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这个春节,楼庭一个人过。
很不凑巧,在除夕跨年那一晚,她决心给自己做一顿好吃的年夜饭,但灯泡突然烧了。
一时半会也没有人上门帮忙,更别提去五金店买新灯泡。
她只好打着手机的手电筒东翻西找,从前租客的柜子里翻出一支蜡烛,大红色的,大概是拜拜用的那种。
点起来立在灶台边。
把原本的计划改掉,三菜一汤变成下一碗面,再简简单单煎颗蛋,煎得香香的,撒上葱花,完美起锅。
来台北之前,她在法国大多吃白人饭,偶尔跟邱琢玉碰面,会去高级餐厅吃一顿。山珍海味什么都有,可心境比不上现在,看到这么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竟然也觉得格外满足。
面碗旁边放了一个小盘,盘里排两个红龟粿。在昏暝的烛光下,那碗面卖相不错。有着鸡蛋的油香,面条煮得偏硬,是她下意识的做法。
楼庭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在这寡淡的味道里,尝出一股熟悉的家常味。
“楼庭,你干嘛每次都先把汤喝完?这样面会糊掉啦。”
“因为舍不得吃面啊。”
“阿嫲是平时没给你吃饱喔?”
“不是,就是好吃的东西总是会忍不住留到最后吃,你难道不会这样?”
女人没回答,闷头嗦了一口面。
边抿边忍不住笑,最后甚至笑到破音。
“你在笑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小时候啦,一群小孩去我朋友家玩,她妈妈给我们每个小孩分了一块肉松小贝。然后我吃超慢,很小口,跟朋友暗中较劲谁吃得慢,好像这样就吃得多一点。”
“好幼稚喔。”
“对啊,我中途还悄悄藏起来没吃,等对面吃完了我再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嗬,才几岁就这么有心机?”
“七岁吧,她大概也这样觉得,就当场恶狠狠白我一眼。”应拾秋笑着,声音含糊地吞了一口面,“只是后来我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肉松小贝了。”
楼庭莞尔:“以后我们一定可以吃很多肉松小贝!”
“话不要说太早,”她不以为意,“那个时候的你还在我身边吗?”
“只要你不离开我,我想是会的。”
“万一是你先离开我呢?”
她毫不犹豫地道:“那请你,要不顾一切地给我一巴掌。”
已经给了,就在刚到台北不久。她当时怎么说?她说楼庭,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桌上的蜡烛已经流了很多泪,光晕在一点一点打瞌睡。楼庭放下碗筷,给它续上了又一杯。
等忙完再吃碗里的面条时,汤已经所剩无几。面条一根一根泡发了,搅在一起,变软变坨,变得黏腻。
口感已经不如最开始。
可她仍旧吃得开心,因为很饿,因为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
等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楼庭还没睡着。躺在窄小的床上,翻了个身,心里难得平静。
也许那几年里,应拾秋也如现在的自己一样,舔着过去的一点记忆过日子。熬着熬着,人便累了,也失去了味觉。
不知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楼庭收到了应拾秋发来的简讯,简单四字,新年快乐。不知道是群发,还是特意给她发的。
楼庭斟酌着字句。
给她打了一行祝福语,大概意思就是祝她也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不论生意还是感情上都希望如意。
可应拾秋没有回她。
也许就只是群发的消息吧,楼庭这样想。
年后一到,大家都很忙,没多久郑升的案子就判下来了。
因为部分涉黑证据,情节恶劣,数罪并罚,他被判了死刑。也许他心里想过花点关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这次判决直接把他的路堵死了。
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小洲在电话里语气很开心:“我还听说许宜霏得了重病。”
楼庭一愣:“什么病?”
“好像是胆管癌?”
“怎么会突然得这种病?”
“谁知道呢?也许跟她在东南亚那几年有关吧。”
楼庭恍了一下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跟小洲聊了聊近况,顺便祝她旅途快乐。
小洲一身轻松地说:“我当然快乐啊,下一站我要去北欧了。庭姐,那你呢?在那边有没有跟应小姐一起过年?”
“是啊,”楼庭听了一笑,“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不是一个人我就放心了啦。不说了,我要去登机了。”
说完道别的话,楼庭放下手机,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新的一年来了。
在电影上映之前,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走遍整个台北的每条街,每个小巷。
台北其实不大,才两百多平方公里,快有两个厦门大。
但这个想法很疯狂,也需要花很多时间、精力和钱。
她不急,打算趁有空的时候,从最北边开始慢慢走。
每天就搭捷运去不同的地方。观光景点也好,菜市场小巷也好,连山上也去。
第一站是北投区。她画了一条路线,先从金山老街的海边沙滩走到阳明山森林公园,再去淡水那一带绕一绕,最后到关渡口。
行程排得很满,大部分时间她白天都在外面轻装徒步,背着背包,偶尔上山还要拿两根登山杖。
这一路走来一点都不轻松,不是遇到大太阳就是下雨,她都得带着伞出门。
因为医生说过,有一种疗法叫刺激疗法。
事实证明,确实有点效果。
偶尔她会想起这条街或这个场景好像见过。
想起她们好像就在转角那家店买过十年前很有名的陈三鼎青蛙撞奶,但可惜,现在那家店已经变成文具店。
又或者在一个晴天,她们撑同一把伞,被台风吹得东倒西歪,伞骨都翻成一朵花。
她烦闷地抱怨:“楼庭,我都跟你说了今天不要出门,现在好了,这么大台风。”
她就会斤斤计较地回嘴:“不是你说心情不好,我就想带你出来散心,谁知道天气这么差。”
“你不会看天气预报?”
“看不过来了,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都在心情不好哦小姐。”
“那我们就不能去室内吗?”
“比如?那要不我们去Motel?天花板上都是镜子,还可以做的时候欣赏你生气的样子……”
“靠北……我发现你也很喜欢打嘴炮诶。”
“没有打嘴炮啊,我是打算现在就去。”
“……”
有记忆点的地方,楼庭都会跟背景合照一张。
对着镜头微微笑,或者比个耶,再夸张的鬼脸她这个年纪已经做不出来了。
时间一点一点跟着她的脚步走,等停下来的时候,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除了偶尔工作上有需要她亲自处理的事,这半年楼庭几乎只做这一件事。
难免的,偶尔头会因为突然冒出来的记忆痛起来,甚至流鼻血。她也会怕旧事重演,甚至犹豫过要不要在背包里多备一套衣服随时可以换。
但还好,失禁再也没有发生过了。
也许那时候只是身体撑到极限了吧。
只是出了个意外。
头真的太痛的时候,她就喘口气,吞颗止痛药。但她不愿意停下来休息。
那种感觉很近了,近到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慢慢了解应拾秋,也了解自己。
以前的自己,是个自大却有几分开朗的人,至少在应拾秋面前是。
老喜欢跟应拾秋斗嘴,但也不会真的吵起来,都是闹一闹笑一笑就过了。
那样的日子平平淡淡,像一把青菜里放了盐。
但也不只是盐,还有细水长流日子里的回甘。
她渐渐意识到,应拾秋不是一个会被圈子以外的人影响的人。她分得很清楚,很多事情有自己的看法,只是很少说。
没有太大的脾气,但嘴硬心软,每次逗她她生气,都会转头就哄好。
她讲的最多的是“可以啊,我OK”,连下班路上随手帮她摘一把野花带回家,都会惊喜得不得了,开心得像捡到什么宝贝一样。
很奇怪,应拾秋是一个会讨好别人来让自己开心和轻松的人。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什么事都尽量自己来,可她偏偏会依赖楼庭。
会理直气壮叫她帮忙收内裤,收袜子。
叫她在欢爱之后帮自己擦身体。
还会鼓着嘴像条胖头鱼一样,指指点点叫她把家里这里那里都打扫干净。
长此以往,楼庭从怕麻烦的,精致利己的独身主义,变成了一只居家勤俭的狗。
没有怨言,也全然信任她的主人。她的主人是她的所有,而主人的所有,也只是它一个。
道理很简单啊,你教会我包容和爱,我学会收获需要先付出。
你给我臂弯,让我精神富足,我希望你也能够全方位地幸福。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她?
楼庭想,也许在很多年前,她们曾是同一类人,彼此搀扶,互相取暖。
然而当记忆和经历都出现偏差的时候,她们只能不同路了。失忆的她就是不会爱人的小孩。要爱人,就要重新再学一遍。
只是今时不同以往,应拾秋不会再有耐心教她等她陪伴她,她有自己的事去做。
手就那么不听话地拨了电话过去。
那边却很快就接听,有点意外:“喂?是楼庭吗?”
很久没再听过的声音,温温和和,只是很简单一句话,却令人心跳加速,忘了要怎么开口。
要说什么?要说这些天里,我走遍了台北的九千条巷弄吗?
要说我知道阳明山上开得最多的花是杜鹃。
关渡大桥底下有很多白鹭鸶。
剥皮寮的廊柱上还留着民国的刻字。
也知道蚵仔面线一定要加香菜和黑醋才对味。
知道红26往渔人码头的最后一班车是十点半。
知道你爱我,莽撞直白。
坚定到自己都没有想过还有别的可能。
也知道我爱你,热烈粗粝。
又在狭隘里呼唤广袤的诗意。
是。
如今的我仍然想不起来,记得的东西太少,无法跟你站在同一个高度去看你。
可我开始熟悉这座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城市了,我重新认识了你,也塑造了我自己。
关于你的一切,占据了我记忆的一大半,已经成为我存在的一部分意义。
可我不想以此来裹挟你。
应拾秋,你能爱我最好,不爱我,我会记住脚下这一段因你才开始走的路。
并且,不会再忘记。
第172章
“是我,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啊,就是有点忙。”应拾秋语气轻松,“我在国小那边开了分店,北投也有一家加盟。”
“现在做得这样好了?”
“算是有一点机遇吧,运气还不错啦。”
她说的机遇楼庭知道,是林菀慧投了资。
能过的这么好很不错看,楼庭释然地笑笑,“那应老板,我不会打扰到你吧?”
电话那头显得很惊讶似的:“当然不会。”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只是打个电话而已。”
她没有问楼庭打电话是什么事,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多聊了几句。
楼庭感受到了她的不拒绝,想了想,自然地开口:“有机会请你吃顿饭吧。”
“这么突然?”
“不突然,算是因为电影的事感谢你啦,帮了我一个大忙。听说了吗,电影很快就要上映了。”
这件事应拾秋有听说。
不只是因为欣怡常常挂在嘴边,更是有宣发已经在预热,她刷社媒总会忍不住点进去看看。
应拾秋嗯了一声,主动开口:“点映是在八月十九号吧?”
“是的。”
静了一会儿,应拾秋才哼笑道:“那天是七夕诶。七夕的时候给情侣看这种电影喔?楼导,你故意的,是在劝分吗?”
“是在劝大家想清楚真正需要什么,而且结局是开放式的啦。”
应拾秋倒没接话,只是打趣地开了两句玩笑。
接着,背景音一阵嘈杂,好像有人在叫她名字。楼庭顿了一下,静静听着,却有点听不太清楚。
话筒好像是被她捂住了,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等她声音重新回来,说的第一句是抱歉,“刚才有点忙。”
楼庭适时后退:“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不会啦。”应拾秋像是在抱怨,“是我妈叫我啦,她总这样,大事小事都要找我,其实没有很重要。”
“老人是这样啦。”她宽慰她,“你还在松山,跟阿姨一起?”
“对,最近都没碰见过你,很忙喔?”
“这些天我不怎么在家,去了很多地方。”
“环球旅行?”
“是环台北旅行啦。”
应拾秋怔了下:“台北有什么好环的?”
“瞎逛逛而已。”
“拍完电影日子很悠闲?”应拾秋笑了一声,忽然问,“你刚说请我吃饭,什么时候?”
“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哦。”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久。
楼庭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没有挂断,连忙说,“如果你不方便,也可以拒绝,我只是刚好闲着。”
“没有啦,刚刚我去看了天气预报。”应拾秋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哑,“明后天都下雨,不如就今天吧?”
楼庭一怔:“去哪吃?”
“这是你组的局,去哪吃当然是问你。”
“……我看看。”
“那别想了,不如就去你家吧。”
“我家?”
“反正近啊,我刚好在松山这边,你做点小菜小饭招待我就好,两菜一汤怎么样?”
听她这么自然地说,楼庭忍不住莞尔:“我现在合理怀疑你是想吃我做的饭了?”
是半开玩笑的语气,可她没想到应拾秋大大方方承认了,“我最近忙到都在吃泡面,吃腻了,去朋友家蹭一顿饭不为过吧?”
原来是朋友啊。
楼庭握紧了电话,呼吸轻掉几分,“荣幸之至。”
约定好了时间,应拾秋打算下午就来。
楼庭环顾着自己这间小小的房子,立刻拿着扫把把要丢的东西尽量处理掉。
其实她家真的没什么好打扫的。
可她还是把桌子擦亮,地板也擦干净。
中午楼庭去市场买了几样好菜,鸡肉、鱼肉,还有一把豇豆。
一个人的时候吃饭都是随便一道菜配饭,应拾秋要来,就多做几道。
等应拾秋来敲门的时候,楼庭刚把最后的醋烧鸡收汁,穿着围裙就去开门。
好久不见,应拾秋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很惊艳。眉眼弯弯,眼睛撞过来的时候,就像一颗星子撞在地面。
楼庭心脏砰了一声,挤出一句自然的招呼,“哈喽。”
她点点头,“好久不见,给你带了一点伴手礼。”
都是一些补身体气血的,阿胶和燕窝一类,价格看着并不便宜。楼庭道了谢,接过放好,边跟她搭话。
“快半年了吧?”
“已经快要七个月啦。”
“记这么准确?”
楼庭一愣,盯着她看了几秒。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应拾秋顿了下,移开视线,“喔,就是,我的新店也开了快七个月。”
她垂下眼睫,“这样啊。”
走进去,看到屋里的样子,应拾秋完全愣住了。
床好小一张,大概只有宿舍单人床那么宽。夏天冷气老旧,虽然有在吹,但好像也没什么用,照旧闷闷热热的。
灶台旁边摆着一台小电风扇。
大概是炒菜太热,又或者油烟太重,正喋喋不休地转着。
这跟她去年在应妈妈对面租的那间大房子完全不一样。
想到传言里说的,她把所有钱都拿去改结局,拍那部电影,应拾秋一时之间震撼到不知道说什么。
听说永远比不上亲眼看见。
当看到这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小房子时,她还是很难把她跟那个开着跑车意气风发,冷冷对她的楼庭放在一起比。
“家里有点小,不要介意。”楼庭在围裙上熟稔地擦了擦手。
“不会啊。”应拾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好半天才问她,“听说你把所有的钱都拿去拍电影了,真的假的?”
“算真的吧。”
“已经到要住在这种房子的地步了?”
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怎么,你可以住,我就不行吗?”
应拾秋噎了一下,“我跟你不一样啊,我住惯了。”
“我住了半年,我也住惯了。”
“……”
空气就这么安静下来,只剩下楼庭拿碗筷的声音。
应拾秋走过去想帮忙,路太窄过不去,只好什么忙都帮不上。等楼庭拿完东西转身的时候,两个人隔得很近,就这么对上了视线。
大半年过去,她头发又长了一点。还是瘦,脸很骨感,看起来像抽条的柳。
不知道是哪里变了,总觉得之前跟她在一起时那种躁郁的状态淡了很多,现在身上更多是一种平和与淡然。
这样的楼庭,安静得像一杯白水。
跟她同处一个空间都会令人觉得平静。
“先吃饭吧。”楼庭侧过身去。
应拾秋应了一声。
她做菜不爱放香料,特别是蒜头和姜片,反而加一点酱油和醋就行。正好是应拾秋喜欢的那种酱香味,带点酸咸的口感。
可惜台湾人很少这样做,做菜大多偏清淡,不然就是爱用油葱酥来提味。
很久没见,这顿饭在楼庭家吃得很慢,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瓷碗的声音,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是生分了吗?
好像也不是,更像彼此都还没从之前对立的关系里回过神。
先开口的是应拾秋:“你在门后面挂的那两根棍棍是干嘛的?防身喔?”
楼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挂钩上挂着两根登山杖。
再回过头时,表情变得有点微妙:“……算是吧。”
“晚上一个人睡觉怕的话,你可以把门锁加强,用那种有人开门就能反锁的锁扣。”
“噢。”
“你这个是楼上,比一楼好一点,房东又有装防盗窗,丑是丑了点,但也要定期检查一下有没有松。这附近治安还蛮好的,其实不用那么紧张啦。”
是一个完美的误会,但楼庭没解释,只说:“你很有生活经验。”
“我好歹在台北混了这么久啊。”她语句一顿,掰着手指头去数,“今年三十五岁,从念完书那年开始算。十八。九岁就在台北没怎么回过家了。真正自己一个人住,是你失踪以后,算起来八年多。”
八年前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饭。
然后很自然地抬手,问老板可不可以再加一份面,而不是畏畏缩缩的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楼庭微微笑着配合地说:“会这些技能很厉害。”
“难道不是谁都会?”
“我就不会啊。”她吞了口饭,“经历不同,会的东西不一样嘛,也许有些人一辈子都用不上。”
“我希望我也一辈子用不上。”应拾秋语气感慨,“算来算去,也许我应该感谢你的失踪。如果不是你离开我,有些东西我可能一直没办法迈出第一步。”
“比如这些生活技能?你以前那么菜?”
“以前我就像一株温室里的花,总要经历风吹雨打的。”她垂下眼,没说的是,只有楼庭在她才身处温室。
楼庭长长喔了一声,“原来我的作用这么大?”
“不论你的存在还是消失,都对我的人生有着很剧烈的改变。”
“这样说来是好的改变?”
“是。”
“那我很荣幸。”楼庭说。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这样讲话了喔,文绉绉的,还有点讨好。”
“大概因为……”
“因为什么?”
楼庭笑笑不语,舀了一勺鲫鱼汤放进她碗里,“多喝点汤啦,去过刺了的。”
“这么贴心?”
大概因为。
大概因为我自卑。
即便我想装得坦然自在,不愿意在你面前做个毫无魅力的人,但遇见你,我就是会变得自卑。
很莫名其妙,也很令人苦恼。
吃完饭,两人聊了聊电影相关的事,应拾秋又帮忙洗了碗,就准备回家了。
楼庭说要送她,她没答应,边出门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叮铃响的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个崭新的哆啦A梦吊饰。
“你都提车了喔?”楼庭指了指她那串遥控钥匙,很惊喜的样子,“看来这半年生意做的很不错?”
“是,昨天刚提的,”应拾秋弯了弯唇,“要不上我车,我带你去兜风?”
“可以啊。”
“想去哪?”
“海边吹吹风?”
“太远了。”应拾秋拒绝了她。
楼庭立马改口,“那就去菜场买一只卤鸭吧,你要什么吗?”
“很好吃吗?好吃的话我也要一只。”
等楼庭带着微笑跟她下楼,看到她说的新车是一台黄色小机车时,脸上的笑容就这么僵住了。
“这就是你说的新车?”
“对啊。”
“……”
“你别看它小,一口气可以跑六十公里呢。”
“但跑不到海边。”
“它价格便宜。”
楼庭嘴角一抽,走过去拍了拍它狭长又窄小的坐垫,“这种车……我应该坐哪?”
“我后面啊。”
“会不会被交警抓?”
“喔对!”应拾秋瞪大眼睛,“我只有一顶安全帽,那不然你等下躲我后面好了。”
第173章
坐上她的车,有点不知所措,这是楼庭印象里自己第一次坐电动机车。
看着前面戴着亮黄色安全帽的脑袋,像颗小蛋黄似的动来动去,上面还有一朵小风扇,三片扇叶跟着车子启动转着圈。
很巧的是,她今天也穿浅黄色印花短衬衫。
楼庭忍不住笑了,觉得新鲜又陈旧。
她认识的应拾秋,要么嘴太毒伤人,要么太清醒让人没退路。
唯独没有这样稚气又可爱的时候。可记忆里的她,又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我要出发喽。”
刚说完,随着一阵电动声,机车往前冲。因为惯性楼庭身体往前倾,双手不由自主抱住她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料,碰到她的软肉,她好像僵了一下。
楼庭赶紧收回手:“不好意思。”
她语气故作的轻松,“你没坐过机车吧?”
“记忆里没有。”
“上车直接扶后面的柱子,或者扶着我……都可以。”
楼庭看了一眼她的上衣,是那种雪纺短袖,一晃好像就能隐约看到肉。想了想,还是选择扶车后面的柱子。
躲在她后面,弯着背,就这样一路骑过去。
要去菜市场的话,得绕几个弯,走到大路上再过去,还有点距离。所以应拾秋在这等红绿灯的时候,刚好碰见一个巡逻的警察。
看到她,手一招。
“完蛋,”应拾秋脸色一凝,压低声音对后面的楼庭说,“你个乌鸦嘴,真的有警察。”
“……那我现在下车?”
“她都看到了啦,现在下车还有什么用!”
两个人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位警察过来。
对方英姿飒爽,穿得整整齐齐,先朝她们敬了个礼,才板着脸说:“安全帽怎么没戴?这是在干嘛?要是出事怎么办?”
两人赶紧下车。
应拾秋露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忘了。”
“来,签个名,开张罚单,罚你一千块,长点记性。”
“一千块?”
应拾秋差点没吓到破音,楼庭也瞪大眼睛,在后面瓮声瓮气嘀咕了一声:“这么贵。”
对方一个眼刀扫过来,“是谁让你们不戴安全帽的?”
应拾秋陪着笑跟警察说:“警察小姐,你看这次能不能算了?我们下次一定戴。”
警察严肃看着她,“请配合我们工作。”
“我来……”楼庭说着要伸手拿手机,应拾秋赶忙拦住。
“等下,你别急啦。
她走过去,跟警察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表情,眼睛眨巴眨巴两下。
“小姐,我知道错了,下次我一定一定记得戴安全帽。也不是一定要罚一千块的对不对?法规规定了是五百到一千块,人家真的知道错了啦,可以再少一点的嘛?”
警察不为所动。
这下应拾秋直接抱着她的手臂摇了摇,语气甜甜的:“拜托你啦,小姐姐,我还赶时间要去给我生病的阿嫲做晚餐,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长得很漂亮,故意撒起娇来有几分俏皮灵动,再加上身上若有若无有一阵淡香,看着干净清爽,很容易令人有好感。
警察脸色很快和缓了几分。
刚要松口,就听到旁边一道冷冷的声音说:“一千块是吧,扫码就可以吗?我付了。”
“……”
应拾秋一僵,猛地回头,看见楼庭脸色有点暗。
见自己望过来,还晃了晃手机,“OK了,我们走吧。”
她气得头都大了,咬牙切齿道,“楼庭,你在搞什么啊?”
“缴罚款啊。”楼庭面色淡然,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
“你们可以走了。”警察立刻后退一步,跟应拾秋保持距离,“两位小姐,下次要遵守交通规则,记得戴安全帽。”
楼庭点点头:“麻烦了。”
“不客气。”
骑着车去菜场的路上,应拾秋嘴一直不停在那边念,“你是不是有病,我刚才都要说服她了,你没看见啊?”
楼庭似懂非懂地问:“哦?有吗?我怎么没感觉?”
“当然,你是不是这几年有钱日子过多了,还没适应穷的时候啊,钱多得没地方花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啊。”
“这个不用担心,我已经交给警察了,她们一定会帮我花在合适的地方。”
“……”
应拾秋刚想骂两句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可一转眼,透过小圆后视镜,却看见她在镜子里笑。
咧着嘴,就像花在拥抱风那样,半眯着眼,头发都被拂到肩后,看起来很享受。
突然就有点词穷。
她哼了一声,只吐出一句:“这个坏习惯得改掉。”
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了点烧鸭,钱是应拾秋付的,楼庭要给,她没拿:“你都给我付了罚款,我还要你买什么?”
“毕竟没有我你也不会被罚。”
“是我先让你坐的啊。”
“那你给我拿的燕窝阿胶什么的也很贵吧。”
应拾秋有点不耐烦,顺手将手里刚买的猪脑扔她手里,“这样分来分去很无聊诶!”
猝不及防,楼庭低头看着塑料袋里血淋淋的脑花,嘴角一抽,“……给我干嘛啦?”
“补一下脑子啊。”
“……”
“讲真的,加一点米酒下去炖很补,我考大学那年我小阿姨就煮给我吃过。”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关心人,但楼庭还是踮着指尖拿远了一点。
她们又在菜场转了一圈。
应拾秋手上大大小小拎不少菜。
买了一包姜,一只新鲜鸭,莲子和猪骨,最后全都挂在机车前面了。
“买这么多硬菜回去,是有喜事吗?”
“莲子我留着,店里刚好缺一点,其它是你的。”
她跨上机车,手扶着把手等她上车。
楼庭一愣,跨坐上去,“干嘛给我?”
“感觉你很不会挑菜,刚才吃的那只鸡皮太厚,很油的。”她说着,把头盔戴好,“鸭可以用姜片炖,做成姜母鸭,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补气血的还是多吃一点吧。”
“谢谢。”
“不客气。”
“钱我给你。”
“不用了,一点小钱。”
车停在了她家楼下,下车时,楼庭接过她递来的菜,再次道了谢,“我们现在算是朋友?”
“当然。”
又有点疏离客气地问:“那以后都可以约饭吧?”
“啊,”应拾秋肩膀一耸,“假如我有空的话。”
是七月,是最热的天气,榕树扭成一大株,站在花坛里看她们。她们就在树荫边上道别,一个头也不回地往前开,一个径直提着肉菜往楼上走。
谁也不看谁。
两家离得近,偶尔撞见,她们能在街上坦然地打招呼。
能够一起约个电影,吃顿饭,在星期天的傍晚散步看星星,在路边摊吃蒜香生蚝。一起做着很多情侣都会做的事,但又不是情侣。
也会有陌生的场景闪回来。头一痛,转而是更新迭代过的记忆和她。
当剥离掉恋人关系,楼庭才意识到,自己能够认认真真看懂应拾秋这个人了。
一个对她来说有着性吸引力,又有莫名会感觉暖烘烘的女人。
也许是那百分之十都没有的记忆带给她的吸引,也许是她认识她的这两年对她的招诱。
她开始认清,这人优点不少,缺点也一抓一把。
等车的时候跟阿公阿嫲一起闯红灯,不耐烦了骂两句脏话,偶尔没情商,公共场合蹦出几句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但她站在草海的裙摆褶皱里,像一小片花瓣,微微浮动,拱起来又沉下去的时候,楼庭又觉得很喜欢。
像宇宙里留下的一道碎片,很漂亮,很耀眼,但又不是心生欣赏就一定要带回家。
“其实这样就很好。”
她笑着看向侧边的草海,声音被风吹稀,头发叠在脸上。
“是啊。”应拾秋往她的方向看了她一会儿,表情有些木,半晌莞尔,“你能这样也很好。”
再一偏头,彼此的笑容都在背面睡了下去,只剩酣饱的沉默。
却又是无所适从的沉默。
就像电影《毕业生》里最后坐在公交车上的新娘,她们眼睛里有着跟凯瑟琳同样的笑意和迷茫。
我们会不会凭借感觉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会徒生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也许我跟你什么都不缺,缺的是一首《The Sound of Silence》
在沉闷的车厢里才会有时间去想,究竟期待看见什么出现在正前方。
《淡水河与金鱼》首映那天,楼庭邀应拾秋来,给她留了最佳观影位。
这次她不上台,楼庭也没强求。
她说她不写了,累了。编剧这行不适合她。
楼庭只能表示尊重。
应拾秋倒有几分意外:“这次不劝我啦?不说我很有灵气了?”
“你想好就够。”
“其实也没想好。”她不确定的语气,笑笑,“也许很多年后,我没那么累了,也会心血来潮。”
“那时候如果我还在做这个,会支持你的。”
很认真的语气。
应拾秋怔了会儿,咧咧嘴:“你之前难道没想过,因为这部电影去签对赌协议,会让自己名利皆失吗?”
“没考虑那么多。”
“为什么?”
“第一眼看这个本子的时候我就喜欢,我相信,也只有我我会把她拍出最好的感觉,其它的我想不了那么多了。”
“这么自信?”
“也不算吧,是因为我的世界很小,对在意的事物很专注,也会尽力做到最好,甚至有点固执。”
应拾秋抿了抿唇:“所以我的成分占据得并不多吧?”
楼庭想了会儿,半晌才说:“你是打火机,也是香烟。”
“什么意思?”
“对一个孤单失意潦倒的人来说,是你很重要的意思。”
第174章
“这算什么,跟一个你的知己表白?”
“更像是导演跟编剧的表白。”
相视一笑,笑里都带点琢磨不透的神态,昏沉沉的目光。
应拾秋又问,“那你的电影要是结果不如预期呢?”
“至少我已经拼尽全力,后面的事情交给时间吧。”
“也对。”她垂下头,看着被影院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手背,“这么多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曾经也计划在台北买套房。一直到去年还想。现在倒没那么强烈了。一个人住,租着也挺好。
还有过很多很多的计划。
比如明天要贴浴室的窗玻璃纸,要把店扩大,要带妈妈去复查。
可等真正要去做的时候,才知道在实现计划的路上,有很多阻碍走着走着,路就变了。
“所以我们要容许生活发生一切。”
“尤其要允许有不好的结果。”
“但你真能坦然接受一无所有,还免费给人打工?”
“我相信人生可以东山再起。”
“有够理想主义的浪漫化。”
“是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楼庭目光熠熠,“一个人本来什么都没有,只剩这条命的时候,死了也无所谓。要么向死而生,要么向死而死。这样一想,是不是反而好选多了?”
她的话令应拾秋怔然,久久没回过神来。
回头看这几年,她不也这样?只是觉悟得太晚。
总不能接受生活为什么发生变化。
总不能接受为什么遭受苦难的都是自己。
这是一场未公开售票的小范围口碑场。台下观众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多是影评人和业内熟面孔。
在4K大银幕上,随着一个空镜头的出场,故事开始了。
两个不同文化下长大的女孩,在台北意外相爱。
观众跟着她们一起,挤进十几平的出租屋,发黄的洗手间地板,蛛网缭绕的墙角。
一碗面两人平分,一块钱也要掰成两半。穷得叮当响,却还要每周都攒钱,去看最新出来的电影。
甜蜜的,辛酸的,感动的。
伴随她们生长,跟着她们大笑,台北街头那种市井气,满溢在屏幕里,也跟着光晕淌进了观众眼睛中。
到最后,时光一转,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因为生活和世俗,更多的是理念不合,而选择分开了。
彼此都没有再开口,没挽留。
直到多年后,因为一个偶然,发现了过去在这个城市一起留下的足迹。一张早一点看到就不会分开的纸条。
时间就停在这里。
电影突然黑屏,灯光熄灭,很久之后,在观众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响起两个女人的嬉笑声。
“这写得什么啊?”
“诗。”
“给我看看。”
“不给,都没写完啦。”
“看看嘛……”
啵的一声,谁被亲了,转而是恼羞成怒的笑骂,“……靠北!又搞偷袭。”
“我看看,鱼群游过来?蚕食你我倒影?”
“还不还给我?”
“这写得很好啊,干嘛不给看。”
——鱼群游过来
咬食你我倒影
时间压成一碗
口袋大的蚵仔面
葱花在雪地旅行
姜汁在汽水罐结冰
我变千只虫
半道蝉仔声
惊动一世纪
你成一握沙
一屑尘
睏佇整暝梦境
再将希望交予车窗外,残昏树影
交予人海潮水,大醉酩酊
交予银纸钞票,虚构不平
交予宇宙鸣裂时的苍茫寂静
……
一首诗歌,并不算长。
在两个女主角用闽南语念完以后,最后爽朗空灵的女歌手摇滚乐声响起,画面上浮出一行字。
导演:楼庭。
淡出的下一秒,便是编剧栏。
有四个人的姓名,但放在第一个的是应拾秋。
应拾秋。
她的姓名人生中第一次靠在这么前,微微发亮,像是一颗星子沉于浩瀚的海。
尽管只有那么两秒,却足以重新定义世界对她来说的厚度。
电影散场,工作人员发了一张调查问卷,有收集一些关于电影的意见。应拾秋没什么想写得,便没有动笔。
收集完反馈后,主创上台,回答了关于创作和发行类的一些问题。
楼庭又在控场了,脸上挂起惯来营业时的笑容。
头发已经长到及腰,又黑又密。
一半散在脸颊边,一半别到耳后,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影院光打上去,阴影和高光分得太清,看起来清瘦,甚至几分憔悴。
应拾秋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只是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做过什么,过得怎么样,快不快乐,好像一概不知。
即便她能从相处的微小里感觉到她有找到生活重心,也很努力,可还是像差了点什么。
大概是对她自己的关心吧。
等她们聊得差不多,互相道别以后,楼庭才得空。
应拾秋慢慢走过去,问她,“结尾诗是你写的?”
她点点头,“只不过可惜,仍然是电影里说的那样,只有半首。”
“后面不写是你故意的?”
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是真写不出来。”
应拾秋眉毛一挑,“怎么会?”
“我想写出那种惊艳的感觉,但写过几个版本,都觉得不如不加。怎样,你会有头绪吗?”
应拾秋怔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遍她最后那一小节。
不确定地开口:“……然后躲在壳里,装成鸟兽飞禽,在树梢等雨过天明?”
楼庭眼睛一亮,有点讶然道:“这个感觉好像对了?”
“什么感觉?”
“那种枯土里等待希望的感觉。”楼庭脸上笑容放大几分,“我一直想要拍的电影就是这种!颓靡却又浪漫,废墟里可以得到新生。”
应拾秋若有所思接话道:“差不多是置死地而后生?”
“对,也可以这么想。”
安静两秒,很快楼庭又问她,“这句我可以放进电影的最后吗?就是还是原来的那首诗,但我想把这句完整的加上,作为物料宣传。”
“当然可以了,至于电影的话,我觉得不完美也是美。”
“你怎么跟我想得一样?”
今年楼庭报了好几个电影节。
物料、海报,一拨一拨往组委会送,送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命运会不会刚好喜欢她刻下的这一刀艺术品。
入围通知是在九月上旬来的。
消息到的时候,楼庭还在跟制片人敲上映宣发的事。档期,场次,排片量,工作一铺开就没个头。
她又开始熬夜了,没办法。
烟倒少抽很多,但咖啡没断过,人就总这样,在太多不可抵抗的因素面前,只能将情绪引渡给成瘾性的放纵上。
手机响了。
她看也没看就接了,“喂?”
“我们入围了!”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响亮,是应拾秋。
“什么?”楼庭没反应过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
“电影啊,我们入围了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
“……真假?”
楼庭手里的笔停了。
整个人怔在那儿,像没听清一样。
“真的啊!娱乐新闻都报了,讲得很夸张,说你像开挂,新锐导演拍一部入围一部,这下还有可能直冲A类大奖!”
她立刻切换到自己邮件,果然有封新消息,在说她入围了这个电影节。
只要入围,就离得奖近了一步。
很难不高兴。
可她还是强撑着对电话里的应拾秋说,“谢谢你告诉我,不过她们真的说得好夸张哦。”
“你肯定可以的,因为我看了其余几部,要么太宏大叙事,要么太狭隘,没有我们的电影全面和深刻!”
楼庭唇弯了弯,“真的吗?”
“你不相信你,还不相信我们这么多人构思出来的东西吗?”
我们。
这个词好温柔,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湖泊,睡着小鱼小虾河蚬贝。
“在你心里有这么好?”
“是客观评价啦。”她那边话筒被风呼呼了一下,噪音很大,然后远远传来一声,“我先不跟你讲,我在骑车啦,要去菜场买菜。”
“哦,那好。”
“……对了,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面?”
她的突然发问另楼庭一怔,猝不及防,“干嘛这么突然?”
“没空吗?”
“有啊,只是受宠若惊,哪个家?”
“我妈那边啦。”她耐心解释,“我们这边图个好彩头都要吃一顿状元面的,而且我妈也说,有什么事都跟你好好走动一下。”
脑子里有类似经历在闪,吃这个面似乎是台湾地区的习俗。
大家团在一起,吃吃饭,聚聚餐,聊聊天,好有家常的氛围。
楼庭欣然答应,莞尔道,“好,那就傍晚见。”
“你早点来,太晚堵车啦。”
忙完手里的工作以后,楼庭走出这座大楼。走了一段,忽然跑起来,鞋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的。
一出玻璃大楼,迎面而来一阵风,将她衣襟掀起来。
日头还很俊秀,没有下山逃走,她看了眼手表。
才三点,想也没想招了辆出租车走了,目的地正是应拾秋家。
到的时候,楼庭远远就听到应妈妈家里有不少人在说话聊天。
放着电视,但没人在看,一个在讲娱乐八卦,一个在笑楼下阿公,称得上是喧哗。
平时最喜净,可这一刻,楼庭忽然就有点想凑热闹。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进去,里面传来一阵诧异的声音。
“楼庭?”是应拾秋,身上还围着件旧围裙,慢慢走过来,惊异道,“你来这么早?”
楼庭有点不自在地看了看她身后,目光又掉回来,“啊,是,你不是跟我讲早点来。”
“也不是这么早啊,我都算好了时间的。”应拾秋有点匪夷所思,“我们在和面诶,还要很久。”
第175章
“我只是刚从那边回来忙完,想着顺路就在你这落脚算了,有打扰到你们吗?”
听到她小心翼翼的语气,应拾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嫌你来太早啦,只是有点意外。那你在家先坐一下吧。”
说完,她给她拿了双拖鞋。
上一次楼庭来的时候,还是来帮应拾秋搬家。她从这边搬到自己家里,没多少东西,走的时候也是,可偏偏自己家就因此生出一丝静寂感。
这个家有着明显的中年妇女生活的痕迹,虽有些凌乱,但家门口玄关的鞋柜上,很是讲究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波斯菊,间隙插着小草。
楼庭顺嘴夸了一句,应拾秋却接话了。
“楼下邻居种很多,是我妈跟别人关系搞得莫名不错,就老是去摘啦。”
“阿姨审美还不错哦。”
“说到这个,她总说她年轻的时候想去花店工作。”
“那有打算帮她开一间吗?”
“像花店、书店这种,都很赔钱啦,她想想还是算了吧。”
她跟着应拾秋走进去,看到小阿姨、欣怡跟应妈妈,都坐在餐桌旁忙活。
有人在剁肉糜,有的人在揉面团,还有人在洗蒸锅。背后的冰箱上还贴着过年时留下来的几个红黑色春联冰箱贴,很有生活气的一幕。
听到动静,她们三个转过头来打招呼。
“楼小姐来了?”
“庭姐,好久不见!”
楼庭赶紧摆手说,叫我楼庭就好,然后不好意思地说自己过来匆匆忙忙,都忘记带礼物了。
或许因为太过急切,也或许因为得到好消息时潜意识里兴奋,就不受控制地忘了这人情世故的一点。
小阿姨倒是很会做人,直接说:“还带什么礼物啊,来这就跟见自己家人一样。你跟阿秋关系那么好,又帮我们那么多,以后可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啦。”
她一直记着楼庭对自己和欣怡的恩情。
羞于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回报的太微小,帮不上她什么忙。
“没有啦,那都是互相成就的事,再说你们年前不是给了我很多红龟粿吗,很好吃,还从来没吃过这么特别的东西。”
“那点东西算什么啦?既然爱吃,那就常来啊。”小阿姨笑着说,“答应我,你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哦,这样就可以来这里吃很多顿饭。”
楼庭半开玩笑,“不请自来也可以吗?”
“当然啊!求之不得,一家子女孩子热热闹闹多好!”
揉面的时候,小阿姨话没停,告诉楼庭,这是她们这边的习俗,但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都要吃一碗状元面,图个好彩头。
“我们这个面哦,切的时候很有讲究,要切拇指这么厚。”小阿姨伸出一个拇指给她看,然后拿着刀开始切面,“这样比细面实在一点,代表实力够,前途有路,步步稳固。”
欣怡也在旁边插话说,“还有不能剪断哦。”
“对,不能剪断,代表一路长红。”
楼庭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在旁边看小阿姨把面切好之后撒了点面粉,不是放到水里煮,而是放到旁边的蒸笼里开始蒸。
嘴里还明显带着口音念了一句:“面香透透,名气够够!”
看着这充满民俗韵味和烟火气的画面,楼庭觉得有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拿了手机为她们拍照。
边拍边问。
“好有讲究喔,为什么不是直接下水煮?”
“用蒸的啦,比较Q弹有嚼劲!”小阿姨微微一笑,“不是还有一个词叫蒸蒸日上,就祝你电影越拍越好,这次票房大卖!”
楼庭愣了一下,“您也知道我的电影?”
“阿秋说的嘛,说今天你要来,打算请你吃状元面,我就问了一句,她说你得了什么……什么国家的奖。”
“还没有得奖啦,只是入围而已。”
“那怎么别人没入围?说明你这孩子是有实力的。”话音刚落,小阿姨就转头跟应妈妈道,“到时候我们几个一起去看她电影啊,表示支持一下。”
楼庭面色一凝,想到了自己《淡水河与金鱼》的题材,呼吸都停顿了,
两个女孩子的爱情,这种东西真的可以给保守的长辈看吗?
围观半天的应拾秋连忙打岔,“哎呀,这个电影你们看不懂的啦。”
“是国语吗?还是英语啊?”
“国语。”
“那就对了啊,要是英文我才看不懂。到时候我叫我面线店打工认识的那几个朋友也去买几张。”
旁边欣怡嘴角一抽,“你说王阿嫲、李阿公吗?他们都六十好几了,你确定?”
“就比我大几岁啊,难道还听不懂话啊?”
“妈,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看。”
“怎么了?”
“到时候吓死你们咧!”
“哦……”小阿姨眨了眨眼,才意识到,“原来是恐怖片啊?那还是算了,怕心脏不好,欣怡你也不要去了。”
“……”
三个年轻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抿抿唇,努力憋住笑。
面蒸完,等凉透,最后下锅,过一下水就放进碗里,小阿姨舀着卤好的卤蛋和猪蹄盖上去,再放了一些肉臊。
最后递到楼庭面前,是一碗用料实在,香气扑鼻的猪蹄面。
看着这么满满一大碗,楼庭头都沉了。
她向来饭量不大,吃得比较素,不太喜欢荤腥。更何况这半年来,虽说食欲恢复了点,但最近熬夜加班加点,又被影响了状态。
“这么多,我吃不完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应妈妈插嘴道:“里面没几根面啦,一口气吃,吃的时候千万别咬断。”
说这话的时候,老人家满脸严肃。
楼庭顿时正襟危坐:“咬断了会怎样?”
声音幽幽:“好运会断!”
“……”
虽说楼庭是个唯物主义者,但面对当地人的信仰和习俗,还是很懂得入乡随俗。
在这几个人几近胁迫的气氛里,楼庭先是舀了一口汤。
正要送进嘴里,又被应妈妈制止了,说先吃面。
楼庭求助似的看了应拾秋一眼,好像在问这样对吗?
哪知道应拾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耸耸肩:“你就听我妈的吧,毕竟我以前考大学的时候也是这么来的。”
楼庭哭笑不得。
只好照应妈妈说的,先一口一口把面吞进肚子里,等吃完面了再喝汤。
面确实比一般的细面要筋道,颜色泛着微微的黄,口感扎实而饱满,有很明显手工留下来的粗粝质朴感。
即便喜欢吃软面的楼庭,面对这个口味的面,也忍不住多吃了两口。
不知不觉就吃光了。
“希望以后你的事业能够蒸蒸日上!”
“跟这碗面一样长长久久,一路顺遂!”
目光移到应拾秋身上。
她展开一个笑来,“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或许,这些都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祝福语之一了。
楼庭在心里这样想,低下头去,把最后剩下的一点浇头吃掉,无端有几分哽咽。
是饿了。
是太好吃了。
事后小阿姨去收拾碗筷,她被安排坐在沙发上跟大家一起看电视聊天。
应妈妈在旁边问她年纪,她老老实实回答,又被问到怎么还没有结婚,楼庭说忙着工作。
“那以后呢?”
楼庭眼神飘了一瞬,“反正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喔。”应妈妈又有点不甘心地问,“那以后养老怎么办?一个人怎么办?”
“所以现在努力工作很重要。”楼庭一眼看出来,她实际上担心的是应拾秋,便直接道:“像小秋这样的人,现在已经当上了老板,如果生意做得四平八稳,那以后养老不是什么大问题啦。”
“要真有什么事呢,万一……现在她又跟小董闹掰了,身边也没个朋友。”
“我就是她的朋友。”
这话一说,应妈妈倒没继续往下讲了,只笑笑,半失落半惆怅地讲。
“以后你跟阿秋互相照料也好。以前她爸跑了,我又没本事,带着她住我妹家,好多年都这样,我知道她也……过得不快乐,但没有办法,她必须懂事。”
老生常谈的话题了,初次在台南见面,她就这样讲过。
毕竟是应拾秋家事,楼庭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接话。
刚好,应拾秋拿着水果过来的时候听到,看了一眼楼庭,脸色有点尴尬,皱眉道:“妈,你又说这些干嘛?”
“是事实啊。”应妈妈说,“我们出身就是不好,像楼小姐这样的人,能做朋友说明你够幸运,是老天保佑。”
应拾秋从来不爱把自己的事情往外说传,听见应妈妈这样说话,脸红一阵白一阵。
虽不是生性要强的人,可在楼庭面前摆出这副模样,她还是很不舒服。
“阿姨,我想上个洗手间。”楼庭装作为难的模样,打断了应妈妈。
“哦,那你先去。”
等楼庭再出来的时候,应妈妈已经不在客厅了,一问才知道她是下楼散步了。
小阿姨说,“吃完饭就发晕啦,出去走走也好,等下就回来,不用担心。”
沙发上只坐着应拾秋,脸色不太好,欣怡去了房间。
看见她,应拾秋面容缓和了一点,“我妈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偶尔犯病就这样,只顾着自己想什么就讲什么。”
“没有。”楼庭说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都是听听就算了。
停顿一下,她又说,重要的是你。
“我?”
“嗯。”楼庭注视着她,“阿姨很关心你,只是不太会用对的方式,然而错误的方式恰好决定了错误的表达,也会造成你错误的情绪。所以,你才是不要放在心上。”
她在安慰她。
虽然说的都是大道理,应拾秋自己也思考过的问题,可还是心底微微一暖。
她只含笑着点点头,“放心吧,经过她这么多年的念叨,现在的我比以前好很多了,不会是玻璃心的小孩了。”
楼庭垂眸,笑容很淡,“是啊,我们都是在痛苦里长大的。”
自己的妈妈,当然自己最了解。
在很多年前就懂了。
人没有什么就越喜欢强调什么,这都是因为内心深处的自卑。
应妈妈就是因为一直在麻烦小阿姨一家,再加上对生活的逃避,让她变得自卑又敏感。
时间一久,长期的压力就让她开始情绪外化,都加在应拾秋身上了。
所以从小到大,就算应拾秋已经做得够好,她还是不断要她懂事一点,多为欣怡着想。
不要争,不要抢,却是什么都要做。
等应妈妈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大束花。
波斯菊,日日春,还有街头最常见的五色梅。
“摘别人家里那么多花干什么?”应拾秋皱眉。
“你管很多诶。”应妈妈边理边抽了一支藤条圈起来,“楼小姐不是要去什么典礼吗,我做个花仔圈给她,到时候肯定顺风顺水,好运连连啦!”
应拾秋诧异,“这个东西没多久就会枯掉的啦,怎么戴出去!”
“那就放家里。”
见妈妈油盐不进,应拾秋一阵心累,“妈,你不要总是搞这种东西啦,她又不信那个的。”
“有什么关系,我们图个好兆头啊!到时候还给她做一点红龟粿好了,多吃几个,把你菜脯也给她带一点去国外,肯定吃不到。”
“……菜脯是什么很贵的东西吗?”
“你不懂,外面不好买,不是钱可以计算的。”
“她带来带去也很麻烦啊!”
看见两个人吵吵闹闹,楼庭就坐在一边笑。笑过之后,总觉得热热的,从眼睛一直流淌到心里。
对她来讲,之前的世界是黎明,是蓝色的,冷色调,水一样。好像有希望,但转瞬一看,发觉只不过是蓝调时分的错觉。
那么现在,更像是人生的七八点钟。
微微冷,但能感受到太阳出来时的那一阵暖意,即便不确定今后会下雨还是起风,但能肯定,时间还早。
还早,也还好。
“楼小姐,你要不要花仔圈啊?”应妈妈吵不过,突然回头看她,“就巴掌大小啦,可以挂包包上,也可以挂身上,其实很方便的。你带过去会觉得很麻烦吗?”
“阿姨,不要那么客气,以后叫我名字就好。”
她扯出一个明朗的笑,“不麻烦,我想我一定会喜欢的!”
第176章
吃完饭要走的时候,应拾秋下楼送了一截路。外面天色已经暗下去,夕阳已经落了大半,两人在天空的脸红下并肩而行。
应拾秋便趁机问出了心底的话:“你为什么要帮我妹的手术出医药费?”
“你知道了?”
“欣怡跟我讲的。”
楼庭似乎并不特别意外。
“那时候她跟我说,我们去烧香拜佛的那次,她其实没求希望保佑自己的病好,反倒是说,如果再有一天生病需要花钱,想就那么洒洒脱脱走掉,不要再拖累你了。”
应拾秋倒没有想到欣怡会这样想,愣了一下,眉眼之间满是复杂,“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可能觉得,这种事情说给你听就不灵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应拾秋眼带打量,“这毕竟是我跟我妹之间的事情,你干嘛出这么大一笔钱,又不是你的责任。”
楼庭垂下眸子,“我只是觉得,既然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这样爱你,她便不应该在可以选择生的情况下去死,那不要太可惜。”
“只是单纯为了这个?”
“当然也为了你,”她补了一句半开玩笑的话,“但只是一部分原因,其实我心很软的。”
应拾秋心知肚明:“做人可不能太良善喔。”
她似笑非笑,“你之前应该也不这样想我吧?”
这话逗得应拾秋咯咯笑过一阵。
她语气突然正经起来,“借你的钱呢,现在她跟我阿姨还了你多少?”
“放心,一码归一码,当时我们打过借条。”
“哦,那就好。”
那就好。
只要她没有看在自己的份上,毫无顾忌地为欣怡的手术出钱出力就好,不然那样她真的算不清。
“所以这次你要跟我一起去西班牙吗?”
“嗯?”
“我们的电影不是入围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嘛,”楼庭微微一笑,“既然你是核心编剧,我想邀请你跟我们一起去,不管以后你还写不写剧本。”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看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缕柳枝。
荡来的时候,偶尔会打在她脸上,有点生硬的痛。飘走的时候,又令人觉得心底产生无限怅惘和可惜。
“靠北喔,你知道吗,你给我的感觉永远是这样。”
“哪样?”
“好像没有你,我的世界就要完蛋的感觉。”
“会讨厌吗?”
“不好不坏,但理性来讲,不能这样。”
年纪再小一点,再天真一点,或许会喜欢这种感觉。
可年纪上来了,经历的多了,会发现人还是该有自己的锚点。
不能控制天气,不能控制变故,不能控制生命的流逝,也不能控制爱人的离开。
人生充满意外,所以人唯一能够抓住的只有自己。
“其实一直以来,在我看来你很有想法,也很欣赏你有自己的思考。”
“我之前还觉得你傲慢又自以为是,现在看来是我错啦。”
“那你要跟我一起去吗?机票跟住宿剧组都会包。”
“入围又不是拿到金贝壳奖,没有奖金的,你身上钱很多喔?”
“那也不能少了你吧,就当是为你最后的作品饯行。”
应拾秋愣了一下,“我去也可以啦,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费用我自己出。”
“不用你出。”楼庭忍不住笑她傻,“资方那边听说入围了,当然是她们出啊。”
“……”
知道她是看着自己现在困难,楼庭心里一热,又很认真地给她道谢,“不过还是谢谢你,会这样照顾我。”
“哪有,我只是不想你穷到去街头讨饭而已。”
嘴硬心软。
楼庭也算略有了解她了,可没选择跟她争下去。那不是明智之举。
去往西班牙的机票跟饭店都订好三周后的,在影展开幕前几天抵达就够了。
虽然应拾秋表面上没表现出什么情绪,但这三周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精神高度紧张。
心里一直惦记着影展能不能得奖,有时候连半夜做梦都在想这件事。
不是梦到没拿奖,心里难受到醒来,就是梦到拿了奖,大家都超开心的,一醒来发现是梦,又瞬间空落落。
不知道楼庭跟她是否一样忐忑不安。
想问的,可应拾秋又憋住了。万一人家本来没在紧张,被她这么一问,反倒跟着焦虑起来,那可不太好。
她家又小又窄,所以最近应拾秋常常叫她过来吃饭,一来二去应妈妈也跟她混熟了。
以前还喊楼小姐,现在直接叫庭庭了。
人与人之间一旦熟起来,就很容易少了该有的分寸。
有时候楼庭下楼要走的时候,应妈妈还会叫她顺手帮忙丢一下垃圾。虽然楼庭没拒绝,可应拾秋跟小阿姨都很不认同。
“她是客人耶,你干嘛叫人家做这种事啦?不过就是一袋垃圾放那边,我明天早上再去丢就好啦。”
“她才不是客人,她是阿秋的朋友。”
“这两者又不冲突。”
“上次她不是说,她早就没有父母,也没别的亲人了吗?那我们把她当家人一样对待,有什么不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
“可是我们就要这样做到啊。”说着应妈妈转了过去,看向应拾秋,“我看她也真的很可怜,也从来没有不喜欢跟我们多相处吧?”
应妈妈能说出这番话,倒让应拾秋觉得很是意外。
她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这样想过楼庭。至少对失了忆的楼庭,她从来没这么认为过。
她觉得这些社交都是她看着她的份上应付。
也一直很直白,甚至有点想当然地觉得,她过惯了有钱人的日子,什么都不缺。就算现在日子稍微有点不顺,也总想着以她的能力和之前累积的人脉,早晚都会再好起来的。
可偏偏从来没想过,现在的她,到底需要什么。
是钱,是名利?是爱,是人情味?应拾秋开始思考了。
九月的西班牙北部,已经告别炎热干燥的夏天,蓝绿色的海水清透透亮,像果冻一样。
风景壮阔而清丽。
到的第一晚,应拾秋跟楼庭,还有几位主演和制片,先去了街头一间清吧喝酒。灯火通明,音乐清朗,气氛很不错。
大家也没聊沉闷的工作,反而围着电影跟一些八卦聊得很开心,一路聊到半夜才回去休息。
很久没喝酒,应拾秋酒量明显变差了,才喝两杯就晕乎乎的。
虽然不至于不清醒,但走路还是有点晃。
“你小心一点啦,这里路不好走。”
“我没有醉啊。”
应拾秋打了个酒嗝,侧头瞥了一眼她的手,就那样悬空虚虚地扶着她。是碍于现在的关系不敢越界,还是因为之前跟她谈过恋爱才有所顾忌?
转开眼,笑了一声,“干嘛那么紧张?”
楼庭轻嗤道:“过两天我们要去走红毯,怕你顶着一脸伤。”
“我又不是没分寸的小孩。”
“可你现在说话语速都比平时慢哎。”
“才没有,我只是很开心而已,开心的事当然要慢慢讲啊。”
“什么事这么开心?”
“电影啊。”她忽然停下脚步,身影在路灯里显得几分立挺,“我本来以为,我年少时做的梦,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就跟我的人生一样,一旦错过机会,就再也回不去了。可是我没想到哎,有一天它可以拐个弯,重新抵达我当初替它设想的终点。你说生命是不是很神奇?”
“嗯。”她似是而非地拖长尾音,“不过应小姐,不是我泼你冷水,现在还只是入围而已哦。”
“不,你不懂啦。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了,能入围,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很大的肯定了。”
酒意漫上来,她的话比平日多了不少。眼睛微微泛红,模样陌生又脆弱,有点不像她了。
是单纯开心,还是想起过去那个痛苦的自己呢?
“人生总是会进步的,或早或晚。”
“我一直觉得我的运气很差,点也很背,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利,也进步不了,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会好一点。”她转过身来,“其他时间,我好像一直都不被这个世界包容。这部电影虽然也有你的原因,但我真的没想到,它居然可以走出台北,走向世界,这是不是代表我自己也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被认可?”
楼庭在她几步远站着,没动,点点头。
再很认真地告诉她,“就算你没有运气,你也有足够的能力,靠自己走出台北,走向世界。”
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有力。
应拾秋一时沉默,过了半晌,抹了把眼睛。
“你不要这样子说话啦,很官方,还都是好话,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现在影展告诉你几斤几两了吧。”
“你真的很适合做我朋友。”应拾秋破涕而笑,声音微醺,“你要一直当我很好的朋友吗?”
她喉头动了动,“傻瓜,当然可以啊。”
一行人沿着这条蜿蜒的小街往前走,晚风氤住海岸的湿气,空气里都是独属于这座城市的浪漫。
楼庭先送应拾秋回房间,酒劲上头了,应拾秋的脚步比刚才更虚浮,抱着门口的盆栽喊要切蛋糕。
楼庭忍不住笑了两声,还被她指着鼻子威胁:“有什么好笑的啦!”
“还不承认自己喝醉了?”
“我当然没醉啊!”
直到把她放到床上。
结果人一倒头,立刻闭着眼睡昏了过去。
衣服有些凌乱,斜肩短袖下露出里面的吊带,半个圆润的肩头暴露在外面,水光发亮的。
楼庭的眸色微微一暗。
下意识舔了下唇角,轻轻俯身下去。
在半空中停顿几秒,又起身,只是把床单拉上来盖在她身上,细心掖好被角,再转身关灯离开。
关门声响起。
床上的人动了动,在黑暗中慢慢睁开双眼,呼吸略微急促无序。
第177章
这一夜应拾秋睡得并不好。酒精上了头,整个人昏昏昧昧,精神反倒清醒得很。
她能感觉到,年纪上来以后,身体对性的需求比以前旺盛。
从前她靠楼庭解决。
比起具体的人,楼庭更像一个活在她精神世界里的寄托。那时候随便她怎么幻想,是咬是扇,是跪是爬,都无所谓,因为她已经确认了,这个人几乎不再有可能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可等她们真的在一起,又分了手,这个对象就该消散。
一旦幻想被打破,再也立不起来。
酒精的余热在血液里沸腾。
应拾秋嘤咛一声,头有点疼,也有点沉。从床上起身去洗了把冷水脸,好受一些,扶着墙壁慢慢坐回来。
望着紧闭的门口,就那么发呆。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应拾秋不止一次对自己说。只不过人很难接受物是人非,想起过去种种,总忍不住遗憾。
接下来的九天里,除了出席官方活动,接受媒体采访,主创团队也在各个影厅之间穿梭,观摩同行的电影,十分忙碌。
应拾秋从没来过这种级别的影展。
能拿到邀请函的,要么是业内叫得上名的影评人,要么是入围作品的资方或主创。不是她这种人。
所以她看什么都新鲜,一丝紧张底下,压着点旅游似的打量。
她跟楼庭被安排在同一个影厅的嘉宾区,挨着坐,中间只隔了个杯托。
这是靠后的预留席位,看台很高,深蓝色的影厅,灯光昏昧,座椅柔软,个个眼熟的身影也陆续落座。
“我们以前也经常看电影的吧?”楼庭忽然在她耳旁问。
“当然,说起来,我们两个能在一起还是因为电影。”
“哦?”
“一开始我们在社团也还没有特别熟,是总在学校后面那家电影院遇到啦,还都一个厅。”
楼庭笑了:“这么有缘分?”
“主要是学校旁边就那么一家电影院近。”应拾秋语带抱怨,“破破的,影厅又小。我们看的片还冷门,排片量很少,想不遇到都难。”
“所以说我们以前能在一起,不只是缘分?”
“可能是量子纠缠。”
当然,物理学不负责解释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们要用诗歌来概括。是具体的意象与抽象的幻想,是含蓄又精妙的比拟,是承上启下的伏笔。
有时候应拾秋会想,浮浮沉沉这一辈子,追名逐利,说到底不过是在找更好的生活托底。
但人的精力就这么多。
假如真躺在滚两圈都不会掉下来的床上以后,回过头,发现那首诗丢了。会不会就像现在的她一样,虽不致死,但总觉得身体里少了一点什么。
只能吊着一口气,往死亡的方向活?
电影开始放映了。
影厅暗下来的那一瞬,应拾秋忽然看见从前的自己。
攒了钱,跟楼庭缩在最后一排,看恐怖片,或者爱情片。
情到深处,也学别的情侣,在公共场合做些不合时宜的事。年轻没头脑,羞耻不安且兴奋。
一个吻,一段悄悄话。
然后彼此咧着嘴角假正经地看向大屏幕,坚定地认为余光里都是自己的余生。
可现在,她们两个人就只是最寻常的朋友,保持着最安全的距离。连递一瓶水都小心翼翼,她拿尾,她拿头,避免碰到彼此的手。
生活就是这样,从前心浮气躁看不进去的电影,等到如今,就再也不会囫囵吞枣了。
就这样一直游到最后一天。
闭幕式暨颁奖典礼,安排在傍晚。
早上。应拾秋下楼吃饭,一眼看见楼庭坐在餐厅里,穿得很周正。
一身浅灰色西服,利落,不沉闷。肩背挺阔,衣服刚好合身,人就没显得那么瘦。同色系阔腿西装裤,头发扎成丸子,梳在脑后,露出光亮的额头,很是禁欲。
她那张脸本就是冷感的。五官冷,气质也冷。只有眼睛偶尔笑的时候,会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可整个人又是高高在上的。
不知道妆造师是谁。
这么一打扮,越发显得锐利果断。今天走红毯,估计能抢不少眼球。
“还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哦。”应拾秋打趣她,顺手夹走了她旁边那片干面包。
“怎么听着有点酸溜溜的?”楼庭抬眼,微微一笑,“庄书芸也帮你准备了衣服,等下去试一下,晚上走红毯。”
“啊,我也要走吗?”
她不答反问,“那不然我跟几个主演一起去,把你放在哪?酒店?”
“……”
即便应拾秋没参加过国际影展,但也知道,能走红毯的,都是导演和主演。几乎没有编剧出席。
除非这个编剧成名已久。
“一般我不能来的吧?”
“嗯。”楼庭低头咬了一口吐司,“我跟组委会多申请了两个名额。”
“这是可以的吗?”
楼庭忍不住笑:“哪有什么不可以的。快吃早饭,吃完去试试。”
“哦。”
回到房间的时候,西服已经平放在床单上。很简约的设计,跟楼庭同一色系。
穿上身,也不知道是否巧合,尺码刚好,利落飒爽,像是量身定做的。
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应拾秋有点失神。
这一类衣服上一次穿,还是大学刚毕业需要面试编剧公司的时候。那时候稚嫩,眉眼之间全是青涩。现在再看,却已经是成熟女人的风韵了。气场这种东西,年轻的她怎么装都装不来。
再出门的时候,一行人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两位主演是演员,穿的是高定礼服。两套设计相仿的裙子,却各有各的气质。
一个清冷,一个娇俏。很符合电影里的人设。
她记得以前问过楼庭,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结婚了,是不是两个人要都要穿婚纱?
当时的楼庭怎么说?不一定是婚纱啊,你的婚礼,当然是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她看向楼庭,嘴比心快,“你以后会结婚吗?”
楼庭明显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想象不到你结婚的样子。”她说,“感觉有点奇怪。”
“这个问题……”楼庭很诚实地摇头,“现在的我也给不了回答。”
很快工作人员引导她们入场。
身为导演,楼庭自然排在前面。看着她的背影,应拾秋忽然眉头一皱,感觉她的身形有些许僵硬。
周边很多媒体举起了镜头,闪光灯亮起来。前面的演员已经熟练地看向对方,抱着必出神图的架势站在光里。
可楼庭却握紧了手,面色有点白,动作也迟缓。旁边的两位主演和制片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应拾秋愣了一下,面色一紧,下意识走过去牵住她,小声问:“你还好吗?”
她手在抖。
一顿,转过脸来,摇摇头,眸光复杂。
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可是你手心里都是汗哎,今天又不热,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我真没事啦。”
她慢慢将应拾秋的手掰下来,脸上浮出一点笑,故作轻松得很明显,“别担心,就是很久没走红毯了,有一点紧张啦。”
“你还会紧张?”应拾秋满脸不信。
“当然啦。这段时间心理压力很大,忙着督促物料也花了不少时间。”说完,她笑眯眯地看着应拾秋,“你在关心我喔?”
“肯定啊。”
“现在不担心做这种暧昧的事我会误会了?”她语气揶揄。
应拾秋反应过来她在阴阳怪气,又恼又笑,“有病啦,这种时候还打嘴炮!”
“逗逗你,气氛不要那么紧张。”
“你真的没事喔?”
“真的没有,你好啰嗦。”
“……”
轮到她们了。
楼庭朝她微微一笑,转过身慢慢走过去。步子比平时慢,隐有忍耐的感觉。
应拾秋觉得有点奇怪。
可这种时候也来不及细想,只能被催促着跟在她后面,从容地面对那几十双眼睛。
红毯尽头是媒体采访区。
主演和导演分别用英语回答了几个问题,应拾秋站在一旁静静等待。大约二十分钟后,所有人陆续进入主影厅,在前排嘉宾区落座。
灯光暗下来,颁奖典礼开始了。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候。
从地平线奖到新导演奖,从最佳摄影到最佳剧本,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便有掌声和欢呼。
“接下来,是最佳影片金贝壳奖。”
主持人英语带一点西班牙口音,说出这话的时候,她还调皮地开了句玩笑。
再拆开信封,停顿了一秒。
宣读出那部电影的名字——“《Drown Together》,Congratulations!”
应拾秋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是她的剧本,是《淡水河与金鱼》的英译名。
起这个英文片名,是应拾秋的主意。
是同生,也是共死;是只有彼此,也是一起溺亡。
全场掌声雷动,纷纷投来羡慕或祝福的眸光。
身侧的楼庭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稳步走向舞台。聚光灯追着她,从侧面照过来,整个世界都好像只剩她一个人。
她从主持人手中接过金贝壳奖杯,站在话筒前,目光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最终落在应拾秋身上。
“感谢组委会。”她说,“但我最想感谢的,是为这部电影付出的所有人,还有我们这漫长到不分彼此的时间。”
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紧紧追着应拾秋。
怎么可能感知不到呢?在她宏大的叙事里,也有位置属于渺小的她。
应拾秋心口一堵,突然就有落泪的冲动。
人生意外太多太多,以为走错路,却怎么都没想过还能绕回头。
“我想,生活是不能缺少文艺的,尤其不能缺少细腻的感情。”楼庭缓缓开口,声音不怎么大,却字字清晰,“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很急,没时间看慢的东西。可我觉得,人永远需要那种最质朴的亲密的连接,只是有时候忘了。”
“但创造是人类的天赋,只要世界上还有人相信爱和浪漫需要被反复陈述,那么我相信,下一秒,人类的灵魂就会因此生动。”
掌声再次响起,她看着观众,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点。拿着奖杯拍了几张照以后,才转身往台下走。
可步子刚迈出去,身子忽然歪了一下。
伴随“砰”的一声,全场突然静下来。
楼庭就那么倒在了台上。
第178章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怔住,甚至还会觉得,她会自己站起来。
可几秒钟过去,楼庭始终没有起身,就那么安静地倒在那里。
主持人脸色一变,意识到不对劲,快步走过去想要扶她。
一个身影先到了,是应拾秋。
更像是本能,就那么不顾一切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冲上舞台,脖颈都在一瞬间涨红。
“楼庭!”
她蹲下身去,拍拍她的脸,声音在发抖,“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音。
手指探向鼻息和颈侧的那一刻,感受到微弱跳动。
她松了口气,可几乎是同时,理智又被更深的恐慌扼住。
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又为什么会晕倒?
脑子飞速转着。应拾秋看了一眼台下,又扭回头,略略弯下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楼庭的脸。
她知道台下有多少镜头,多少双眼睛在看热闹,这不堪而脆弱的一幕,绝对不能被外人看到。
深吸一口气,应拾秋极力让自己稳住心神。
先把楼庭的衣扣解开,让她保持放松,又松了松腰带。
可下一瞬,指尖就那么定在空气里。
她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慢慢翻转过手,看着手指螺纹上反光的那片湿润土壤,目光一抖,就像种子望见山洪。
那不是汗,也不是水。
低头看一眼地板。
那水渍竟然来自楼庭裤缝边缘。屁股底下也有,一点点,慢慢汇聚着。
在舞台灯光下就像被日光照亮的海,十分明显而刺目。
应拾秋的大脑就那么空白了。
台下是无数名人,来自国内外,世界各地。有熟悉的人,有知己,有竞争意义上的同行,有光鲜亮丽,没有丑态也不接地气的演员和导演。
一秒,两秒。
时间的声音,就在她空旷如袖管的身体里,传出阵阵巨大回响。
应拾秋不是没感觉,相反,她知道楼庭的身体不太好,尤其是上个冬天里。
也许是后遗症影响,跟以前比差很多了?
她想当然地认为,不论年纪还是身体素质,肯定比不上年轻。
不过受了点风寒,那些问题是小病小伤,都成年人了,吃点药就好,又能出什么事呢?
比起她挨的打,摔的跟头,比起她的那七年,真的不算多痛。
于是她便没去探索她。
也因此忘了她跟自己,并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都一样可怜,都一样被命运玩弄伤害。只不过她喜欢反复提及以此消磨,另一个,则习惯性寡言,直到压迫抵达极限。
应拾秋慢慢反应过来。
她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楼庭下半身,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的女人手里还握着奖杯。
脸好小好瘦,已经没了生气,嘴唇的血色都在变淡。望着她这安静且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模样,应拾秋心底慢慢爬上一丝恐惧。
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我是说,不太科学的魂魄论。
也许她现在就站在她旁边,徒然地望着半跪在地上的她,想叫叫不应。
然后像阵风,从她身体里轻盈穿过去,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了痕迹,彼此也没有交集。
一滴泪就那么从眼角滑落。
应拾秋没有说话,整个人几乎盖在她身上,隔绝了那些好奇而探究的眼神和镜头,“医生呢?你们没有叫医生吗!”
主持人接话。“我们场外有医护团队,马上就过来了。”
她们到达是分钟后。
脚步凌乱地走上台,应拾秋只好起身让开一点,等她们简单检查完,才问:“她怎么会晕倒?”声音因为紧张和害怕而显得有一丝明显不自然的虚浮。
“这个我们暂时不清楚,需要一个个排查。”对方拿出听诊器,皱着眉头问她,“请问你知道患者之前有过什么病史吗?”
应拾秋恍惚了一下。
“头痛算吗?就是她好几年前……头部受过重伤,很严重,造成过失忆,会跟这个有关系吗?”
“很有可能。”医生不敢妄下定论,表情很严肃,“当务之急,我们需要先把她送去医院。”
所幸,作为突发事件,训练有素的主办方已经叫灯光师将灯光调暗。在场观众没办法看清舞台上发生了什么。
现场也有广播在引导大家冷静。
直到担架过来将楼庭抬走,应拾秋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发软。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门口,才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似的,勉强扶住旁边的建筑站稳,后背全挂着冷汗。
她跟着去了医院。
这件事在颁奖典礼上发生,很是意外,但也有不少阴谋论说,过于巧合就有可能是故意的。
一两个小时,消息就已经传回国内。
媒体纷纷报道。有说她纯粹是拍电影太累,身体状况不好晕倒了。也有人猜她就是故意博流量,装模作样,跟那种在红毯上被裙子绊倒的人一个德行。
甚至还有人说,这个没什么名气的编剧怎么也走红毯,还这么紧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还有传言说,这部电影就是她们两个人的缩影。由于太过离谱,被一些网友骂了几句就不了了之。
一时间舆论两极分化。
就连欣怡也有听说,打了一个跨国电话来问应拾秋:“庭姐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应拾秋垂下眼睛,失魂落魄,“她好像很严重。”
欣怡忧心忡忡的语气:“庭姐的身体看起来一直就不是很好耶。”
应拾秋皱起眉头,疑惑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之前我们相处的时候,她总会咳嗽,有时候又好像站不太稳的样子,记性也差差的呀。”说着欣怡想起来了,“有一次我看到她还在用备忘录。这个年代哪还有人在手动记备忘录嘛,所以我印象很深,有时候感觉她像老年人。”
应拾秋愣住了。
为什么连自己妹妹都能注意到的事,她这个自称是她多年前的爱人的人,却丝毫没有感受到?
心不在焉地跟欣怡聊了几句楼庭的事,电话便挂断了。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医院休息区。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指尖碰到的那一点濡湿。
那仿佛不是水渍,而是一次高温灼烫。带来的伤,现在还留在她指上。
为什么会这样?楼庭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作为剧组里区区一个编剧,应拾秋自然没办法处理相关事情,也没办法第一时间得知楼庭的消息。
她只能去医院外面等。
楼庭的一切事务都由助理庄书芸在忙。
等杂七杂八的事弄好之后,应拾秋才接到庄书芸的电话:“医生怎么说?”
“应小姐,楼导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庄书芸脸色凝重,“医生说她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这次是因为短暂性缺氧引起的晕倒。但由于她之前受过不少压力刺激,脑部存在异常放电,所以可能还会昏迷好几天,要密切观察。”
“她能醒来的,对吧?”
“医生说了,醒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庄书芸沉默了半晌:“只不过后面会有什么影响,我们不得而知,现在也不好说。”
应拾秋没听懂她的意思:“抱歉,可以跟我讲详细一点吗?我现在脑子乱乱的。”
“就是说她可能会逆行性失忆,又或者像一个幼儿一样。当然也有好一点的结果,比如只是片段性忘记,过一段时间又会慢慢恢复起来。”
应拾秋愣了一瞬。
不论哪一种结果,对楼庭自己来说都是伤害吧。
在这种情况下,生活才刚刚好起来。她拿了金贝壳奖,可以完成对赌协议,所有获利的票房都将是她自己口袋里的。
她名利双收了,在这种关键时刻,怎么偏偏发生这种事呢?
“没事的,她只要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很多可能,活着就能从头再来。以前,应拾秋也是一句句这样给自己重复的。
“是啊,”庄书芸接话,感慨道,“楼导一定会好起来的。”
由于楼庭在加护病房接受观察,应拾秋没办法过去探视。
但资方那边有派人过来照顾她的一切,医疗费用也是那边承担,剧组这边人员也都安排妥当。
当庄书芸问她要不要先回台北的时候,应拾秋拒绝了。
“我要留在这里,等她醒来。”
“那您照顾好自己,我现在手头上事情太多了,可能会顾不上您。”
“没关系。”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
她每天都会一大清早就去医院,在走廊坐一会儿,等到人多起来才离开,傍晚的时候又过来一趟。
如此反复。
还好,她的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电影展结束,电影的两位主演也离开西班牙的那天下午,楼庭醒了,转到了普通病房。
等应拾秋过去探望她的时候,她正在自己吃饭,手上还别着针。
吃的是白粥,连咸菜都不敢配的那种,但看她吃得津津有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白皙得过分的脸上。头发散落在肩头,又长又直,有一种脆弱的乖巧感。
应拾秋觉得世间唯一美好的词,叫做岁月静好。
竟然就这么在躺在病床上喝粥的楼庭身上,应验了出来。
她小步走进病房,靠在门边,看了她半晌。
那在心里不安跳了好几天的心脏,终于在确认后的这一刻,落地生根。
“看到你没事就好。”应拾秋弯了弯嘴轻笑一声,故作轻松地半开玩笑,“楼导,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不然也太衰了吧!”
话音刚落,楼庭一愣。
转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放下调羹,眼里流露出一丝迷茫。
“不好意思喔,请问一下,你是谁?”
第179章
“不是吧,”应拾秋皱着眉头,“这种时候还要开玩笑吗?”
“……”
对面的女人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病床上看她。
粥没继续喝了,脸上神情似乎还有几分尴尬。
也就是这丝微妙气氛,令应拾秋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怔在原地,像一株风雨里摇曳的植物。
似曾相识。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面前的女人跟两年前在酒吧偶然见到的楼庭重合起来。
那时候她眼睛里露出来的神色,也是如现在这般陌生。
如一场雨,敌我不分地砸她身上。
那探究而带有疑惑的一眼,不像在看一个曾与她交叠过无数次身体的人。
空气静飘飘的,冷到有点窒息。
此情此景,应拾秋已经懂了,好半晌才把魂魄拉回身体,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
是该移开眼睛,是该转身逃出去,还是该像个普通朋友一样,叹一口气,用那种温吞而可惜的腔调感慨,天啊,你怎么会碰到这种事呢?
她说不出口。
每个毛孔,每条肌肉都不像自己的。等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血液已经开始倒流,指尖冰凉。
她在发抖。
她曾相信宿命。
相信面前这个女人失忆之后仍能重新走向她,多半也是一种轮回。
相信她还能沉溺进这段关系里,是因为对她尚存几分说不清的记忆,是凭借本能亦或者直觉靠近她。
于是有些事情,身体比理智先行一步。
她不想花精力去思考太多。是这个人了,就这个人了吧。
可她从没料到,当经历那么多,楼庭的记忆更新迭代以后,她们之间会变得那样不适配。
就像再也无法契合一般。
磨合无果之后,应拾秋开始思考,或许分手才是最优解。
是的,对彼此都好。
她不用再为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耗尽心神,楼庭也不用在一段感情里反复内耗。
她们都能脱掉这件太小太紧的衣服,而后赤条条在镜子里,看清原来的自己。轻盈而自在。
略带讽刺的是,应拾秋对分开这件事没感到难过。
因为过去的楼庭的影子一直盘旋在她身旁,像鬼魅,但却又是她的故人。
她以为这道影子跟眼前的楼庭终于合二为一时,那个影子就会突然跑出来,什么都没说。却像在朝她斥责,彻底变了的我你都能够爱上,那是不是换成别人也一样?
所以你爱我吗?
究竟爱我哪一点?
这段冷静的时间里,她总算可以正大光明地卸下那层心理负担,和现在的楼庭正经相处。
抛开一切,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楼庭,很适合做朋友。
感受到了她与过去的相似,也感受到了不同。
但同样的事,竟然会再次发生在她身上。
再一次。
命运的那支箭,又从胸口穿透而出。刺痛是其次,更深的是茫然与恐惧。像身后千军万马忽然调转了方向,与她背道而驰。她一个人,被遗落在了这座孤岛上。
“你是什么意思?”应拾秋一步步往前走,现在床边,居高临下,“你真的忘了?”
声音颤抖,脸上有种谢幕烟花般的脆弱,亮过便只剩坠落。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哭。
早不是爱哭的人了,可唯独在楼庭这里。
唯独。唯独。
跟以前一样不争气。
也许她就是一粒风沙。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掀起你头发的时候像在拥抱,却没有形状。一转眼就走了,只留下碎石和沙砾,证明她来过。
“……是。”楼庭眼里有一丝迷茫,手上喝粥的勺子还悬在半空,这样莫名几分天真和傻气,“小姐,你在哭什么?”
应拾秋低头抹了把眼泪,不答反问,“你还记得多少?”
“我现在……”楼庭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小心地看着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那你自己是谁,还记得吗?”
她摇摇头,“护士说我叫楼庭。刚才来过一位庄小姐,说我是她老板。”
顿了一顿,带着点怯意往前俯身,“小姐,你看起来很难过,要不要擦一下眼泪?卫生纸在我右边床头。我手不方便,没办法给你拿。”
应拾秋才注意到,她吃饭用的是左手,右手一直藏在被子里,始终没动过。
心里浮起一阵不安,在慢慢地涌动着。
“你的手怎么了?”
“使不上力。”她语气有点遗憾。
“……怎么会?”
“医生说是应激性的。”楼庭扯起嘴角,微微笑道,“就是大脑受了刺激,暂时切断了右边身体的信号。观察一阵,大概率能自己好。”
“真的吗?”应拾秋扶着床沿坐下来,声音有些发飘,“……医生真这样说了?”
“嗯。”
“要几天才会好?”
“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你的记忆呢?会恢复吗?”
这次楼庭却没回答她,只是皱了皱眉,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她,“小姐,该我问你了,你是我的什么人?”
“……”应拾秋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亲戚?同事?还是朋友?”
“员工。”应拾秋连忙接话,“准确说,我是你的员工,一直都在你手下写剧本。”
“啊,只是员工吗?”楼庭狐疑看着她。
应拾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心情复杂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也算朋友。”
“但你看起来很难过,我有一种……自己做错了事对不起你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感受错了?”
“没有,”应拾秋吸了吸鼻子,“我只是太惊讶,你又一次忘记了。”
“又一次?”
“事情说来话长,你之前也失忆过。”
楼庭怔了片刻,却没顺着往下问,突然道,“我跟你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
“那我在这里没有兄弟姐妹吗?或者亲人?”
看着她满脸茫然的样子,就像一个孩童站在人群中。
应拾秋心底莫名奇妙共感了这种惶恐。
压下心里那渐渐浮上来的沉重,简单告诉她,她现在在西班牙忙工作,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有关医疗费用都是投资方出的。
面对这个事实,楼庭好像有点吃惊。
哑然半晌,嘴唇微微张着,眼神从应拾秋脸上移走。
过了好一会儿,才恍恍惚惚地感慨:“那我一定是个很孤独的人。”
明明语气平直,却咬出了几分寂寞的音。
应拾秋鼻头又是一酸。
这回没落下泪,略略低头,便把眼睛挤清明几分。
“也没有,你朋友很多。我跟你关系也还不错的啦。”她只这样说,像过年回家报喜不报忧的孩子。
有种很刻意的掩饰。
“也对。”楼庭转过面孔,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儿,只笑了笑说,“认识十几年,关系应该相当不错了。”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
再次失忆的楼庭,并没有应拾秋想象中那样懵懂,甚至不需要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她的右手无法动弹,但可以用左手吃饭、洗漱,再不济也有庄书芸请来的护工从旁照应。
大概率是这次失忆没有之前那次严重。
她虽忘了大部分事情,但对于这个世界,还保有基本的认知。
比起记忆,更大的障碍是她的身体。
半边手臂失去知觉,沉沉地垂在身侧,她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可应拾秋多看一眼都觉得灼痛。
因为见过她正常的模样。
所以每当看到这副姿态,都有种要逼着自己把楼庭当成残疾人的错觉。
那太痛苦了。
有时候应拾秋想,她没有记忆是不是反而是件好事呢?
几天下来,应拾秋感受到了楼庭性格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称不上好还是坏,她说不上来,不是彻彻底底的陌生和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比前几天少几分郁气。
身体出了这么大的状况,她却还是一副很平和的样子。
仿佛已经看轻了生命之淡。
或许这就是一切重来的好处。
可以忘记一切不开心,一切纠结和痛苦,包括忘记跟她的过去。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应拾秋。
她不想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心底好像缺了一块什么,又痒又痛。
有时候她想跟楼庭聊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跟楼庭之间,因为她那一句自我介绍,而变得疏离很多。
再一次去医院看望她,楼庭抬起头,只报以一个淡笑,“应小姐,你怎么又来了?”
她放下带来的水果和鲜花,“我来看望下你。”
“谢谢关心,不过下次还是不用麻烦你来了。听小庄说你本来计划回台北的,因为我耽误了吧?”她话里有点抱歉的意味,“要不我叫她给你订一张明天的机票,你先回台北忙你的事吧?”
热情周到,礼貌疏离。
很明显在让她走,应拾秋动作一愣。
原本她的计划是,等完成影展就回台北。可楼庭出了事,应拾秋陪着等了几天,现在楼庭醒了,却还不能出院。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个助理庄书芸。
再怎么说,应拾秋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流落在异国他乡。
所以便在前几天就打了个跨国电话给欣怡,交代了一些事情,就打算先这么留下来陪她治疗。
等楼庭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做进一步打算。
可她却忽略了,失忆的楼庭不想麻烦她这个朋友。
已经在打算给她定票了。
自己总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应拾秋脸色变幻莫测,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不用了,出国一次不容易,我准备在这边玩几天再说。”
可显然楼庭没买账。
眸光一暗,幽幽开口,“应小姐,你原本就没有来这边游玩的计划吧?听小庄说你在这几天都在酒店,要玩早去玩了。所以我们两个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第180章
应拾秋愣了一秒,反问她:“你觉得呢?”
“我们是恋人关系?”
“你不是失忆了?”
“所以我猜对啰?”
应拾秋噎了一下,打量着她。
怎么就算又忘了她,还是能在她面前摆出那种咄咄逼人的样子?是巧合,还是天性里就带着这种防备,失忆不过是回到充满警戒跟怀疑的出厂设定?
反正都没记忆了,怎么说都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大方承认也没什么不行。
“以前算是,”应拾秋索性点了点头,“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啦。”
“分手?”楼庭眼神讳莫如深,“为什么分手?”
“性格不合。”
她忽然笑了,让应拾秋心里咯噔了下,“你笑什么?”
“应该是我主动提的分手吧?”
“为什么这么说?”应拾秋一怔,“当然是我先提的啊。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冲突。”
“我怎么相信你?”楼庭在探究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反正我失忆了,真相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随便你一张嘴怎么讲咯。”
“……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撒谎的。”
“你看起来还对我余情未了。”楼庭上下打量她,“一下说是员工,一下又说朋友,现在又是我前女友了。”
“……自恋,谁对你余情未了!”
“那既然分手了,我们就应该从现在开始保持距离。”楼庭的语气认真起来,脸上的笑意敛去,直直地看着她,“应小姐,你天天往我这里跑算什么?”
“……”
这样说话的楼庭好奇怪,总有种说不清的试探感。可撞进她眼睛里,又发现她是真的琢磨不透这件事。
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了的人,当然会有很多问题,事无巨细。这无可厚非。
“既然你要这样讲,我再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这里也没意思了。”应拾秋说着,心里也有阵气在往上跑,“我今天就会订明天飞台北的飞机,如你所愿。”
她站起身就要走。
“等一下。”
脚步就这样顿住,但应拾秋没回头。
身后传来楼庭的声音,语气认真,还带着一丝虚弱:“不管怎么说,小姐,我觉得我该请你吃一顿饭吧?”
“不必了,”应拾秋觉得自己的语气冷淡而生硬,“我不缺你这一顿饭。”
“如果我说,是看在我们以后可能见不到的份上呢?”
应拾秋一愣,猛然转身:“什么意思?”
“昨天傍晚,法国那边的投资人过来探望过我。她跟我商量,让我留在这边,虽然我现在浑身是病,什么也不记得,但是她愿意给我时间重新学习……”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我想,对于一个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可以依靠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吧?钱在哪里,我就应该在哪里。”
应拾秋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垂在身侧的手就这么慢慢收紧了,再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听小庄说过,我是台北人。”楼庭继续说,“但我不想回台北了。所以我可能以后都会留在法国。为了表达你这几天对我的关心,以及……曾经的恋人一场,我们要不要吃顿散伙饭?”
这话说出口,她似是觉得有些古怪,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很有负担,可以拒绝。”
“……”
应拾秋当然想甩头就走,可听她这样一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抬起了下巴,问她:“打算哪天吃?”
“等我手好以后吧。”
看在我们以后可能见不到的份上。
以后都见不到。
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应拾秋第一反应是觉得突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惶恐。但随着时间慢慢穿透她,理性占据上风以后,她知道,她没有理由拒绝。
就算楼庭没有失忆,等她拿到金贝壳奖之后,法国那边的投资人也是会提出一样的邀请,她一样没有办法说不。
台北对楼庭来说,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更像一个伤心的地方。她去哪里都一样。
所以她们之间,怎么样都是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吃一顿饭而已嘛。
为了减轻难过,我们当然选择庆祝离别的到来。
鉴于她现在身体不算特别好,医生建议她多休息。过了探病时间,楼庭也露出疲态了,应拾秋就先离开病房。
才刚走出去,刚好碰到她的主治医生。
应拾秋下意识就叫住他,“医生,打扰一下?我想问问她的情况。”
“你是?”
“她朋友。”应拾秋顿了顿,“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患者几年前有过一次严重的脑外伤吧?这次是在该基础上出现的应激性神经功能恶化。”医生说了一串应拾秋听不太明白的英文词汇,“简单说,就是神经路径暂时停机,右手瘫痪是其中最显著的表现,不过现在有了恢复迹象。”
“会完全好吗?”
“大概率可以。这种功能性的问题,预后比器质性损伤好得多。需要时间。”
“那要多久?”
“几天内会改善,完全恢复要两到三个月。”
“那她之前受伤带来的后遗症很严重吗?我前几天发现她晕倒的时候……有失禁。”
这个英文单词冒出来的时候,应拾秋不自觉有几分为难。
“晕倒时严重的患者会出现这类情况,括约肌会失去控制,不用太担心,”医生沉默半晌,“她之前一直有头疼和记忆力差的后遗症,说明大脑的应激阈值本来就比正常人低。这次可能是有些事触发了强烈的情绪反应。”
“可我感觉,这次她好像没有受到刺激?”
“也可能不是单一事件,而是长期慢性压力累积到临界点了。”
应拾秋心里一动。
“那她的记忆呢?”她继续追问,“什么时候能恢复?”
医生皱了皱眉,刚想回答,却听到后面一声急切叫唤,“医生,十七床病人醒了。”
“我马上过来。”他只好抱歉地看着应拾秋,“我们改日再聊。”然后转身匆匆离开了。
出了住院大楼,应拾秋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相比花花绿绿带点南洋风情的台北,西班牙北部显得更务实一点,灰扑扑的方正混凝土,砌成一座没有公园,没有花草的医院。
应拾秋没去过法国,圣塞巴斯蒂安已经算她见过最远的国外风景了。
很难想象,一个回家会顺手给她带一束野花的女人,要长久地生活在跟台北完全不一样的异国他乡。
而且就在不久前,那女人才说过。
生活需要浪漫,需要绿植和鲜花,需要一切能唤醒生命的东西。
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就算可以安慰自己说她有自己的选择。
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又能凭直觉做出多少正确的选择呢?
一道影子忽然落在她腿边。
应拾秋回过神,抬头一看,是庄书芸。她顺势弯身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望着远处。
“圣塞巴斯蒂安很美,不过跟台北的漂亮又不一样,对吧?”庄书芸轻叹一声。
应拾秋笑笑,“当然咯,台北更有市井烟火气,比较适合生活。”
“那你觉得楼导在哪里会比较好?”
“干嘛这样问?”
“我只是觉得她太累了,生活不应该只有工作。”庄书芸低下头,“共事两年,我也算了解她一点,一年四季都在工作,连节假日也都是自己一个人。我妈听说了,都觉得她怪可怜。”
可以想象,大概在所有人都跟亲友过节的时候,她还是自己一个人洗菜煮饭,匆匆吃完又回到电脑前工作。
一盏灯,一个人,一扇在黑夜里亮了大半宿的窗。
应拾秋试图公平客观一点:“能赚钱有什么不好?”
“可是拍《淡水河与金鱼》这部电影,不是为了赚钱,比较像是在赌博耶。”庄书芸说,“可是她从来不会觉得这是在赌,她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
“为什么?”
“可能是她很了解这个剧本吧,知道怎么拍会更好,连我这个几乎不看文艺片的人都打动了。”她侧过脸去看应拾秋,“应老师,故事里的两个女生,是不是都有原型啊?”
应拾秋眸光一闪,张嘴还没来得及否认,就听庄书芸继续说下去。
“如果原型是你朋友的话,应老师,拜托你帮我转告她们,有一个很厉害的导演,为了拍出她们的故事,花了好多心血,投了好多钱,还把自己从大house搬去小隔间。虽然我不太懂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但我想,她一定是很爱这个故事。所以故事里的人,必须要在现实生活里幸福下去喔。”
很爱这个故事?
这句话就像一道烛火,摇摇摆摆,将应拾秋烧到了很多年前去。
那时候她也很爱这个故事,捧在手里改来改去,写到高潮还会拉着楼庭一起聊戏,不管她写什么,对方都点头说好。
直到过了好多年,连她自己都开始觉得这个故事很糟糕了,楼庭却还是一张一张捡起来,像个在改作业的学生,把它重新拼凑到及格。
其实楼庭没有变啊。从头到尾都是她,翻来覆去还能爱上同一个人。
变太多的是她,是她应拾秋。就这样而已。
再去探望楼庭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好不少了。可以试着抬起来,也能拿一些简单轻巧的东西,比如说卫生纸。
但刷牙还是不太行,只能右手垂着,靠左手出力。
晚上看护阿姨不在,她得自己下去梳洗。
这没什么难度。
应拾秋就坐在病房里等她出来,几分钟以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
她一顿,赶紧走过去推门,只看见楼庭穿着病号服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旁边是她想洗脸却不小心弄翻的脸盆,还有一大滩水。
“快起来。”应拾秋赶紧去扶她。
她手脚不太方便,应拾秋只能托着她的腰使力。中途感觉到好几次扶不起来,楼庭那边有反方向的力往下,说了好几遍算了,应拾秋都没吭声,也没松手。
好不容易把人撑起来,楼庭微微喘着粗气,别开脸。
而后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应小姐,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
应拾秋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其实不算脏,只是她身上的水渍蹭到自己衣服上而已。
“没事啦,你衣服都湿掉了,先站在这边别动。”说完,应拾秋去给她拿了一套换洗的病号服过来,“把这个换上。”
她抿了抿唇,没接。
应拾秋一脸茫然,“干嘛?不换会难受啊。”
“我不太方便。”
“那你平时……”
“都是看护阿姨帮忙的。”
应拾秋略一沉思,果断道。
“那我帮你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