,皮肉已经已经分不清冷热。
这姿势让应拾秋根本使不上劲。
整个人悬着,如何挣扎都着不了地,像被一根绳子紧紧捆住,只能任水往身上冲。
“楼庭!”
“在呢。”
“你放开我。”
“……”不做声。
这样的楼庭让应拾秋感到陌生。
固执,强硬,恶劣,听不进她的声音。
恐惧从脊背爬上来,可身体不争气,怒和怕都被这水冲淡了,灵魂深处空出一地的白,想要被她想办法填满。
不知这样僵持多久,楼庭似是终于想放过她,将花洒关上。
紧张的身体瞬间得到缓解,应拾秋松了口气,刚想说话,楼庭却抱着她走出浴室,一把扔到床上。
失重那一下,她脑子空白了几秒。刚想爬起来,腰就被压住了。有唇贴上来,带着水珠子,却温温热的。
“唔,”又爽又刺激,“你滚开啊!”
“……”
“楼庭,你这样我报警了!”
“……”
一只手突然捂上来,封住她的唇,把她后半句话全堵了回去。呜呜啊啊的,一个字都出不来。
应拾秋想也没想,张嘴就咬。
毫不留情,朝那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用力往下咬合。
十指连心,她听见自己牙关发狠的声音,仿佛连着骨头。可那人还是不松手,埋在下面的头反而往更深处去。
简直像是她的孩子。
匍匐在她心尖,掌管她的生欲和死欲。
渐渐,血腥气漫上来,满嘴都是。
应拾秋感觉到那被她咬过的手指,上面牙印很重,还有创口,正在不断流着鲜血,很多很多。
心口一疼,忽然就松开了。
不咬了,不要咬了。
眼泪滚下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耳朵,淌到眼里去,和着她的呜咽声,将她整个人埋住。
她想,她这是在干什么。明明一开始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有什么错。
为什么一切都会变成如今这样呢?
身下的人僵了一瞬。
那只被她咬过的手终于从她嘴上挪开,带点血腥气。可那人像不知道疼似的,只是爬上来,用掌心去碰她的脸。
湿的,全是湿的。
都是应拾秋的眼泪。
可楼庭仍旧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伏在她身上,在夜色里佝成一道黑影子。模模糊糊,像中了箭的野兽。
跑不动,也活不长了。
只能伏跪在那里,等待最后的死亡。
呼吸微弱地上下起伏。
那是捧出来的一颗心脏,血淋淋,赤裸裸,却又是真的。
听着她的呼吸,很久很久。
应拾秋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几分缥缈。
“楼庭,我不想跟你闹成这样,也不想让记忆中的你变得面目全非。”
“所以我们分开吧,讲真的。”
第139章
楼庭没动,就那么伏在应拾秋身上,黑暗里,她整个人已经融成一片黑压压的云雨,淡到只剩点点轮廓。
呼吸很浅,往下挠在应拾秋眉眼上,痒痒的。
过了很久,才听到楼庭轻声问:“我们之间,难道是你想怎样就怎样,想说结束就结束的吗?”
“……神经病。”应拾秋低声骂了一句,“是你自己没事找事。明明看过我们的视频,还故意什么都不说,在那试探我。说明你跟我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我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做什么?”
“我想看你怎么说。”楼庭声音很淡,“事实证明,你撒谎。还避重就轻。”
“是,我是撒了谎。”应拾秋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那一段过去很不堪,非常不堪,更何况你?”
“我没有要苛责你这段过往的意思。”
“可你就是在怪我。”
“我介意的,是你撒谎。”楼庭抿了抿唇,“你明明可以选择说真话,告诉我你所有的想法,但你选择骗我。我没办法说服自己理解这一点。”
“谎言有时候是用来保护彼此的。”应拾秋盯着黑暗里那团轮廓,看不清,却知道她脸色并不好,“你能保证我对你说真话时,你还能像之前那样对我?”
“我无法判定。”
黑暗中,应拾秋看不清她的脸,却感觉到伏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身体,僵了一瞬。
过了几秒,楼庭才又开口,声音回到了惯常的沉稳。
“我只能理性分析。过去的确无法追溯,如你所说,我就是想吃醋都没资格。但我讨厌撒谎,也讨厌你在跟我保持恋人关系的时候,不选择和我解释清楚,反而是自己处理。”
应拾秋沉默。
楼庭继续说:“不管是她纠缠你,还是你有苦衷只过了半年就跟别人在一起,这都不是决定性因素。我承认,一开始我会有情绪,会有占有欲,但冷静下来想想,时间并不能判定真心,不是吗?我最介意的,是你对我的态度。”
“我也不想撒谎的。”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
她不回答,只是安安静静地落着泪。
楼庭只好抬起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语气放很轻,“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先不要说分手?”
“我很累,真的,这些事情我本来不想再提,是你把这些东西翻出来的。”
“请你理解我。”她语气难过,“小秋,人总会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抱有恐惧。”
“你在害怕什么?”
“当时我也想过直接问你,但我的生活充满谎言,你是跟过去的我有交集的人,我没法赌你说的会不会是谎话。”她声音一滞,“没有去问你,是我在给自己时间缓解那一幕对我造成的情绪,我不想带着怒意不分青红皂白地苛责你……可想而知,当我意识到你在撒谎的时候,我有多难过。”
应拾秋愣了一瞬,胸口忽然有些发麻。
还没说话,就感觉她的吻朝自己落了下来。
“小秋,你可能从没有想过,我并不是个勇敢到能直接面对自己爱的人跟别人接吻、还要上去礼貌问一句你们在干什么的人。我也很脆弱。”
“可是我也没有想过,”应拾秋话音停了几秒,有些哽咽,“该怎么跟我最在意的人说,我在她离开没多久后,就跟别人睡了。这很残忍。”
那段时间,甚至没有任何楼庭的消息。
一开始她给自己暗暗打过气,不论如何,找一辈子,都要把她找到。
可她没有。
要么是她的一辈子太短,要么是她的真心太短。
“是因为只能靠她?”
“我不知道。”应拾秋声音低下去,“那段时间我很混乱。我们在一起将近七年,生活里所有事情几乎都是你在帮我处理,我只用用心写稿,什么都不用想……有一个跟你很像的人在我旁边,出钱又出力,错过她就没有下一个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
“你们在一起多久?”
“我们没有在一起,只有那一次,我喝了点酒。”应拾秋声音低下去,“第二天我反悔了。”
为什么反悔,她没有细说。
可能也是理智拉住她,告诉她,如果往下走,就没有回头路了。
楼庭眸光颤了颤,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只是拇指在她脸上摩挲,很轻很柔。
“对不起。刚才,我不该对你生气。”
“问题还是因我自己过不去这道坎。”应拾秋闭了闭眼,“哪怕现在你说你不介意,我自己都没法完全说服自己。”
那时候的楼庭,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却因为扛不住世俗,选择找另一个人依靠。
那她自己的爱又有几分纯?
这个问题,应拾秋想了许多年,都没有答案。
“往事不可谏。”楼庭紧紧抱住她,“是我不该提这些。”
她叹了口气,“要是你没有失忆就好了,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争吵与不信任?”
话音落,应拾秋感觉黑暗中那道身影僵了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当年的事,不是我能选择的。”
“但也因为你,我遭受了很多不该遭受的,不是吗?”应拾秋摇摇头,语气里只剩疲惫,“其实在不清楚这些事的时候,我也恨你的。恨你给我造了一场梦,又亲手把它打碎。可我又好像怎么都恨不起来,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恨。”
她顿了一下,“后来我想,恨你不如恨你父亲,是他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可时间又过去那么远了,远到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又像只是在昨天,这种混乱的记忆,让我觉得很没头绪。”
楼庭抬眼看着她:“你知道是他?”
“那天许宜霏告诉我的。”应拾秋诧异,“你也知道了?”
楼庭“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可你不清楚。我一开始会帮马成泽,是因为你。”
她微微诧异,“什么?”
“我们在那之前大吵过一架,对吗?我不愿意救那只猫,你觉得我太冷漠、太没人情味。”她轻笑一声,“如果不是这件事改变了我,我根本不会去帮一个陌生人的忙。即便可能会遇到什么事,也不会失去记忆。”
应拾秋愣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记起什么了?”
“没有。”
她声音发颤,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当初的事情,你现在能想起多少?”
这幅紧张的模样,令楼庭微微失神,半晌,才声音平静地说了句“抱歉”。
“想不起来多少。我能想起来的事件,大概只占据我人生中回忆的百分之五。”她的指尖在夜色里描摹她,唇,鼻梁,眼睛,“小秋,这些记忆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醒来时,我只能记住有这么一件事,但没有原原本本的经历,所有该有的感触都没有了,都是空的。”
她痛苦。
就像一个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却没有方向一事无成的失败者。
“你会失望吗?”她问。
应拾秋没说话,只垂着眼,眼底那丝亮,犹如黄昏,被云层一点点吃掉。
“医生说过不止一次,记忆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楼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没有说死,是因为医生嘛,总要给人一点希望。但成年人,都知道潜台词是什么,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到以前了。”
“你还要跟我分手吗?”楼庭问,“如果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和你想象中的样子有差距,我可以接受,也会克制住我对你的情感,把一切交给时间。”
沉默半晌,应拾秋才说,“任何关系都需要经营才可以长久,楼庭,我只希望我们能够好好的。”
“你想好了?”
“算是。”
她在上方轻笑一声,吻了吻她,“不可以反悔了,应拾秋,我给过你机会的。”
“才刚开始就想跟我永远在一起了?”
“当然啊。”
哭过一场,心口压的重量顿时卸下去。
直视过去不敢直视的创伤,原来也不会多困难,只不过经历痛苦,在所难免。
应拾秋有点恍然,只感觉下巴上还残留的泪水,被一片温热轻轻舔舐。一点一点,从下巴,到脸颊。
等她回过神,舌头已经钻进她口腔,肆意摆动尾鳍。
“唔。”
心神晃了一下,应拾秋想也没想,下意识回吻她。吻着吻着,刚才的记忆浮上来。
“对了,”她忽然撑住她肩膀,让她停下,语气故作正经,“哪里拿的刮毛刀?”
“昨天买的。”
“昨天你就有这个想法了?”
“唔,不是。”楼庭把她撑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放在唇间含着,“第一次添你的时候就有了。”
“……”
“当时我在想,如果这里什么都没有,吃起来是什么口感?”
“……”
*
那家民宿就住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各走各的。
应拾秋店里一堆事,没空把时间砸在吵架这种破事上。该说的说了,该解决的解决了,转头就埋头工作。
楼庭要去跟剧组商量采风的事,最近很忙。应拾秋也就没打招呼,自己坐公车,又跑了一趟医院。
没去见欣怡,只找她主治医师问了问情况。说是没什么大问题,快出院了,她听完,聊了两句便走。
出了医院大门,一抬头,路边停着辆眼熟的车。
应拾秋愣了下。
“楼庭?你怎么会在这里?”
“接你。”
“我好像没跟你讲来医院了?”
“是我就在附近踩点,看到你了。”她指了下身后,“我顺路送你回去。”
楼庭下车,给她拉开门。
语气轻飘飘的:“副驾上有小蛋糕,先垫一口,等下送你去店里,等晚上接你一起去吃饭。”
应拾秋有点不适应,这人切换成贴心女友角色,切换得太快了。
“不是在工作,怎么有空过来?”
“其他事交给副导了。”
“不用这么麻烦啦。”
“给我一个机会吧,拜托。”她侧过脸来,学着台湾腔撒娇,“小秋,我只是在学以前的楼庭爱你。”
“……”
应拾秋一怔,只觉心口那地方,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其实现在这样也很好啊。”
楼庭没接话。
车厢内气氛有点莫名。
车停在店门口,应拾秋下去,跟她挥挥手,临走时,楼庭往她旁边靠了点,点点脸颊,暗示意味很浓。
应拾秋嘴角一抽,低头钻进去吻了她一下。
“再见女朋友。”
“快走啦!”
车门啪的关上,楼庭目送她进了店里,眸光一沉,将方向盘打了一圈,往医院方向去了。
上次她没去看欣怡,这回带了束花,一点水果。
听说没几天就要出院,她还是托人把欣怡转到了高级病房。
面对这样的安排,小阿姨受宠若惊,手足无措:“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了不用了。”
“您别觉得不好意思,”楼庭弯了弯嘴角,“是小秋托我安排的。”
小阿姨僵了一秒,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喃喃了两句,“是阿秋啊……”
“我姐呢?”欣怡四周望望,“她没过来?”
“在店里忙。”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楼庭并未多言,“我今天来是想通知你一声,你姐搬我那边一起住了。后面你们自己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她看了一眼小阿姨,语气淡下来。
“但有一点,别再打扰她。”
第140章
刨冰店被应拾秋打理得越来越像个样子。
楼庭朋友说的对,找准定位,打造品牌。她有样学样,新招了两个有经验的店员,手把手教迎宾、教流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服务业,以顾客优先。
隔壁那间店铺也想办法盘下来了,便直接把早餐店那个仓库的租金退掉。
楼庭找人装的修,钱花了不少。应拾秋倒没拒绝她好意,却还是忍不住望着那些上好的柜子和油漆皱眉。
“你这是让我盲目扩张?”
“这是在投资。”楼庭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陈设,“地方太小了,门头做大敞亮点,愿意进来的人更多。”
不是自己出钱,应拾秋也就没再吭声。
老店铺一点点变了样。原来破破烂烂一间,装成怀旧童趣的小店,后来又扩出去,干干净净四四方方,一边待客一边点单,还隔出个儿童区。
每次进店,满耳朵都是人声。
顾客坐桌上聊,孩子满地跑,有拍照的有哭诉的,偶尔来一两个奇葩顾客要全额退款,热闹得很。
应拾秋忙得脚不沾地,手机扔一边,根本没空看。
下午应妈妈推门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干什么啦,一直不回我电话!”
应拾秋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您应该也看见了,店里忙成什么样子?”
“手机买来就是要用的。”
应妈妈说着,手已经往操作间的食品储藏柜一伸。
翻箱倒柜,拿出一个碗,自己给自己舀了不少切好的水果,又来去自如地拿了一罐手摇饮,边吃边喝。
应拾秋站在那儿,没动,看了她几秒,脸上那点疲惫怎么都扫不净。
“讲过多少次了,没有穿工服不要进后厨。”
“我就进去一下下啊,马上就出来了啦!”
“要是卫生稽查的来看到,直接开罚单喔,你出?”
“……”应妈妈不说话,表情有点不服气。
“你身上怎么穿的是我衣服?”
“我那件衣服很老了,破了,就做抹布了。”说完,她回头看应拾秋一眼,“你现在是变得比较小气喔,妈妈穿你一件衣服也要念?”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不想跟她讲,转过身进去。
应妈妈跟着走到后厨,摸了条围裙穿上,“阿秋。”
应拾秋转身去刨冰,装没听见。
对面又喊了一声。
她才停下动作,“怎么了啦?”
“你阿姨今天跟我讲,说以后她就跟欣怡住那边了。房租她们自己缴,你不用再帮忙。”应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手术费她说要慢慢还你。这是她凑一凑的十万块,手头只有这些。”
应拾秋盯着那张卡,没接。
“她现在一天打三份工,就为了还你那笔钱……”
“您是什么意思?”应拾秋抬起头,“想让我叫她别还了?”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这个道理我懂啊,你怎么这么想我。”应妈妈皱紧眉头,“这么多年你对你阿姨做的,我也知道。说不让还,对你不公平,你阿姨也不会那么想。”
她顿了顿。
“妈妈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弄成这样子。她们两个暂时不回台中了,跟我们走动走动,也能互相照应一下。”
“不回台中?”应拾秋眉心紧蹙,“留在台北?”
“嗯。”
“她怎么生活?”
“早上去医院门口卖面线。中午去自助餐打工。晚上去按摩店做清洁。”
应妈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没添油加醋,也没煽情。
可应拾秋听着,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她小时候,几乎是小阿姨一手带大的。她妈那个人,好吃懒做,一张嘴很会讲。
可出钱出力出时间的,从来都是小阿姨。她跟小阿姨之间的牵绊,不是母女,也差不了多少。
沉默在空气里泡着,越来越鼓胀,仿佛下一秒就要泄气。
应妈妈看出她脸孔松动,拍了拍她的手,把卡塞给她:“阿秋,钱让她们分期慢慢还就是了。反正我们不急。”
应拾秋没吭声。
下一秒,应妈妈又说:“你反正现在过得很好啊。有钱,有店,当了老板,还有那么多厉害的朋友。欣怡她跟你阿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病。我们既然条件好起来了,就该帮帮她们。”
有钱。
是指她欠的那几百万?
厉害的朋友。
是指林靖姿?许宜霏?
应拾秋站在那儿,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不会有结果的,争不出结果。
她点点头,把卡放进口袋:“随便啦。”
不会给小阿姨把路堵死,那不是她会做的事。
当初知道卡里的钱被偷用掉,她心里有一种不被尊重的难过。
可更多的是怕,怕那张卡惹出麻烦,把她和小阿姨都拖进更难堪的境地。
如今只是虚惊一场,她也不想一直跟小阿姨较劲。
只不过,有些关系注定难修复了。
如今只是虚惊一场,她也不想一直跟小阿姨计较。
只不过,有些关系注定难修复了。
下午的忙完了。
应拾秋把围裙脱了,随手挂墙上。从后门出去,在店后街边蹲下,摸出根烟。
好久没抽了。
薄荷味灌进胸腔,清冽冽的,心口那块郁结好像被推开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应拾秋手一顿,抖了抖烟灰,抬头,来人是楼庭。
她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你怎么在这里?又没在工作?”
“来看看你。”楼庭蹲下来,眉心微蹙,“谁惹我女朋友了?”
“没啦。”
“看你很久没抽烟了,一抽肯定有。”
她靠得太近。
那语气,哄小孩似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上一秒还沉默,下个瞬间,应拾秋鼻头便酸了。
“真没什么事啦。”她哑着嗓子说:“就是有点累。”
“累?”
“很多乱七八糟的……接连不断,没给我喘过气,这几年都好累哦。”
“你搬来跟我一起住吧。”楼庭的声音闷闷的,“要是嫌我家太小,我们再换一间你喜欢的。”
应拾秋愣住:“干嘛突然讲这个?好好的搬什么家。”
“让你重新建你自己的边界。”楼庭说,“有自己的空间。”
自己的空间,她那么多年都没有。反倒因为命运捉弄,这几年被迫有了。
楼庭问她,离开你妈妈,离开整个家庭,回到最自由的时候怎么样?
应拾秋没答,也没点头。
但两个人都知道。
一个人过惯了,习惯了不被人点评,习惯了不被强行参与。那种自由感,群居生活给不了。尤其是有父母在的屋檐下。
“要是不习惯跟我住,”楼庭的声音温温的,像温水泡着,跳进去只觉得暖,“再给你租一间房。你要是觉得还可以,我们就一起试试。”
于是也让人忘记了它的危险。
“你要包养我?”
“不,这个词应该叫……对你好。”
应拾秋怔了一下。
楼庭又说:“你先过来试试,不满意,随时可以走,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
这件事情,应拾秋很犹豫。
不是不想,也不是什么自尊心作祟,难为情。她就是单纯觉得有点怪。
楼庭对她好,她知道。搬过去住,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好。
可就是有个什么东西卡在心口。
这次跟二十出头那次不一样了。
那时候同居是自然而然的,一步一步走到一起,满心满眼都是未来。现在这感觉,更像搭伙过日子。
她能察觉到楼庭孤独。
楼庭也能看出她的不自在。
应拾秋恍了恍神。
拍电影的,写剧本的,搞艺术的,心里都揣着点跟常人不一样的东西。
二十多岁的爱,不能掺杂质。
三十多岁的爱,却已经泡在柴米油盐里了,不容许太纯粹。
从现实讲,她该答应。
她挑了个阴天搬家。
这辈子搬了多少回不能算家的家,应拾秋已经记不清了。
她总像个迁徙的大雁,南来北往,没怎么停过。
小时候跟着妈妈漂到小阿姨家,大学毕业换过几次住处,楼庭走后,更是因为欠债的事,想要躲避上门讨债的人,一个月搬过三次家。那是逃亡。
还好行李不多。
就隔一条街,搬得比以往都轻松。
楼庭那栋一楼,地基高,在坡上,不像淡水的看房子一样潮。
她眼光高,对生活品质有要求,特意挑的采光不错的房子。
搬家的时候楼庭亲自过来帮忙,帮她折衣服,收内裤。
顺便告诉她:“洗漱用品不用拿了,我那里都有,把你最需要的带上就好。”
应妈妈看着自己女儿有房子不住要搬出去,脸拉得老长,碎碎念个没完。
“阿秋,你这样去打扰人家,很没教养的。”
“就算是好朋友,有些事情还是要分清楚一点啊!”
应拾秋全当没听见。
反倒楼庭还搭两句腔,说得头头是道。
“阿姨,别担心啦。欣怡那套房子我去看过,一个人住都嫌小。小阿姨过去跟她挤一起很难受,让阿姨跟您姐妹两个,一起住这里正好。”
“我是怕给你添麻烦。”
“哪有麻烦,我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拍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小秋住进来,房子也有人气,这在风水上来说,是不是也有点讲究?”
听到这句话,应妈妈眼睛都亮了,一直点头,笑眯眯的。
“哎哟,你这样说真有道理!没想到你们年轻人也懂这些。房子就是要有人住,阳宅嘛,人气旺,家运才会旺,住起来才安稳。
她这人,耳根子软。家里人说什么都不听,就爱听外人讲。
三言两语,就给她说服了。
“你现在怎么那么能说?”应拾秋压低声音,看向楼庭,“还能说上风水?”
“网路上随便看到的,一点碎片化知识啦。”
刚到家,把行李放好,要转身的时候,应拾秋的眼睛却被楼庭突然从后面遮住。
她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温吞吞。
“先不要睁眼,有惊喜。”
“干嘛啦?”
应拾秋愣了一下。
在她的引导下,往前走。只能看到她的掌心,无法聚焦目光而模糊的掌纹。
“怎么还有惊喜?”
“欢迎你,来到我们的家。”楼庭话音一顿,压低一些,“顺便,上次你的生日蛋糕没有吃,这回再吃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