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听到她这么说,楼庭怔了一下。就那么看着她,却什么都不说。
应拾秋被盯得有点不自在:“我们两个都三十多了,还都是女人,应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吧?”
“当然没有,”她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那就提前谢谢你了,前女友。”
应拾秋听得头皮瞬间发麻,“我有名字。”
“小秋?”
“……”
突如其来的一道呼唤令应拾秋心头一颤,还是那道声音,眼前的人却又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她诧异道,“你不是忘了,怎么突然这样叫我?”
“脑子里就那么蹦出来了。”楼庭说,“我也不知道。”
应拾秋感到神奇,“竟然还记得?”
“我以前爱这样叫你吗?”
真奇怪。
此刻面对她探究的眼神,应拾秋心里只剩一阵莫名的酸。不像一开始,现在没有恨也没有反感。
她低下头,“你说的以前,是指多久以前?”
“我们还曾是恋人的时候。”
“……是的。”
“那后来不是了?”
“后来你爱叫我应小姐。”
客气又疏离,是根据她们的关系而决定。
应拾秋垂下眼,伸手去解楼庭身上那件湿漉漉的病号服。
为了方便,她里头没穿内衣。扣子一颗一颗往下,从锁骨,到光坦的胸口,再到没有一丝赘肉的肚皮。
“转过身去。”她在沉默中再次开口,“我帮你把袖子脱下。”
“哦。”
楼庭乖乖转了个身。
袖子褪下来的时候,应拾秋一眼看见她手肘上好几处淤青。花花绿绿的,大片大片,两只手肘都是。
她愣了一瞬,“怎么有这么多淤青?”
“摔的。”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站不太稳的时候。”
没有过多渲染,语气很平淡。
可应拾秋心口像被一团什么东西堵住了,沉沉闷闷。
遭受疼痛的一瞬间,她会想什么?无助又狼狈,还是说,更多的是对这个陌生又熟悉世界的惶恐?
上天,可不可以不要让楼庭这么可怜了。
就算再狠心,彼此再陌生,她也不想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在自己面前摔满身是伤。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有点冷,”楼庭忽然说,“能拿纸巾再帮我把背上的水汽吸一吸吗?”
“……好。”
应拾秋回过神,弯腰够了两张卫生纸,颤着手去擦她的背。光滑,瘦削,腰窝那儿陷下去一个圣涡,衬着腰臀比例,格外惑人。
就那么联想到了神话故事里的妖精。
正发着愣,楼庭忽然转过身来,“前面也有。”
“……唔。”
那粒微微硬朗的芽点,就那么擦过应拾秋的脸。
只一瞬,温度陡然升上来。应拾秋脸颊发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起头,正对上楼庭瞪大的眼睛,那张脸上有一丝错愕,“……我很难想象你不是故意的。”
应拾秋忽然瞪她,“是你先转过来的啊!这又不能怪我。”
“擦就擦,那你干嘛离我那么近?”
应拾秋一噎,“我也没注意啊。”
“行了,”楼庭把头扭过去,不想听她解释。左手抬起来,手腕堪堪盖住胸口,只剩一截修长洁白的颈子露在外面,“赶紧帮我擦一擦。”
那触感还烫在脸上。
应拾秋脑子空了一瞬,只能手忙脚乱地帮她擦身前。其实已经没什么潮气了,可浴室的暖光灯照下来,那层皮肤细腻通透,像沾了细闪的眼皮,有光就能发亮。
纸巾从锁骨滑下去,慢慢落到肚皮。
目光擦过她指缝里探窗的花骨朵,应拾秋眸色暗了暗,草草收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就去帮她扣衣服。
可越想快,越出错。
第一颗就扣岔了位,底下全跟着乱。她只能全解开,从头再来。
“你紧张什么?”楼庭的声音悬着。
“我没紧张。”她瓮声瓮气。
“可是你呼吸好热,都烫到我胸口了。”
“拜托,呼吸要是不热,我就死了。”
“我的意思是,”楼庭语速很慢,“已经到了热得不太正常的那种程度。”
“……哦,毕竟是夏天。”
头顶忽然落下一声轻笑。
应拾秋停住动作,对上她黑沉沉的眼:“你笑什么?”
“我只是好奇,以前我们是恋人的时候,难道没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吗?”
“当然有啊。”
“那你怎么还跟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身体一样紧张?不是应该像看到一滩死肉那样平静吗?你是因为对我有生理反应,还是因为有感情?”
“……”
应拾秋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答不出来。
照理说应该是没什么太大感觉的,可实际上,她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呼吸变快,怎么也控制不了。
“少说两句吧,你话怎么那么多?”
“不想回答?还是自己都弄不清答案?”
应拾秋皱起眉:“你这样是在窥探我的隐私。”
“哦,是吗?”楼庭就这么转过身来,赤条条地看着她,“谁窥探谁?”
刚才重新解开的扣子,在这一瞬间散开。
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晃荡,某些地方若隐若现,也跟着这样荡漾。
“亲手脱下我衣服的人是你,现在看光我的人也是你。”她语调平缓,不急不慢,“所以,现在是谁在窥探谁的隐私?”
应拾秋目光顿时飘忽起来,“……我只是在帮你的忙。”
“大家都少一点受害者思维。”楼庭眯起眼睛,“你看光我,我打听你,这很正常,也很公平。”
“歪理!”应拾秋有点气恼,“我看你是不想穿衣服了。”
说着,她转身要走。
手腕却被楼庭的左手牵住,往身前一带。
“应小姐,我很好奇,过去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存在?不然为什么分手之后,你还这样对我好?”
“你是看多了电视剧吧。”应拾秋说,“世界上又不是分手之后就要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这句话,她眉头皱了一下,觉得有点奇怪。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楼庭又道:“但你的行为看起来就很别扭。”
“什么意思?”
“要么大大方方关心我,要么就不要见我啊,所以那天,我才会觉得你对我余情未了。”
“是你错觉。”
楼庭松开她,深深地看了她两眼:“所以是没有所谓的余情未了?”
“当然啊。而且感情这种事,又不是有感情就能在一起的。”应拾秋却没看她,而是帮她把扣子继续扣好,垂首低眉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一丝复杂,“失去记忆未必是坏事。你现在生活很好,也有很光明的未来。说不定几年之后,你已经变成举世闻名的大导演了。这样也好,反正你以后要永远留在法国,不会回台北,跟以前的人不会再有交集。就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这样真的很好的。”
她说了三次很好。
很长一段絮絮叨叨地念完,楼庭只问了一句:“那如果我在法国很孤单呢?”
她僵一瞬。
而后低着头,盯着最后一颗窄窄的扣缝,很认真地扣。扣子却怎么都滚不进去。
有点不耐地深吸一口气。
等终于扣上,才又笑着说:“怎么会孤单?你是拿了A类大奖的导演,三十四岁,人生才走一半,前途无量。现在只是你新的开始。你会认识更多的人,更多的行业大拿。比你在小小的台北好。”
一直没抬头,因此也没能看见楼庭脸上是何种神态。静默好久,楼庭才说出简单的两个字。
“也对。”
散伙饭就在两周后,西班牙的一家西餐厅。
小半个月过去,楼庭的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能跟普通人一样拿起刀叉吃饭。
这些天,应拾秋眼睁睁看着她从抬都抬不起来,到每天重复地拿东西,拿不起来,掉了就自己捡,捡了再去拿。周而复始。
看到后面,应拾秋不忍再看了,走出去透气。再回来时,楼庭已经神色自若地在看病房里的电视,脸上还带着淡笑。
原来这就是多年前她经历的。
如果置换到自己身上呢?应拾秋很难不猜测,那时候的自己大概率是个逃兵,只会往死里想,不给自己活着的机会。
当然啊,活着只会拖累家人。
既然死亡可以一劳永逸,为什么要并不完整地活着?
楼庭,你告诉我。
是因为命运知会过你,这一站下车了,等二十分钟,一定还有一班车会载你去目的地吗?
看到靠窗的餐厅桌椅旁还坐着个眼熟的身影,应拾秋愣了一下,“小庄也在啊?”
“是呢。”庄书芸站起来笑笑,“我听楼导说你要回台北了,就过来跟你接洽一下。之前电影版权的事情提前弄完,省得我再跑一趟台北。”
她说的电影,应该是《淡水河与金鱼》的版权和费用。
可应拾秋现在的关注点不在这,“你的意思是,你也不回台北了?”
“当然。楼导在哪,我就在哪。”庄书芸微微一笑,“我在影视圈也混了蛮长时间,很少见到像楼导这样一心追求艺术,又好说话的导演。关键是她拍的片子太对我胃口了,我把她过去的几部作品都看了好几遍。”
“有那么夸张吗?”楼庭在一旁忍不住轻笑。
“当然,我现在是您的影迷呢。”
“希望你不是狂热粉而影响工作。”
“那倒不至于,我还是有专业素养的。”
两人一唱一和,玩笑就这么开开了。
应拾秋静静坐在她们两个的对面,看着菜单,觉得这顿饭可能没有那么好吃。
“他们家招牌牛排不错,你可以试试。”楼庭说。
应拾秋点点头,又抬起脑袋:“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来之前,小庄已经跟我说过了。”
“哦。”应拾秋翻了两页又翻回来,往招牌菜上一指,“那就点这个吧。”
等菜的间隙,她看着窗外不算多漂亮的风景。
忽然有点想念台北。
年轻的时候总想往外跑。
她对楼庭说过,想去法国看看巴黎,想去瑞士看看雪山,最后要停在冰岛。
可真出了那个小岛,才发现还是那个世外桃源住着舒服。
那里有她熟悉亲切的一切。好像不论怎么往下坠,都有一片故土接着她。
那么楼庭呢?
她的一切又在哪?
牛排端上来了。迷迭香的气味直冲鼻腔。庄书芸已经在切肉了,应拾秋却拿着刀叉迟迟没动。
是她讨厌的迷迭香的气味。
这古怪的味道蔓延她整个童年,也曾被一个女人小心翼翼规避过,因此很多年了,她都没再闻过这个味道。
她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小秋。
为什么记不得她讨厌迷迭香?
想到这里,应拾秋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楼庭。
那里面带着一丝疑虑,薄薄的,最初还不太起眼,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发起芽来。
女人似是感受到她的注视,诧异地递过来眼神:“怎么,菜品是不合应小姐口味吗?”
应拾秋没有说话。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断变大,生出藤蔓爬满她的呼吸。
不,楼庭,你忘不了的。
第182章
电话响了,屏幕上竟然是欣怡的名字。
应拾秋愣了一下,下意识挂断,可对面立马又打过来了。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
“请便。”
她深深看楼庭一眼,侧身走出餐桌。三步之内回了头,望见楼庭已经在跟庄书芸聊菜品了。
两个人神色自若,脸上漾着笑,渐渐像一扇玻璃窗。而她站在窗子外面,听不清里面的话。
垂下头,默默走到餐厅外,风有点大,应拾秋拢紧外套,按了接听。
“欣怡?”
“姐,你什么时候回台北?”
“大概就这两天吧,怎么了?”
“资方那边的人过来了。”欣怡压低声音,“是个没见过的阿姨,好有气质。”
应拾秋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谁?”
“说是姓林。而且靖姿竟然也……”
话没说完,电话里陡然响过一阵杂音。再安静下来时,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听筒里。
“应拾秋,你是想烂在圣塞巴斯蒂安吗?”
是林靖姿的声音。
应拾秋顿时明白了,欣怡口中那个没见过的阿姨,大概率是林菀慧。
之前对接商业活动都是秘书,林菀慧从未出面,这次应该是带着林靖姿一起来了。
“怎么是你?”应拾秋有点惊诧,“你干嘛抢欣怡电话?”
“她半天说不到点上,我替她讲咯。”林靖姿语气漫不经心,“今天我妈过来,只是打算跟你聊聊联名的事,谁知道你不在。劝你一句,最好早点回台北,我妈可没那么多闲功夫等你。”
“联名的事?”
“对啊,我说你这个店开都开了,不如顺便跟那些年轻人喜欢的IP开个联名活动,也没所谓吧。”
是她在林菀慧面前替她提的建议?
应拾秋攥紧了手,“为什么你会突然说这个?”
“只是灵光一现,在你身上试试水,别以为我好心。”林靖姿还是那么傲慢,“我妈看人看事不行,但我眼神还可以的。”
她行事风格向来如此。
感谢的话,应拾秋朝林靖姿也说不出口了。也许是对制造伤口的人,难免心有芥蒂。
好半晌她才问:“那你的脸最近恢复得还好吗?”
“就那样。”林靖姿似乎不想多说,“要去瑞士做次手术。”
“会有影响吗?”
“不知道,干你屁事啦。”
又透露出几分烦躁。
应拾秋便立马换了话题,“那天开车撞你的人,真的只是酒驾?”
电话那头声音警觉起来,“你知道什么?”
“没,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也许是我想多。”
“吞吞吐吐,你是想说有人故意害我吧?”
应拾秋握紧电话没出声。
林靖姿一字一句告诉她,“你猜得没错,是有人故意害我。”
应拾秋心底一惊:“谁?”
“郑升啊。”
带着玩味的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似乎轻轻松松。应拾秋不知道她是否早已恨过了,亦或者砸过无数次手机和杯子。
“他不是已经……”
“毕竟跟黑暗势力勾结很多年,觉得自己还能想办法出来。就算出不来,也要先把出头鸟打了。”林靖姿冷笑一声,“之前造谣弄不死我,就要亲自杀掉我。”
应拾秋懵了一瞬:“什么造谣,是指之前那些热搜吗?是因为你爸?”
“纠正一下,是郑升。”
话音落下,应拾秋手指陡然收紧,握着电话的指尖都泛了白。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餐厅那一桌。
她们在说说笑笑,没有注意到这边,楼庭也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的意思。
可应拾秋就在这一瞬间,被那股莫名的失望的凝视给包裹住了。如同滴在蜂蜜里的些粒尘埃,坠进去,就再也飘不起来。
她喃喃道:“你怎么……就确定是他了?”
“我妈的人查出来的。”说完,林靖姿又笑了一声,“楼庭还好吗,没死吧?”
应拾秋恍惚道,“干嘛这样说她。”
“我看到她晕倒的消息了。啧啧,在颁奖现场,那么多媒体和同行面前摔倒,也是头一人。”笑过她又难得正经一回,“不过我谣言的事,还得谢谢她帮忙咯,不然我也不会接到新代言,虽然最后还是黄了。”
“她帮过你?”
“对啊,她没告诉过你啊?”林靖姿显得有点意外,“我以为她帮我是想在你面前当一个善良大度的女人,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帮我?”
她还在那边诧异,应拾秋脸色却白了。
为什么要帮林靖姿?是那次误会以后,她逼着楼庭赶紧把谣言撤掉。
那时候她认定是楼庭做的,再加上那句气上头了所谓的承认,她更加觉得,如今的楼庭,变得偏执不受控。
为了达到自己的私心而不择手段。
巨大的惶恐渐渐收紧,掐住了应拾秋的脖颈,她好像说不出一个字来。
至于电话里林靖姿后来说了什么,她也都记不清了。
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样不分青红皂白?
是害怕楼庭的陌生和清高?恐惧她的改变和控制?
还是因为她活得不明白,始终都在把自己当成一个底层翻不了身的可怜角色,因此总会失去理智地共情一切和自己相像的弱势的人?
应拾秋想不出哪个才是答案。
挂断电话,回到餐厅,盘子里的牛排已经凉了。对面楼庭的餐盘里只剩最后一小块,配餐的饮品也喝得差不多了。
这场宴会她错过了一大半,没有人等她。
“怎么了?有点失神?”
楼庭的声音打断了应拾秋的失落。
她怔怔看着面前的女人。
还是那张脸,却恍如隔世。
说到分手。
她只是厌烦争吵,疲于暴力,不想受伤,只想安安静静活着。
可现在的一切,推翻了之前的假想。
楼庭并不是个会因为生气嫉妒就彻底失去理智的人,也不至于伤害任何无辜的人。她甚至在与这件事没有关系的时候,还去帮林靖姿解围。
如果要说她哪里错了,就是错在彼此气上头的时候,顺着她话意,说了一句气话。
应拾秋双手颤抖着,拿起刀叉,低头把残羹冷饭继续吃掉。
声音还有点沙哑,“我没事。”
牛排凉了,有点腥冷,咽进嘴里不太好吃。
可她还是吃完了。
回酒店的路上,应拾秋坐在后排,胃部略有不适。下车时痛感已经很重,不自觉捂住胃。
楼庭问她,“你不舒服吗?”
隔得有点近,但很疏离。
应拾秋摇摇头,只觉得那丝钝痛都从胃部蔓延到了胸口,“消化不良,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都出汗了,很难受的吧?”她对前面的庄书芸道,“小庄,帮她去买一点药。”
“好的。”
等吃完药,酒店房间就只剩应拾秋和楼庭了。
可楼庭似乎没有逗留的意思,简单跟她说了几句机票的事,就起了身。
“那我先走了。”
转身,要去开门。
这一走,就可能是她往南回台北,她往北去巴黎。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在同一个世界,却再也不会有交集。
应拾秋忽然便站起身,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骗我?”
身影一愣,楼庭回头,诧异看着她:“什么?”
“你没有失忆这件事。”应拾秋声音几不可闻地打颤,“为什么要骗我?还有我们之间的很多很多误会,你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不解释?”
空气就这样安静下来。
在她的注视下,谎言被戳破,人也无处可逃。
楼庭沉默着垂眸,唇瓣翕了几下。
“在你的想法面前,一切语言都很苍白。解释没有用,只会让试图表达清楚的人更难过。”
果然。
她果然没有失忆,从病床上醒来以后就一直以来在骗她。
“所以现在,我冷静下来了,你也不打算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怎么没想过解释呢?
但一开头就是咄咄逼人的质问,叫她怎么开口?彼时失望大于理智,错愕盖过冷静,她也是普通人,是情绪洪流里被支配的浮萍一片。
“可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真相?”
那低下来的声音里,似乎含着点难过。因为楼庭听出了哽咽。
“不知道就算了吧,反正你也没有那么爱我。”楼庭惨然一笑,“对成年人来说,感情又不是生活的主题,你应该就是这样想的吧?”
应拾秋想点头,想说是啊,可她没动。
话到嘴边绕了一句,“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做人很差劲,像个不明真相就冤枉人的疯婆子。”
“只是这样吗?”
“还有我对你造成了伤害。”
楼庭叹了口气,“你对我的伤害,只是因为你不够爱我,无法做到坚定选择我,在感情里这种伤害很常见吧?”
“……”
“但已经没有办法了。”楼庭眼里流露出痛楚,“我们错过太多年。中间那么多事情,那么多记忆,感情和经历,都不对等,我们已经不是以前那样完完全全契合的存在了。”
她以前常常想,记忆找回来就已经足够两个人重归于好。
可当那些忘却的东西断断续续进入她的生命里时,楼庭发觉,有些更新迭代的感受还在。它们并没有因为多出一部分记忆,就会消弭亦或者融合。
她记得再在台北遇到应拾秋时的诧异,一点清高与鄙夷。
也记得她事后满脸潮红,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睡着的模样。
记得她不愿意碰她,那一瞬间的游移不定,心脏像密密麻麻有针扎。
也许在爱里,人类都带几分高潮时的虚伪吧。
七分的爱,我们偏好演绎成十分。
“所以你想用忘记跟我告别吗?”应拾秋眼眶微红,“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你那天也是这样跟我说的,你忘了吗?”
应拾秋被她的话堵住。
“其实啦,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只是想逗逗你,跟你开个玩笑。”楼庭轻轻一笑,笑容又慢慢僵了下去,“可我也不懂,小秋,你看到我躺在病床上的狼狈模样,又怎么会心疼呢?”
她艰难地开口,“……我们是朋友。”
“我感觉得出来,那不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这种感觉用语言形容太苍白了。
应拾秋忍了忍,偏过头去,轻轻吐出几个字,“毕竟我曾经很爱很爱你。”
“只是曾经爱,现在就没有吗?一点都没有吗?”
“……”
她没回答。
楼庭继续开口:“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无非就是觉得累了,我们性格也不合适了。这个事情我自己都思考过无数次,我也会觉得累。但我很清楚,我对你不是对朋友那样。”
“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本来一拍两散的事,我也想离你远一点,就做朋友,反正对我来说我们之间不也才几个月?可看到你出现在病床门口,眼睛红红地看着我的时候,我知道你很在意我,对吗?”
第183章
应拾秋没有否认。
她从来没想过要跟楼庭彻彻底底做了断,也无法适应她从她生命中消失殆尽。做朋友是她们迄今为止最好的结局,而她也一直以此为借口,维持着最后一点微妙的联系。
既然被她摊开来说,应拾秋也只好不再装傻,“你一直都知道我怎么想的,又为什么要骗我失忆?这不能改变什么。”
“至少,它让我看清楚。当我不在意你的时候,你也会感到难过。”
应拾秋心里一阵抽痛,“你是在报复我?”
“是试探你。”楼庭垂下眼,“然后到最后,就成了我单纯的贪心。反正我们都要道别,不如让你在我身边待久一点。我们忘记所有不开心,抛弃顾虑,单纯一点,亲密一点。”
“你再趁势示弱,让我心疼你?”
“不。”她摇摇头,轻声说,“是相忘于江湖。”
相忘于江湖。
应拾秋微微一愣。
“就算我们对彼此的吸引再浓烈,好像始终像两个漂浮着的气球,在空中短暂相碰,最后又会飘落开来。所以最好的办法,应该就是我们彻底分开,这样就不会有一阵一阵的风将我们挤到一起了。”
就像电影里那样,最后的结局,是开放式。
即便末尾的镜头告诉观众,两个主角仍在同一个城市,但并不一定意味着会重归于好。
而戏外的她们,以后也会在一个世界,甚至一片大陆。
可不一定会再见面。
“小秋,我是骗了你。”
楼庭慢慢走上前,低头凝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攻击性,只有黯然的落寞。
“可我只是想……在最后这一点时间里,能跟你回到一开始的感觉,不是九年前的一开始。”她声音轻了几分,“是两年前的一开始。”
“那时候的我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
“陌生又熟悉。”
“是因为想起以前的我了吗?”
楼庭摇摇头,“一段记忆对人来说难以忘记,更多的是这段记忆当时带给这个人的感受很特别。那时候的你就像一个谜题,浑身还长着刺,我想……不管是有记忆的楼庭,还是没有记忆的楼庭,都会被你吸引。”
“所以你不是因为偶尔闪回的记忆才对我有感觉?”
“对你来说,我应该算是重新迷恋你,可对我来说,这就是弥足珍贵的初次。”楼庭眼神复杂,“过去一年,我其实花了很多时间,走遍了台北很大街小巷,就为了找到以前的记忆。可当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我能很清楚地感觉得到,你跟以前是有差别的。”
“什么?”
“你变得成熟世故,甚至有点市井俗气,偶尔也会傲慢偏执,也比你自己想的还要自私。”
应拾秋诧异的看着她,“既然我在你嘴里没有一点优点,那你又为什么还要喜欢我?”
“不是的。”楼庭摇摇头,“喜欢不足以让我在看到你这些缺陷的时候还勇往直前。”
应拾秋心下一动,“你是想说……”
“是爱。”
“……”
其实这份爱很复杂。
一开始是从单纯的工作上的吸引点燃,再到肉体上的深入。她们渐渐融合成一起,环抱成一株植物,在分开时就会有拨开皮肉的痛处。
对楼庭来说,这一切太新鲜,她从未与人有过这样深入的亲密关系,却又因为叠加的记忆而有几分似是而非的熟悉。
因此,原本三分的感情,就会在一次次的拉近距离中,无限增加。等一往而深的时候,连楼庭自己都说不清,情是从哪里起的。
“小秋,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带给我这种感觉。至少在我仅有的记忆里没有。”
“……邱小姐也没有吗?”
她微微一笑,“你知道的。”
应拾秋突然就有点难过,垂下头去,面色动容,“抱歉,这段感情里,我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让你对初次的体验这样差。”
楼庭接受了她的道歉,“人无完人。”
“我其实很不会爱人。”应拾秋说,“从小到大好像就没有人能够真正地教我怎么爱一个人才是正确的。说你变了,你其实也没有怎么变,还是有点天真、理想主义的楼庭,至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比我要纯粹。”
应拾秋摸了摸眼角,指尖沾出一点泪花。
“这些年,我遭受的痛苦远大于我理智生活的能力,所以很多时候我对事情好像失去判断力了。”
她声音些许干涩。
“比如以前觉得,礼拜五晚上下班了,可以去吃烧鸟。”
“或者雨季过后,难得有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能够把被子拿出来晒……”
她忽然停住了,话音一转,“以前我都会很开心,可现在不会了。”
楼庭道,“你对生活幸福的阈值变高了。”
应拾秋点了点头,“所以分手,也不只是因为我们频繁吵架,更不会是因为我不爱你。如果对你没有感情,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很累,也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我不会爱人了。”
“可我也不会。”楼庭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家人教我们的,只能我们自己去摸索,恋爱也是为了学习。”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但这一点,不得不承认,你做得比我要好,而我已经累了。”
对她来说,要么是不顾一切没有底线地讨好,要么就是自私自利一味逃避。
在外面这些年,不怎么回台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在逃避回家这件事情。
家庭带来的影响,根深蒂固。
哪怕她三十岁,亦或者四十岁,到老到死,跑得再远,只要跟家里有一点联系,她就会在一瞬间被打回原形。
“很可惜。”楼庭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等到你鼓起勇气再次学爱人的那一天。”
“毕竟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嘛。”
楼庭深深看着她,许久才说道:“那你以后有什么安排?”
“回台北,开开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吧。”
她长长噢了一声,又问,“那小秋以后还会谈恋爱的吧?”
应拾秋一顿,“也许吧。”
“遇上心仪的人,一定会的。”
“你现在还在这里,不要说这样的话。”
话落谁都没有再做声。
余光里,楼庭的唇抿了抿,空气有点局促起来。
“我说了吧,承认也没有那么难。”
“……嗯。”
“我会尊重你一切决定和想法。”
“谢谢。”
“那可以再抱一下吗?”楼庭偏过头来。
应拾秋没有犹豫,张开双臂将她抱得紧紧的,两个人呼吸顿时像蛇一般,交缠在对方颈子边。
她身上穿着的是新衣服,还带有一点布料的香味。
一切都很崭新,就像她们彼此都还没有来得及拆封对方。
拥抱好久远,
陌生又混杂着几分熟悉感,铺天盖地朝应拾秋迎面而来。
脑子里忽然就想到在厦门那一次。
到了极限的时候,她紧紧抱住楼庭,想要彻底融进她身体里。
那一瞬间的感受,和此时此刻何其相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迟钝了。
面前的人是谁,记得过去多少事情,又能怎么样呢?
关键是,这个人真的在爱她,比所有人都要认真地爱着她。
而她也爱她,尽管这份爱不一定比得上她纯粹。
从头来看,失忆的又何止楼庭,还有她,应拾秋。
这些年里,她没有真正做到关心她,多少事情都理所当然让她去处理,却没有陪过她。也没有看着她一点点成熟,更没有见证她经历那段灰暗的日子。
她甚至对那段日子的了解,只有旁人嘴里的只言片语。
而后就像一页书,情绪只在阅读的当时浓烈,翻过就翻过了,之后能记得多少全凭运气。
她始终在意的是自己,是自己的生活里到底有多少坎坷,路是否依旧平整,为什么命运只给她带来苦难。
却忘了楼庭,也是跟她一样的孤独又艰难。
等应拾秋回过神的时候,这个拥抱已经被松开了。
胸口空荡荡,衣服凹进去的褶子慢慢生长起来。
“小秋,”楼庭深吸一口气,“我们就到这里吧。”
应拾秋面色一僵,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再见。”
“再见。”
她转过身去,房门打开,空气对流,顿时迎面而来一阵风,留住了她的脚步。
那阵风经过她,绕到了身后,吹胖了应拾秋的裙子。
这是她今天来赴约,特意买的一条新裙子,为了迎接阳光,为了世界开心,为了让我们彼此和平。
楼庭下意识回过头去,眸光恍惚。
就像当年一样,她还是个少女,留着齐刘海,满脸都是旧世纪里阳光透过绿色玻璃窗,落在脸上的稀碎晕影,像油画,也像梦境。
“庭庭,干嘛那样看我啦!”
“你好看。”
“你讲话好土哦。”
“真的好看。”
“那你准备这样看我多久?”
“可以是一辈子吗?”
已经忘了过去目光如何缱绻,如今也无风雨也无晴。
就那么静静地,像水一样,缓缓流淌到她的身上。
“你干嘛那样看我?”应拾秋扯起嘴角。
“最后看一眼啦。”
“搞得像要永别一样。”
“也没差。”
两个人声音都干巴巴的,很硌人,不好听。
对视几秒,无言,楼庭又转过身去,背影瘦瘦的,很寂寥。
应拾秋眼睛忽然就模糊了。
“喂,”她叫住楼庭,“你真的要走喔?”
第184章
楼庭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应拾秋,她却垂下眼,语句得很含蓄。
“一个人在外面,路会比较难走。”
“怎么看这辈子都是要一个人走的。”楼庭的声音不轻不重,“没有人会陪我。”
“但你可以常回台北啊。”
“我在台北没有家。”
“你可以有。”
楼庭盯着她,眼中些许诧异,“你是要留我?”
没有否认,也没承认,“你决定了的事,可以更改?”应拾秋把问题抛了回去。
“不会。”楼庭往前走了一步,“但只要你现在说一句‘我们缘分未尽’,不管我在人生的哪个节点,都可以马上回来找你。”
应拾秋没有接话。
“你觉得我们之间缘分尽了吗?”楼庭问。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没有。”楼庭声音笃定,又沉又稳,“可我说了不算什么,应拾秋,你呢,你做好承接我们缘分未尽的准备了吗?”
应拾秋的声音蹦出来几分无奈,“想要什么,就得拿拥有的东西换。我一无所有。”
“所以我们只能天各一方。”
“如果我说,我只能最后一次,挤出为数不多的勇气了呢?”
楼庭一愣,意识到了什么,“是指有勇气跟我说这些?”
“不只是这些。”
“你想让我留下来?”她声音微微紧绷起来。
“总该试一试吧。”听起来又很平静。
“那你的勇气是为了我而存在吗?”
“你已经决定要走,我想,很快就会泄气。”
“你只用说是或不是,”楼庭的声音开始慢慢压下来,“这决定了我要不要走。”
“……”
那双眼睛太过熠亮,以至于应拾秋能看清底下涌起的一点浪。小心翼翼,害怕一不小心就掀起风暴似的。
这次应拾秋没有回答了。
她只是小步上前,紧紧环抱住了楼庭。
再一次,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怀里的人一僵。
几乎是立马伸手回抱,连带着她的心跳,也跟着停了那么几秒。
裙摆在风里掀飞起来。
她们又泡回温热的身体里,像夏天的雨浇在干裂的泥地上。理智被冲了个干净,只剩下最原始的,从心脏里涌上来的不管不顾的冲动。
“我想,你还是不要走了吧,”应拾秋轻声开口,“一个人的路太难走,我走过很久,很累,也孤独,长到没有尽头。反复挣扎,怎样都走不出去。”
“如果我们一起走呢?你是在邀请我吗?”
“算是吧。”
“不要这样含糊其辞。我需要一个肯定的回答让我留下。”
应拾秋缄默片刻,声音埋在她肩窝里,芦花一样荡着。
“楼庭,你不是很了解我,你不是什么都懂?又有什么好说的。”
“因为那只是我的感知,不是你的态度。你所有羞于表达的真心话,都需要让我知道。”楼庭收紧手臂,“就算语言再苍白,不足以表达万分之一的情感,可应拾秋,我还是想从你口中一直一直、一点一点了解你。”
“那你会发现我是个超差劲的人。”
“我不介意啊。”
“为什么?”她抬起头来,不解地问,“不要对我说是爱,我又不是小孩。”
“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很现实很满意的解释。就像有的人喜欢吃苦瓜,有的人就是很讨厌啊,”楼庭声音很认真,响在她耳侧,滴滴答答雨一样绵绵的,“我迷恋你的味道,可以称之为喜欢,又干嘛一定要有理由?”
干嘛一定要有?
爱是不讲道理,没有逻辑的,不存在先来后到,也无所谓值不值得。
在宇宙尘埃里,某一刻就是能够产生吸引,而后绽放成花火。
那是我们相爱的起点。
心底就在此刻轰然塌了一块。
侧过脸,与她目光交缠,吻就势落了下去。
软软的唇瓣,比以往哪一次都浓烈汹涌,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和掠夺。
像两颗含在嘴里快要炸开的小气泡,忽然膨胀,撑满,然后彻彻底底混作一团。
呼吸聊聊稀薄起来。
应拾秋感到脸上慢慢湿了一片,温热热的。
是泪,楼庭的泪,砸到她的脸上,仿佛雨水掉进沙漠,瞬间被烫热。
一阵剧烈的疼痛,就那么跟着从胸口蔓延开。
她心的创口灼了一块疤,硬硬的,被楼庭的泪又泡软。
无穷无尽的心痛,惶恐,或怀疑,一起涌上来,呼吸都像针扎一般。
应拾秋迟钝地明白了。
命运制造的阴差阳错还不够,那不及她在乎的人的眼泪来得痛苦。
那能逼她看清楚眼前的世界的眼泪,一点一点砸进她身体里。
她开始承认,一点都不喜欢看见她受伤,不愿意看见她流泪,也不忍心听说她难过。不管她是以前哦楼庭,还是现在的楼庭。她只是她。
该说对不起了。
我们明明是在黑暗里拥抱的两个人。偶然一次掉了队,再见面时,我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斥责你不及我的紧张和难过。
对不起啊。
时至今日,我才开始认识你。
隐忍,内敛,不会说,也不想说。
关于你的一切,可供查询的太少。我下意识视而不见,只知道啃着过去那点东西苟活。
我应该知道,不论哪只鱼,都是在时间的洪流里无力挣扎地往下游走。
所以我现在恨不得把我的一切拱手让人,只为去承接你的痛苦。
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楼庭。
我知道对不起没那么难开口,爱也应该去表达。可是我顾虑太多,只想在人生里偷一段懒,然后像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坐在原地等待着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被爱来临的那一天。
但其实,在爱的时候,低头就是一个瞬间的事。
我又何必迟迟不肯走出那一步呢?
应拾秋慢慢托起她的脸。
看她菩萨低眉似的面容,此刻满是委屈,和悲哀,也许在她看不见的角落还绝望过,怨灵一般漂浮在空气里。
那时候的她在做什么?
忙着生意,家庭,然后怀念好久以前的你,以至于忘了现在的你也是你。
应拾秋眼眶红了。伸手过去,用指腹擦她的泪,声音很轻。
“那你以后还要吃苦瓜吗?”
楼庭没看她,垂着眼,声音哑然,“想吃。”
“可是苦瓜很苦。”
“但我喜欢啊,喜欢的菜我可以吃到死。”
有点孩子气的话,很难见的一面,应拾秋有点哭笑不得,“你不会想要别的口味,比如甜的或者酸的?”
“我不要。”
“你很固执,那些有什么不好?”
“我喜欢的才是最好的。”
“……靠嘞,”应拾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楼庭,你抖M吧?”
楼庭很认真地抬起头,“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
“并且我想成为你的,永远成为。”
应拾秋怔住了。
到底谁可以挡住如此直白到不屑遮掩的爱意。
坚定,执着,偏偏是爱后退的人唯一的稻草。
当以为问题无解的时候,你是答案。
哪怕命运这样开玩笑,我们也还是要在一起的吧?
像钥匙对准锁孔,咔嗒一声,心里的锁就开了。从此以后,就再没什么能拦住两个人往一处走。
“苦瓜小姐?”
“嗯?”
“你要跟我永远在一起吗?”
没有回答。
吻了,潮了,就失去方向。
她们又滚到了一起,汗水黏湿了衣服。
手指插进她逐渐变长的头发里,柔软顺滑,就像抚过她的衣料。
力道不轻不重,往上带一下,又放下。
应拾秋闭上眼,呼吸乱了半拍,不禁低低喟叹一声。
指尖勾住那根细细的衣带,往下拉。
楼庭的身体僵了一下。
应拾秋感觉到了,手指停住,抬起眼看她,“怎么了?”
“现在……不要做吧。”
她面色一僵,“为什么?”
楼庭没出声,似是有点犹豫。应拾秋忽然便想起上一次,她的拒绝,在某种程度上一定是令她感到了几分难堪。
沉默成灰,轻飘飘盖在两个人身上。
应拾秋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主动解释。
“那次不愿意,是我心里很乱,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总觉得……总觉得跟你……有种背叛感。”
楼庭的目光移过来,“背叛?”
“对以前的你来说,毕竟你与以前差距太大……我难以说服自己。”她偏过脸,“而且我……技术一般。”
“不管事实怎样,我又不会逼你。”楼庭只是问她,“现在还会有那种感觉吗?”
应拾秋怔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不够喜欢,又或许是因为无数次的吵架,渐渐消弭掉她对她的欲望。
有些联结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来,便被掐断了。
“我没有非要不可的意思。”楼庭摸了摸她的头,“比起你弄我,我主动,反而心里会更爽。”
应拾秋不解,“但你之前很介意。”
“能不能享受,和要不要享受,是两回事。”
应拾秋看着她,忽而问,“那如果现在可以享受呢?你又为什么拒绝我?”
楼庭眸光一闪,望着她饱满红润的唇,些许失神。
“因为,我的右手还没有完全好。”
“……”
应拾秋错愕,没想到她拒绝自己是这个原因,好半晌才噗嗤一声笑了,“那正好今天我来吧。”
“不用啊。”楼庭眸光一深,“别忘了,我还有嘴。”
第185章
洗完澡,她们躺在了一起。
窗外日光还大亮,两道身躯就已经不分彼此地纠缠成一团。发尾互相扫过对方的锁骨,带几分侵略性,痒意和刺麻交杂。
“刚才又干嘛叫我苦瓜小姐?”
“你总苦着张脸。”
“难道在你记忆里,我没笑过吗?”
“当然笑过。”楼庭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但我知道你一直都很不开心。”
呼吸一沉。
应拾秋主动埋进她胸膛,吻着她,五官都因陷进对方的躯体而受到轻微挤压。
体温营造的窒息感,带着一点奶香的甜味,就这么泡进她的伊甸园里。
本能地抱紧她。
“那别人看得出来么?”
“不一定。”
“那你不会下意识远离一个不开心的人吗?”
“照理来说是,可我好像更想靠近你。”
这样一句话,无异于将过去那些岁月烙在她身上的水泡突然戳破。
破溃之前还有恐惧,但当真正烂掉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应该能懂吧。”应拾秋声音像气泡闷在水里,“当一棵小树苗长了一点又被压弯的时候,时间久了,它的走向也变了。不再一往无前,不再对阳光充满期待。”
明明她以前也恣意过。
可后来身体就灌了铅,变得沉重胆小,不敢坦然面对很多东西,包括自己。
她停了一下,像是很艰难才说出这段话。
“楼庭,很多时候,我也想跟以前一样开心,但我会害怕。我感觉身上有一层蜡,越来越厚,直到我自己都被困住了出不来。”
害怕受伤。
害怕重蹈覆辙。
害怕付出的多得到的少。
害怕做完抉择以后,一不小心就跌进另一个泥潭里。
“你有想法,就该说出来。”
“很难开口。”应拾秋说,“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没有人会听。”
“语言是人类的天赋之一。不开口,想法就跟着模糊。久了就浑浑噩噩,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会忘。”楼庭的声音很轻,“我能从你的剧本里感受到你的思想,你很多不曾表达出来的东西。”
应拾秋愣愣的看着她,“所以你一直要拍电影,也是因为这个?”
“嗯。”
她的电影应拾秋都看过,刷了很多遍。
翻来覆去地嚼,只从那些宏大的幸福里,嚼出一点微妙的孤单。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楼庭下巴搁在应拾秋的腿上,从下往上,挑起眼皮,很轻柔地摸着她的脸颊,“小秋,我希望你可以向我表达,不只是靠文字。”
“干嘛这么好?”应拾秋些许失神,“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在你对面的女人是别人,你也会这样耐心吗?”
“这个假说无法成立。”楼庭吻着她腿,“你是我为数不多的一点耐心,我也是那为数不多、能激发你勇气的人。世界很渺小,小到这么多年,我们绕了一圈,留在身边的人还是对方。”
“也是。”应拾秋微微一笑,“你是我的运气。没有你,我好像一直都是个倒霉蛋。”
“你也是构成我人生厚度的重要存在。”
那张脸忽然放大了,近在咫尺,呼吸都像属于她了。
应拾秋胸口被一阵浓稠的幸福感裹住,密不透风,以至于她那过去几年留下的小伤口都不足挂齿。
“我可能错了。”应拾秋认真地说,“我一直觉得,我们感情不似当年,生活上也不太适配,没必要在一起。可我发现,我们在一起的意义,远大于眼前的鸡毛蒜皮了。”
吵吵嚷嚷,也不成调。
她半死不活地撑着,就那么在台北活得漫无目的,好像什么都有了,完完整整。可事实上最重要的东西,早就一去不复还。
构成她人生厚度的重要因素。
楼庭又何尝不是呢?没有她,这三十多年浮浮沉沉里,都不会有人像她这样坚定地爱过她。
应拾秋喃喃道,“上次的事,你一定觉得很委屈吧?我很抱歉……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事,请你一定跟我解释清楚,不要说气话。在情绪面前,我会失去判断力。”
“我也有问题,”楼庭吻住她的唇,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声音喑哑,“小秋,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我就隐隐约约觉得我们天生应该就是一体的。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你的一部分。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你离开以后,我的心口会疼,胃会抽痛,会难过到窒息想吐。但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以至于这种情绪一直在我的身体里四处游走冲撞,有些晚上,我不知道是不是幻听,好像能听到痛苦在我血管里破掉的声音……我从来没觉得我是这样一个具体的、情绪丰富的人。所以在难过的时候,我又有一种异样的变态的无法自控的幸福感。那时候我就突然想通了,不论将来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你对我的意义都很重大。”
不是不敢靠近,而是看懂了这个人对她产生的吸引,找到了自己。
于是我们之间,怎样都可以。
应拾秋的眼泪又滑下来:“那你干嘛又要跟我在一起?”
“我觉得你会需要我。”
“你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这样卑微,我会觉得自己很过分。”
“不卑微,你是我偏爱的苦瓜小姐啊。”楼庭擦掉她的眼泪,“如果讨好能换来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的权利,我当然愿意。”
你像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是我的呼吸。
所以,为了救自己,我多爱你一点又有什么问题。
然后交叠在一起,汗水打湿彼此的躯体。
吻着对方的每个角落,像星星擦过夜空的轨迹,留下一小簇火焰,最后歇息在宇宙的洼地里。
“唔。”
“今天吃饭的时候,你在跟谁打电话?”
“怎么了?”
“去很久喔。”
应拾秋只看见她毛茸茸的头在怀里起起伏伏,声音因呼吸而断断续续,“是因为工……工作……的事。”
“可你当时的表情,不像纯粹在谈工作。”
“那像在干嘛?”
“只有你自己知道咯。”
“又来了?”感受到她故意的用力,应拾秋忍不住闷哼一声,“在试探我?”
“不是试探,是很直接地打听。不过这次,你好像没那么在意我的态度。”
楼庭抬起头看她一眼。喉咙咕咚一下,把刚才饮的佳酿全吞进肚子里。
然后唇上只剩一片晶莹。
应拾秋喘着粗气,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
那里藏好了她的心跳。
“因为我变了。”
“这里变了吗?”
楼庭趁胜追击,加大手上的力度,将那一团包子捏起来,又立马扯了一下,任其弹回去,“变得理解了我一点?”
“是变得更了解你一点。”
了解你的脾气,也彻底了解你过去冰山一脚下的全貌。
我知道你也没有那么完美,会嫉妒、会愤怒、会小气、会在我的容忍边界上反复横跳。
靠近完美轻而易举,接受残缺才是不易。
当我全心全意、清清楚楚看清你的时候,我才能认真思考,是否要坦然地面对你。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我应该放下心里的问题,全心全意去接受的人。”
她似乎很满意,嘴上的动作更加放肆而大胆。一颗颗珍珠似的牙,在河床上的缝隙里来回碾磨。
“你还会因此紧张吗?”应拾秋低头问她,“比如说电话对面的人。”
“那人我认识?”
“认识。”
“是林靖姿吧?”
应拾秋愣了一下:“怎么一下就猜中了?”
“她不正是我们问题的导火索吗?”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还有来往。”应拾秋主动解释,“林总投资了我的刨冰店,她今天去店里看看,想谈合作的,林靖姿也跟来了。”
“我知道了。”
她挑眉,“就这样,不介意?”
“你赚钱的事情,我介意什么?”
听语气倒是平平静静。
应拾秋笑了一声,“奇怪,现在谈起她来,我们两个怎么都这样平和?”
楼庭也跟着翘起嘴角,“可能你开始意识到你爱我了。”
“我之前也爱你,没有变过。”
“但你看不清有多少,没有概念一样,懵懵懂懂。有时爱也会伤人。”
“所以你还介意她吗?”
“我从来没有介意过。只是因为没有底气,患得患失,你也从来没有表达过你需要我。”
“需要,”应拾秋捧着她的脸,眼神略微涣散,“阿庭,你改变我很多。”
“比如?”
“让我觉得很幸福。”
楼庭呼吸一沉。
抱紧她,吻下去,像在舔一个来之不易的草莓蛋糕。
香甜,柔软,可口。
舍不得吃,又恨不得一口吞掉。
“唔……好久没见。”她按动着它。
“什么?”
“嘘。”楼庭声音闷下去,呼吸都在那里颤动,“我在跟你妹妹打招呼。”
应拾秋噗地笑了,“有病呀!”
“好漂亮,她的头发长长了。”
“确实很久没见,”她觉得痒,伸腿揣了她旁边的手臂,“当然会长啊。”
楼庭一把拽住她脚踝,低声说。
“那我不在的时候,她没有想过我吗?”
“……有。”
声音故意拖长了,“那应该会自己弄的吧?”
应拾秋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偏过头去,有点恼地否认,“才没有,没空。”
“你在撒谎。”
“没有。”
脸都红了,透了。
把所有撒的谎都抬了上来。
“好像一个忘了台词的人喔,你只会重复一句话吗?”
楼庭忍不住笑起来,放下她的腿,然后翻身跨坐她身上,背朝她半跪着。
信徒在朝圣,低头认认真真吻着她的天地。因而翘起来一条尾巴,面对她,轻轻扫荡着。
就像玻璃风铃在屋檐下晃,叮叮当当,有什么忽然一闪,略微刺眼。
等应拾秋反应过来的时候,呼吸乱了。
下意识伸出手指,去抓那一道滑溜的光亮。
第186章
应拾秋的手游进一条河里。像搅粥,往前够,是没有尽头的以后。往后游,是嗯啊哼哈的起承转合。
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过这样的感受是什么时候。
像个鼓手,主动登台演唱,调动节拍,调动观众的喜怒。
回望过去,她似乎一直被掠夺,被厚厚的东西压着,被动地承受一切,生活也跟着没了方向。
“唔。”身前的人也似乎因为她的动作震了一下,缓缓偏过头来看她,欲言又止,“你怎么……”
“不可以吗?”
应拾秋退出来,抬起手给她看,“都这样了,我还不可以吗?”
“……”
或许因为生理期刚过去不久,稍微碰一下,或者心里起个念,她就变成雨季,轻易就漫开。
在片场上改词不眨眼,强迫症到一个镜头都能让演员尴尬NG无数次的冷面导演,私下里,竟是一个还没等人真正碰到她,自己就先软掉的女人。
这个认知让应拾秋气血上涌,“你很敏敢。”
“还好吧。”手臂撑在床背上,楼庭有些吃力,把头又扭回去了,以此掩饰脸颊上的薄红,“你今天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得怎样?”
“更主动。”
“是你姿势的问题。”
“什么?”
“看见你这样跪着,我很难不有想法。”
花裙层层叠叠,盖住那颗独有的樱桃。桃红色微微渐变,又因林叶稀疏,而多几分隐秘感,山川湖泊和溪流,都汇率在这一处。
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应拾秋张嘴吻了过去。
怎么不是我世外的桃源?怎么不是我心之所向?
以前我又怎么会忍心拒绝?
该承认自己是个笨蛋,饿了不吃,渴了不喝。
见到它出现,竟然舍得不上前。
“好多。”她说,“一动就冒出来很多。”
“你也是啊。”楼庭的呼吸在她身上像水一样洒过,“底下的布料都透掉了。”
过分的不只是她的话,是她的唇,还有那只不太灵活的右手。不能受力,左手撑着,右手轻轻刮过去,又拐回来。
很恶劣地给她一点甜头,又抽身离开。
这丝难以忍受的烦恼,令应拾秋闷哼一声。
侧脸朝她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脚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楼庭吃痛,重心不稳,整张脸几乎摔在她肚皮上。沉甸甸也立马压上来,两个人贴得更近更紧。
没有距离,不会再有距离。
就此成为一体。
“啪——”应拾秋一巴掌扇在她豚上,“起来,压到我了,喘不上气。”
“没办法。”楼庭为难地说,“有点痛。”
应拾秋眉头一皱,借力起身,两个人分开,掉头去看她:“痛?你怎么了?”
“右手难受。”
声音低低的,夹着隐忍。她头发垂着,半跪在床上,看不清面孔,却有丝可怜兮兮的意味。
应拾秋心跟着揪起来,正色道,“怎么样?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没接话,只是沉闷地问:“如果有一天,我右手以后使不上力,永永远远,再也不能跟你做了怎么办?”
应拾秋一怔,嗫嚅道,“……不做就不做了啊。”
“那你会离开我吗?”
“干嘛因为这种事离开你?”
“性对于恋人来说很重要啊。”
“是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吧?它不是决定我们要不要在一起的根本因素。好了,我们先去医院。”应拾秋着急忙慌,就要起身去穿衣服送她去医院,却没想到被楼庭一把拽住手腕。
“我骗你的啦。”楼庭低低一笑,抬起头,脸上带着戏谑,“可是能听到你这样回答,我很开心。”
“……哈?”应拾秋眼里从震惊慢慢变成恼意:“你真的很无聊哎!”
“我这么无聊,还要跟我做?”
“OK,那我现在立刻马上换一个人。”
“去哪换?有相关资源吗?”
“……要你管。”
楼庭把她压住不让她逃掉,紧紧盯着她,眼神渐渐迷离起来:“秋,为什么我总有种要完蛋了的感觉?”
“我哪知道。”
“你不会有吗?”
“有一点吧,令我觉得更可怕的是,我意识到远离你我好像就很难幸福。”
“好怪哦。”楼庭笑了,“我们是不是被诅咒了?”
应拾秋肯定道:“不是我们,是我。你应该不止一次诅咒我。”
“是我们。”楼庭强调,“不然怎么解释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爱上别人?”
“可能你是狗,”应拾秋半开玩笑,“狗很忠诚,只能有一个主人。”
唔。
呼吸沉了几分。
楼庭没有说话,应拾秋也没有再开口,两道目光滚烫地搅在一起,然后是密密麻麻不透风的吻。
咬耳朵,啃噬彼此。
应拾秋的手像在风里摇的树枝,胡乱抓着纯棉的被子。
“主人?那主人现在可以让我*吗?”
“唔,不可以。”
“要怎样才行?”
“先让我去上面。”
“现在不方便。”
“为什么?”
“很久没有了,第一口要我先吃掉你。”
应拾秋瞪她一眼,想挣扎,却被禁锢得死死的。
只好混乱中寻找趁手的东西,够都够不到,不知道抓住一团什么,软软滑滑的,拿过来,下意识就往楼庭脸上甩。
女人脸被砸得一偏,眼睛微闭。
再睁开时,空气静了,柔软的黑色蕾丝,从她鼻梁上滑落,掉在了应拾秋的胸口。
要遮不遮,要露不露的,黑色跟雪白,夹着一两点没完全开放的花骨朵。
楼庭的视线就那样静静灼着她。
“呃……”应拾秋瞬间后背发凉,“我,随手拿的,没打到你眼睛吧?”
“没有。”
楼庭慢吞吞俯下身,吻着她微微圆乎的小肚子。下巴往上走,擦过她耸起来的身前。再刻意放缓动作,碾行她肌肤。
再用牙咬住那块布料。
再吻她。
再一点一点,将布料塞进她的嘴里,满满当当。
“不要吐出来哦。”
“唔唔?”
“别害怕。”楼庭语气轻柔,手上却不饶人,添了两根手指,往她喉咙深处堵,“你的狗只是在跟你玩巡回游戏而已。”
“……”
在西班牙并未多做停留,应拾秋花了两天时间随楼庭辗转去了趟法国,亲自与那边的负责人交涉。
具体谈了什么,应拾秋并不知情。
楼庭只告诉她,之后她不会留在法国,而是要回台北。
应拾秋脸上犹豫一闪而过,“你会错失一个很好的机会吧。”
“不会,她想把亚洲区的制片统筹和联合开发业务交给我来做。”
“啊?”应拾秋有些意外,“那不是比留在法国更好?”
“有利有弊,会忙很多。但其实我也想过,一个被请来拍片的导演有局限,如果想拍出自己的东西,是需要一直有话语权的,这是个机会。”
“你决定了?”
“看你。”
应拾秋觉得莫名其妙,“我?”
“你要不要收留我喔?”楼庭眯着眼,将脸枕在她肩上,“我比较想跟你在台北有一个家诶。”
“呵。”应拾秋嘴角一抽,将手里刚打印出来的回台北的登机牌在她面前展示,“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楼庭笑盈盈的,“当然没有。”
落地台北的时候并不顺利。
一窝蜂媒体看见楼庭的脸,就立刻跑了过来,有人祝贺她拿了大奖,有人问起她身体状况。
挡不住她们的求知欲,楼庭一一回答。
直到一位记者问:“楼导,这段时间一直有人造谣说你的剧本是有原型的,还说是你跟你编剧的故事,我想请问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楼庭顿住,下意识把这个题给糊弄过去。
可还没开口,应拾秋突然间走上前来告诉她,“我是《淡水河与金鱼》的编剧。今天就澄清一下吧,这不是谣言。”
记者愣在那,呆呆地看着她。
应拾秋没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拉着楼庭的手,就从人群里跑了出去。
像两只飞鸟,结伴而行。
在匆匆碌碌的人海里,很快就不见了。
这一刻,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
像回到最年轻的时候,最青春的时候。与大地、与风、与花草、与身边的人,就这么待在一起。
忘掉受过的苦,走错的路,那都不值一提。
那都是为了迎接新词而刻意书写的错笔。
人生的容错率很高。
摔倒了可以爬起来,爱错了人可以分手,退一万步说,哪怕死了,还有下辈子。不管下辈子是不是真的,这个念头永远吊在前头,像一根胡萝卜吊着驴。
世界都可以原谅我。
我为什么不能原谅我自己呢?
不知道跑到了哪个街角,应拾秋才停下来。她掏出手机要看导航,楼庭却拉着她就走。
“往这边,进小巷。”
应拾秋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楼庭忽然低头吻她一下,“没记住我的话?那半年里,我把台北大大小小的巷子都走遍了。现在,我比谁都熟悉这边。”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看她拉着自己的手,从这家奶茶店,经过那条街,又到了哪个路口。最后招了一辆黄色的士,上了车。
“刚才干嘛那样回答记者?”楼庭问她。
应拾秋言简意赅:“冲动。”
“三十六岁的人了,这不像你哦。”
“年纪又有什么所谓。”应拾秋攥住她的手,“更何况现在,我还蛮想把我的感受告诉全世界的。”
很意外,连自己都想不到。
本来应该像鱼一样活在自己的缸里,可有一天游进了另一个世界,开始意识到幸福是一种病,会在心里膨胀起来。
短时间之内,身体承受不了之重。
就想把这种病传染给别人。
楼庭一笑,反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捏得紧紧的,“你不怕舆论发酵,被你妈知道,还有你小阿姨,你的亲朋好友。”
“大不了被知道,又能够怎样啦。”应拾秋看着她,面色动容,“以前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们,以后,我也不想错过了。”
第187章
刚回台北,两个人都忙,楼庭那边电影上映前的事情更是一件接一件。
业内首映场办过了,媒体跟发行方也都看过,但正式上映前还有一堆流程要走。
应拾秋这边也没闲着。跟林菀慧又签了一轮补充协议,继续推IP联名的合作。
这次来的是林菀慧跟一个日本合伙人,负责IP运营的,林靖姿并没有到场。
“听说这个建议是她提的。”签完字,应拾秋对林菀慧客气地笑着说,“我以为靖姿今天会来,好当面谢谢她一下。”
“真不凑巧,”林菀慧语气里带点可惜:“她前天刚去法国。”
应拾秋一愣,“是去做她说的那个手术喔?”
“嗯,脸上那个疤痕恢复得不是很好,需要再动手术。”
看着林菀慧忧心忡忡的样子,应拾秋没接话。
她也想起了林靖姿那张脸。
漂亮,向来是她最爱炫耀的资本。
粉丝叫她镜子,倒也名副其实。以前跟她出门,那女人就老盯着镜子臭美,看妆有没有花,口红有没有掉,比什么都在意。
向来骄傲的东西突然从手里丢了,会是什么心情呢?
对于她那种性格的人来说,应拾秋也不知道答案。
“走这么急?”
“她早就想走了啦。”林菀慧把文件递给助理,“那天我本来有邀她过来谢谢你,可惜你不在,我看她连口罩都不太愿意拿下来,那算了,就不勉强她了吧。”
应拾秋垂下眼,“手术把握大吗?”
“她不太愿意跟我说太多,我只知道费用不便宜。”说着林菀慧叹了口气,“虽然脸受了伤,好歹捡回一条命。不管有钱没钱,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啦。”
应拾秋沉默了片刻,“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可以随时联系我,虽然我能做的也不多。”
她说的帮忙无非就是钱。
林菀慧算是有钱的资本家,但这些年,生活早因那个男人毁得一塌糊涂了。现在要东山再起,再怎么努力也不比当年了。
“没关系。”笑意淡淡地挂在林菀慧嘴边,却有几分苦涩,“靖姿以前给自己的脸买过什么保险。也是阴错阳差啦,赔了不少,这方面我不用操心。”
这足以证明脸是她最在意的东西了。
安慰的话应拾秋不太会说,但这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了:“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也许以后生命里会有更重要的东西出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林菀慧也跟着点点头,像是在安慰自己,“你说的对,希望这件事不要给她留下什么阴影。等这两天时间忙完,我也会去法国陪陪她。”
“希望她一切顺利。”
“我会告诉她你的祝福的。”
商量完合作,几个人一起出去吃了顿日本料理,聊聊天,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目送她们离开,应拾秋才打开随身带的包包,看着里面那盒小礼物,出了神。
是从西班牙带回来的,一款vintage火柴盒,她跟楼庭逛集市时顺手挑中。
在一大堆带回家的礼物中,这个火柴盒似乎不知道该送给谁。
想来想去,只有林靖姿抽烟,似乎她最适合。
价格并不便宜,应拾秋想趁机感谢她,却没料到这一面并不像计划里那样会见到。
或许以后的人生里,也难得再有林靖姿这个人出现了。
说不清什么感受。
应拾秋不自觉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被人追打,躲在巷子里奄奄一息。
那天晚上夜空阴阴沉沉,像个无底洞要把她这残破没有希望的生命吸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真的不知道退路在哪里。
想过有人会路过救她,对方或许会惊慌失措地害怕躲起来,又或者手抖着去帮忙报警。
可她没想到,遇见的是林靖姿。一个大名鼎鼎,身价不菲,一出现就是人群焦点的大明星。
目光交汇的时候,女人居高临下,没有害怕,没有慌乱。
只是气定神闲,眼里还隐有几分嫌恶地告诉她,“手拿开。”
那一刻应拾秋意识到,这个女人是唯一能救她命的人了。
不止是在那天晚上。
……
合作推进得很顺利。
这次跟一个国外动漫IP签约,老巷口刨冰店的用户群一下子变了。从老人、小孩、家庭主妇,变成中学生,甚至喜欢动漫文化的二次元年轻族群。
店里生意突然爆红。
不论包装盒,还是店内装潢全部升级,做了年轻化设计。这个IP是中国唯一授权的联名,甚至有人找代购来买套餐,就为了拿里面的公仔。
更夸张的是,应拾秋还有刷到黄牛在炒价格。
她不太懂这种动漫文化,这个局面完全没想到,但也喜闻乐见。因此还花大量时间在各个分店来回巡查,扩张,开周会月会。
回台北短短一个月,忙到脚不沾地。
楼庭更是去外地出差,难得见上一面,两个人好不容易歇下来,只能在视讯通话里碰个面。
楼庭跟她的房子都很小,只能住一个人。
而电影得了奖,楼庭又多拿到资方一笔钱,照理说应该搬个家,换个好点的住所,但她根本挤不出时间。
庄书芸也忙得头大,这事就先搁置了。
倒是应拾秋,手上那台小机车不太好骑,来回奔波下来,打算买辆汽车。
但附近不方便停车,所以也打算抽空换个房子。
搬来搬去挺累,她东西不多,便趁机找楼庭一起,在松山好一点的地方租一间两房两厅。
两个人比一个人好太多,提出这个主意时,她也没有犹豫,自然而然的事。
现在对她来说,每天进账,钱只是一串数字。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但换个像样点的房子还是绰绰有余。
刚在家里提了一句,小阿姨顺势跟她说。
“十五那天我跟你妈又去了一趟庙里,给你求了签,希望你生意顺风顺水。那个签文的意思啊,大概是说让你换一间更好的房子住,风水好,对你这个生意也好的。”
平时应拾秋就很信这个。
当小阿姨还把求的一尊关帝像搬出来的时候,应拾秋当即答应了,说明天就去看房子。
这件事情她特意跟楼庭说了,对方很没主见地说:“好啊,都听你的。”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房子?”
“我现在人不在台北,在内地,脱不开身。急的话,我让小庄放下手里的事,跟你一起去看看吧。”
夏秋之间台风频繁,原来的房子住着不怎么舒服,尤其窗户老化了,风声很大。
既然已经决定要走,当然能搬就早点搬,应拾秋便答应她了。
跟庄书芸一起看房子、挑房子,再签合约。
正式搬东西入住之前,应拾秋去楼庭家里逛了一圈,小小窄窄的,因为没怎么住人,最近家具上都还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她家里没有什么东西,虽然小,但收拾得很整洁。
应拾秋主动去帮她整理杂物。
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打包好,再去旁边的桌子抽屉里翻翻找找,将她的一些能用的东西都拿走。
收到最后一件外套的时候,应拾秋竟然从她衣服口袋里翻出一本小笔记簿。
她下意识打开来看,第一页密密麻麻记了很多东西,全都是手写的。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秋不太喜欢吃迷迭香。】
【下午记得去接秋,会下雨。】
【秋的嘴比钻石都硬。】
【秋好像很迷信,哈哈,喜欢去庙里拜拜。】
【秋有点小气,钱上面的事要让着她一点,不要跟她计较。】
……
全都有关她。
不论喜好还是忌讳,是习惯还是偶然,都被楼庭一一记下来了。从今天晚上约会在几点,到一个月后应妈妈的生日送什么礼物,事无巨细。
按照时间节点来看,是去年的事了。
是她从她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记录的。
“这好像是楼导的备忘录?”庄书芸凑过来看她。
应拾秋立刻把手往旁边扬了一点点,不好意思让她看到这些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黏腻。
然后表情自若地吐槽:“都二十一世纪了,干嘛用备忘录?好古老!”
“她记性不太好啦,总是上句说完忘了下句,楼导说写下来还能加深一下印象,就像背书一样。”
应拾秋怔了下。
即便知道翻阅她的私人物品不太合适,可心里像有个钩子,在钩着她继续往下翻看。鬼使神差,又翻了一页。
上面那行字令她立马脸蛋通红。
【从后面进秋会叫得比较大声,但好像两根不太够诶?】
靠北。
这是什么鬼!
应拾秋只觉翻阅笔记簿的指尖都在发烫,一个没拿稳,就这么啪掉地上了。
旁边庄书芸闻声转头,“怎么了,应老师?”
“啊,没事没事,手滑啦。”
应拾秋干干地笑了两声,俯身去捡笔记簿。
忙完一阵,电影在双十节上线影院。
低成本文艺片,重点花在了演员和妆造上,宣传方面能用到的经费少之又少。所有人都不会抱太大希望让票房赚翻,更何况还是同性恋的小众题材。
因此,不仅排片量少,前几天票房还有些惨淡。
楼庭好不容易喘口气,跟应拾秋挑了个后排,又去电影院跟观众一起重新看了一遍。
座位稀稀疏疏,大多数是情侣,应拾秋扫了一眼座椅,有点失落,“我以为会有很多人的。”
楼庭给她递过去可乐和爆米花,“我倒没这样想过。”
应拾秋诧异道,“对自己没信心?”
“是对文艺片没信心啦。”
太小众了。
所以票房如何,从来不是她最关心的,她在意的是口碑和质量。
“你倒是平静。”应拾秋轻嗤一声,拿了颗爆米花放进嘴里嚼,“对我来说,拍电影不就为了赚钱?”
“从长远来看,不只是赚钱。”
“我是俗人,不懂那些。”
“文艺工作者当然还要有一点精神上的追求。”
“你是说我没追求?”
“……”眼看着应拾秋目光落向自己,有点威胁的意味,楼庭连忙识趣地改口,“对,女朋友说得有道理,拍电影当然是为了赚钱啊。”
应拾秋稍稍满意,“那你下次打算拍什么?”
楼庭不假思索:“文艺片。”
“……”
屏幕光晕在晃动。
一个长镜头,像一只在空气里漂浮的叶片,悠悠扬扬带领观众走进了十多年前的台北。
她们年轻,张扬,向往自由。
像两只小动物,寄居在自己潮湿的巢穴。
在上映之前,应拾秋就和楼庭看了好几遍。
连下一个镜头,下一句台词都耳熟能详。她们像了解彼此每一个敏感点一样,了解这部电影。
可是常看常新。
就像跟爱的人再爱一次一样,总有那么一瞬间,心脏会猝不及防,怦然一跳。
电影里两个女生在打嘴炮,说到对方说话很冒昧,楼庭顺势偏过头,低声问应拾秋。
“我可以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吗?”
应拾秋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什么?”
“我们以后,要不要结婚?”
第188章
婚姻对人来说,究竟是什么?
是早上六七点钟厨房里的柴米油盐,还是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的陪伴?是在世俗里捆绑一生直到老去的意义,还是一张忠于彼此的投名状?
结婚两个字,应拾秋咀嚼的第一口就尝到一点涩。
她无法做到吞咽下去。
但此时此刻,楼庭的眼神像一张柔软的小嘴,吮着她,咬着她,让她心里密密麻麻升起一丝难为情。
“年轻人才想用婚姻束缚彼此吧。”应拾秋垂下眼,“我们又不生孩子,也不需要家庭,干嘛要提结婚。”
“我不是想束缚你。”楼庭说,“是想我们如果有一天出了事,你能成为给我做决定的那个人。同样的,也希望在你身上,我能帮上一点忙。”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去警察局报案找楼庭,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只是朋友,不是亲属。
那一刻她绝望而无助,恨自己明明是和她最亲近的人,可在法律的定义里,她们只是陌生人。
“小秋,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我唯一的亲人就是你。”楼庭顿了顿,“再一个,人性难测。我不知道我有一天会不会变心,或者对你不忠诚。所以我觉得婚姻,能带给我们一张有法律效力的证明,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坚实的保障。”
她的话不无道理。
应拾秋叹了口气,“这样说,我不答应是不是有点过分?”
“今天跟你说,只是希望你考虑一下。你不用马上给我答案。”
“如果我不同意呢?”
楼庭眼里有一丝失落。
“我又不能逼你做什么。就像你想要分手,我也没办法留住你一样。纠缠你会让你不开心,我只能自己消化,尽管过程很痛苦。”
看她低垂的眼睫,嘴唇微微鼓着。应拾秋没忍住,笑了一下。伸手捏住她的脸,扯了扯那块肉,语气放软。
“喂,楼庭,我发现你是个白莲花哎。”
楼庭吃痛,嘶了一声:“什么白莲花?我说的真话啦。”
“屁嘞,你很会装模作样,我今天算看透了,”应拾秋冷哼道,“演技不错。”
“你怎会觉得我在演?”
“之前在西班牙,你差点把我骗过去了。”应拾秋恨恨捏了捏她,放下手来。
“那只是想看看你关心我的样子啊,”楼庭语气隐有委屈,“还不是你平时关心我太少。”
“又赖我?”应拾秋作势又要捏她脸,“这张嘴挺会说。”
“我实话实说而已。”
她们两个低声蛐蛐,很快前排一对情侣听不下去了,转过头来就骂。
“喂,这是电影院,有没有公德心?听你们两个叽叽咕咕说半天了,要不要看电影?不想看就出去。”
“……”
两个人愣了几秒,脸上浮出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真是的,安静点!”
顿时噤若寒蝉,对视一眼,忍不住咧嘴小声笑了。
后半场老老实实看电影,一桶爆米花吃得差不多。
一开始,她们的电影票房并不可观,但双十节过后,渐渐出现了转机。
在无数人因为档期没空,错过高峰期之后,节后反倒有一波文艺爱好者无意中扫到了这部片。
它符合文艺片的调性,镜头语言和潜在台词带着诗意。有很多值得细嚼的细节,伏笔,寓意深厚。
有个观众直接写了两万字长评,引得不少人凑热闹。尤其这部片很对大陆那边女性视角电影爱好者的胃口,舆论发酵得很快。
彻底的转机,出在一位大陆女星的转发上。
那女星在业内很有名,粉丝体量大,算顶流。她来台北参加金鸡奖颁奖典礼,随手发了一段感想。
【第一次看到这么细腻的女性之间的友谊,没有对抗,只有抛弃性别以后最朴实纯真的两个灵魂的相处。请这样的女导演多一点。】
楼庭就这么被带火了一阵子,票房阴差阳错地涨起来。
算是意外之喜。
应拾秋把这事跟楼庭讲了听。
女人很配合地笑了一下,还去买了一瓶葡萄酒。两个人在家里点了蜡烛,吃烛光晚餐庆祝。
可她的高兴,好像不是应拾秋想象中的那种。
问她,她只淡然地答:“拍完的时候,我就觉得已经成功了。票房怎么样,都不是我最在意的。”
她不会说假话,她真是这样想的。
这一刻应拾秋觉得她天真得有点超出自己想象,无法理解地问她:“难道你纯粹为爱发电,就没有一点点市场上的考量?”
“当然有啊。”
“哪里考量了?”应拾秋保持怀疑。
“选择你这个剧本,就是我出于市场的考量。”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真假?”
“真的啊,第一次看完你的本子以后就想选了。”楼庭握住她的手,扯起唇角,“你不继续写,很可惜,但我都随你。以后哪天想继续写就跟我讲,只要我还在这里,就可以陪你一起。”
陪你一起。很多年前,她们就曾一起手牵手走进这个圈子的。
应拾秋低头看着那盖在自己手心里白皙的手掌,轻轻一笑,应了声好。
这段时间楼庭到处参与路演,应拾秋跟着去了一场,但没上台,就在前排充当观众。
现场氛围很好。包容,平和,有人穿着女主角最爱的长裙,斜斜挽着发圈,染了一头叛逆的小绿毛,背把吉他就来了。
这是应拾秋见过氛围最好的路演现场。
可能是楼庭的作品有股莫名的凝聚力,所有观众也都跟它的作品一样,带着点流浪的诗意。
网路上有影评说,这部片子有温暖感,跟她以前风格不一样。
或许是人类需要幸福,需要理想主义。也或许是因为楼导恋爱了,整个人都冒着点最纯粹的青春感,就算最后是open-eding,看完也好像回到了还不是毒妇的时候。
听说她们两个是一对,观众席上有人起哄,让楼庭把应拾秋带出来。
楼庭倒是无所谓。她没有父母亲情的束缚,也不必讨好什么舆论。更何况台北同性婚姻合法。
只是应拾秋已经决定不写剧本了。
楼庭尊重她,没提过让她露面的事。
面对粉丝的热情,她只笑笑,羞涩地开玩笑:“我女朋友写完这个剧本就退圈了。大家别过多关心她的私生活。”
台下有人喊:“那你女朋友现在在做什么?”
“这形容起来比较复杂。”她斟酌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算是在当大老板包养我吧。”
生活继续往前。
忙完最忙的那一阵,天气慢慢转凉,应拾秋的生意也到了淡季。她有了闲心收拾家里,趁有阳光的日子,把新买的四件套全翻出来,晾到露台上。
这回她们租的是一间社区住宅,二楼,有个很大的露天阳台。平常就在那边晒晒太阳、喝喝茶,日子过得惬意。
刚搬进去没多久,楼庭就去花市买了一大堆三角梅、蓝雪花跟绣球,种在阳台边边上。
应拾秋劝过她,跟她讲:“现在冬天不好种啦,等明年再说不行吗?”
楼庭根本不听:“鲜花都是即时的,这样以后我也比较有灵感。”
“刚搬进来,本来就用租的,还重新装潢,这样很花钱哎。”
她还在那边碎碎念,楼庭眼睛一闭,败下阵来,直接从口袋掏出手机,给她转了十万块。
听到提示音,应拾秋翻开手机一看,愣住了:“干嘛?”
“给你的一点封口费,希望你不要让我女朋友知道我乱花钱。”
“……”
偶尔楼庭太累的时候,头还是会隐隐约约痛起来,只不过她有按照实际情况尽量安排好自己的工作量,失禁那样的情况几乎没再出现过。
再次同居,经过每天相处,应拾秋也慢慢知道她的一些毛病。她会常带楼庭去中医诊所针灸、做足疗,偶尔再抓几帖中药回来补一补。
露台旁边刚好有盆花枯死了,总算空出一个位置来,应拾秋就在那边熬药。
药味重得要命,喝进嘴里又酸又苦,光是闻到那个味道楼庭就觉得恶心,根本不想靠近。
喝得一度想放弃,可应拾秋不允许。
还是每天坚持帮她熬。不管吹风下雨,都会熬好端到她嘴边,再递给她一颗话梅糖。
嘴里的话却跟中药似的,不怎么动人:“不喝药的话,以后不可以跟我做。”
楼庭噎了一下,立马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委委屈屈地说:“你就知道拿这个威胁我。”
“你要是有本事,就别喝啊。”
“我没本事。”
有时候她也忍不住问应拾秋:“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烦?”
“什么?”
“就头痛啊。医生说这种事要长期调,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调不好,这样很烦吧?年纪轻轻就像个老人一样。”
“停,”应拾秋笑了,“现在也不年轻了好吗。”
“靠,我是认真的。”
应拾秋想都没想:“不会啊。”
“为什么?”
“你的后遗症呢,就像是一颗子弹打进了骨头里,这么多年都取不出来,每到下雨天就会隐隐作痛。更像是你英勇活下来跟命运对抗的一个勋章,干嘛嫌麻烦?”
楼庭看着她,眼里闪着光,好半晌才说,“希望我八十岁了你也这样讲。”
“我们能活到八十岁吗?”
“差不多吧,我比较想活到一百四。”
“嘁,做人不要太贪心。”
“好奇那时候我会想起来以前的那些事吗?”
“哈?你只会忘记更多吧。”
空气忽然安静了很多,只有风在轻轻走动,时不时拨动花架上系的风铃。
楼庭偏头,靠在应拾秋的肩上,眯着眼晒太阳。两个女人的声音都被晒软了,懒懒的耷着。
“这样我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了喔。”
“记不起来就算了。”
“想通了?”
“不,是好多事情我都开始忘了啦。”
第189章
最近应拾秋迷恋上了看动漫。
因为手上那个动漫ip项目合作的缘故,她主动去补了很多番,研究二次元文化的受众心理。
在她沉迷日漫的时候,楼庭正在开会。
她在台北租了一间写字楼,专门用于编剧组、后期制作和宣发团队的碰头会。平时不常过去,但公司刚成立,还在磨合期阶段,她几乎天天到场盯着。
两个人相处时间又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不会每时每刻碰面。
手机却时常满电待机,只为打电话。
上厕所时打,吃饭时打,开车时蓝牙连着打。有时候楼庭收工晚,应拾秋就开着免提做自己的事。她在iPad上看番,楼庭在那头跟团队过流程。
声线冷硬,通过话筒传到应拾秋耳朵里,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不像夜夜跟她呢喃的枕边人。
“这个分镜不行,后面那场夜戏的机位设计太保守,情绪根本推不上去的。礼拜五我要看到修改后的版本,不要给我拖到礼拜一。”
“还有,Anne,”楼庭语气陡然沉下去,“这份场地租赁合同是你审的?日租金报价这么高你都敢批?”
“啪”的一声,文件往桌上一甩,带有几分愠怒。
把电话那头的应拾秋都吓了一跳。
脱离掉简单的导演这一角色之后,楼庭统领全局的能力,好像变得厉害不少。
她冷静对着员工把工作上的问题指出来,毫不留情。但训完之后,又会合情合理地给对方一点安抚,一点补偿。
说对方在这个季度如果做得不错,给予她升职的奖励。
应拾秋听着,从日漫里抽离出来,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也会给员工画饼了哎。”她对着手机说,带点调侃。
楼庭顺嘴搭腔,“我可从来不画饼,说到做到。”
应拾秋还没接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刚才被骂的那个员工的声音,急急的,带着一点被点燃的热切心理。
“楼导,我们相信您!”
“……你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楼庭的语气又恢复了不苟言笑,“我不需要你做到一百分,但九十分至少要有。”
“是!”
应拾秋嘴角弯了一下。
很凶嘛,接手了亚洲区这块业务以后就开始变凶了。当然,做老板了是得凶一点。
她洗完澡,坐在床上。iPad架在膝头,把动漫画面点了暂停。
听对面那个开会的情形,短时间之内不会停下来,更别说回家,现在都晚上八点多了。
应拾秋揉揉眼睛,有点累,索性把iPad放一旁,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窝进被子里躺下。
对着手机,声音放软了一点,尾音刻意拉长:“楼导,请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
那头一顿,“开完会就回。”
声音闷闷的,似乎刻意放低了音量,用手拢住了话筒。
“要什么时候开完?”
“大概半小时。”
好久。
“嗯……”应拾秋翻了个身,故意弄出几分娇俏的叫声,软软的撒娇,“可人家现在好寂寞喔,还有一点点热耶。”
明显跟平时不同的态度和语气,存了心要逗她罢了。
可楼庭还是下意识握紧手机,看了眼会议室里数十双眼睛,抿抿唇,声音绷紧,“热就开冷气。”
“都快到冬天了啦,开什么冷气,脱掉衣服好了。”
“……”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似乎真的在扒掉一身俗物。几乎是瞬间,楼庭联想到了应拾秋的触感。
弹软如同一颗水果味软糖。
手里还拿着的笔杆子,就这么悬在半空中。
楼庭喉咙不知不觉滚动了下,“有那么热吗?”
“嗯,感觉很燥喔。”应拾秋微微喘气,在话筒旁声音妩。媚地说:“唔……脱掉了睡衣,还剩裤子……怎么还有点热?奇怪,阿庭,我要不要把内。裤也脱了?会不会好受一点?”
楼庭呼吸一滞。
仿佛感觉女人已经贴在自己身上,皮肤光滑扭来扭去又挤来挤去了。
应拾秋的嗓音带着天生的矛盾感。底色是七八分的醇厚与沉稳,比一般人的声音更添几分韵味,过耳难忘。
其余几分少女的天真夹杂在一两句荤话里,便被她独有的成熟女人的声音给盖过去,旁人只被她紧紧勾住,逃都逃不开。
楼庭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在干什么?”
应拾秋得意地憋住笑,“当然是在想你啊,想你好想想得快要疯了,好想你抱抱我……”
“真的吗?”
“当然啊。”
几乎能看见楼庭的脸,从颊边开始泛红,一路噼里啪啦烧到脖子,半抬眼,眼神像一锅烧沸的水,要全都浇到她身上。
而应拾秋,她正侧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做,衣衫整齐,脸上满是玩味。
“嗯,怎么今天这么热啊,我已经脱完了,什么都没穿,就这么躺在你的枕头上喔。”应拾秋故作懵懂朝手机那头发问,“阿庭,可以把你的枕头蹭脏吗?”
“……”
这句话,像把楼庭脑子里的理智瞬间推了出去。
她恨不得不管不顾,立马站起来,冲回家。
可只能挤出几个字,“……等我十分钟。”
“还要那么久啊?真的好热,阿庭我是不是病了。”说着,应拾秋更加夸张地朝电话那头呻唤起来,“好热啊。阿庭,你的枕头好软喔,很舒服的质地,也不会很用力诶。”
面无表情躺在床上,故作难受的声音。
想到楼庭,天知道她有多难忍住笑。
“不要自己弄,让我来。”楼庭深吸一口气。
刚想找个理由走掉,抬头,几个员工正盯着她,等她发话。
“呃……”
她下意识碰了下手机,滚烫了,轻咳两下,刚要开口。
一个年轻员工突然举起手,怯怯地说。
“楼导,马上要跟平台方开提案会了……但我们企划书的预算财务那还没核对完。如果今晚不弄好,明天早上来不及。”
这个事情比较紧急,她脱不开身。
楼庭无奈,只好道,“预算表先拿来给我看看。”
后面她就其他事情,继续拖了一会儿会议。
可应拾秋显然没有放过她,顺手从旁边的床头柜里挑出一个她们常用的粉色玩具来,端详半天,按下开关键。
“嗡——”
“……”
奇怪的声音,像只小蜜蜂在耳朵边嗡嗡叫。
楼庭浑身一僵。此时就算戴着耳机,也并不方便问应拾秋她在干嘛,可这嗡嗡的声音很耳熟。
她不止一次带着这只小海豹,去汪洋里潜游,从天色昏暝游到星河璀璨。
每一次探出头换气,都会卷起千层浪叠。她当然熟悉属于她的一部分。
楼庭只觉喉咙干涩。
趁其他员工还在说话,她将手机拿过来打开,给应拾秋发了条简讯。
【?】
【你又在干什么?】
【在自己弄吗?】
很快,对面发来了一张图片。
楼庭皱着眉瞥一眼,眼睛慢慢瞪大,就再也没移开过了。
第190章
照片是从上至下俯拍的。没有多余的内容,只有一双屈膝的腿,和她们灰色的床单。
那双又白又带着点肉感的腿,跪在那里,面前的床单上洇着一大块湿痕。
楼庭光是看见这张图,心里就烧了起来。
在一起之后,两个人都忙,几乎没时间亲近。为数不多的几次,每一次楼庭都记忆犹新。
应拾秋在她身上如何婉转,如何娇娜。像一只树妖,生出藤蔓缠住她的身体,紧紧咬住她。
而她退无可退。
图片底下还跟着一行字:【庭庭TAT,人家把床单弄脏了啦~】
“……”
楼庭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旁边的庄书芸看见了,一脸担心地凑过来:“楼导,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身体不舒服?”
自从红毯颁奖那事传到国内,大家都知道她有点后遗症,扛不住太大负荷。
回国后的采访也提过,更有不少媒体报道。所以员工看见她这样,都透着十二分的关切。
“没事。”楼庭把手机屏幕朝下扣住,抬头时脸色平静,“继续吧,刚才说到哪了?”
“哦,报表的事。”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笑,夹着几声低喘:“楼导,嗯……你没有好好工作哦,是在想我吗?”
楼庭用食指抵着嘴唇,装作沉思,低头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是真喷了?还是你骗我的?】
“骗你干嘛,人家很难受。你不在家,就只有自己解决喽。”
楼庭手指收紧,【那我刚才怎么没听到你叫?你到的时候不是都叫很大声吗?】
“因为……玩具比不上你啊。”
话音刚落,屏幕上又弹出一张照片。
是应拾秋的手指。上面水光晶莹,指缝间拉出一道长长的,亮油油的线。
靠。
楼庭的胸腔里仿佛有只小兽,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起来,狂奔呜咽,要冲出来。马上就要了。
坐立不安。
这四个字,她头一回体会得这么真切。像身上有群蚂蚁在爬,在咬,在跑来跑去。
很奇怪,应拾秋只是挑弄她一下,她就控制不住地失了理智。
偏偏素日是个理性克制的人,在这方面的耽溺程度,说起来自己都不信。
她没忍住,低声吐出一句法语:“Ma petite coquine.”
应拾秋愣了下:“嗯?什么意思?”
楼庭没吭声,朝手机屏幕上打出一行字:【法语,你猜猜。】
【猜不到。】
【小|荡|妇。】
看着屏幕里陡然跳出来的三个字,应拾秋心头猛地一缩。
换做平时,这是一句极具羞辱的词语,她能立刻一巴掌扇上去。可这下隔着屏幕,隔着几行字,她脑子里全是楼庭说这话时的样子。
声音一定压得很低,眼睛一定深邃,呼吸一定烫得她浑身栗然。
烧起来,洒在皮肤上,痒的,麻的,一寸一寸,让她失神。
她压低声音,对着电话那头不甘示弱地问:“我是小荡|妇,你是什么,小贱|狗吗?”
【也可以。】
【可以什么?】
【做你的小贱|狗啊。】
应拾秋没有再回信息。
楼庭只听到耳机里又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员工那边已经讲到了深层的重要数据了。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信,刚要放下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张图。
是应拾秋拍的自己。
这回她半跪在镜头前,大半个身子都在画面里。双手托着上面,饱满得像水滴,在暖黄的卧室灯光下,泛着成熟的蜜|桃色。平坦的肚皮一路往下,隐隐约约露出那个她最熟悉,最柔软,最能咬住它不松口的地方。
三十多岁,却还如年轻时一般紧致有弹性。
或许不是她保养得多好,而是她们在这件事上,永远保持着年轻人那样的兴奋和兴趣。那是她们通往爱的一条路,最有弹性,嘴张弛有度。
楼庭下意识咽了一下。
无端觉得这个秋冬的会议室,竟然还余有热夏不熄的闷热,以至于额际都开始渗出薄汗。
至于员工们在底下说什么,楼庭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旁边的庄书芸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楼导,您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吧,这边我来替你好了。”
楼庭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那几张脸,抿了抿唇,索性抬手扶住额角,借势语气虚弱地说,“好像是有点头晕。”
“要叫医生吗?”
“不用,就是有点难受而已。”她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色,“我看时候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大家就先到这里吧,明天我早点过来跟你们碰一下。”
庄书芸稍微犹豫了一下说:“行,那就明天早一点来,今天大家就先散了吧。”
“OK.”
听到能下班,没人不高兴。楼庭走得比谁都快,顺手抄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走。
庄书芸跟在后面:“楼导,我送您吧。”
楼庭摆了摆手:“不用。”攥着手机就下楼了。
步伐略微急切。
直到走廊一阵风扑面而来,楼庭才回过神来。自己那单调枯燥三点一线的生活里,竟然有一天会出岔子,会开始装病逃避工作。
而让她装病的不是别人,是应拾秋。
那个在耳机那头作恶的女人,这会儿笑得花枝乱颤:“你干嘛?还翘班喔?”
楼庭咬着牙:“回去干|你。”
“工作不管了?”
“干|你更重要。”
“不好意思。”应拾秋的声音懒洋洋的上扬,“我已经解决完了,现在要睡觉了。晚安。”
“不准睡。”
“人家很困了啦。”
楼庭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声音沉下来:“信不信等下我把你拖起来干?”
“……我刚才就是逗你的。”
“我知道你在逗我。”楼庭把手机搁到支架上,单手打着方向盘,“但是你衣服已经脱了,对吧?”
“现在又穿上了。”
“屁,那再脱掉。”
“靠北啦,没工夫跟你玩了啦。”
“那你等着今天被我|干|死喽。”
应拾秋沉默了几秒。
她们还没到那种疯起来不要命的程度,但两个多小时才停,也是常有的事。身体倒还好,嗓子是真叫得挺哑,到最后只想倒头就睡。
成年人最该懂的就是克制。
她可不想跟楼庭大战三百回合,纵欲过度,浑身是病。
“那我等你回来。”她语气软下来。
“不。”一脚油门,楼庭车速就飙了上去,“刚才不是叫得挺舒服?现在叫给我听。”
“……神经病。”
“今晚要三根?还是四根?”她盯着前方的路,嘴角轻轻扬了起来,“正好路过药房,买瓶润|滑|剂。”
“不要!会死的啦!”
“不会,我听说还有人用更多。”
“你从哪听说的?”
“国外啊。”
“少听点国外乱七八糟的东西!”
“人要有点探索精神。”
“是往这里探索的吗?”
“没办法,我只对这里好奇。”说着,楼庭语气正经起来,“现在大声叫给我听,不然等下回去我就用四根,还是说你想用五根喔?”
“……”
“应拾秋。”
“干嘛?”不情不愿的应答。
“别装死。”
应拾秋又羞又恼。
两个人做得不少了,可她隐隐感觉得到,有些时刻楼庭会沉浸在那个氛围里,一时半会抽离不开。
那时候她怎么喊停,对方都无法停下。不光楼庭,她自己也是。
所以等下楼庭真回来了,情到深处,一不小心多加两根,可真不好说。到时候真要坏掉的。
她咬咬唇,索性配合着喘了出来。一开始声音还小,比较含蓄,不敢呜咽开。
“没感觉么?”楼庭呼吸平静,“自己摸下。”
“不要。”
“嗯?”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威胁。
应拾秋将手机放在一旁,闭着眼睛,手开始上下游走。慢慢的,好像真有楼庭在自己身旁,一点一点探索着。
脑海里浮出那双眼睛。匍匐在她身前,品尝独一份的甜点时,带着的那股要吞掉她一切的占有欲。
很快,身上起了异样。
像泡进温泉里,浑身血液都在加速跑,能清清楚楚感知到哪一块在往外涌,源源不断。
“阿庭……好想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楼庭的声音不疾不徐,带有调笑:“刚才不是还困吗?急着让我回去干什么?”
“我……”
“就这么寂寞?平时没有满足你?”
“我想你了。”
“是你本来就色吧?”
“是我爱你。”她声音娇|滴|滴带丝沙哑,“阿庭,想一直一直跟你做下去。”
“被我做烂掉也可以吗?”
“可以。”
很快,她的叫声灌满了整个车厢。
楼庭捏紧方向盘,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大,再调大。在路上飞驰的时候,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应拾秋那些浪|荡的声音就在车里来回撞。
两个人隔着十几公里,却像不着寸缕紧紧贴在一起。
这一段路太漫长了。
楼庭到家的时候,家里灯暗着,应拾秋还窝在被子里。
她匆匆洗了手,把衣服一脱就爬上了床。掀开被子一捞,女人果真一丝|不挂。
“唔,阿庭?”
“是我。”
吻铺天盖地落下去,手上也没收着劲。没几下,应拾秋身上就青了几块。浓烈的呼吸裹在一起,她下意识捏住应拾秋的脖子。
喘着粗气问:“嗯?我不在家就一个人发骚?”
“我只是想……呃……”
声音因为她探来的手而止住了。
“这么多?”楼庭咬了一口她的肩膀,“刚才用的小海豹?”
“唔,我只是打开骗骗你,没有用。”
“那现在可以用吧?”
说完,楼庭没等她同不同意,伸手够过床头那只粉色小海豹,往里一抬,轻而易举的就进去了。
应拾秋的手指嵌进她肩头的皮肤里,长叹一口气:“怎么这么快就进来……”
楼庭哑着嗓子:“不然床都被你弄脏了。”
“刚才已经脏过了。”
“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P的图?”
应拾秋一愣,半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楼庭声音更哑了:“我了解你啊,你的水一定比那张图上多得多。”
这一场不知酣畅了多久。楼庭发了狠,比以往都用力。
不光小海豹抽出来塞进她嘴里让她咬着,又顺手拿了条丝巾,把她双手反绑在背后,让她半跪起来,只能被迫撅着。
应拾秋不明白,自己明明是那个随时可以喊停的,关系里说了算的人,怎么今晚就变得这么被动。后面她喊停的时候,楼庭根本没有停。
仿佛就是个聋子,什么都听不见。
甚至等她洗完澡回来,干干净净的,又把应拾秋的腿架到自己肩上,面对面,互相感知彼此的体温。
到最后她累得不行,楼庭还要把她拖进浴室冲澡。
第二天醒过来,楼庭已经出门了。应拾秋低头一看,自己身上青青紫紫,不是牙印就是吻|痕,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手法弄出来的淤青。
她愣了一会儿,回头算了算时间,昨晚断断续续弄了四个多小时。
她不敢信。坐在马桶上,身|下还隐隐有些不对劲,半天没回过神来。
起身冲水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马桶,眼睛慢慢睁大。
连忙给楼庭发了条简讯。
【我怎么流血了??】
【生理期来了?】
【可刚过不久诶。】
【还有别的症状吗?】
【尿尿有点痛,算吗?】
本来应拾秋还想再观察一下。可没过两小时,尿尿的痛加剧了,甚至每次上厕所都能看见血。
她忙不迭去了医院,楼庭也匆匆赶到,两个人挂了号,一起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年纪不小的阿姨,戴着眼镜。
听她口述完症状,白眼一翻:“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房事要注意。不光要讲卫生,更重要的是一次不能做太久,懂吗?”
“做久了会怎样?”
“尿血啊,就是尿路感染。”
应拾秋表情一僵,“可是以前也没有这样啊。”
“女孩子生理结构本来就容易感染。不论做前做后,都要尿一下、洗一下,知道吗?这种事不能忽略。”
“……知道了。”
医生给她开了点药,说了些注意事项。
提着药一起出医院的时候,应拾秋满脸怨恨地盯着楼庭,“都怪你!昨晚做那么狠,那么久,也不知道发什么疯。”
“对不起。”楼庭牵起她的手,声音低下去,“下次不会了。”
“我看你下次还敢。”
“真的不会了。细水长流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她说得别有深意,应拾秋抬手往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以后一周一次!”
“不要。”楼庭立马拉住她手腕撒娇,“小姐,这也太少了吧。”
“那一周两次吧。”
“三次。”
“……”
回到家,楼庭给她掰开药,倒了温水,递过来时很认真地说,“很疼吧?对不起啦,以后我会尽量克制一点。”
“就是有点不舒服,喝了很多水,没那么疼了啦。”
看着她一幅严肃的模样,应拾秋忍不住笑了起来。
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好啦,八百年没进一次医院,要是说起今天进医院是因为跟你做太厉害,会被人嘲笑吧。”
楼庭将她的手拿过来,托着自己的脸,“我们要是到了五十岁,还会这样吗?”
“不会了。”
“那么肯定?”
“主要是生理上的,那个时候应该没什么激情了吧?”
“那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做,找回激情。”
“哪里?”
“车里、海里、试衣间?或者飞机上?”
“靠,你确定老了还要做这么丢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