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两个月,《淡水河与金鱼》的票房已经破了一千万新台币。放在台湾,这算今年现象级的文艺片了,成绩很亮眼。
楼庭现在有了自己的公司。
不少编剧、导演、资方抛来橄榄枝,她一个一个推掉。反倒自己做起IP开发来,挑了不少优秀的新人进去。
到了年底,更加忙碌。
之前那个编剧团队全被她收进来,队伍壮了一圈。庄书芸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个助理,两个人,成了她的左膀右臂。
偶尔应拾秋也会去她公司看看,很气派。
大平层,楼庭的导演室单独一个隔间,茶水间、休息室,一应俱全。庄书芸三请四接把她带进去,底下忙碌的员工纷纷抬头,露出标准的微笑,以为来了什么大客户,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
一进门,楼庭穿得挺周正。
深灰色小西装,系了个波点领结,看起来没那么严肃。她偏着头在电脑上敲什么,黑框眼镜架着,黑长的直发快及腰了,只露出一个尖削侧脸。
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冷冷地问了一句:“进来怎么连门都不敲?”
应拾秋被一愣:“不好意思,我已经很久没来这种写字楼了。”
熟悉的声音,楼庭马上抬头。看见是她,从座椅上起身:“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有什么文件忘了?我给你送来。”
“我让小庄拿的呀。”
“正好要去店里,我顺路,省得麻烦她一趟。”
楼庭牵过她的手,往嘴上亲了一口,“谢谢女朋友。”
应拾秋立马板着脸推她:“办公室门都没关紧的。”
“那又怎样?”
“会被你员工看见。”
“我是你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吗?”
“拜托,这是办公室哎,能不能上台面一点?”
“只要看见你,就想离你很近,怎么办嘛?”
语气略带撒娇,配合放软的眼神。
应拾秋很吃这一套,但也嘴硬,故作凶狠地伸出两只手,往她眼睛前面勾了勾:“眼睛不要就挖掉啦。”
“对你女朋友就这么狠心?”
“我对你已经是最不狠心的了,希望你明白。”
圣诞节来得很快。
台北有点冷,应拾秋穿了件呢子大衣,围了条羊绒围巾。和楼庭在露台上摆了一桌火锅,叫了应妈妈、小阿姨,还有欣怡一起来聚餐。
欣怡和应妈妈的病都稳了不少,偶尔还要吃药,但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
住的地方干净了,也大了,在大城市落了脚,生活水平直直往上走。
“姐,你真的跟庭姐复合啦?”欣怡笑眯眯地凑过来,小声问。
“当然喽。”
“不是吵架分手了吗?那为什么非复合不可?”
“大概是觉得……我的人生,没有她就不太完整。”
欣怡有些惆怅地看了一眼远处忙碌的楼庭,叹了口气:“庭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你们一定要一直在一起。”
应拾秋笑着点点头,当然,她世界里的第一好。
处理完食材,应拾秋进屋去拿盘子,楼庭在擦桌子。
欣怡顺势走到楼庭旁边说:“庭姐,不管怎样,谢谢你一直在我姐身边照顾她。这么多年,她真的很累了。”
她人很不错,可欣怡有点怵她。
经过她的警告和帮助以后,对她已经不似之前的态度,更多是敬畏。
楼庭瞥她一眼,语气淡漠:“她一个人,当然过得简单。问题出在你身上。”
这话不留情面,欣怡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我知道,我一直是她的累赘。”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嘴上说她有多辛苦,你有多心疼。重要的是你自己该找一份能彻底养活自己的固定工作,提高收入,减轻她的负担,也减轻你妈的负担。”
“我知道……可我一直没有办法,只能做点零散的活。”
“你只是掉进你妈给你下的陷阱里了。”
欣怡一怔:“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你妈一直很紧张你,觉得你有心脏病,碗不给你洗,什么都不让你做。一家人包括小秋,都在容忍你、包容你,把你捧成掌上明珠。可这些事情,得了心脏病就不能做了吗?你自己想想,是你不愿意,还是真的做不了?”
“……”
欣怡被说得有些难堪,嗫嚅半天没说话。
“从小你应该就是这么过来的吧?同样的,小秋应该也是这样过来的。这种话平时我不会说,但既然你提了,我想告诉你,如果你真要给你姐减轻负担,不想当累赘,就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学会做一个真正的大人。而不是什么都靠妈妈、靠姐姐。”
欣怡脸色有些白。
偏偏应拾秋过来了,看见她面色不对劲,蹙了下眉,疑惑道:“怎么了,你们两个这么严肃?”
气氛怪怪的。
楼庭却摇摇头,扬起笑容,很自然地接话:“在聊欣怡的工作。我不是准备成立一个视觉设计团队吗,在问她要不要进来。偶尔过来工作,也稳定些。”
应拾秋诧异:“可以吗?”
楼庭点点头:“当然可以。”
“那当然要同意哦。”她笑着拍拍欣怡的手臂,“跟着你庭姐好好干。”
“……好。”欣怡看了楼庭一眼,点点头。
等应拾秋走了,她才小声对楼庭说了句谢谢。
“听你姐说的,好好干吧。”楼庭没多说什么,“我只是为了她。”
火锅是潮汕风味的牛肉锅,清汤,牛肉很新鲜,说是楼庭托朋友从新西兰空运来的,肉质紧实。
小阿姨和应妈妈都没吃过这么好的肉,问楼庭一定很贵吧,楼庭摇摇头说没有,友情价,便宜很多。
应拾秋在旁边用筷子戳她腿,小声问:“你什么时候有朋友在澳洲了?我怎么没听说?”
楼庭肩膀一耸:“我骗她们的啦。”
“又偷偷买这么贵的东西?”
“这样你才能养得白白胖胖啊。”
“养那么胖干什么?”
“摸着手感更好。”
“靠!”她低声骂她,“嘴里没一句正经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嘴怎么那么贱?”
“因为我变咯,怎么?不喜欢?”
“不喜欢。”
“口是心非,那你笑什么?”
“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笑?”
“喂,很明显好吧,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
饭吃到一半,大家在饭桌上吵吵嚷嚷。
电视里正好播到新闻,在讨论同志游行的画面。
应妈妈瞥了一眼,随口说:“现在同性恋真的是越来越多了哦,电视上整天在演。”
小阿姨也看了一眼,接话道:“对啊,上次菜市场那个卖鱼的阿姨,说她孙女也交了一个女朋友。”
应妈妈脸上一丝嫌弃:“实在想不通,好好的男生女生不爱,去爱同性。”
看一眼应拾秋跟楼庭的脸色,欣怡忍不住插嘴:“姨妈,现在时代不同了啦,同性恋很正常好不好。”
应妈妈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也没再争辩。
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转头看着正闷头吃菜的应拾秋,非常认真地问道:“所以……阿秋呀,你不结婚,不会也是同性恋吧?”
正在喝水的应拾秋“噗嗤”一声,水全喷在旁边楼庭身上了。
应拾秋:“……”
楼庭:“……”
她不说话。
应妈妈紧张起来了,“你可千万不能是同性恋哦!前段时间我还打算跟对面王阿姨说一说,让她把孙子介绍给你,现在不是很流行姐弟恋吗?”
“什么跟什么嘛!”应拾秋拿了张纸擦嘴,顺带也给楼庭湿掉的衣服擦了擦,“妈,我都快四十了,再结婚也不适合了!”
“不结婚不生小孩,以后老了谁养你?”
“怎么又回到这个问题了?”应拾秋一阵头疼,“我现在自己赚了钱,以后把自己往养老院一扔就好了啊。”
“那以后妈死了,你不会孤单吗?”
“哎,打住。”这时小阿姨忍不住接话,“我说一句公平的话,姐,你现在活着,小秋也不是跟你天天住在一起的,她也是孤单的呀。”
小阿姨的嘴唇动了动,努向楼庭,“平时还多亏有庭庭陪呢。”
应妈妈顺势看向楼庭,上下打量,看到她尴尬的笑容,狐疑不已:“你们两个……不会搞同性恋的吧?”
“呃……”楼庭僵了一秒,犹豫地看她一眼,“这个嘛,小秋要真是跟我搞同性恋……也比她单身一个人好吧?至少有个人照顾她。”
说完,空气静了。
她又哈哈哈尬笑了一阵,“我开玩笑的,我们真的没在搞啦!”
“……没有就好喔。”
见她那副夹着尾巴做人的样子,应拾秋抿抿唇,难得忍不住笑了。
应妈妈一脸莫名其妙,问她抖什么,她摇摇头,只把菜往嘴里塞,好堵住那呼之欲出的笑声。
酒足饭饱,送了她们离开,洗完澡,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影。
应拾秋喝得微醺,抱着楼庭的腰,十分慵懒地窝在她身侧。
来了一个电话。
楼庭一顿,按了接听。
那头小洲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庭姐,有一个八卦要跟你讲,你要不要听?”
“你直接说好了。”
“关于许宜霏。”
“……她怎样?”
“她前阵子躲到台南乡下去了耶,然后被警察抓到了,涉嫌诈骗,估计要判很严重。”
“那挺好的。”
楼庭说完,看了应拾秋一眼。
发现女人正睁着水蒙蒙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看,有几分迷离。
“谁呀?”
“是小洲。”
“你说好,是好什么?”
“没什么。”
楼庭对着电话那头简单聊了几句,挂断了小洲的电话,搂着软塌塌的女人吻了又吻。
“你现在在我身边,就这样平平淡淡,我们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应拾秋伸手摸上她脸颊,“那你不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无聊吗?”
“不会啊。”
“很单调哎?”
“生活到后面就是单调的,我们偶尔找点新鲜感就够了。”
她们搂在一起,窝在很大的客厅看电影。只开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两个人。
这一刻,她们仿佛是在爱里膨胀的面包,散发着甜丝丝的黄油香气,旁边还有取暖器在吹。
这年的冬天,温暖而幸福。
最后楼庭还是没有告诉应拾秋有关许宜霏的事情。
对于她来说,的确含着一点私心。
不想应拾秋再跟过去有任何牵扯了。
虽然她无法不介意她跟两个女人有着复杂的过去,但她没办法参与。
那段应拾秋的人生,她缺席很久很久,即便而今,记忆仍旧零星,凑不成完整的过去的她。
可现在的她,完完整整,有喜有怒,有爱有恨。
就这样默默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开心傻笑,偶尔一起去逛逛淡水老街,吃吃阿给,坐坐渔人码头的轮渡,也很惬意满足。
一望无际的日子,每天都有落日晚霞,或是小雨台风,平淡如水,但能尝出一丝甜意。
她不再奔波。
也不再为了工作飞来飞去,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家在哪里。
时间久了,楼庭慢慢意识到,她的生活已经扎根在应拾秋的身体里了。
她无法离开这个女人。
如果有一天应拾秋先一步老去死去,那么她也不会独活。
因为她生命的色彩,是应拾秋这样一个人重塑的。
第192章
电影小火了一阵,背后的编剧团队随之被推到台前,尤其是应拾秋,也跟着红了一波。
因为她的作品,人们开始翻出她过去的经历。
大多数人看到她只有这么一部拿得出手的作品,外加一部没有署名的电影,纷纷替她惋惜。说她运气不好,希望楼庭以后能多给她一些机会。
人红是非多,应拾秋因此变得爱打扮了,出门没化全妆的话,就非要戴口罩,怎么都不摘。
楼庭偶尔笑她有偶像包袱,她则笑自己人老淡圈了还要躲躲藏藏。
她的总店,常有粉丝来打卡,大家都安安静静的,没有林靖姿那些女星粉丝的狂热。
但人一多,终究疲于应付,她便尽量少去店里了,常常闲在家里,偶尔去去饮品展会。
两个人一起过了新年,窗户上贴了红色的窗花,学着大陆那边的习俗包饺子、看陆剧和春晚。
年一过完,楼庭就要开始新电影的筹备了,就像她说的那样,还是拍文艺片。
即便应拾秋说不写稿了,但楼庭有什么疑惑的地方,也会拉着她一起讨论。美其名曰,不动脑脑子就会生锈,靠这一点忽悠应拾秋长达三个月。
当然也许会是一辈子。
春暖花开,热风里都是花香。楼庭回到家时,发现屋里昏暗一片,没开灯,空空荡荡的。
她疑惑着:“小秋?”
没有回音。
便打电话,发现应拾秋的手机就在卧室里响动。推门一看,应拾秋竟然躺在床上,被子蒙到下巴,闭着眼睛。
不到八点,这个点怎么会睡觉呢?
楼庭觉得奇怪,推了推她的身体,毫无反应,但触感温热。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又小声喊她:“小秋?你还好吗?”
哪知应拾秋纹丝不动。
楼庭有点慌,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呼吸平稳,只是睡得很沉。
应拾秋却忽然翻了个身,动了,一把拉住她的手,往自己手心里塞了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笨蛋。”应拾秋睁开眼,笑意盈盈,“胆子怎么这么小?”
楼庭愣住,微微摩挲手心那个小圆环,“你没事?”
“骗你的啦,就想看看你会不会紧张我。”
“……”
楼庭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红了眼眶。她没有生气,只是紧紧抱住应拾秋,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你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吗?”
“唔,只是开个小玩笑。”
“可我很认真地紧张了。”
感觉到脖子上洒下两点湿热,应拾秋心里忽然惴了一下。
“对不起啦。”应拾秋收紧了手臂,“我不该吓你的。”
“下次不许开这种玩笑。”
“好嘛。”
应拾秋松开她,拿过她的手,“不好奇你手里的东西?”
开了灯,楼庭低头一看,竟然是枚戒指。
最上方有颗不大不小的钻石,银色的环上刻着两条面对面的金鱼。
一看就是定制款,需要不少时日准备的。
“送我戒指?”楼庭怔怔地看着她,顿时明白她的用意,“你不是说……要再想想吗?”
“我想好了。”应拾秋抬起手,将自己的一枚戒指也递给她,“我决定跟你结婚,跟你绑定一辈子,以及……成为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爱的亲人。”
“认真的吗?”
“当然,你不要给我戴上戒指吗?”
“噢……”
她急忙将应拾秋递来的戒指给她套进了无名指。
而后将手伸过去,让她重复这样的动作。
明明就是很简单一件事,却像放慢的电影,一帧有一世纪那样漫长而值得纪念。
楼庭心里忽然就有些泛酸,眼眶更红了,但她没有哭出来。
是高兴的事,哭什么。
她把应拾秋的手翻过来,十指扣紧,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就像雾气蒙蒙的雨天里,两把伞不经意的相碰,而后互相抬头抱歉地对视,只一眼就是亿万年。
“你以后不许再拿这种事骗我了,一次都不行。”
“好。”
“你发誓。”
“我发誓,再骗你我就穷一辈子。”
楼庭被她逗笑,“这还不够。”
“啊?那就——”
“就一辈子被我压。”
“……”
“说啊。”
“一辈子……被……被你……压唔……”
做完之后,两个人抱在黑暗里,谁也没松手。窗子半开,风灌进来,外面的花香流淌着。
窝里的两只飞鸟彼此衔着对方。
“怎么突然想清楚了?”
“其实是想清楚很久了,专门等到春天来跟你求婚。”
“春天?”
应拾秋嗯了一声,“春天,人生的八。九点钟,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们的一切也是。
春暖花开,充满希冀。
“好细心喔。”楼庭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带着笑意,“秋,现在我感觉到了幸福,从来没有这么具体实在的幸福过。”
应拾秋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巧,我也是诶。”
……
她们去户政事务所领证那一天,是三月十四号。台北已经热起来了,春暖花开的季节,路上都已经绽放了杜鹃花。
两个人穿着很清简的小西服,没有告诉任何人。
文件袋里是准备好的结婚书约,连同户口名簿、身份证、两寸照片,一样不落。
到户政时,在场蛮多人的,楼庭抽了号码牌,坐在等候区跟她有搭没搭聊天。
终于轮到她们的时候,承办人员接过文件,一项一项核对,问她们:“确定要办理同性结婚登记吗?”
“确定。”
按照流程,在电脑上填入信息,打印出新版的身份证。
看着配偶栏位空着的地方,缓缓印上楼庭的名字,应拾秋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这是一辈子的事了吗?
这一辈子,楼庭将同她朝夕相处,患难与共,此生坚定坚持,不论发生什么,除开生老病死便再也不会分开了吗?
承办人员递上一张宣誓词:“可以念一下,也可以不念,看你们。”
应拾秋接过纸,看着那段话,轻轻念起来。
“我愿与楼庭结为配偶……”
从今以后,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我都将爱护你,尊重你,支持你,忠诚于我们的婚姻。
我郑重承诺,愿与你携手共度一生。
摩挲着上面新鲜的字迹,应拾秋发了会儿怔,再抬头,撞进楼庭带有笑意的眼睛里。
哦,好奇妙,这个她从懵懵懂懂,青涩年纪就爱着的女人,现在正式成了她的配偶。
她们将度过法律上的一生一世。
以后的以后,她所有的样子,不论温柔善意,还是傲娇生气,都只有她可以看到。
她以为,她们被洪流冲散便再也没有机会重逢,中间分分合合,她的心也一点点熄了下去。
可最后竟然又能够再次相爱。
是心从不曾死去,还是她令她死灰复燃?
搞不懂,爱不讲道理,但命运也许是讲点道理的。
一切故事都有因有果,不会无疾而终。
她爱她,只能爱她,换一个人都不行。她的命中注定,一生的伴侣,只能是楼庭。
领了证书,两个人腻腻歪歪,互相挽着手去餐厅大吃一顿,又在外面逛半天,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刚洗完澡,庄书芸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语气急切:“楼导,你看热搜了吗?”
“怎么了?”楼庭心下一沉,点开手机。
庄书芸传来了一堆图片,是她跟应拾秋今天挽着手一起走入户政事务所的照片。
一张接一张,两个人很是亲近。
最后面几张照片,两个人手里都拿着本子出门,看起来很高兴。
楼庭冷着脸,退出去看热搜。
标题挂着一排大字——
【已婚?风头正盛的文艺片女导演今日跟同性领证!】
下面的内容洋洋洒洒。
先是介绍了楼庭,再是圈出她旁边的应拾秋,说那是她上一部电影的编剧。接着笔锋一转,用了一段模棱两可的话,说应拾秋以前是夜店卖酒妹,不知道怎么就当上了编剧。
很有可能是在楼庭逛夜店的时候,趁机攀上她这个高枝,再靠潜规则进圈捞钱。
再往下滑,内容越写越难听。
应拾秋以前陪酒的事被人挖出来,配着几个侮辱性的词。还有人爆出她两年前跟林靖姿闹过绯闻,似乎有不单纯的关系,底下网友整个疯掉。
【靠诶,这什么惊天大瓜,两个姐妹抢同一个女人吗?】
【我记得楼庭不是有一个女朋友吗?这女的哪里冒出来的,该不会是来当小三的吧。】
下面越讲越夸张。
眼看着舆论开始往奇怪的方向歪掉,楼庭眉头直皱。
庄书芸还在电话那头想对策。
“现在两个方案,Plan A,我们马上发声明,说你俩只是去办事,被误会结婚。并且把应小姐的从业证明,以前署名和未署名的作品证明上传。”
“Plan B呢?”
“装死不回应,”庄书芸很诚恳地说,“这种热搜最多撑半天,网民没有记忆。”
沉默半晌。
“都不选。”楼庭说。
庄书芸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来发。”
凌晨,楼庭的Instagram账号更新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们今天办好的文件,承认确实结婚了。第二张是大学时期的合照,在话剧社结束活动后拍摄的,两个人面容还带几分青涩,但挽着手很是亲昵。
配文只有一段话。
“今天确实是去跟她结婚的,这个好消息是该跟你们分享一下。不过纠正一下,我们是彼此的初恋,二十岁就认识了。如果想了解我们的故事,可以去看《淡水河与金鱼》,谢谢!”
官方这样一讲,吃瓜群众直接闭嘴,各种猜测跟阴谋论也散了。
粉丝倒是嗨了好一阵子,纷纷跑来留言。
【什么?!所以《淡水河与金鱼》是你们的爱情故事改编的?难怪我看的时候一直觉得好真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电影是开放式结尾,没有人知道她们最后有没有在一起。可现实里,楼庭和她的初恋在一起了……哇,被刀到的同时又被甜到是怎么一回事,有磕到欸!】
【楼导你们好甜喔,可以多发一点跟嫂子的日常吗~】
楼庭偶尔回个一两句,都是一副要保护老婆不被舆论影响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些事,我没告诉她。”
“她很忙,没空配合我发糖。”
网友被塞了一嘴狗粮,反而嗑得更起劲了。
这件事在文艺电影圈里小小发酵了一下,很快就被别的明星八卦盖过去了。楼庭对此并不在意。
她唯一考虑过的是应妈妈那边。
她跟小阿姨不会上IG,但LINE群组里难免会有杂七杂八的转发消息。不过她问了应拾秋,对方说她妈眼睛不如以前了,连手机都不怎么看,就放下心来。
真正出乎她意料的是一个多月后,居然有一档情侣综艺节目找上门来。
《培养爱的计划》,找那些刚结婚的情侣或夫妻来棚里录个半天,做几个默契游戏,聊聊天,剪出来大约小几十分钟。不是什么大制作,但胜在轻松幽默,收视率一直在前面。
读完企划书,楼庭第一反应是推掉。
她连电影宣传期都不爱上通告,更何况这种综艺。但她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应拾秋,问了她意见。
“培养爱的计划?”应拾秋接过手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个题材还蛮有趣的。”
“你想去喔?”
“可以考虑一下啦。”
“没想到你会喜欢参加这种。”楼庭肩膀一耸,有点意外,“可能还是我不够了解你。”
“换做平时不感冒啦,只是觉得刚好给你的电影做做宣传,也能增加曝光。”
楼庭愣了一下,“你不会怕镜头喔?”
“又不用我表演,自然一点就好啦,对吧?”
“当然,”楼庭觉得心里热热的,“那我直接回邮件咯?”
“嗯啊。”
这段时间,两个人赚了不少钱。电影那头在回血,刨冰店那几家分店,也因为天气转热生意变好。
楼庭顺口问她:“要不要在台北买套房子?我依稀记得,很多年前我们好像说过想要。”
应拾秋顿了一下:“再等等吧。”
“等什么,现在不想要了?”
“最近房价跌那么厉害,再观望一下。”
“好吧。”
结果楼庭还是偷偷买了一套。没跟她商量,自己看了房,签了约,钥匙拿到手才开口。
带她去参观那天,天清气朗,万里无云,应拾秋站在客厅里愣了半天。
“带我来这个毛坯房干什么?”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应拾秋转了一圈,先看了看窗子,又仔细瞄了一下楼间距。外面一片绿油油的林荫道,整条路都被榕树盖在头顶上。
很是清新养眼。
“风景不错,也很当阳。”应拾秋狐疑看着她,“你要买喔?”
“我已经买了。”
“啊?”
“权状都拿到手了啦。”
她把权状递过去,轻声告诉她,这是她要送她的新婚礼物。
不管怎样,在外面飘来飘去的,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后,会少一点焦虑,多一点点对生活的信心。
应拾秋又惊又喜,不敢置信:“你是笨蛋哦!现在房价那么贵,还在掉哎。”
“给你的东西怎么能等降价了再送?”
“我又不急!”
“但我急。”她语气软绵绵的,“小秋,我急着想对你好,急着想给你表现,急着想送给我老婆一个新婚礼物啦。”
“靠北哦……”应拾秋语气责怪,嘴角却始终没下来过,“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浪漫?”
“我一直都很浪漫啊,从床上就看得出来。”
“又来!”
也对啦。
一个能创作出那么多细腻镜头,鲜活人物,深刻主题的女人,对生活的观察不会太少,对浪漫的幻想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应拾秋一把抱住她,像只无尾熊一样紧紧吊着她脖子,然后把脸埋在她胸口,瓮声瓮气,有点想哭。
“谢谢你,阿庭,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已经好久都没有浪漫过了。”
“以后还会常有。”
“我都没有给你准备新婚礼物。”
“这还不算吗?”楼庭举起手说:“这几天去公司,不少人盯着我无名指上的这颗钻戒看喔,底下应该已经八卦疯了。”
“她们都知道你是我妻子吗?”
“如你所愿,全世界都快知道了。”
“我妈不知道就行。”
“一辈子这样瞒着吗?”
她满不介意地耸肩,“就等她什么时候发现咯。”
楼庭低低一笑:“我发现你现在比以前活得轻松很多喔。”
“大概是你帮我把头顶的大石头顶住了。”
“没有啊。”楼庭说,“我又不觉得累。”
应拾秋故意嗲着声音,扮成蜡笔小新的腔调:“那是谁在帮人家呢?”
楼庭也学她搞怪:“喔?会是谁呢?”
是你吧?
或者说,是你们吧?
应拾秋又开始忙了。
店里稍微松了下,让小阿姨帮忙,她则要盯着新家的装修,顺便参加那档情侣综艺。
第一次上这种节目,她还真有点紧张。话不多,跟楼庭组队玩游戏,发现别的嘉宾都比自己年轻,二十多的一堆,顶多三十。
她捂嘴跟楼庭吐槽:“我们是最老的一对欸。”
“姜越老越辣。”楼庭牵过她的手,“等下我们积分肯定最高。”
话刚说完就打了脸。
你画我猜,悄悄话传递,几轮玩下来分数垫底。
失误多的不是应拾秋,是楼庭。
她记性不好,说完上句忘下句,应拾秋笑得前仰后翻,故意打趣:“哇,楼导,没想到你综艺感也蛮强的喔。”
楼庭:“……”
台下观众笑成一片。
最后一个环节叫“心电感应”。
每对情侣写下有多爱对方,满分一百。最后揭示答案,分数越靠近的情侣,积分越高。
应拾秋写了九十九分,楼庭写了九十分。
主持人揭晓答案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楼导这边为什么是九十分?”主持人先问楼庭。
“因为我觉得……我还有进步空间啦。”
“那应老师这边呢?怎么还差一分?”
“……跟她理由一样。”
主持人笑着调侃,说楼庭得赶紧追上应老师的爱,回去该做饭洗碗拖地了。大家又哄笑一阵,录制就算结束了。
等离开节目,一路无话地回到家。
楼庭才从后面抱住应拾秋,下巴枕在她肩上,轻声问:“你看着不太高兴?”
“没有啊。”
“你有。跟我说说,好吗?”
应拾秋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深邃,温柔,像能包容一切。可这会儿那双眼睛像一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
她忽然有点无地自容。
“今天那个节目,让我意识到,一直以来,我好像都高估了我对你的爱,而你也低估了你对我的爱。”
她的九十九分,从自己的角度看,合情合理。
可一旦有了楼庭的九十分作参照,她才发现自己像个偷偷放水的阅卷老师,在一件又一件的小事里,虚标了对楼庭的爱。
“我们之间有落差,这很正常嘛,难过什么?”楼庭抱住她。
“不正常,”应拾秋说,“我们不对等。”
“人际关系就是这样,你欠我一点,我欠你一点,傻瓜,我们又不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哪用得上完全的平等?”
“不,是我难过我没有你爱我那样爱你。”她语气沉闷,甚至带上一点难以言说的自卑,“阿庭,我很想多爱你一点。是真正的多爱你那种,不是假的。”
想追上你,想认真爱你,想能够心安理得地跟你对我一样对你好。
她有点语无伦次了,楼庭失笑,拍拍她的背,语气像在哄小孩。
“笨蛋阿秋喔,我们的日子还长,这种事情要慢慢来。”
“你不会急吗?”
“急有用吗?”
“有啊,我会从明天开始更爱你。”
“……为什么不是今天?”
“今天我累了,要睡觉了。”
“……”
好吧,慢慢来。
用一辈子的时间,学会怎么爱,怎么深爱。
而我。
则用一辈子的时间等你,一直都在。
(全文完)
第193章
搬进新家是大半年后的事了。
不算大,两房两厅,浅色木地板,家具都是两个人专程跑去新中街挑的实木,自带一种复古的感觉。
以前应拾秋住的家,都太过潮湿阴暗。这次是高楼,隐私也好一点,她就没装窗帘,想让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有阳光洒进来。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明朗,敞亮。窗一推,海风就灌进家里来。
洗完澡在浴缸里泡一泡,起来只裹一件浴袍,在房子里闲晃。晚餐做个优格碗,撒点蓝莓跟果酱,要不就是上网看影片学做甜点。
生活很是安稳惬意。
等楼庭从公司回来,面对那些其实不怎么好吃的新花样,还要硬挤出一个笑,讲一句违心的评价:“秋,你做的东西都很好吃啦。”
“讲真诶?”
讲真也不能真讲。
这个道理楼庭当然懂,只嗯哼一声,便抱着她,吻来吻去,把她唇上的奶香一点一点舔掉。滑滑软软,像颗葡萄果肉入侵她的口腔。
再分开时,彼此气息都有几分不稳。
“唯一缺点,没有你好吃。”
应拾秋白眼一翻,笑骂:“干嘛说这种油油的话啦!”
楼庭低低捺出一声笑:“这是今天我们编剧写的一句台词,开会时被我pass了。”
“是该pass,那编剧有够老土。”
“如果是你呢,刚才那种情况,你会写什么台词?”
“……我希望你天天给我做?”
“呃,那还是不要了吧。”
应拾秋双手环抱,好整以暇,“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喔,我做的新品真的有这么难吃?”
楼庭脸色一僵,“……没有啦。”
“那你紧张什么,”女人目光带上几分压迫性,“为什么不能天天吃?”
“总会吃腻啊,而且营养不均衡。”
“那我看你天天跟我在一起迟早也会腻了咯?”
“哪有,你是基础营养好吗。”
“呵,就你一张嘴最会说。”
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变了挺多。
以前就像一团纠缠的线头,怎么解都心烦。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开始松动的,线头慢慢散了开来,过去的也不再纠结,日子就这样越过越顺。
“最近头还会痛吗?”
“有一点。项目在盯,又常喝酒。”
“不能交给小庄?”
“负责人不出面,不像话啦。”
应拾秋叹了口气,去翻药箱,回来时把几颗软胶囊放在她手里。
楼庭低头看了看,眉头拧起来,“这是什么?”
“DHA,补补脑,不然谁知道哪天你又把我忘了。”
开玩笑的口吻,轻飘飘落下来,却扎得楼庭心底一刺,静默半晌,伸手把她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应拾秋都要有点透不过气了,“干嘛啦?犯病喔?”
“让我抱一下啦。”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像小孩往妈妈怀里拱,“这次肯定不会忘了。”
“那可说不准。”
“真的。”
真的,我不会再忘记你了。
没什么道理,她就是笃定。大概记忆会消失,可爱不会。它会在身体里蛰伏起来,等冬天过去,再一点一点往上冒,直到被你看见春花满树那天。
最近楼庭忙,应拾秋闲,照顾她多些。偶尔炖锅鸡汤,偶尔红枣窝蛋。听说吃什么补什么,更是开始想办法给她做猪脑。
酸的甜的辣的,变着花样来。
吃了就摸摸头,不吃就冷脸盯着,楼庭都开始有点惧内了。
偶尔她把猪脑塞到办公室,人一走,楼庭便闻不了那味道,推给庄书芸:“你吃吧。”
庄书芸笑嘻嘻地躲:“老板,这是应老师给你做的,我可是不敢吃。”
“怕什么?看你最近加班累,补补脑子。”
“应老师知道了会生气。”
“她又不在这里。”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楼庭一抬头,应拾秋便跳进她视线,面色淡泊,“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空气静了下,几分诡异。
楼庭还没说话,庄书芸便讪笑着抄起文件就走:“楼导说今天的猪脑看起来口味不错啦,很想吃。”
说完回头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跑了。
办公室里只有一点电脑主机风扇的声音。
应拾秋环顾一圈,扯扯嘴角。走进来,把门拉上。到楼庭跟前时,看见那张神色自如的脸底下,眼睛里藏着一点不自在。
“咳,小秋,你怎么又回来了?”
“手机忘记拿了。”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语气轻飘飘的,“猪脑怎么还不吃?”
“马上吃!”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准备给小庄。”
“……”
楼庭没吭声,大概在想找个什么理由解释一下,哪知道应拾秋又开口。“未来一个月我都不会跟你做了。”
“做什么?”
“爱。”
楼庭眼睛睁大:“为什么!”
应拾秋皮笑肉不笑,“我不想跟脑子不太强壮的人进行性。生。活啦。”
“???”
这话应拾秋还没说半天,晚上楼庭便接到通知,要去法国出差一周。
不是整整一个月,但要分开这么久,也是这一年里从没有过的事。
人总在丢过东西以后才会更加小心。
这一年里,两个人只因工作短暂分开个大半天,偶尔楼庭回来晚,应拾秋也会等她到家再一起睡。
这趟出差是总部的意思,推不掉。
等应拾秋到家的时候,楼庭已经走了。家里空荡荡的,尤其到了晚上,夜色把玻璃窗全盖住,往外看只有一片黑。她盯着那黑洞看了半天,越看心里越毛。
赶紧洗了澡,窝上床,给楼庭打电话。
响了半晌才接通。那头一片嘈杂,夹杂着女人清亮的嗓音:“我已经到巴黎了,你吃过饭了吗?”
“已经洗澡了。”
“唔,今天这么早?”
“有点无聊。”应拾秋说,“还不如躺床上看看电影,写写观后感。”
不说想念,是她习惯了把那些话咽回去。
多一点口是心非,才不会在不对等里,因巨大的落差而将心摔得七零八落。
可楼庭比她坦荡:“你给我的猪脑里下了什么东西,怎么刚下飞机就想你啊?”
应拾秋噗嗤一下笑很大声,又赶紧绷住脸:“你都没吃我做的猪脑,我怎么给你下药?那天给小庄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才没有,每一份我都有吃掉好吗!”
“我不信。”
“那你怎样才信?”
应拾秋不自觉咬了下嘴唇,语气轻柔:“除非……脱掉衣服给我看看?”
“现在吗?”
“嗯,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