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爱不得 “我又失控了。”
温景不懂, 他为什么又要说这些,说这些早已经过去的事情。
明明是他先松手的,现在又做出这副样子,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也是, 她从来都不懂他。
以前, 现在,未来。
只要他不想,温景永远也不会懂他, 永远也走不进他的心。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 如他所说, 他们是亲人。
就算喜欢,温景也绝不想再多迈出一步。
她做出的所有行为,都只是因为他们是亲人。
她出于应有的关心,仅此而已。
她字字清晰,果断,毫不留情, “我认为,我们并不是可以谈论这些的关系。”
“你不觉得,说这样的话, 太过于暧昧了吗”
“不是你一向都在守着应有的界限, 也告诉我不要越界吗那你现在, 又是在做些什么呢”
看吧。
她果然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依赖着他的小姑娘了。
这些话像是下达了最后的通牒,他苦笑一声,“嗯,是我越界了, 是我不清醒。”
“好了,下去吧。”他淡淡。
男人起身,温景站在原地没动,她谨慎:“你先下去,我们错开。”
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怕她的小男友看到后吃醋吗
裴砚商点点头,没问为什么,竟也乖乖顺从她的指令。
楼下宴会厅热闹至极,西装革履,高谈阔论,每个人看上去披着人皮,内里却早已腐烂。
温景无端对这种场景感到窒息,她厌恶一切复杂、需要去不断猜测才能确定的东西。
比如他。
她踩着旋转楼梯下楼,并未引起过多注意,唯独——
裴峙言冲着她痞气地笑了笑,朝她招招手。
他在宴会厅的角落中,兴致欠佳,那些想与他搭话的人,也都被他的眼神震慑住。
毕竟,他的名声,在外面确实是不太好。
如果不是高贵的血统,估计没人会乐意假意逢迎这样一位恶劣的公子哥。
裴峙言笑着走到楼梯下,将臂弯留给温景,十分绅士地弯了腰,她将手搭上去。
没人见过裴家这位小少爷对谁有过这样柔情的一面,众人都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不是纷纷传言,裴小少爷厌恶极了这位
眼下又是什么情况,不仅一起出国回国,还在外人面前摆出如此亲昵的姿态。
豪门啊恩怨啊,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看来传言也不能全信。
众人表情精彩,人群中央,被簇拥着的男人淡淡偏过头。
舒佳从一侧走来,挡住他的视线,身旁攀附的人又纷纷赞叹两人郎才女貌。
只是自从两人传出联姻消息后,就再无任何动作,难免让人议论纷纷。
裴砚商淡笑,“各位先失陪。”
攀谈的人彼此心领神会地走开了,只剩他们二人。
舒佳勾唇,“刚才怎么不解释,不是说我们没关系了吗”
她穿着酒红色长裙,细细的吊带挂在肩膀上,衬得肌肤雪白细腻,脸色微微酡红,眼神里有些醉意,看上去不太清醒。
她凑近裴砚商的耳边,说出来的话暧昧至极,“不如,坐实联姻这件事?”
“我以为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
“到此为止吧。”
给的已经够多了,多么高傲狂妄的一句话。
但事实如此,当年舒氏陷入财政危机,千钧一发之际,裴砚商给了足以挽救舒氏的项目,将濒临破产的集团救了回来,但也是有代价的。
不过,这代价,舒佳确实是没有想到,竟然只是传出和他联姻的绯闻。
要知道最初选择开始这一切,与现在要结束这一切的,都是他。
而舒佳只能选择被迫接受。
所以,三年前,她接受了,后来又知道了温景出国的消息,对他会做出这样决策的原因猜了个大概。
如今,温景回国,他又急不可耐地想要和她撇清关系。
实在是,太混蛋了啊。
她的目光朝着女孩的方向望过去,却措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慌乱的杏眸。
女孩很快收回视线,快到让舒佳以为那是错觉。
但垂在身侧蜷缩的手指,却出卖了她。
温景的神色极其不自然,裴峙言察觉到了,问她:“你的脸色很难看,哪里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但浑身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瞬间清醒。
他们站在一起,实在是太耀眼了。
耀眼到任何人出现在他们的身边,都会瞬间黯淡无光。
对啊,温景怎么就忘记了呢
他是有未婚妻的,他注定要和别人结婚,他会成为别人的丈夫。
她应该早就做好了准备才对,为什么等到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却还是会如此地无法接受呢?
她一定要离他更远点才行。
夜幕降临,他们留宿裴宅,房间也已经收拾出来,再次看到熟悉的地方,难免会触景生情。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出国前的模样,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她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来。
温景躺在床上,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刚被晒过,很暖和。
一根黑色短发在米色的枕头上尤为显眼,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硬质的短黑发,是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是谁的?
会是他刚才抱住她时,留在她身上,又被她不小心沾在枕头上了吗?
唯一合理的猜测只能是这样,温景并未多想,起身下床,将那根黑发扔进了垃圾桶。
他们约好了第二天去那家动物园,开车需要两个小时,裴峙言没有叫司机,这趟旅途只有他们两个人。
临出门前,温景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他今天穿着较为休闲,并不是一丝不苟的衬衫西裤,而是一件浅灰色的亨利衫,衬得肩膀挺阔,没有戴眼镜,身上那份冷淡疏离感便减少了许多。
是和那位小姐的约会吗?
温景忍不住去想更多,及时制止住自己这种自虐又危险的想法,强行将视线移开,落在他身后的门上。
裴峙言打了招呼,“早上好,小叔。”
裴砚商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你们这是要出门?”
裴峙言显然并不想多说什么,他不耐烦地“嗯”了一声,“时间很赶,那我和温景就先走了。”
他特意强调了是“他和温景”,好像生怕男人听不懂他的话一般。
裴砚商却并不在意,全程视线都落在某个不敢抬头,一脸心虚的人身上。
为什么要心虚呢?
是因为喜欢上了曾经欺负自己的人,觉得不该么?
是因为变了心,终于长大了,而愧对小叔么?
他眸光深沉,“路上小心,玩得开心。”
克己复礼,温和至极。
当真是一位再合格不过的小叔,如果温景没有见过他偏执疯狂的那一面,可能真的会如此认为。
温景转身走了,在很久以前,都是她无数次长久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这一次,温景将背影留给了他。
……
广城的某家私人诊所内,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指翻看着病例,没抬头,问:“这还没到复查的时间,怎么就过来了。你最近的病情已经稳定了许多,不需要频繁过来了。”
明淮摘下无框眼镜,笑得风流,“想我了?”
他说着不着调的话。
“我又失控了。”裴砚商懒得搭理他,平淡地说出这句话。
“她回国了,我一见到她,就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里的那个人,又出来了,他想和我抢她,他想和我的温温在一起,他……吓到了她。”
裴砚商缓缓叙述着,就好像在说一个陌生人,就好像那个人不是他自己一般。
其实还不算太坏,明淮反应不大,问他:“还有呢?见到她之后,还会经常出现幻觉吗?”
“没有。”他失神了片刻,“一次都没有。”
这倒是个意外的结果,明淮在本子上记录着。
这本病例详细记录了从温景出国的一个月后,他的身体和精神方面出现的各种问题。
最开始是幻听,后来变成幻觉。
在温景不在的这三年里,于他而言,却是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年。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当着他的面,与空气对话。
明淮吓坏了,尝试了各种方法治疗,近期才好一点。
温景回国之后,幻听和幻觉消失了,这么多年以来,无论他如何尝试,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消失了?
这是什么医学奇迹吗?
明淮不动声色,裴砚商总是将他当做两个人,对温景的所有不好,都是他口中那个失忆的,另一个他做的。
他极力将两人分开,但从始至终,他们都是一个人。
这也是当年强行恢复记忆的后遗症,经常会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当很多的精神问题,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出现时,束手无策的时候多了起来,他现在竟然也能够泰然自若。
他笑着,“那挺好,说明快好了。”
"我们现在先不讨论病情,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裴砚商:“尊重她的选择。”
“呵,尊重她的选择。”明淮直接笑出声来,“你尊重她,会强迫她出国,会每晚睡在她的房间,会把在广城的每一处房产,都留出一间屋子,一比一复刻出温景的房间?”
这些都是裴砚商曾经在温景出国后,做出的疯狂行径。
明淮直接戳穿他,“你这又是何苦呢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当初要送人家出国的是你,出国后念念不忘的也是你,好坏人都让你一个人当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世俗的眼光真的有这么重要吗?说到底还是你太懦弱了。”
如果是以前,明淮一百个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他们这样的关系在一起,实在是太禽兽了。
然而见证了裴砚商这三年对自己的折磨后,他实在是于心不忍,竟也强迫自己慢慢接受了。
只是裴砚商还被困其中,做着自以为是为她好的事情,同时伤害了两个人。
他们身陷囹圄,爱不得恨不得。
第82章 温小姐 “他们是你的家人吗似乎很关……
这家动物园的位置实在是说不上近, 开车近两个小时,温景昏昏欲睡,裴峙言还总在一旁打扰她。
明明不是什么很健谈的性格,却总在她耳边说话, 她不得不时不时与他搭话。
导致最后也没能睡上一个整觉。
园长十分热情, 拉着温景的手不停说着感谢, 甚至还把裴峙言误会成了她的男朋友。
两人慢悠悠地在园区里逛着,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人并不多。
温景的思绪却飘到了一边。
对啊, 她怎么忘了, 今天是工作日。
他是为了约会, 连工作都不管了吗?
裴峙言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双手插兜,跟在温景身边不快不慢地走着。
他扯扯温景搭在肩上的头发,温景回过神来,看他一眼,“你做什么?”
裴峙言笑了, “怎么这么心不在焉的,在想你男朋友?”
温景知道裴峙言话里的意思,更加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你很烦。”
裴峙言笑笑没说话, 其实现在这样, 他就应该知足了不是吗?
他心里当然知道,温景当时反驳了那位园长的话,只不过园长上了年纪,耳背听不见。
而他也当然知道,温景从来没有同意过他的追求。
他们的关系能够维持成现在这样, 也都是他这三年来,好不容易才求来的。
不能够逼温景太紧,不然所有的努力全都会功亏一篑。
但他也是人,也想要贪心地得到更多。
自从回国后,温景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他那位小叔身上。
眷恋的、爱慕的,痛苦的、总是这样那样的目光……
是裴峙言从未在她身上体会过的浓烈情感。
晚上,温景约了沈知菁一起吃晚饭,裴峙言当然没有在被邀请人员当中。
他咬着牙,忍辱负重地送温景到了指定的地点,又咬着牙,忍辱负重地独自开车回家。
这人,简直是在把他当免费司机。
好吧。
当然。
这是他自己乐意的,谁也管不着。
不服也只能自己受着了。
毕竟总不能朝着温景发脾气,不是吗?
沈知菁一见到温景,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头发也剪短了。”
在国外的三年,两人经常打视频,隔着屏幕,见证了彼此身上三年的变化。
但却,远不及真正见面时的触动更大。
温景笑笑,“你的变化也很大呀,这不是见面了吗,怎么还不高兴呢?”
她不说还好,一说沈知菁更忍不住。
但想到自己脸上的精致妆容,又硬生生憋住眼泪。
她仰着头给自己的眼睛扇风。
希望它不要总是热热的,不要总是管不住眼泪。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缓住情绪,看向坐在对面的人,又开口:“你还好意思说,你这次回来,还不是待几天就走了,以后我们还会有见面的机会吗?”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又瞬间蔫吧下去,“我最初还以为你会在国外不适应,但我们温温比我想象中,真的要坚强好多啊。”
坚强到这么快就适应了国外的环境,坚强到国内的一切可以说放下就放下,坚强到可以独自忍受一个人在国外生活。
以至于她差点忘了,广城根本不是温景的家,她的家从奶奶去世时,就已经失去了。
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是她的家,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困住她。
无牵无挂,所以有去任何地方的勇气。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走的那一天,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明明是决定要走的,可是沈知菁这样说,温景竟然也有点迷茫,就好像心里有某种东西,在牵挂着她。
她换了个话题,“你和何诃怎么样了?”
在国外,温景曾经听沈知菁提起过何诃,不过那时她的生活正一团糟,并没有多问。
后来,沈知菁就对这些事闭口不谈。
她认为,有些事情不是在手机上就能够说得清楚的,必须当面说。
眼下,到了她那时口中的当面,温景忽然想起来,便开口询问。
时间过去了很久,沈知菁已经能够平静地叙述着温景不在的日子里,她所经历的一切。
她缓缓道来:“他后来,真的和我在一起了,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可是在一起之后……”
她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何诃对他那位邻居姐姐,似乎过于关心。
他们的关系,实在是太亲密了,亲密到让沈知菁感到不适。
女人的直觉,都是很准的。
他们的关系,或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沈知菁去到何诃从小长大的地方,从邻居嫌弃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两人的故事。
何诃是单亲家庭,他的妈妈嫁给了别人,去到了很远的城市,而他则跟着爸爸生活,爸爸总是和不同的女人交往,后来带回来一个女人,告诉他,这是他的新妈妈。
他厌恶,但也只能接受。
那个他并不愿意承认的妈妈,身边跟着她的女儿,比他大两岁,也算做是他的姐姐。
在这种重组家庭中,会滋生出什么样扭曲的情感,谁也说不准。
他喜欢她,但又惧怕世俗的眼光,在得知她有了交往对象时,也许是出于报复,也许是出于别的其他心理。
总之,他答应了沈知菁的追求。
“后来显而易见喽。”沈知菁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他把我想的太笨了,可能没有想到我会知道这一切,所以我选择和他分开。”
“也是在那天,我才发现,我从头到尾喜欢的,可能不是他,只是想象中,那个完美的人。”
“没关系,都过去了,现在看清,也不晚。”
温景轻声安慰着,沈知菁勉强笑了笑,“是啊,都过去了。”
在国外,很少有能够吃到中餐的时候,裴峙言做的饭另说,最开始简直难吃到了极点,后来才好一点。
难得吃上一顿中餐,温景把自己喂得很饱。
沈知菁也是同样,两人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彼此,随后不约而同地发出笑声。
夏天的白昼本就很长,吃完晚饭已经七点,天才有要黑下来的趋势。
乌云密布,看起来是要下雨的样子,两人站在屋檐下,温景伸出手朝天空探了探。
掌心有濡湿的触感,她扭头,“好像在下小雨,一会儿不会变成大雨吧?”
沈知菁:“不知道,哎呀,广城就这点烦人,总是下雨,搞得什么都干不了。”
“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吧,我哥在附近,他开车过来的,我叫他来接我们。”
她提出建议。
沈知菁的哥哥,恰好在温景出国的那一年回国。
现在回国接管了家业,是沈氏的掌权人。
两人在雨幕下等了会,一辆白色卡宴停在她们身前,车窗摇下,驾驶座上一张成熟稳重,但又带点放荡不羁的帅脸露出来,朝着两人扬了扬头,“雨太大了,上车。”
确实,在等待的间隙,雨变得大了起来。
沈知菁和温景上了车,抖掉身上的寒气,这时候,她才发现副驾驶上坐了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病弱的脸,眼睛是很独特的灰蓝色色,雾蒙蒙地,但两只眼睛的灰度似乎不一样,五官深邃立体,唇瓣很薄,是淡樱色。
他微笑着和两人打招呼,“你们好,我是沈浸越的朋友,我叫傅絮之,很高兴认识你们。”
“幸会幸会。”沈知菁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我叫沈知菁,她是温景,我的朋友。”
温景笑着点头,“你好。”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过来,过分的漂亮,眼睛里带着病弱苍凉,好像有一整个下雪的冬季。
望向温景时,那冷雪便下得更猛烈了些,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本来要先将沈知菁送回家,但她舍不得温景,硬要看着温景进家门才行,于是沈浸越便开着车,来到了裴宅。
车停,副驾驶的傅絮之先开口了,“我去后备箱拿伞,你们待在车上吧,不能让小姑娘淋雨。”
他一副绅士做派,温景却觉得,他们几个之间看起来,傅絮之才是那个看起来需要照顾的人。
沈浸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中似有不解。
温景那一侧的车门被打开,寒气便浸了进来,傅絮之笑着,邀请她,“下车吧,温小姐,我送你回去。”
温景躲进他的伞下,“那就麻烦你了。”
黑色的伞足够大,可以容纳下两个人,离得近了,温景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并不难闻。
漫天雨幕下,他们共撑一把伞。
温景默契地拉开了距离,在还有十米就到裴宅正门时,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裴峙言和裴砚商站在屋檐下,手里也都拿着伞,似乎谁也不肯让着谁。
在雨幕中,朝着温景走来,步子一个比一个迈得大。
傅絮之淡淡一笑,“他们是你的家人吗?似乎很关心你。”
温景抿着唇,不知道如何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干脆闭口不言。
裴峙言急匆匆地拽着温景的胳膊,要把她往伞下拉,“下这么大雨,赶紧回去吧,不然一会着凉了。”
温景被拉得向前半步,正好站在两把伞中间,裴砚商的伞也伸过来,“过来,温温,来我这里吧,他那把伞容纳不下两个人。”
傅絮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探究的眸光落在裴砚商身上。
他们争夺着,温景站在三把伞中间,连成珠的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全部都滴在了她的肩膀和头上,一阵冰凉的湿意引得皮肤一阵战栗。
温景一张小脸瞬间垮下去。
有三把伞,她却仍然在淋雨吗?
三把伞,没一个有用的。
她深呼吸了口气,直接抢过裴峙言手里的那把,顾不上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转身就走。
“诶,温景,你等等我——”
裴峙言被抢了伞,雨水砸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拔腿追上去。
两个男人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原地,雨水争先恐后地从伞沿滑落,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隐形的帷幕。
傅絮之先开口:“你好,我是傅絮之,之前在国外我们见过一面。”
裴砚商却对此毫无印象,傅絮之接着说:“在米兰的拍卖会上,我们共同看上了一幅画,不知道裴先生还有印象吗?”
“那么想必这次,傅先生定是为了这幅画而来。”裴砚商冷声。
傅絮之倒是没有想到,这人如此直接,愣了片刻,低笑一声:“是,我不可否认。”
“那么,傅先生恐怕要失望了。”
裴砚商淡淡一笑,转身走入雨幕中,“失陪。”
意料之中的结果,傅絮之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在原地喃喃了一句:“这位温小姐,好像格外有趣呢……”
声音消失在滂沱的大雨中,男人的背影似乎顿了一瞬。
傅絮之眸光加深,他们的关系,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呢。
一个觊觎自己侄女的败类,多么道貌岸然的一个人。
他当真替那位温小姐,感到可悲。
第83章 认错人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温景——你、你等等我……”
大雨劈头盖脸地浇在脸上, 他被雨殴打得快要窒息掉了,说话上气不接下气,“抢我的伞也就算了,还跑这么快, 你是不是就仗着我……”
仗着我喜欢你, 你就为所欲为。
裴峙言忽然又释怀了, 对啊,她可不就是仗着他的喜欢,为所欲为吗?
心里涌上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从未想到过有这样一个女孩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让他甘愿放下所有的刺, 用最柔软的地方去迎接她,尽管她看上去一点也不领情。
简直是让人火大,裴峙言接过佣人递过来的毛巾,随意地在身上擦了擦,又丢在一旁。
温景身上同样是湿了不少,正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上去洗个澡, 换身衣服。”
裴峙言这话说的无比自然,温景慢半拍地同意了,在看到他身后的人时, 表情又变得极其不自然。
他的发丝沾了湿气, 半边肩膀湿透了, 白色衬衫下贲张的肌肉若隐若现。
表情……
称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坏。
像可怜的落水小狗。
温景在避免自己对他更加心软之前,连忙移开了视线,“我上去换衣服了。”
她收拾得很快,下楼时, 佣人正将备好的姜汤放在桌上,温景喝了大半碗,目光时不时落在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平板上的蓝光折射到他的脸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隔得距离有点远,温景并看不清。
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好像是要将在国外失去的三年全部都弥补回来。
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男人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有几条很细的细纹,下颌也瘦削了些。
经过岁月的沉淀,柔和与冷冽两种气息在他身上交织,但却并不矛盾。
他真的变得好陌生啊。
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厚薄适中,泛着淡淡的血色,看上去像果冻一样,亲上去也很软,很会接吻。
温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回过神来,却撞进一双温和含笑的眸子中,“很想我吗?那要不要过来看?”
温景的脸“唰”得一下红了,语言系统失控,开始口不择言地反击,“谁想你了,我只是看你变老了。”
在国外和裴峙言待的时间长了,怼人的话张口就来,想要后悔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三十一岁也挺年轻的……”
裴砚商淡笑,“可是比温温大了好多啊,会觉得小叔老,嫌弃小叔吗?”
他放下平板,往沙发后靠去,眼中略显疲惫。
温景讨厌他这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讨厌他总是用以前的方式和她相处。
这样,总会让她有一种,他们似乎还在从前的错觉。
凭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只要她独自承担。
温景的心沉下去,依旧展开一些言语攻击,“反正我马上就要走了,这些问题的答案有那么重要吗?”
“不走,可以吗”
他出声,“我想让你留下来,三年的时间,足够你成长,而现在,只要你回国,世界就在你的眼前,你想要的一切,近在咫尺。”
这样的话太狂妄了。
他总是顶着这张脸,说出让人无法拒绝的话,似乎温景就该温顺,就该一切都听他的。
可是,凭什么
“我不愿意。”她轻声,“可是我不愿意啊。”
这话,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当初,是你要送我出国,当然,我也可以大方承认,我不想出国的原因里是有你,可我不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我不愿意出国,是你自以为是地要为我好。”
“现在呢”温景轻笑了声,“你又让我留在国内,同样也是自以为是地为我好,你有问过我的意愿吗”
“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对你来说,我就是这样一个可以随意抛弃的存在吗”
温景倔强又执拗地看着他,随后意识到,问出这样的话,不过是在自取其辱。
她永远也不会,也不可能,从他口中听到任何回答。
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残忍的人啊。
手牵手带领你走向幸福的大门,却又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刻,选择了放开,他挥挥手和你说再见,告诉你,你要学会独自面对,你要学会坚强,你要学会成长。
于是,那扇门外顷刻间变成万丈深渊。
但在门外的他毫不知情,你也无法告诉他,你已经无法走向幸福了。
爱意在沉默中滋生出恨。
无论她再怎样声嘶力竭地质问,得到的,也永远只会是沉默。
就像现在,他依旧沉默。
那双眸子中翻涌着无声的波浪,他不愿意的话,谁也听不见波浪的声音。
他依然是平静的那副模样。
“温温。”
“那你呢,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神情中似是悲悯,似是痛苦。
声音轻到像是落在身上的柳絮,毫无重量。
但满天都是,被吸进鼻腔,吸进肺里,黏在心脏上。
是一种令人无法逃脱的窒息。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想要他的回应,想要他的珍视。
也想要,他的……
爱。
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些他都给不了,所以,“请别再说这种话了。”
请别再假惺惺地尊重她,假惺惺地为她好,却一次次将她推向深渊。
在她好不容易爬出来,看到曙光初现时,又将她拽回去。
那样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于残忍傲慢。
所以,她宁愿不要。
*
裴君掣的心脏出了问题,这段时间住了院,整个裴家忙得焦头烂额,温景也跟着一起,出国暂时被搁置。
病床上的人,带着呼吸机,仪器发出声响,红线闪烁着往前走,面容憔悴,眼角是深深的皱纹。
前一秒,还在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事情,像是在透过她怀念着谁。
后一秒,就忍不住疲倦,叮嘱了她几句后,陷入沉睡。
病房只有温景一人,裴君掣单独留她说话。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裴爷爷,他看起来真的好老了啊,比她来到裴家时,还要老。
时间真的不会放过任何人,物是人非,温景心中升起无限苍凉。
她转身,顿住。
走廊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小臂搭在额头上,闭目休息,眉间是深深的疲倦。
温景似乎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丢掉所有矜贵的外衣,像是每一个奔波在医院里,再平常不过的人。
毕竟,躺在病房里的人,是他的亲爷爷。
来看望裴爷爷的人,虚情假意不乏其中,而他周旋在这些人身边,一定会很累吧。
温景不自觉屏住呼吸上前一步,却被他腕骨处刺眼的疤痕晃了眼睛。
一道道,深浅不一,但都触目惊心,有些甚至像是新增上去的。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明白内心的渴意从何而来。
男人却缓缓睁开眼,黑眸中,像是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不甚清明。
他以为在梦中,因为,只有在梦中,她望向他时,才会是心疼不舍的目光。
笑骂他,为什么她不在的时候,没有好好吃饭,为什么又要伤害自己,为什么不去找她……
裴砚商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在空中慢慢晃了晃,“你来了。”
他嘴角漾开极其浅淡的笑意,“你很久没来看我了。”
或许时间也不长,但他就是觉得难以忍受。
温景整个人愣在原地,他们不是今天才见过面吗
他又把她认做了谁
他的那位未婚妻吗
温景不想在意,不过据她了解,舒氏千金这段时间正在国外度假。
就那么想她,想到将她错认。
心像被钝刀狠狠划开了一道口子,心脏的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难言的撕裂般的痛意。
他充满爱意的、温柔的目光,更是在那伤口上撒盐。
温景挣脱开,“你认错人了。”她转身快步离开了。
心里乱糟糟地,也没敢回头看人是否追了上来,她走到医院楼下。
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不远处有人闲谈,孩子在嬉戏打闹。
但这些声音都在她的耳边失真,她茫然地站在原地,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一切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起来,只有她切实感受到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
她这是在伤心痛苦吗
看到他爱上了别人,她就如此地难以接受吗
不是只要他幸福就好了吗
温景好想问问自己,这些问题到底有没有答案,可她的心真的好乱,乱到无法处理任何事情。
小孩的吵闹声由远及近,忽然问,她的小臂被拽住,温景踉跄了半步,瞬间回神,一个小孩擦着她的裤脚从身边跑过去,身后还追着家长,“小晨!你给我回来!”
“啊啊啊啊啊啊,妈妈我不要,我不要看医生……”
小孩边回头边尖叫,叫声凄惨至极。
禁锢在手腕上的那只手松开,骨节分明,淡青色的血管在掌背上像是有生命力的树根,扎进肉里,流淌着血液。
温景顺着那只手抬眸。
啊,是那个男人。
傅絮之道歉:“抱歉,唐突了。”
他说起话来,让人觉得很舒服,声音很好听,语气淡淡地,没有任何攻击力。
“是我要谢谢你才是,不然撞倒了小孩,我可赔不起。”温景真情实意地道谢。
男人掩唇,低声轻笑,“温小姐还真是很有趣。”
和他想象中的一样,那么地不设防,那么地单纯。
只是为什么看上去有些伤心呢——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重修了,结尾加了点剧情
第84章 我想要 “还是说,你两个都想要。”
他们坐在有树荫遮蔽的长椅下, 中间隔着安全的社交距离。
这位傅先生,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温景也乐意去听他讲话,他说话时, 总带着股能够让心情平静下来的力量。
傅先生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画”的故事。
一个小男孩的母亲, 因为嫁给了不爱的人,所以患上了抑郁症。
那个不爱他的人,禁锢她, 不允许她实现自己的梦想, 但她仍然成为了很有名的画家。
她的每一幅画, 都在当时被炒出了天价。
在她死后,小男孩的父亲因为不愿意再见到那些画作,而将其全部烧毁,连同母亲的遗物一并。
小男孩长大后,拼命搜寻着关于母亲存在过的证明,他连一张母亲的照片都没有。
而那些早期被卖出去的画作, 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被拍卖。
他辗转各地,拍下每一幅画,终于有一天, 只剩下最后一幅。
可是, 天公不作美, 他当时被父亲桎梏住,资金冻结。但手里能拿出来的钱,应当是够买的,可偏偏也有人看上了,甚至不惜花费天价。
最终, 那幅画落在了别人手里。
温景听完后沉默了许久,“还真是个很遗憾的故事。”
“不过,还好只是故事,所以才会遗憾。”
现实应当会是圆满的吧。
她朝着傅絮之笑笑,对方却说:“如果不只是故事呢?”
所以,这是他的故事,那个小男孩是他?
温景觉得有些奇怪,作为才认识几天的陌生人,和她说这些,是不是有些过于亲密?
但他本人看上去,实在是太无害,太真诚了,以至于让温景忽视了那点微微的不适感。
他继续开口:“想必温小姐这么聪明,也应该已经猜出来了。”
“我此次回国,确实是为了那副画而来,而拍下那幅画的,是裴先生。据说,他是要送给女人,讨女人欢心,而温小姐,不知你是否知道一些内幕?”
这个她还真不知道,温景摇摇头,“抱歉啊,你还是亲自去问他吧,我过几天就要飞往英国了,这些事情,我也不应该插手。”
“当然,我只是把你当朋友,讲述了一段故事,我也希望你不要有任何的心理压力,我在英国也有住处,倒是很欢迎温小姐随时拜访。”
张弛有度,进退得当。
温景也顺着台阶走下去,“好,有机会希望还可以再见。”
到了吃中饭的时间,太阳这时候已经有些刺眼,倾泻的日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在他们身上。
傅絮之也感觉到了那股热意。
温景是怕热的体质,脖子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蛋也被晒上绯红。
傅絮之道歉:“抱歉,温小姐,拉着你说了这么久的话。”
“不如,请你吃个中饭,就当赔罪了?”
“温小姐有推荐的地方吗?广城我刚来,对这边还不太熟悉。”
两人站起身,边走边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起来,“那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清淡点的,还是稍辣点的?”
温景偏过头看他,有些费劲。
他看着病弱,但身高摆在这里,不得不承认,他很高。
温景恨自己不能长得再高点,微微仰着头看人,真的好费劲。
于是她收回目光,视线却忽然顿住,但完全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了。
傅絮之:“我都可以,但恐怕吃不了太辣的。”
他的脚步也停住,看向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裴砚商,“又见面了,裴先生。”
“小叔。”温景叫了声。
“过来,温温,去吃午饭。”裴砚商朝着她招招手,温景没动,“我约了傅先生一起,你要一起吗?”
“傅先生?”裴砚商从唇齿间慢慢说出这三个字,“这么快就交到了新朋友,你同他倒是亲密。”
“可你的这位朋友,并不是什么好人。”
裴砚商干脆利落地下了结论,温景却不太开心了,“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又凭什么阻止我交朋友。”
她只相信自己感受到的,看到的。
现在看上去,裴砚商才是那个坏人。
温景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我不想和你在这里谈论这些,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机。”
恰在此时,傅絮之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人的名字,对温景抱以歉意的一笑,“温小姐,恐怕我们要改天再约了,实在抱歉。”
温景表示理解,她笑笑,“没关系,那我们改天再……”
傅絮之将手机伸过来,上面是加好友的二维码界面,“还没有联系方式,我们加个微信吧。”
温景掏出手机扫了码,而后目送这位傅先生离开,裴砚商目睹全程,一言不发,嘴角抿得平直,“在你眼里,我干涉你交朋友了吗为什么小叔的话,总是不听。”
他已经同意她加微信了,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但这位傅先生带着目的的接近,他的温温当真看不出来吗,还是说在故意惹他生气?
他的眸光静静地落在温景身上,温景躲开,“随便你吧,我累了,不想和你说话。”
她生气。
气他,也气自己。
为什么不能爱她,为什么不爱她还要关心她
那她宁愿他们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就只是陌生人,都好过现在。
温景沉默着,裴砚商却突然开口:“你看不出来吗,他接近你,是带有目的,这样的人太不纯粹,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不想让她受到伤害,可是从头到尾,对她伤害最大的那个人,一直只有他而已。
温景笑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我需要更好的发展,我需要成长,那你现在又凭什么干预我,和谁交朋友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就算受到伤害,我也甘之如饴,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真这么想?"
“是。”温景斩钉截铁,“所以,可不可以求求你,不要从我的人生中忽然消失后,又出现扰乱我的生活。”
她似乎真的一点也不想和裴砚商扯上任何关系。
“好,但你不想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吗?”
“我不想。”温景抗拒,他却不给任何逃避的机会,“是为了那幅画,那幅我当初去米兰出差回来时,拍下后想要送给你的画。”
他想告诉她,看吧,所有人接近你的目的都是不纯粹的,都是为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只有小叔会毫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会毫无保留地爱你。
所以,清醒吧。
他并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希望你再和他有任何接触。
“这幅画,当时想送,却没有了机会,现在,它的处置权,在你手里。”他道。
"我不要。"温景拒绝,“你不要把我牵扯进来,这和我并没有关系。”
“还看不明白吗?不是我想将你牵扯进来,而是你那位所谓的朋友,是他开始了这一切。”
"为什么总是把小叔想得那么坏呢,却愿意相信一个陌生人?"
“不是长大了吗,就是这样长大的?”
他眸光平淡,理性地陈述着。
温景不愿意听他讲话,所有的规则都是他制定的,他却还要在这里假惺惺地可怜她。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那你把那幅画送给傅先生吧,结束这一切,好吗?”
她这话带着赌气的成分,身后传来一声“好。”
温景愣了片刻,继续往前走着,她不知道这幅画花了多少钱拍卖而来,她说送人,他倒是当真说了一个“好”字。
她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送人之前,不想再去看一看那幅画吗?"
“去吧,温温。小叔的要求,不是一向都会答应吗?”
他的声音又在身后传来。
温景想去,因为那幅画,在某种程度上,是“他”送的,不是现在的他,而是失去了记忆后,十八岁的“他”。
是“他”的心意,她也想要看看。
画被放在了雾岛的收藏室里,那个收藏了大大小小,温景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可能就忘了的东西,他却记得,并且都买了回来。
这些物件在这里沉寂了许久,等待着它的主人。
那幅画,也同着一起,挂在墙上。
是温景很喜欢的一位画家的画作,她的身份十分神秘,外界流露出来关于她的信息少之又少。
只知道,她是一位自由的女性画家。
那幅画,是春天的草地,笔触及其舒展温暖,色调都散发着春天的气息,能够想象到作画的人,在这一刻,也是很温柔的。
“喜欢吗?”裴砚商问她,他站在她的身后,呼出的热气喷到脖子上,太炽热浓烈。
温景缩了缩脖子,“喜欢,但是他送的,不是你送的,所以,我喜欢的是他送的东西。”
“可我们,是一个人啊温温,怎么可以喜欢他,就不喜欢我呢?”
“还是说,你两个都想要。”
他弯下腰,在温景耳边低语,他又变了一个人。
言行不一,前后矛盾。
温景转过身,抓住他的胳膊,“我想要,你会给吗?”
她直白地问出口,却不奢望得到回答。
因为他总是这样,给了她希望,却又毫不留情地亲手将其摧毁掉。
这一次,或许与以往的任何一次,也并未有任何不同。
第85章 噩梦吗 “你是需要一段恋爱,还是一段……
他长久地凝望着她, 那双黑眸中似乎燃烧着火焰,噼里啪啦地也烧在温景眼底,她被放在火上炙烤着,灵魂深处都发出不堪忍受的颤栗声。
岛上的天气阴晴不定, 远处黑云密布, 翻滚着压过来, 顷刻间,窗外的光线便暗下去。
他眼底那团幽蓝火焰,也跟着暗下去, 令温景无端感到恐惧。
夏季的暴雨总是来得很快, 被风吹着, 争先恐后地斜打在窗玻璃上,又急速滑落,形成一道道水痕。
“给吗?”温景舔舔嘴唇,又问他。
“你想要吗?”裴砚商也问她,“想要他,还是想要我。”
他靠近温景, 直至她的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温温,说话。”
他确实是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急切地想与她撇清关系。
但现在说这些, 又是在做什么
温景看了眼窗外的暴雨天, 有了答案。
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没好吗
他好像总是会在暴雨天,变得格外脆弱,格外依赖人。
可是一旦逃脱了这个特定的环境,他就会恢复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
温景觉得享受着片刻欢愉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想再去担心他清醒后会发生的事情。
让他们一起堕落吧。
起码, 在雾岛,时间与一切,都是属于他们的。
“难道不可以两个都要吗,不是你说的?”
温景笑着,裴砚商神色暗淡下来,下颌紧绷,“你是需要一段恋爱,还是一段□□上的关系。”
他的手指慢慢攀上她的唇,时轻时重地摩擦着。
他欣赏着她的表情,感受到指腹那片柔软,几乎要控制不住内心恶劣的占有欲。
他轻轻抱住温景,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似乎是再也忍不住。
高挺的鼻梁带着薄凉的温度,抵在她的锁骨上,夏天的衣物本就轻薄,他严丝合缝的拥抱,像是要将温景融进身体里。
身上源源不断地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炙热体温,他的声音闷闷地,“不要走,好不好,只是今天。雨太大了,开车很不安全,今晚留在这里吧。”
“留在这里,和你发生□□上的关系吗?”温景问得直白,“那你的未婚妻呢,你们是开放式恋爱吗,我们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裴砚商抱她更紧,“没有什么未婚妻,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只不过是利益交换而已。”
“那你和我呢,现在这样也只是利益交换吗?你不想和我有情感上的纠缠,却想和我发生□□关系,是这样吗?”
全天下所有的男人,似乎都一样。
温景不想用这么伤人的话语去揣测养她到大的小叔叔,可他给她的感觉,就是如此。
她确实长大了,变得不想委屈自己,选择把直观感受说出来。
“温温,为什么要这样想我,小叔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你给我的感觉是这样。”
……
他们分房而睡,夜深人静,温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内心不安。
同时,又觉得可惜。
刚才那种时候,明明只要再强势一点,说不准可以和他躺在一张床上,而不是他拒绝后,温景就当真顺从了他。
她应该在他不清醒的时候,得寸进尺地索要更多才对。
什么所谓的道德伦理,礼义廉耻,早在多年前,她选择吻上他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对啊,怎么忘了呢,这一切都是她的选择,是她选择开始这段令人不耻的关系。
可是,他又怎么能够完好无损地全身而退。
她不甘心,她要让他变得和她一样肮脏。
分不清是爱还是恨,让温景产生了想和这个人就此纠缠一生的想法。
她敲响了他的房门。
无人回应。
睡着了吗?
可以趁着他睡着的时候趁虚而入吗?
门会上锁吗?
温景的手搭在门把手上。
“咔哒——”一声。
门开了。
屋内漆黑一片,在黑暗中,由于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她敏锐地听到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声,声音的主人极尽忍耐。
是做噩梦了吗?
温景放轻手脚,摸索过去,打开了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男人的俊美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他紧闭双眼,皱着眉头,额头上都是大片的汗,神情看上去极为痛苦。
温景没有选择叫醒他,心头恶劣地涌上一股快感。
这样的他,好美。
沉醉在痛苦与堕落中,接受惩罚。
她的手轻轻抚上去,就算沾上黏腻的汗水也毫不在意。
哥哥……小叔……
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痛苦的。
你也痛苦吗
是噩梦吗
梦里……会有我吗
仗着他看不见也不知道,温景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肖想,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样坏了。
她叹了口气,为自己现在的状态感到烦恼,明知道不对,明知道不该,却还是这样做了。
算了,还是走吧。
她起身离开的动作一顿,余光注意到放在桌子上的一本相册,相册整体呈现米白色,正中的透明层里夹着一张照片。
而那照片……
温景觉得有些熟悉,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过的了。
忽然,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想了起来。
那是刚来裴家不久,裴爷爷组织拍了一次全家福,裴峙言不乐意与她站在一起,拍照的时候,暗戳戳推了她一把,自己也踉跄了几步,还要倒打一耙说是她自己没站稳,连带着连累了他。
温景嗫喏着说不出话来,她哪里敢说什么呢?
然后,她的小叔,温柔地牵着她的手,让她站在了自己身边,留给裴峙言一个警告的眼神,最后好在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这张全家福的拍摄。
照片里的她,面庞青涩稚嫩,带着小心翼翼讨好的笑。
但,为什么照片里只有她?
就好像,把她单独裁出来了一样。
温景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本相册,在手上沉甸甸地,很有重量。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相册在手里变成一块烫手山芋。
心跳很快,这种窥伺他人秘密的紧张感令她不自在地咽了口口水,目光不时瞟向床上的男人,他紧皱的眉头放松下来,应该是噩梦已经过去,短时间内不会醒过来,但温景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心虚感。
她再三确认后,才轻手轻脚地打开了这本相册。
窗外雷雨声交加,渐渐猛烈,她的心跳声也在渐渐加快。
相册里,是她从小到大的照片,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写下了日期。
那张全家福在第一张,照片背后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迹:
【20xx年,4月3日。】
【她是我的侄女,我的责任。我会照顾她长大。】
她初中时身穿一袭白裙,在舞台上弹奏钢琴的照片。
【20xx年,7月19日。】
【见证了小姑娘的演出,她被培养地很好,在台上闪闪发光。】
什么啊,那次原来他在台下吗,温景还以为他没有来。
她高中时考了年级第一,站在讲台上拿奖的照片。
【20xx年,9月3日。】
【又考了第一名,温温很棒。】
啊,这个时候,他也在吗?
那年,她上高三。
他那段时间工作很忙,温景也很听话地没有告诉这件事情。
他那时候为什么会在,是从哪里知道的?
温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心头被重物压住,沉闷地喘不过气来。
她一张张往后翻着,每一张照片都记录了她的成长。
十八岁生日那年,她站在漫天烟花下的侧脸,练习马术时,那个小小的身影……
令温景感到疑惑的是,几乎每一年都会记录她的男人,在她大一这一年,却没有任何照片。
照片的跨度,跳到了她去国外的那年。
她才来爱丁堡,还不适应这里的下雨天气,正在屋檐下躲雨,四处张望着。
照片拍摄的距离很近,但温景却对此毫无察觉。
那一年,他来爱丁堡了吗?
温景翻过去,照片后面写着的是:
【20xx年,10月14日。】
【爱丁堡下雨了,她在淋雨。】
【她可以独自生活,离开了我,也过得很好。】
太自大了,她过得好不好,难道都是仅凭他的主观臆断吗?
温景抿着唇,接着往后翻,一张张照片滑过,她在脑海中搜寻着当时正在做的事情,将这一切串联起来,惊觉相册里的照片几乎是一个月更新一张,将她在爱丁堡的生活轨迹完全摸透。
温景忽然看到了她和裴峙言的照片。
那天,爱丁堡下着小雨。
他们漫步在街道上,照片拍摄的是两人的背影,在最角落里,竖着一家咖啡店的招牌。
温景心中忽然有了大胆的猜测,所以,难道说那天不是她的错觉,他真的在。
温景的手指滑向下一张照片,瞳孔骤然紧缩。
那张照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那位神秘的网友,发给她的毕业小熊。
一模一样的蓝天白云,一模一样的角度。
温景绝对不可能认错。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连这张照片都有。
她覆在照片上的指节颤抖着,毅然决然地翻了过去,看到了照片后面的文字,是他的字迹——
【爱丁堡的毕业小熊很有名,虽然她已经有了,但我想送她。】
【温温,毕业快乐。】
温景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如果……如果那只毕业小熊是他送的。
那他、那他……
难道就是这三年来,一直和她联系的那位网友
一直以来安慰她、鼓励她、默默陪伴着她的。
她以为素未相识,但在他眼里,只是换了一种身份,陪在她身边,是吗?
第86章 祈求爱 “所以,祈求你,也爱我。”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温景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出的房间, 又是怎么回到她的卧室。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乱糟糟的脑子里一直在回忆她在爱丁堡上学的这几年,才发现很多被忽略掉的细枝末节,那些不曾注意的时刻, 都有他的存在。
但她竟然迟钝地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是他伪装的太好了吗
到了后半夜, 暴雨声渐歇, 她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也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事,醒来时,心头沉闷。
她并没有一觉睡到自然醒。
从枕头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才早上八点钟。
昨晚是几点睡的?
温景记不清了。
她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 理智被反复拉扯着。
要, 恨他。
恨他,总是推开她。
恨他,总是自以为是地为她好。
恨他,从来都不明白她想要什么。
最恨他,在她最爱他的时候,送她出国。
浓烈的爱意在一天天的怨恨中被消磨殆尽。
可是, 当看到那本相册,恨意忽然间变成了笑话。
她的恨,建立在他不爱她的基础上。
可倘若, 他爱她呢
她好像没有办法, 说服自己再去恨他。
盯着天花板, 直到眼睛发酸,她才想起来需要眨眼,眼泪顺着眼眶滑落在枕头上,温景闭上眼。
恨他,爱他。
恨他不说爱她。
……
她精神不济地下了楼, 男人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温和地询问她是否需要现在吃早餐。
就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依旧是他眼中,那位乖巧的,需要保持距离的侄女。
讨厌他那副岁月静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温景平静地直视他的眸子,里面倒映着她扭曲的面容,她说:“我看到你房间里的那本相册了,我也知道Aurora是你。”
裴砚商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先吃饭吧。”
他又在逃避问题,温景现在才发现,原来她一直以为的无所不能的小叔,竟是如此懦弱。
她笑了,“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裴砚商深深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着,“你进我房间了?”
“重要吗?”温景为昨晚不合理的行为,编造了一个合理的谎言,“你昨晚做噩梦了,我不放心你。”
她说谎了,但是没人会知道。
在场的只有两个人,一个人沉睡,一个人清醒。
所有的事实,都可以由这个清醒的人胡编乱造,反正沉睡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因此,她这样说,也毫无心理负担。
她在此刻,有更想要知道的答案,“不是不爱我吗?你的这些行为难道仅凭亲人间的在乎,就可以解释吗?你自己骗得了自己吗?”
裴砚商长久地沉默着,温景从来不缺乏等待的耐心,她也陪着他,在这寂静的空间内,两人相视无言。
她的眼神里有着冲破一切的决心,裴砚商在她的眸中看到了狰狞可怖的自己。
他苦笑,“觉得这样的行为恶心吗,想远离我吗?”
在他看来,她现在的行为,是质问,是恼怒,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正常反应。
他早就该想到的,她知道了这一切,一定会不顾所有地逃离他的身边。
所以,现在的状况,也在他预想之内。
他静静等候着最终的裁决,温景却被他问得有些发懵,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但他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因此,温景并未来得及询问他这些话的深层含义,只是又一次地问他:“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对我真的只是亲人间的在乎,没有一点爱吗,一点点也没有吗?”
“那样的也配称之为爱吗?”
“对自己的侄女产生了这样肮脏龌龊的想法,这是罪恶,是足以被宣判死刑的罪恶,根本不是爱。”
他近乎残忍地在温景面前剖析自己。
钉上耻辱架,施以绞刑。
“可是,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啊,我反正也不是你什么亲侄女,你为什么总是用这种理由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
“你所认定的道德枷锁,就那么重要吗?”
“不可以把我看得更重要一点,不去在乎那些吗?”
“我都可以不在乎,你为什么不能?把我送到国外三年还不够吗……”
“失忆的时候,不是和我发生了那样的关系吗?你全都忘记了吗?”
她不甘地质问着,走上前去,轻轻拉起男人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爱我吧,哥哥。”
“承认你也爱我,想得到我,有这么难吗?”
“我从来都没有拒绝过你啊,你在担心害怕什么?”
温景闭上眼,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男人的身体似乎颤抖得更厉害了,他将手抽出,温景在他即将抽离时,紧紧攥住他的手腕,“你还要逃避吗?”
“这次又要逃避到什么时候,你告诉我。要让我怎么做,你也告诉我。我不是一向最听你的话了吗?我都会照做,但你别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
温景倔强地望着他,直视他那双想要逃避,总是克制的黑眸。
她想从其中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但他的情绪太深沉了,她从来都不懂。
“温温。”他说,“别这么天真,爱情并非如你想象那般,只要双方真心相爱,就可以在一起。”
“你知道真实的我么,你了解过真实的我么?”
裴砚商将腕表解下,露出腕骨处深浅不一,触目惊心的疤痕,“我有自残倾向。”
“并且伴随着精神方面的疾病,这是当初恢复记忆的后遗症,我常常会精神恍惚,将自己当做是两个人。”
他停顿了片刻,说:“除此之外,你不在的日子里,我经常出现幻觉,幻想着你,依旧在我身边。”
他拉着温景的手,放在右耳,“这只耳朵的听力,要比左耳差。”
他笑得温柔又残忍,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不是一个正常人,温温,你不能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你需要的是一段正常的恋爱,一位优秀的丈夫。”
他牵着她,去到别墅的一间房间,里面的布置一比一复刻了温景的卧室,“这样的房间,我在广城的每一处房产里,都有一间。这种行为,很可怕,不是么”
“不仅如此,你出国的那些年,每到夜晚,我时常未经允许,睡在你的卧室。”
他这句话说得无比艰难酸涩,窒息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多么恶心的行径,蜷缩在她柔软的床上,欺骗着自己,一遍遍幻想着她。
这样纯洁美好的温温被丑陋肮脏的他所玷污,实在是太恶心了。
他自嘲似地笑了一声,温景却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房间的大小。
物品摆放的位置。
甚至就连九点钟的太阳照进来的光线角度。
都和她在裴宅的,一模一样。
她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裴宅,但这里是雾岛。
至于,睡在她的卧室吗
所以,她第一夜发现的那根黑色发丝,是他的。
是他睡在她的床上,留下他的气息,他的痕迹。
心脏以极其不正常的频率跳动着,嗓子眼一阵干渴,她无意识咬着唇,呼吸急促起来。
裴砚商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并解读为害怕。
“别再靠近我了,温温,和我在一起,你不会幸福,无论是哪个我,你都不会幸福。”
他为自己宣判了死刑。
而后,决绝地转过身去,"离开这里吧,司机会来接你。"
沉寂将人压得窒息,身后久久没有动静,或许她已经走了。
裴砚商原本不想要她这么快知道这一切,这样他就可以靠他那点卑劣阴暗的心思,借着发病的缘由,恬不知耻地一次又一次放任自己靠近她,渴求她。
可倘若将这一切摊开在两人面前,他便永远失去了这样的机会。
他是精神病患者,是不正常也不健全的人。
他配不上他的温温。
“我不走,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就单方面替我决定好一切,这不公平。”
她的声音像是激起湖面涟漪的石子,裴砚商的心狠狠震跳了一下,他有片刻失神。
温景从来都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沉思。
这样强大的,她仰望过无数次的背影,在此刻看起来竟然是如此落寞。
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而温景缺席了那段岁月。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却早已参与了她的人生。
她上前轻轻拥住男人,将脸贴在他的后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他的身体,他的一切。
无论是拥抱他,还是被他拥抱,都令人感到无比心安。
温景此刻心才落在实处,才有了归处。
漂泊在英国的那三年,她失去了一切,也失去了他。
尽管他是罪魁祸首,在知道了这一切后,她还是无法纯粹地去恨他,还是无法做到不去靠近他。
有他在的五年,是温景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光。
裴砚商攥住她环在腰上的手,“温温,你不该这样,放手。”
温景抱得更紧了,“求你……”
她的泪无声落下,“我爱你,不在乎你是否正常,我爱你,就只是爱你。”
“别再推开我,也尊重一下我的选择,好不好”
眼泪洇进衬衫,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逐渐由温热变得冰凉。
“你哭了么”
他问。
“总是让你流泪的男人,也要爱么爱情只剩下痛苦的时候,也要爱么”
他问温景,也问自己。
他并不值得温景去爱。
“这是我的选择。”温景说,“我选择爱你时,就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所以,祈求你,也爱我。”
在爱情里,祈求对方,是一件极其没有尊严的事情,但她还是那样做了,因为她想不到还有什么方式,可以留住他。
他总是会用各种理由推开她。
温景不愿意再接受他这样的冷落。
爱我吧,你爱我吧。
给我爱吧,别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只要爱,只有爱。
“如果这是你必须要坚持的选择,我愿意与你一起,承担这份选择带来的后果。”他过了许久,才说道,声音里隐忍颤抖。
裴砚商转过身去,爱抚地擦去温景脸上的泪水,“对不起,总是让你流泪,总是让你陷入痛苦,总是让你独自承担这一切。”
温景流着泪摇头,“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道歉,而是你的爱。所以现在是接受我了吗?”
温热的眼泪溢出指缝,一路沿着掌背的纹路,滴到腕骨处那陈年累月的伤疤上,引得血肉之下,从骨头缝里渗出一阵灼烧的痛意。
那些伤疤又在隐隐作痛,深入骨髓。
“应该先由我来说出这些话,总让你主动,这算怎么回事。”
他自嘲般低头轻笑,眸光落在温景那双止不住流泪的眼睛上,“你愿意与我共同承担痛苦吗?”
“承担这份,由我带来的痛苦。因为我的懦弱,我的逃避,我的自私,而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多本不该由你承受的东西,我很抱歉。”
“我会和爷爷说,是我勾引了你,是我不知廉耻地想要和你在一起。至于那些外界的声音,我会让他们都闭嘴。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他怜惜地用指腹擦掉那些怎么也流不尽的泪水,而后将温景轻柔地拥入怀中,“我会努力变成正常人,会给你优渥的生活,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想要给你。”
她想要的,只有他,可他从来都不懂。
温景哽咽着,感受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跳动的心脏,还有那落在头顶的柔软的抚摸。
感受他肌肤之下的冷静克制。
她说:“我不要永远躲在你身后,我们一起去和爷爷说,我要和你共同面对。”
“可我不想,温温,我不想。”
裴砚商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切都交给我吧,也算是对我的惩罚,我也求你,好吗?”
这是他本就应该接受的惩罚,因为他的懦弱逃避,而平白让温景替他承受,痛苦了这么多年。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该死。
第87章 幼稚鬼 “是小朋友呀,还要人夸。”
侧楼的书房内, 一墙之隔,是两副截然不同的光景。
温景偷偷摸摸地找着保镖的视线盲区,从楼梯处摸上去。
书房的门紧闭,温景无法看到里面的场景, 更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门口站在的保镖充满威压的眼神忽然向下扫过来, 锁定到她的位置。
温景立马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礼貌地朝着五大三粗的壮汉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走上楼梯。
但每一步,都像是浮在云端, 身体轻飘飘地。
书房内, 气氛焦灼。
裴君掣重重拍了拍桌子, 茶杯都跟着颤了颤,茶水撒出来,滴到红木上。
他气得不轻,“你、你说什么?!”
“你让我怎么和温景去世的奶奶交代,你是她小叔!也是我最器重的孩子,怎么可以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事情!”
裴君掣脸色涨红, 剧烈咳嗽着,裴砚商将那杯茶水推过去,“爷爷, 是我做错, 您先消气。”
裴君掣拿起杯子, 朝着裴砚商扔过去。
骨瓷茶杯重重砸到额角,茶水顺着脸颊滑落。
杯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四分五裂。
每一个碎片上,都倒映着他平静但却痛苦的面容。
瓷片划伤了额头,鲜血顺着额角的发丝往下流。
他像是毫无察觉, 仍站在原地,并未有任何动作。
裴君掣那双浑浊的眼睛盛满了怒气,他颤抖着手,指着裴砚商,“自己去擦擦,这像什么样子!”
裴砚商得到指令,才后退几步,“是,爷爷。”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上混合的血渍与茶水。
门内的动静声太大,温景在门外慌了神。
关心则乱,她想要冲进去,却被保镖拦住,“温小姐,请您不要让我们难办。”
她退后半步,冷静下来后迟疑了。
她显然不是这些膀大腰圆,一拳头下去能够伦飞一头牛的保镖的对手,但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正当温景思考着对策时,门内又传来声音,“让她进来。”
温景被放行,她看到那位一直被她敬重的老者,坐在轮椅上,裴砚商恭敬垂眸,不卑不亢地站在他面前。
他垂落在身侧的手上,是沾血的手帕,温景义无反顾地站在了裴砚商面前,“裴爷爷,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爱慕小叔,喜欢小叔,纠缠着他和我在一起,是我对不起裴家的养育之恩,您想要怎么惩罚我,我都认。”
愧疚与自责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不敢看裴君掣的眼睛,但又必须逼着自己去直视。
“温温,回来。”裴砚商低声,拉住她的手腕,又将人护至身后,“爷爷,是我的错,您先让她出去。”
裴君掣重重叹了一口气,“你们不要一副我在棒打鸳鸯的样子,温温,你过来。”
温景听话走过去,裴君掣问她:“你想清楚了,真的愿意和他在一起,不考虑别人了。”
她不明白裴爷爷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重重点头,“裴爷爷,我想清楚了,我爱他,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您不反对我们吗?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裴君掣捂着心脏,靠在轮椅上,长叹一声,“拆散一对有情人,不是我的作风。温温,你奶奶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你能幸福,起初,我以为是你小叔强迫你,你进来后,我看到你的眼神才确认,你们是两情相悦,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成全你们。”
“去,把我书柜里的东西拿出来。”裴君掣向裴砚商下达命令。
木盒子被静静放在桌子上,“打开它。”裴砚商照做,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祖母绿戒指。
戒圈正中,方形的木佐绿嵌在上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炫彩夺目的火彩。
裴君掣的目光似有怀念,他的声音苍老有力,“这是裴家百年传承下来的,只有认定的继承人的配偶,才有资格佩戴这枚戒指。”
“我的几个儿子,都不争气,好在孙辈还算不让我失望,你和小言,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但小言那孩子,一向无心政商,我拿他没办法。”
“裴氏集团交给你,我也能够放心。”
裴砚商应声,“我会打理好集团,也会照顾好温景,对她忠贞不渝。”
裴君掣点点头,他像是要把一切都交代好,温景眼眶湿热,她以为会受到反对,以为这条路会很不好走,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的场景。
她上前轻轻抱住了那位坐在轮椅上的的老者,“谢谢您,裴爷爷。我一直也很感恩您,早就把您当做了亲爷爷。”
这样的举动有些越界,因此温景说完话,便松开手,又退回到自己该有的位置上。
裴君掣的眼眶似有湿润,他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走吧,你们走吧。”
小木盒在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她的命运,在此刻,因为这个木盒,而发生了改变。
裴君掣将木盒交由她手中,承认了他们的关系,也是强制让裴砚商必须为温景负责,一生只能有温景这一位妻子。
回到房间内,温景珍重地将木盒放在桌子正中,确保视线能够随时看到,而后拉着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哪里受伤了,我看到手帕上有血,裴爷爷动手打你了吗?”
裴砚商毫不在意,“没关系,只是被茶杯砸了一下,我没那么娇气。”
“你管流血叫娇气?”
温景板着一张小脸,极其严肃,“你不说我自己找。”
她将男人的两只胳膊抬起来,男人便也配合着她,收了力气,任由她里里外外仔仔细细观察了个遍。
没找到任何伤口后,她又皱着眉放下。
而后单膝跪在沙发上,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裴砚商偏过头,躲开她炽热的目光,“怎么这么霸道?”
温景无视他,“你还笑得出来!”
她掰正他的脸,抚起额间的发丝,在额角处发现了伤口,划得有点深。
温景被吓了一跳,“这是要叫医生的程度吧?”
说着,她急急忙忙地起身,叫医生来处理好了伤口。
消毒后贴上纱布,头发放下来正好遮住,丝毫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
只是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温景心疼又无奈,“早知道裴爷爷不反对,我就应该说什么都不让你一个人进去,说不定裴爷爷看到我们两个人情比金坚,就不舍得打你了,白白挨这一下。”
她的语气故作轻松。
“别心疼我,这是我本该承受的。”他的视线越过温景,落在桌子上的木盒上,“戒指,要戴上试试吗?”
他走过去,长指伸进盒中,将那枚小小的戒指拿了出来,郑重地牵过温景的手,带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白皙细腻的指节配上祖母绿戒指,衬得手指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戒指的大小也正好合适,裴砚商低头,在她的掌背落下一吻。
抬眸时,眸光中充满了侵略性,他莞尔一笑,将温景的手放在掌心把玩,“这枚戒指很适合你,很好看。”
他像是怎么也看不够,反反复复地欣赏,找好角度,拍了张照片。
照片中,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承托住一只小手。
那节戴着祖母绿的无名指在画面中心,戒指上的火彩极其扎眼。
照片右下角,那只放在下面的手,腕骨上戴着一只三千万美元的百达翡丽,表盘泛着的绿光与戒指交相辉映。
裴砚商打开朋友圈,将照片导入,开始编辑文字,编辑完后问了温景一句,“我可以发吗?”
“你现在问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在编辑朋友圈的时候,没有放开温景的手,她就这样在旁边看着。
那条朋友圈的内容是:
我的,温温。
【照片。】
短短四个字,占有欲十足,恨不得昭告天下。
温景觉得公开没什么不好的,她心头的石头反而落了下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的情绪,把她的胸腔撑得酸酸涨涨。
她凑近,教他:“你先退出,把这条朋友圈保存为草稿。”
裴砚商嘴角的弧度淡下去,温景察觉到他的情绪,不知道他又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连忙开口:“你先退出朋友圈,把照片发我一张。”
“拍得很好看。”她对裴砚商的拍照技术给予肯定,他的嘴角上扬了些,温景笑眯眯地,“是小朋友呀,还要人夸。”
她看着裴砚商把照片发过来,摸出自己的手机下载原图保存后,也打开朋友圈,“拍得太好看了,我也忍不住想发一个。”
裴砚商看她一眼,“难道不是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在一起了才发的?还真是让人有些伤心啊。”
温景抱住他的胳膊,仰头看他,“你说是就是吧,我不和你争。”
她想和他共同面对,一起承担。
两人同时发了朋友圈,她的在下,裴砚商的在上,瞬间就有共友评论。
明淮:【偷个图啥意思?又犯病了?】
而后温景的朋友圈也出现了一条评论。
明淮:【你也陪他闹?】
温景没忍住笑,戳了戳裴砚商的腰,“怎么没人相信我们?”
裴砚商脸色沉下去,抿着唇,淡淡吐出三个字,“他有病。”
不一会,他们各自朋友圈的评论区跳出来越来越多的评论,一些熟悉的不熟悉的朋友,纷纷都在祝福。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共友炸开了锅,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了???
这个世界太魔幻了,或许真的该睡了。
也不能怪大家不相信,毕竟任谁知道掌管着广城经济命脉的裴家掌权人,没有寻找一位势均力敌,能够为事业上带来帮助的联姻对象。
而是选择了这样一位,寄养在裴家的可怜虫。
真要深究起来,那是他的侄女。
这听起来实在是匪夷所思,所有人只当是他一时兴起,图个新鲜,玩玩而已。
明淮却有些笑不出来了,他一通电话打过去,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质问:
“大哥,你没在开玩笑吧???”
裴砚商重新将温景的手放在掌心把玩,语气幼稚得像个孩子,“怎么了,你单身,就羡慕我有女朋友?”
明淮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下去,“不是大哥,你搞清楚,我羡慕你?!”
他缓了口气,“你是不是逼人家小姑娘了,你又犯病了是不是,作为朋友我先给你一个忠告……”
“明医生,我们是两情相悦。”
温景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电话那头噤了声,没过几秒,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温景愣了,“啊,我是说错什么了吗?”
她有些尴尬,裴砚商勾唇笑了,“是他嫉妒我们。这么护着我?温温好棒,好喜欢……”
他环住温景的腰,将对方拉入怀中,那双眼睛坦然地直视她,“温温,做了这样的选择,就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或许现在说一辈子这样的话,太不可预测,但我仍希望,你要永远地爱我。”
他无比郑重又珍视地说出这些话,温景倾听着,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随着他落下的每一个字,而逐渐不受控制地加快。
明明不想哭的,却还是因为他的话红了眼眶,“我等你说这些话,已经很久很久很久了。”
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他所认为的正常的恋爱。
她不在乎他的精神疾病,不在乎他的阴暗面,因为她在很久以前,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将他视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有了他,她才握住了人生的锚点,她命运的齿轮,才开始缓缓转动。
他们在洪水般奔涌交错的命运中,无数次相拥又错过。
而这一次,他们会紧握彼此的手,再也不放开——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下一章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