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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回到家,楼庭看着那袋水果,有点发怔。

    像这样,对方拿一大包东西塞进怀,她推拒不了的热情,楼庭几乎没有经历过。

    突然收到一袋水果,一些来来往往的人情。

    拥有者的感觉并不算坏。

    她从中拿了一个橙子,慢慢地剥开。

    果皮的香味顿时蔓延在空气里,很清新。

    这些年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多,跟着剧组拍摄进度赶,多数时间她都凑合着吃,对食物没什么特别偏好,却很追求品质。

    不喜欢重油重盐的东西,也不爱在饭点过后还去吃东西。

    她掰了一瓣果肉,放进嘴里。

    酸甜的口感在口腔漫开。

    这橙子品质并不好。也许是菜场里最便宜的那种,酸味盖过了甜味,到后面还有点发苦。

    可她一个人还是默默吃完了。

    这间屋子,比之前租在林靖姿那边的别墅要小很多。空旷得走路都有回音的感觉,被缩小了近乎三分之二的空间冲淡了点。

    即便她在院子里种满了花,把厨房的柜子都用餐具、咖啡机塞满,可还是有种落寞空旷感。

    说不上来。

    对比刚才在应拾秋家,这里还是太大了。那种一家人热热闹闹聊天、看电视、吃水果、吃饭的感觉……她好像从来没经历过。

    记忆里竟然一点都没有。

    风一吹,窗帘晃荡,家里就有种久无人居的凉意。

    楼庭坐在椅子上,失神地看着门口。玄关空空旷旷,只放着她的一双鞋。

    ……

    昏暗的空间里,她的身体被束缚起来。

    灵魂却自由了。

    现在的她,可以不用思考要做什么,不用思考电子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文件,不用对下属严苛行事,也不用再顶天立地做什么独一无二的老板。

    她现在只是一只拥有绝对安全的小狗。

    在主人面前,小狗只用打滚卖萌,便可以得到珍贵的奖励。

    昏暗的卧室里,林靖姿站在一个抽着烟的女人面前。

    她现在不叫林靖姿,叫做何淇。是一家跨国公司女老板,需要抛弃掉自我,全身心地去迎合面前的女人。

    女人坐着,翘腿晃了晃,指尖烟雾缭绕。

    “爬过来。”

    林靖姿动了。

    弯身,手掌往地上压下去,清楚听见自己呼吸声,沉重,带着一丝紧张。

    视线顺着沙发小腿往上挪。

    先看见高跟鞋,又细又尖,再往上,是裹着肉色丝袜的小腿,匀称而白皙。

    坐上面的女人没动,眯着狭长的眼睛看她。

    烟雾往上走,把她的声音都模糊了点。

    “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

    对手戏演到一半,林靖姿就知道了。

    这女人每一动作都轻车熟路,不论抬她下巴时蹭到唇边,还是膝盖顶开她腿时的停顿,都不像在演。

    她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虽然长得是还不错,小有姿色。可林靖姿盯着那张脸,心里忽而翻起一股腻味。

    没有理由,就是不合眼缘。

    要是应拾秋坐那把沙发上呢?

    靠北……

    林靖姿思绪有点飘了。

    那女人很可能会喘吧?

    喉头一动一动的,像在咽一颗汁水饱满的樱桃,眼睛蒙上水汽,即便居于高位,也像跟在她下方被弄难受了似的。

    换成应拾秋,这戏似乎好拍一点。

    那女人受委屈受惯了,偶尔给她尝点甜的,也不是不行。

    这样一想,镜头下林靖姿的腰身软得更顺手了,喘气声都带出几分真实感。

    当沈亦一条喊“过”的时候,林靖姿眼底的水光都还没散。

    “太棒了,林老师,这次感觉对了!”

    “以后就顺着这种感觉走!”

    旁边的女演员眉梢微挑,饶有兴味地望着林靖姿。

    可她压根没注意到,趁中场休息立刻起身,跟她拉开距离,正眼都不瞧人家一下。

    “靖姿姐,辛苦了。”

    助理顺势递来一瓶水,她嗯了一声,接过,抬着下巴走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林靖姿,陌生得连她自己都有点认不出。也不知道有些人怎么口味这么重,偏爱这种无聊的角色游戏。

    她轻哼一声,拧开瓶盖。

    上一秒还在拍吻戏。

    下一秒,林靖姿就往嘴里灌了半瓶矿泉水漱口,嘴唇都快被擦破皮。

    讨厌跟陌生人接吻。

    哪怕只是拍戏也讨厌。

    再抬起脸时,那女人走了过来,跟她热情打着招呼,“靖姿,你国语讲得还不错哎。”

    “哦,是吗?”

    对方笑容暧昧,显然在搭讪。

    林靖姿见过的人不少,也有不少要潜她的有钱女人,这种目光,她再熟悉不过。

    “当然,我看你长相也没有很典型的闽台风格,看来你爸的基因真的很强大哦。”

    “……”

    她半开玩笑,可听的人已经当真了。

    林靖姿脸上笑意渐渐淡了起来,眼尾一挑,眸光沉了几分。

    “小姐,有时候话别太多,这样会减少对方的聊天欲望。”

    女演员愣了一下,笑容僵了僵:“我只是想跟你套个近乎,约顿晚饭。淮海路那边新开了家台北餐厅,要不要今晚一起去试试正不正宗?”

    “不了吧,谢谢啊。”林靖姿一笑,推掉了,“我要身材管理,从来不吃晚饭。”

    “这么严格?”对方显然失望,但也保持体面,“好吧,那下次你想吃的时候,随时叫我。”

    毕竟还要一起拍戏,林靖姿也没把话说死。

    只朝她点了点头,留了余地。

    第二天上午拍威亚戏。

    这文艺片给林靖姿发挥的余地不多,内心戏全靠些神神叨叨的镜头凑合。

    讲爱与欲不能太直白,就脱离了文艺片的范畴。

    沈亦便提出,要拍个什么流动的灵魂。说人话就是演员得套上威亚在天上飞,营造几分轻盈感,来表达那些意识流的东西。

    老演员了,这套流程熟得很。

    林靖姿套上威亚衣,整个人被吊了起来。

    “一号机准备。”

    “滑。”

    副导演那声“滑”刚落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什么东西断了。

    “小心——”

    不知是谁在喊,林靖姿还没回过神,地面就朝她扑过来了。

    下坠的速度快得吓人,可她脑子却转很慢。

    时间在那刻被拉很长,许久之后,她重重砸在地上,撞出一声闷响。

    “砰!”

    “完了,出事了!快叫救护车!”

    剧痛在身上遍开的瞬间,林靖姿闭上了眼。

    这下要死了吧。

    黑暗里,脑子不受控地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最后停在一张脸上。

    居然是应拾秋。

    ……

    等林靖姿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她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还有些茫然。

    助理的脸凑过来,眼神紧张:“靖姿姐,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林靖姿没立刻答,嗓子干得很。

    她慢慢转动眼珠,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四周,再移回助理脸上。

    “我怎么了?”

    声音沙哑。

    助理连忙帮她把床摇起来,倒了杯水给她喝,“你在沈导片场出事了,威亚绳子断了,从三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不过医生说都是皮外伤,骨头没事,真是万幸。”

    她顿了顿,掏出手机:“沈导那边还在拍,我先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

    “嗯。”

    电话接通得很快。

    助理背过身去,声音又压低了点:“沈导,靖姿姐醒了。对,医生说没大碍。嗯嗯,她情绪还行……”

    等助理再次转身的时候,林靖姿已经捋顺了事情来龙去脉。

    冷着脸对她说:“这狗屁片场怎么搞的,威亚都能断?”

    “负责这一块的工作人员已经被开除了,器材公司也会追责。沈导跟制片方都很生气,说一定要查清楚。”助理挤出一个笑:“沈导说让你先好好休息,养好了再说。”

    “怎么之前没断?”

    “说是负责这块的地勤昨晚上熬夜打游戏,今早上迟到,就匆匆忙忙没仔细检查。”

    “就这么个理由就把我打发掉?”

    “……制片方说了,会给您付一笔医药费,还赔您一笔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而且那边特别重视这个问题。”

    “制片方?”林靖姿皱了皱眉,“你是指谁?”

    她压根没想过,她话里的制片方是乌频。所以当助理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时候,林靖姿满脸狐疑。

    “这女人不过如此嘛,手底下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今天我还好,只是摔了,没什么大事。但凡死了个人,我看她怎么收场。”

    一听到乌频的名字,林靖姿火格外大。

    她受伤需要在医院静养半个月,这就说明她回台北的日程又要往后推半个月。

    所以当乌频亲自来看她的时候,林靖姿根本就没给她好脸色。

    “乌总,你很有个性。不过,像你这样的人来探望病人,我觉得病人死得更快。”她言辞犀利。

    乌频眉毛一挑,懒得跟她一般见识,“我看你也没大事,精神更是不错,既然这样,那就休息几天早一点去片场吧,不然这一天到晚钱就这么一直烧也不是个事。”

    “呵,不可能。”林靖姿压根没好脸色给她,“在你片场出的事,我凭什么还要那么早过去给你当牛做马。”

    “那你就安静点,好好静养。”

    “……”

    让林靖姿没想到的是,这电影制作成本虽小,也不是什么大制作方,更没多少大咖。

    可她在医院这段日子,病房升了最好的套房,单人间,豪华得跟酒店似的也就算了,每天还有营养师专门配餐。

    “这乌频这么有钱?”

    助理小声八卦:“听说乌总在国外还有个什么庄园。”

    这个林靖姿倒不关心。

    她只是想起乌频和那个叫尔尔的女人,上次在洗手间被她撞见过,两人一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呵,有钱人就是挺荒唐的。

    一吃饱睡暖,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林靖姿就开始想些别的了。

    她给应拾秋拨了电话,开口就直白地问。

    “喂?你是不是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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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镜子获得【跪地小狗】新皮肤一套[星星眼]

    第102章

    在林靖姿打来电话之前,台北下了雨。

    雨点打在窗上,外头雾蒙蒙一片。

    欣怡趴在窗边往外看,嘴都嘟了起来:“看来今天去不了猫空了啦……”

    “不去也好,省点钱嘛。”小阿姨在旁边笑着说,“等天气好再出门呀。”

    应拾秋没说话,正想着要带她们去哪打发时间,门铃响了。

    楼庭拿着一把长柄伞站在门口,身上透着湿气。

    “怎么是你?”应拾秋一怔,感到意外,“有什么事吗?”

    “我这有几张电影票,”楼庭抬手递了过来,“新上映的喜剧片,太多张了,正好今天下雨,想着给你,应该用得到?”

    应拾秋没接,只是看着她:“哪来这么多票?”

    “圈里朋友自己拍的片子,给我送的。”

    “正好三张?”

    “四张。”楼庭收回一张捏在手里,“你们一家人去就好,我就不打扰了,正好还有工作。”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接过那三张票。

    指尖擦过楼庭的手指,仿佛有阵电流掠过身体,有点潮。

    “既然邻居都做到这分上了,我也不好白拿。”她把票捏在手里,转身进屋,“等我一下。”

    没两下,她拎了盒点心出来,塞到楼庭手里。

    “这是前两天在法兰司买的,虽然不是当天现做,但味道还行,你将就着吃。”

    是典型的中式糕点,糖油扎实,不知道师傅揉面时放了多少油。

    楼庭眉梢微抬,她对这类点心向来没什么兴趣。

    可看着应拾秋递来的手,还是接了过去,笑笑:“谢了。”

    话刚落下,手机响了。

    不是楼庭的,是应拾秋的。她没开免提,也没压低声音,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林靖姿的嗓音。

    “你是不是S?”

    应拾秋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S?ABCD的那个S?”

    “不然呢?”

    “什么意思?”

    “三十多岁的女人了,还装不懂?”林靖姿声音里带着不耐烦,“S和M那个S。”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应拾秋下意识看向楼庭,对方神情没动,可眸底分明沉了一瞬。

    她听见了。

    “……神经病。”

    应拾秋压着嗓子骂,“大早上犯什么病?药吃了没啊,有够搞笑。”

    “什么态度?”那头的林靖姿眉头一皱,“我现在是病人,你就这样跟我讲话?”

    “病人?”

    “沈亦那个破剧组啦,威亚出事了,我从五米多高的地方掉下来耶。”助理说的三米多,林靖姿说出来给应拾秋听的时候,就随口添了两米,反正没人较真,“医生都说我命大。”

    应拾秋一愣,语气诧异:“这都没摔出事?还能好好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没办法,命硬。”

    “是祸害遗千年吧。”

    “你狗嘴里难得吐点好话。”林靖姿哼了一声,又把话头拉回来,“所以你究竟是不是S?”

    “你有完没完。”

    “哦,那肯定就是了,难怪好几次碰你你都不叫,早说你是S啊,我可以勉强让你……”

    “挂了。”

    “等等。”林靖姿声音一沉,“不想知道楼庭当年的事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林靖姿十分自信。

    应拾秋不就等着这个结果么。

    “我的人查到她失忆的原因了,想不想听?求我。”

    “哦。”应拾秋声音平平的,“现在不想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林靖姿嘴角那点笑一点点僵住,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你在搞什么鬼?”她声音压得低,“之前不是都想知道想得要疯了?还跟我一起去追许宜霏,做戏给谁看呢?”

    “因为这件事我已经查清了啊。”应拾秋语气平静,“无非就是她在跟马成泽联手调查当年事情的时候,马成泽误会她跟你爸是一伙的,就将她击伤逃走了。”

    “你怎么知道?”林靖姿怔住。

    “从她那边知道的啊。”

    “你们两个一起去查的?”

    应拾秋嗯了一声,很是敷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林靖姿像是气急了,呼吸都在抖:“你居然都不早点告诉我?把我当猴子玩喔?”

    “忙忘了。”

    “忘了?”林靖姿几乎咬碎牙。

    “林小姐,”应拾秋声音里透出不耐烦,“你查的是你母亲,又不是她。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也没必要跟你讲吧?”

    “好,好得很。”

    这回林靖姿直接挂了电话,手机狠狠摔向墙壁。

    助理吓得赶紧跑进来,花容失色:“姐,怎么了?谁惹你生气啊?”

    “一个王八蛋。”

    “哪个王八蛋?”

    林靖姿按着发疼的太阳穴,没说话,助理手忙脚乱地递药倒水。

    “真是养了只白眼狼。”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哑着嗓子骂。

    助理小心翼翼问:“姐,你到底在说谁啊?”

    “……”

    工作室前阵子裁过员,这助理刚来不久,什么都不清楚,连应拾秋的名字都没听过。

    林靖姿盯了她两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没事。”

    也是奇怪。

    应拾秋在她身边时,从不觉得多需要。那副温顺的样子看久了,只觉得跟只赖在沙发上的猫一样烦。

    可人一走,那张脸却总在眼前晃。

    怎么甩都甩不掉。

    林靖姿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大概是撞邪了。

    明天真该去庙里烧炷香,去去晦气。

    手机边角摔裂了,助理检查了一下,小声问:“要不……我帮您拿去修修?”

    “修什么?”林靖姿冷笑,“直接换一支新的。”

    助理有些犹豫地提醒她:“姐,近期工作室经费有点紧,黄姐说了要适当收紧开支,你看……”

    “从我个人账户里扣。”林靖姿眉头都没抬。

    “好。”

    这边刚消停没两秒,另一通电话进来了。

    看了眼电话号码,林靖姿将助理支开了。

    那头的人压低声音说:“林小姐,我这边有查到老五手下有个小公司的负责人,曾经因为洗钱案被抓,只不过被人压了下去,这边可能跟您母亲的事有关。需要继续往下挖吗?”

    林靖姿忍不住白了一眼,“废话,当然啊。”

    对面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又道:“就是……那个……这个季度的雇佣费和车旅报销,您还没给呢。”

    “现在就叫人给你打钱过去呗,还是老样子?”

    “不不,您稍等。”他赶忙叫住她,“是这样,我们收费现在都涨价了,您case我们也跟很久了,大家都很辛苦,所以……”

    林靖姿语气冷了下去,“所以你现在是来跟我谈条件的?”

    “也不是……”他低声下气,有点委屈,“主要是我们现在裁员,人手不够,大家都要养家……”

    “行了,”林靖姿打断他,“要多少?”

    “您多给百分之十五就好了。”

    “抢钱嘛?我也懒得跟你计较。”林靖姿冷哼一声,语气不耐,“滚吧,下次别来烦我。”

    那头谄媚地连连应声。

    ……

    “是林靖姿?”

    挂断电话后,楼庭眉毛一挑,问应拾秋。

    她嗯了一声,“这都能听出来?”

    “声线跟语气很明显。”所以那些话都听清楚了。

    什么S跟M的,那女人简直有点病。

    应拾秋不想跟她讨论这个,直接转移话题,“她说她威亚断了,从五米高的地方摔下来,都说她命大。”

    “五米?”楼庭眉梢动了一下,“人没事?”

    “鬼知道,她这样说咯。”

    “也许在夸大。”

    “她这么无聊?”

    楼庭没顺着这话往下说,语气听不出起伏。

    “没想到你还跟她有联系。”她不动声色,“还以为钱还清,你们就再没瓜葛了。”

    “之前为了查你失忆的事,找她帮过忙。”

    楼庭轻轻“哦”了一声,“现在倒不讨厌她?”

    话音刚落,应拾秋浑身冒起冷意,手指收紧,语气带上一笔讥诮,“我现在也不讨厌你啊。”

    话说出口,楼道静了下,从一楼灌上来的潮热的风,像阵浪花似的往二楼扬。

    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这阵静默里,楼庭唇线抿了抿,很久以后,才挤出个淡笑来,“下午的电影,记得别迟到。”

    “嗯,还有事吗?”

    “没了。”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点心,“谢谢你的甜品。”

    应拾秋没接话,直接关上了门。

    “啪。”

    隔着一堵墙,外面照旧安静。

    等了几秒,应拾秋听见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就像一阵雨,在地板上滴答滴答,沉重而有规律地带着一阵阴云荡走了。

    她肩线一松,长吁了口气。

    “姐,你怎么啦?”欣怡看见她有些失神,走过来好奇道,“刚才谁在跟你讲话?”

    “对面的楼导。”应拾秋扬了扬手里的票,“送了我几张电影票,下午反正出不去,带你和小阿姨一起去看。”

    电影下午两点开场。

    出门前,应拾秋给董怡君拨了个电话汇报近期工作,说家里来人,店里最近让服务员看着。董怡君没意见,反倒让她家里人睡自己那间卧室,还能省一笔房钱。

    心意领了。

    但应拾秋最看重合租的规则,各过各的,界限分明。

    电影院里,小阿姨笑得前仰后合。这辈子没来过影院的女人,头一回来,还以为爆米花跟汽水都是随票赠送的。

    应拾秋把自己那份也给了她。

    最后灯光亮起时,应拾秋一侧头,看见欣怡眼眶有点湿。

    而当小阿姨看过去的时候,她则把头一偏,没几秒,眼泪就憋了回去。

    应拾秋假装没看见,体贴地问她,“要一起去洗手间吗?”欣怡点点头说好。

    小阿姨负责在外面帮忙拿包,趁着这个空档,应拾秋趁机跟欣怡搭话。

    “这是部喜剧片诶,陈欣怡,你怎么还看哭了?”

    “没有啊。”

    “我都看见眼泪啦。”她递给她一张纸,“你今天出门的时候画的眼线都有点花了喔。”

    “真假?”她连忙去看镜子里的自己,根本没有花,“姐,你骗我!”

    应拾秋忍不住扬起嘴角,“这部电影看得不高兴吗?”

    明明很多人都在笑,全场也没有人在哭,欣怡为什么会哭。

    “只是有点感同身受啦。”

    “什么?”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

    应拾秋微微一怔。

    屏幕上那个无法自理的残疾人,和傻大个搭档闹出各种荒唐事。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哭天抢地,可欣怡的眼泪还是滚落下来。

    是因为,在场的人里,只有她才懂主人公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吧。

    “姐,我想留在台北。”

    “怎么突然说这个?”应拾秋眉头蹙了起来,“因为这部电影?”

    她摇摇头,“我想了好多年,我一直很想在台北生活,感受这里的人和物。”

    “可谁照顾你?小阿姨?”应拾秋满脸不赞同,理性地给她分析,“还是说一家人都搬过来?可台北生活成本太高,没有你想的那样轻松的。”

    “我不需要人照顾。”

    “但我们都会担心你。”

    “可我不想回家。”欣怡声音忽然颤起来,“一回去,所有人都在给我找老公。我妈,我爸,他们觉得我这样的,就该找个适合的嫁了,让他照顾我。”

    应拾秋沉默着。

    “都觉得我赚不了钱,以后生活也没法自理。”欣怡抹了把眼睛,“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没熬过夜加过班,没经历过什么职场斗争,没去过酒吧,没唱过KTV。姐,这些你们觉得普通的事,我一件都没碰过。难道有病的人……就不能活出自己的生活了吗?”

    “有些事,体验过也就那样。”应拾秋声音低下去,“酒吧、KTV……真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你也会恶心。”

    喝到吐、倒在路边无人问津的夜晚,被人瞧不起、还要反被低素质客人骂的经历,她都有见过。

    精彩吗这样的人生?回头一看,她只觉得好累。

    如果可以有选择,她就想做一只虫子。

    每天就躺在树叶上啃来啃去,就算是意外死掉也好,反正不会有知觉。

    “可是姐,你从小到大都是正常人,你体验过了,当然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口啊。”

    欣怡眼圈通红,“我不一样的,我根本就没有体会过那种感受。我甚至没有什么同龄人朋友,因为所有人,是所有人哦,都把我当一个玻璃瓶一样对待。”

    “难道我心脏是畸形的,我的生活还要跟着畸形吗?”

    “……”

    影院走廊的光斜斜地打下来,很微弱。

    照见欣怡的脸更加像只青灰的蛾子,小而薄,发着颤,在秋冬里扑棱棱的,扇动翅膀都费力。

    应拾秋静了几秒,忽而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掌心贴上那截瘦薄的背脊,轻轻拍了两下。

    “好啦,你先别急。”她声音低低的,暖水似的淌在她耳侧,“等小阿姨回去,你就留在台北,跟我住一段时间。如果待了很久,还是想留,我们再说,好吗?”

    ————————

    小秋最近真的很有妈感

    第103章

    当天一到家,饭桌上,小阿姨一边往欣怡碗里夹菜,一边跟应拾秋说:“我们再玩一个礼拜就要回台南喽,旅馆的钱不能再让你破费。”

    “不会啊。”

    欣怡眨巴着眼睛望过来,应拾秋又开口说:“小阿姨,等你回台南之后,就让欣怡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好了。”

    “这不好吧?”小阿姨筷子悬在半空,眉头皱起来,“你店里才刚开业没多久,现在正忙,哪有时间让她在这给你添乱……”

    欣怡想来台北这件事,确实已经提了好一阵子。

    小阿姨心里当然也希望女儿能往更好的地方走,只是上次跟应拾秋稍微说过一下,对方没有马上答应,想来可能也不太方便。

    “她就跟我回台南,好好待在家里不是很好吗?”

    “小阿姨,欣怡都二十四岁了。这是她除了看医生之外第一次来台北,就让她多住一阵嘛,也花不了多少钱的。”

    小阿姨一听应拾秋这话,神色有些松动。

    欣怡立刻用力点头,抢着接话:“姐一个人忙店里多辛苦,我在这里还能帮忙打打下手。妈,你难道要我一辈子留个遗憾吗?”

    她说的一辈子遗憾,是指如果哪天手术台下不来,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就永远成了待办。

    “说什么啦!”应拾秋脸一板,先一步打断她,“上次手术不是很顺利?医生也说之后多注意就好,少想这些。”

    “这种事谁说得准?明天和意外,都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倒不如趁现在,把想做的事情先做了,遗憾能少一点是一点。”

    “……”

    小阿姨望着她,眼神里掠过一层薄薄的惆怅。

    低头扒了两口饭,沉默片刻才松口。

    “既然你姐都答应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要答应我,一定照顾好自己,别熬夜,情绪也别起伏太大,知道吗?”

    “知道啦!”

    临走那天,应拾秋亲自送小阿姨去车站。

    小阿姨从包里掏出一叠钱塞给她,不算厚,却是她这趟来台北身上带的全部。

    “阿姨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这些,你先拿着用。”

    应拾秋推辞,小阿姨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你收下,我心里才踏实,一定要帮我好好照顾欣怡。”

    推让不过,只好接了。

    她又嘱咐一堆,说得欣怡都烦了,催她快走。直到人影模糊,欣怡才轻轻叹气。

    “姐,现在去旅馆搬行李吗?”

    “不急。”应拾秋有点犹豫,“我那没空房,你先住旅馆,这几天我附近找找房子。”

    “就不要一直住旅馆了嘛,也不用租房的。”欣怡直率地说,“我可以跟你挤一挤呀,不然一直花你的钱,我也心疼。”

    应拾秋一时没说话。

    其实她不爱和人同睡。

    从小到大,她没拥有过自己的房间。哪怕大学放假回家,也得和妈妈挤一张床。

    她讨厌那种毫无隐私、随时被盯着的感觉。连和朋友发短信,手机都会被妈妈悄悄翻看。

    人与人之间偶尔的逼仄,会令她不习惯,哪怕是家人也不可以。

    这么多年,偏偏只有楼庭一个。

    她不懂为什么。或许因为那个人很尊重她的边界和秘密,也或许是她自己亲自挑选的家人,挨近了,反倒有种安全感。

    “先跟我挤几天吧,等我给你找一间小点的房子,到时候就住我周围也好。”

    听应拾秋这样说,欣怡脸色有点异样,倒也没说什么,“好吧。”

    时间不早,应拾秋叫了计程车回店。

    有一锅食材因为天热坏了,她得赶过去处理,顺便跟那群新员工说一下以后的注意事项。

    “姐,上次在影院的事情……对不起。”

    散发着皮质气味的车厢里,欣怡忽然在她耳畔语气愧疚地道歉,“那天我太激动了,不该说那些话。后来想想,自己真不懂事,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提。”

    她语气低低的,脸颊也有点红,似是真有些过意不去。

    应拾秋叹了口气,“谁都会有情绪啦,没关系。”

    “你不会介意我那么不礼貌吧?”

    “怎么会这样想我?我们是一家人诶。”

    欣怡在旁边松了一口气,缓缓道:“姐,你别总这样包容我……我会变坏的。”

    “变坏?”应拾秋眉毛一挑:“你能坏到哪里去啊?”

    “不知道,但书里都说……别挑战人性。”她抱住应拾秋手臂,脸贴着她肩膀蹭了蹭,“你对我好,我就会没底线啊,所有人都这样。”

    “没就没吧。”应拾秋叹口气,“谁让我也没底线咯。”

    两人相视一笑。

    聊聊天,说说八卦,笑声一路漾过车流,就这么游到了店门口。

    在店里忙了半天,应拾秋趁空又教欣怡帮了点忙。这天她难得没忙太晚,考虑到欣怡,六点多就收工回家了。

    在路上两人还一起挑了点菜。

    到楼下时,应拾秋下意识看了眼对面的房子,庭院黑黢黢,窗子也空荡荡的。

    “楼导不在家诶?”欣怡也看到了,顺口八卦了下,“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应拾秋一怔,笑了笑,“导演嘛,大忙人。”

    “可我看最近她都不在家,从她送我们电影票那天开始,就没见到过了,有一星期了吧?”

    “是吗?”

    是啊。

    近一周应拾秋回到家的路上,都没见她新换的灯泡亮起。

    那座屋子空空寂寂,只有绣球花在院子里伶仃开着,就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我还想向她打听一下靖姿有没有什么八卦呢,她圈里人一定很懂。”欣怡瞪圆眼睛,有点焦灼,“她是不是搬走了?”

    “也许。”

    “好可惜。”

    也许她回大陆了,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这话应拾秋没说。只是移开目光,径直往前走回家,却发现欣怡的脚步声没跟上来。

    诧异回头,看她在那边发愣。

    “怎么啦?”

    “没事,”欣怡踩着小碎步跟上,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只是没想到,楼导这么有钱的人,对姐姐你还蛮好的耶?”

    “你从哪里看出来她对我好了?”

    “她亲自上门给你送票。”

    “笨蛋,这样就算好?”

    “嗯……你们两个关系看着有点怪怪的,像很要好,又像不太熟。”欣怡耸耸肩,“反正换作是我那么有钱,几张票而已,浪费也就浪费了,干嘛还要冒雨给你送过来。”

    应拾秋眸光漾了一下,“陈欣怡,你很奢侈耶。”

    “幻想一下还不行吗?”

    “不行,你要踏实做人,知道吗?”

    ……

    就这样把话岔开。

    回家应拾秋炒了几个菜,忙完手都发酸,趁热就着林靖姿演的电视剧吃掉了。

    应拾秋不想看,但见欣怡看得眼睛都直了,根本不敢换台,只能把注意力都放在饭菜上。

    吃完欣怡整理行李,应拾秋啃了个苹果在旁边看。

    忙完她去洗澡,应拾秋的苹果还没啃完。

    客厅挤挤的,但很温馨。

    应拾秋先回沙发拿出账本,把今天的开支记了。电视机里广告结束,又在放林靖姿的剧了,看到那张脸,应拾秋面无表情地摁下遥控器,顿时黑屏。

    安静了。

    记账笔一甩,她看向那半个苹果,还没吃完,又去拿刀削掉被狗啃一般的半边,再覆盖一层保鲜膜,放进冷藏室留着明天再吃。

    好像忙一点生活就不会被别的念头挤进来。

    可但凡闲下来,还是忍不住。点开手机,搜索框里不知不觉就被五个字占领:气球飞走了。

    页面零零散散跳出一些讯息,都是最近的路演动态。点开看了几条媒体速报,镜头里主创团队正在台上与观众对谈。

    最底下有段短视频,自己播了起来。

    熟悉的女声透过手机,透过扬声器,传到她的耳朵里。

    人潮中央,楼庭穿着剧组统一定制的白T恤,握着话筒。她在台上谈创作,说拍摄时的趣事,偶尔和台下搭几句话。声音平稳,偶尔笑一下,气氛就跟着热起来。

    站在台上时,她总是和私下不一样。

    而她对别人,和对她,也不一样。

    好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站在人群中央。

    可那道影子,和眼前这个人,怎么也对不上了。

    应拾秋抿了抿唇,退出去,想要就此隔绝掉与电影相关的所有讯息。

    却在刚推掉的时候,看见了旁边的售票按钮。

    购票两个大字,吸引着她的目光。

    她点了进去,看到最近的影院有排片,想都没想顺手就买了两张。等意识到时,已经付了款。

    算了,就带欣怡再看一次电影吧。

    看她写的电影。

    ……

    周末影院小孩多,吵吵嚷嚷,几乎爆满。她们进了二号厅。

    本以为这种文艺片比起隔壁商业片会冷清,可走进去才发现,座位快坐满了。多是年轻面孔,情侣一对对,女生尤其多。

    应拾秋有点意外,弓着背往里走。

    前后排窸窸窣窣飘来议论声。

    “这什么电影?没听说过啊。”

    “最近网上很火好吗?口碑特好。”

    “真假?现在电影一年比一年烂。”

    “看完你就不这么讲了。”

    应拾秋眉梢动了动,刚落座就拿起可乐灌了两口。

    欣怡凑过来小声问:“谁的电影啊?外面连张海报都没有耶……能看吗?”

    “楼庭的。”

    “楼导?!”

    应拾秋点点头。

    欣怡眼睛一亮:“姐,这不会是你写的那本吧?”

    “嘘。”应拾秋只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小声点。”

    这就等于默认了。

    欣怡攥紧她的手,眼睛死死盯住大银幕,满面兴奋。

    光慢慢睡下来,故事在黑暗里开场。

    画面里是挤满人的大都市台北。

    主人公阿梅踩着高跟鞋,穿着绷紧的职业装,在会议室里跟一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以胜利收场,气宇轩昂地回到工位。

    回到半小时前,她还狼狈地挤在捷运里,扶着柱子补口红。

    脚底踩着的是早起还来不及换的拖鞋,连袜子都穿翻了。

    她的生活平静,在催婚、上班、相亲间打转。偶有意外,但无伤大雅,平稳推进。

    直到她被确诊乳腺癌,一切都变得迷茫起来。

    影院里坐的多是年轻人。

    当电影放到后半段,每天习惯洗澡前对镜打量自己身材的阿梅,在手术后某个普通的清晨,从床上起来换衣服的那一刻,看着胸前的空荡和一大片手术后留下的疤痕时,眼泪静悄悄地往下淌。

    没有台词,没有音乐。

    只有一分钟长镜头的哭戏。

    黑暗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

    有观众哭了,仿佛荧幕中的女人就是自己。

    最后灯光亮起,阿梅从阴雨绵绵的老家走进一家温暖咖啡厅。

    对面坐着没露脸的男人,正有些紧张地做着自我介绍。

    阿梅微微笑,看似认真地听着。

    齐耳短发下却藏着一只白色耳机。

    耳机里放着一首歌,贯穿全片的摇滚乐。低音炮重金属,歌词粗粝直白,无异于要把谁家的祖坟都烧冒烟。

    虽然她掀不了这天,不能拒绝结婚生子的任务和宿命,无法抗拒掉相亲,但小人物也有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对抗。

    为了生命的自由,割掉自己的乳。房,这才只是她的第一步。

    画面黑幕,缓缓露出导演的姓名。

    楼庭。

    编剧栏里列着王玉茹、张编她们的名字,没有应拾秋,也没有陈婷婷。

    这场面应拾秋习以为常,没什么反应,欣怡却愣了:“姐,怎么没你名字?这不是你写的吗?”

    “我只是小编剧助理,上不了这个。”应拾秋抿了抿唇,“钱到位就行。”

    欣怡“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点点头。

    字幕快滚到底,应拾秋刚要拎包起身,却在“特别鸣谢”那栏瞥见两个熟悉的名字——

    应拾秋、陈婷婷。

    盯着那行小字,应拾秋忽然走不动了。

    这个圈子里,署名从来都是权力的游戏。像她们这种小编剧,不过是边缘角色,是工具人,是枪手。名字亮出来,反而会让某些人不舒服。

    想在电影片尾留名,从来不容易。

    得导演去争,去磨,还得让其他人点头。

    应拾秋不知道楼庭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字那么小,排得那么靠后,影厅里的人已经走空大半,灯刺眼地亮着,没人往这片角落看,哪怕欣怡也没有注意到。

    可她移不开眼了。

    片尾曲像条河在流淌,她愣愣地看着那三个字从眼前漂过,一艘小白船一样,慢吞吞航向屏幕顶端。

    后背忽然漫开一阵嗡鸣,温温热热,从脊骨爬到眼眶下。

    她的名字从没上过影院的大银幕。

    这是第一次。

    ————————

    盗文太多暂时改了书名,等完结后一段时间会改回来~~(虽然我感觉原来那个比较贴切)

    第104章

    不知道怎么走出电影院的。到门口时,天开始飘雨。

    应拾秋叫了计程车,和欣怡缩在影院外小商铺的门前等。欣怡还没从电影里缓过来,眼睛湿湿的。

    “姐,这个故事我好喜欢,甚至能在电影里看到你的影子。”

    “真假?”应拾秋顿了一顿,“我的影子?”

    “对啊,就是有些台词像是你会说的,比如阿梅说‘省到就是赚到’,好熟悉的感觉。”

    “这你都还记得?”

    欣怡摇摇头,“可能是因为我了解你。”

    她说自己从没好好看完一部文艺片,以前总觉得闷,看不懂。可这次因为是姐姐写的,她竟坐住了。

    那些以往觉得模糊懵懂的镜头语言,这一刻,她好像忽然拿到了钥匙,轻轻一拧,深意全都打开了。

    “姐,你得多写剧本。”她转头,眼睛还红着,“文艺片没你不能活。”

    “噗,哪有那么夸张。”应拾秋笑着别开脸,“我都说了,只有一点剧情和台词是我写的。”

    “那也很厉害啊!”欣怡拽她袖子,“下一本什么时候开始?”

    应拾秋弯了弯嘴角,没接话,只推她肩膀:“车来了啦,快走。”

    到家时,楼庭那扇窗还是黑的。

    院里几株绣球已经蔫得垂了头,只有墙角的蓝雪花模样依旧。应拾秋在路灯下站了会儿,发了条短信过去:【谢谢你。】

    那边几乎秒回:【看电影了?】

    想了半天,应拾秋随口扯了个看起来还算像样的谎:【周末带我妹去影院,她要看文艺片,挑来挑去……最后选了这部她喜欢的文艺片。】

    消息刚发出去,应拾秋才想起这谎满是漏洞。

    那天洗碗时,欣怡凑过去跟楼庭聊天,明明提过不爱看文艺片。

    她懊恼地敲了下自己额头。

    也不知楼庭是不是装不记得,并未戳破她,而是半开玩笑地说,【口头道谢不算,等我回来,请我吃饭。】

    应拾秋怔了怔:【你没搬走?】

    【谁说我搬了?】那边回得快,【我说过要定居台北,你不记得了?】

    她当然记得。

    只是以为那不过是句场面话。看她辗转大陆各地跑路演,就顺势留在大陆,不会再回来了。

    应拾秋索性直接问:【想吃什么?】

    【卤肉饭。】

    【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来的。】

    应拾秋以为她是听说台湾这个出名,想尝个鲜,略一思索,敲下几个字:【请你吃别的吧,卤肉饭太便宜,你可赚不回本。】

    【主要是想吃你做的。】

    她一愣,【我不会做。】

    【你肯定会。】

    【你怎么知道?】

    【感觉我以前常吃,不知道记错没有。】

    过去她们挤在淡水那间小屋里时,吃得最多的就是卤肉饭。

    挑一块上好的五花,切成丁,在锅里煸出油。再加炸过的洋葱丝,倒开水、调料,慢慢煮到软糯。

    收汁时浇在饭上,一口下去满腔幸福。

    这样稀疏平常的事,重复过千百遍。

    可应拾秋忽然发觉,想起这些竟需要用力了。记忆正被新日子一点点覆盖,潮水退去,又有了新的潮浪。

    终有一天,所有难以忘怀的过去,是不是都只会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想要触碰的时候,却只抓住一把枯枝残骸。

    至于树叶的形状和脉络,早死在不知哪个秋冬里。

    等楼庭回台北,是三天后的事。

    说好应拾秋请客,楼庭却主动发来消息:【来我家吃吧,餐厅大一点,五花肉我也买好了。】

    应拾秋微怔:【不是说好我请你吗?】

    【下次吧。】楼庭回得轻描淡写,【我想试试……总感觉自己应该很会做卤肉饭。】

    是。很多年前,应拾秋做的饭还难以下咽。卤肉饭是楼庭手把手教的。

    那时候只要她下班早,厨房就一定是她的。两人挤在那个小屋里,最常吃的就是这一碗。

    应拾秋到她家时,楼庭正卷着袖子在灶台前忙。衬衫松垮,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下面一点时隐时现的潜流。

    “要帮忙吗?”看她动作有些生涩,像第一次碰锅铲,应拾秋轻声问道。

    “不用。”楼庭回头看见她跟欣怡,眉眼一弯,有点手忙脚乱地调小火,又把炖锅盖子盖上,“你们两个先坐一会儿,现在饭好了,肉还差点火候,再炖几分钟更软烂。”

    “看你这样也不像会做的。”应拾秋凑过去,不太放心,“确定能吃?”

    “要不你先尝尝?”

    楼庭拿来一双筷子。

    揭开锅盖,里头咕嘟咕嘟冒着泡,肉丁切得细密,排排挤在一起,一股红烧的香味顿时蔓延出来。

    “好香啊!”欣怡在后面嚷嚷道,“卤肉饭应该没有人会做太难吃吧?”

    楼庭笑容很淡,“但我是第一次做,不太确定好不好吃。”

    她说着,从锅里夹起一块肉,吹了吹,递到应拾秋唇边:“你帮我尝尝。”

    放大的五官晃在眼前,睫毛根根分明,她好像从没老,皮肤也紧绷着。应拾秋一怔,下意识偏了头。

    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你怎么不尝?”

    “尝过了。”楼庭眉峰轻蹙,咕哝一句,“吃不出好坏。”

    都说厨子吃不出自己做的饭的味道。

    在她平静的注视里,应拾秋犹豫半秒,还是微微张嘴,咬下那口肉。

    软烂,有嚼劲,肥而不腻,酱香里裹着淡淡的甜鲜味。

    她眼睛睁大些,竖起拇指:“好吃。可以出锅了,再炖就烂了。”

    楼庭应了一声,转身,用抹布垫着把锅端上桌。

    吊灯洒下暖橘色的光,落在饭菜上。三个人围坐,这间宽敞的屋子终于没那么空了。

    见应拾秋大口吃饭,楼庭紧绷的肩线顿时松了几分。

    欣怡边吃边笑:“小楼姐,你跟你妹关系好吗?”

    “我妹?”楼庭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不太熟。”

    “不太熟是什么意思?”

    “最近才知道她是我妹。”

    欣怡眼睛一瞪:“啊?”

    楼庭解释:“我以前都不太认识她啦。”

    “这么狗血?”欣怡艰难地咽下一口饭,“难道说,镜子是你爸流落在外的……?”

    “好了。”应拾秋在桌下拉她衣角,眼神示意,“别打听人家家事。”

    “没事。”楼庭耸肩,“我不在意。”

    “难怪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欣怡嘀咕,又往前凑,“楼导,那你跟我姐还会合作吗?《气球飞走了》我看了,完全打破我对文艺片的偏见。”

    话刚落地,应拾秋抬眼看向楼庭。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叫她别乱接话。

    楼庭假装没看见,嘴角翘了一下:“看你姐的意愿喔,我倒很希望能跟她二搭。”

    “我姐是不是超厉害?”

    “是,非常。”

    “那你们下次有什么好本子呀?需要宣传海报可以找我,我自己在做平面设计。”

    “这样啊。”楼庭很配合地想了想,“接下来我确实打算拍一部跟青春有关的片子。如果你有空,可以把作品集发我看看,合适的话,宣传部分或许可以交给你试试。”

    “真的?”欣怡眼睛一下子亮了,“你邮箱多少?我记一下。”

    “先加个LINE吧。”

    看两人聊得热络,应拾秋一直没作声,只低头慢慢吃着饭。

    等吃完,她让欣怡先回家,自己留了下来。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那点在妹妹面前强撑起来的笑意瞬间淡了。

    “你搞什么鬼,在我妹面前说那些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压着,眸光不解,“我说过不写剧本了,你还拉欣怡参与你的项目?”

    “这几天我和几个朋友组了个编剧团队,以后拍我自己风格的东西,尽量少让资本插手。”楼庭放下正在收拾的碗筷,“我希望你能加入。在我这里,你能有最大的创作自由。”

    “我说了,不想写。”

    “说过的话也能改。”楼庭目光定在她脸上,“你还喜欢。不然不会去看那场电影。”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执着?”

    “我觉得有必要。”

    “楼庭,我对这圈子从来不是多重要的人。优秀的人太多了,我已经没那股拼劲了。如果我是你,我会去找陈婷婷,而不是在一个三十多岁、写不出东西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可我的片子需要生活阅历,这不是陈婷婷那样的能写出来的。”楼庭吸了口气,“应拾秋,年龄是你的优势。你所谓的新,也是你的优势。既然还喜欢,就别轻易妥协。”

    应拾秋没说话。

    真羡慕。经历了这么多,还能像七八年前一样天真、赤诚,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可楼庭,我不可能了。

    我的心已经变了。

    不再诚恳,凡事利字当头。我需要钱,需要安全感,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理想。

    尽管我确实喜欢,确实爱过。

    但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的生活已经翻篇了。”应拾秋垂下眼,“我有店要照顾,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这不冲突。”楼庭语气认真,“团队是我自己拉的。如果你放不下店,我可以给你弹性工作时间。只要按时交稿,在哪儿写都行。报酬按项目抽成。”

    “为什么,就非我不可?”

    应拾秋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爱她的那个楼庭,会温柔鼓励她。

    不爱她的那个楼庭,会提一次便罢休,又哪会耐心在这里跟她讲这么多。

    “不是非你不可。”楼庭嘴唇动了动,“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本该做出一番成就的人,就这么错过让自己发光的机会。”

    “但我不是那种一进场就能抓住每个机会的人。”

    从最初做决定时的自信,到现在步步怀疑。

    她这辈子做错的选择太多了。

    “你没有体会过,做一次决定就错一次的感觉。这些年我写了不少东西,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人骗。”她声线微微紧了点,“我是那种被骗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还会上当的人。我玩不过的。”

    “在我这里绝对安全。”楼庭忽然上前,握住她手臂。力道不重,却稳稳的,“应拾秋,信我一次,可以吗?合同公开透明,也会叫专业的律师做你的顾问,我不会让你有忧虑。”

    “……”

    “也许我们做不成恋人,也做不了朋友。”楼庭看着她,眼神直白,“但我希望……至少能做一次你的知音。”

    应拾秋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知不觉蜷了起来。

    虽没说话,可神情已经有些动容。

    “上次路演,有人问为什么最后设计阿梅在屋顶放气球的镜头,我们没有选择回答。”楼庭声音轻了几分,“我记得玉茹姐最初的剧本是在河边。改上屋顶……是你的主意吧?下周厦门路演,我希望你能帮忙回答。”

    “你们可以现编一个答案。”应拾秋挣开她,笑了笑,“反正玉茹姐……是很厉害的编剧,你们团队也都不差。”

    “这个问题是可以有很多种说法。”楼庭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但只有你这里才是最佳回答。”

    第105章

    桌上台灯亮着微弱的光。

    回到家的应拾秋,在欣怡睡着以后,独自伏在桌前继续修改前段时间自己琢磨过的刨冰店运营方案。

    到凌晨才忙完。

    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看着满纸字迹,忽而就有些恍惚。这场景太像从前熬夜写剧本的夜晚了。

    那时候不谈有多少回报,甚至不太计较钱,只一心想将自己的作品搬上银幕,看看那些台词被演员演绎出来时,会有多么生动。

    应拾秋面容怔愣。

    她不愿再碰剧本,并非全然厌倦,更多是没有勇气。

    总觉得以自己这般年纪与资历硬挤进去,不过是给人当垫脚石。失败太多次的人,连重新开始的勇气都不会有。

    可如今另有一条路铺在眼前,干干净净的,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手移到鼠标上,一点,电脑里那个文件夹被打开,静静躺着很多剧本。有的被拍了出来,有点被改得面部全非,有的被砸在脸上羞辱过她。

    过去这些经历,像尝过的各种滋味,一点一点把她拼凑成现在的样子。

    现在的生活其实不差,算得上充实。

    也有许多从前没想过的意外收获。

    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是空的。就像小时候最喜欢的蛋糕,等了好多天,都没有机会吃到。

    多年后,等自己有钱可以买到了,却不再想吃了。

    “要真死心,怎么不干脆都删掉。”

    她自言自语,可就在话音刚落时,耳畔传来一声“对啊”。

    “……”

    应拾秋吓了一跳,偏头见欣怡咂吧嘴翻了个身,眼皮还沉沉闭着。

    原来在说梦话。

    她怔了怔,哭笑不得,轻手轻脚将纸笔收好,电脑关机,熄了灯。

    钻进被窝前,犹豫半晌,又摸出手机,给楼庭发了条短信:【路演我可以陪你去,至于写本的事情,我们后面再详谈吧。】

    与此同时,楼庭正独自坐在书房里,面朝发光的笔电屏幕,与几人进行视频会议。

    她手边堆叠许多涂画的分镜稿纸,都是还在进行的项目。

    “她有成型作品吗?”对面的合伙人问。

    “情况比较特殊,她独立署名的作品不多,但参与过《气球飞走了》的核心创作。”楼庭边说边在电脑里翻找,“这是她十多年前写的本子,笔法虽显青涩,但瑕不掩瑜。”

    她把文档发进会议聊天框。

    之前拍《气球飞走了》的时候,好几个编剧品行良莠不齐。而此刻屏幕里的几位,都是她在国外合作过的,有过院线长片署名的一线人物。

    “扫了几眼,灵气是有。”

    “就是这写法也太学生气了……”

    时间有限,没人能细读。

    但行家扫几眼,底子如何心里都有数了。

    “确实,笔触是生涩。”楼庭没回避问题,“但各位想想,如今市面上成熟的编剧,匠气太重,年轻的新人,又缺了点人生厚度和哲思,这都需要不少时间去磨合。我原本也只是想让她试试,但没想到,最后《气球飞走了》里几场关键戏和高光段落,都出自她手,大家也都看过了。”

    说完,她的话题又绕回了这份剧本上。

    “剧本叫《淡水河与金鱼》。两个女主角,一个现实派,一个梦想家,两个看似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却在鱼缸般的出租屋里长出了共生关系。里面很多细节值得大家去感受,这是个好本子,加以打磨,必然会有很好的市场反馈的。”

    这剧本是她托了层层关系寻回来的初版。

    七八年前,应拾秋曾与她四处奔走拉投资,确实有过一个制片方动过心。只是那会儿对方家里突遭变故,事情就搁下了。

    后来再想捡起来,人已经联系不上。

    本子也就随手丢进电脑深处,再没翻过。

    楼庭将身子往前倾了倾。

    对着电脑,很诚恳地告诉她们,自己把这本剧本翻了很多遍。

    真正打动她的,是超越情节的生活倒影。

    现实主义者的女主角,每次重大抉择前都要去庙里掷筊。再浪漫的梦想家,也要在菜市场为一点零钱讨价还价。

    她的剧本,就像一锅粥,接地气,有生活,也有隐藏在细微末节的处世哲学。

    偶尔喝到鲜美的肉,偶尔尝到一点青菜的苦。

    屏幕里有人若有所思:“这个编剧确实有点意思,能捕捉到生活里的意象。”

    “不过Lauryn,”另一人接话,“这目前还是个半成品,甚至只是个草稿。直接推进的话,后期开发的工作量不会小,成本太大了。”

    “我明白。”楼庭点头,“今天只是先跟大家通个气。完整修改版我这边会先过一遍,等下周发给大家看看。”

    “行,那等完整版。”

    话音刚落,手机忽然“叮”地一响。

    楼庭垂下眼,看见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她原本平直的嘴角,忽然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怎么了?”视频那头有人注意到她的表情,“Lauryn,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楼庭抬起脸,神情已恢复如常,“就是中了张小彩票。”

    ……

    厦门路演定在三天后。

    出发去机场的前一早,应拾秋把店交给几个兼职小妹,看店的事则托给了欣怡。

    “钥匙拿好。刨冰机用法上次教过了,还记得吧?白天在店里盯着点,能不自己操心的就不要管,有事找阿丽,她下个月转全职了。晚上早点回去,别熬夜,照顾好自己。我两天就回。”

    她絮絮叨叨嘱咐一堆,欣怡笑眯眯听着:“好啦姐,你都快赶上妈了。”

    “嫌我烦?”

    “不是啦。”欣怡语气郑重地说,“我就是希望你别有后顾之忧,好好跟楼导去忙电影的事,我还期待你接下来的作品呢。”

    “你从小就让小阿姨操碎了心,我也放心不下你。”

    应拾秋叹了口气,弯腰往行李箱里塞衣服。统共没几件,欣怡扫了一眼,连支口红都没有。

    她在自己包里翻了翻:“姐,你得上台的,得带支口红。”

    翻半天没找到,应拾秋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支:“不用,我这儿有。”

    “那你平时怎么不用?涂点口红气色好很多哎。”欣怡话说一半,目光落到管身上,“Chanel?姐,你居然用这么贵的?”

    应拾秋怔了一下:“你喜欢?”

    “还好啦。”欣怡不好意思地笑,“就是舍不得买。”

    这些口红里,有两支是应拾秋在酒吧上班时买的,都快用空管了。

    另外几支大牌,都是林靖姿说不喜欢,随手扔给她的,连同一些面霜、洗面奶和香水。

    开店后,应拾秋忙得灰头土脸,索性不怎么打扮了。

    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喜欢哪个自己拿。”她将几支口红推过去,“我用不上。”

    “真的?!”欣怡眼睛一亮,“姐你太好了!”她抱住应拾秋蹭了蹭,“有姐姐真幸福。”

    “那当然啦。”应拾秋笑着给她挑出一支:“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夏天涂好看。”

    欣怡捏着那支昂贵的口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问:“姐,这些……都不是你自己买的吧?”

    她从小节俭,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少,更别说买奢侈品。

    家里人最清楚。

    眸光闪了一下,应拾秋说:“是朋友送的礼物啦。”

    “哪个朋友这么大方?”欣怡笑眯眯地凑近,“男朋友啊?”

    “别闹。”应拾秋别开脸,“这么多年我有没有男朋友,你不知道?”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便直接把话岔开:“店里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不懂就打电话。”

    “知道啦。”

    欣怡又瞥了眼抽屉里那些香水和口红,睫毛垂了垂,若有所思。

    ……

    飞机上,楼庭就坐在应拾秋旁边。

    不是经济舱,很安静,座位也宽敞。两人挨着,距离不远不近。

    但因为天气不算好,云层颠簸,应拾秋有点晕机,便迷迷糊糊闭着眼睡着了。

    台北飞厦门不远,一个多小时。眯了会儿醒来时,身上多了条薄毯。

    她侧过头去看时,发现小桌板已经被楼庭支了起来。

    上面放着一台笔电。

    女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对着笔电敲字,神色认真,下颌也因为思考而紧绷着。

    应拾秋微微一动,刚想凑过去看她在做什么,页面却被她迅速关掉了。

    “醒了?”楼庭转过头。

    镜片后的眼睛看向她,目光很静。黑框眼镜衬得她鼻梁更挺,眼窝也显得深邃了些,整个人却斯斯文文,带一丝温润气质,不再跟平时一样锋利。

    “嗯,”应拾秋抬了抬手里的毯子,“谢谢。”

    “冷气对着吹,怕你着凉。”楼庭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降落。以前来过厦门吗?”

    “没有。”应拾秋摇头,“但听说跟台北挺像。”

    “一家亲嘛,刚好我也没来过。”楼庭合上笔电,“路演在明天,今晚可以先逛逛,正好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等晚点吧,三言两语说不清,一会儿下机我还有个视频会议。”

    等楼庭忙完,已经是傍晚了。

    她们下榻的酒店靠近白城沙滩,就在双子塔旁边,楼庭来敲门的时候,应拾秋刚好挂断跟欣怡的视讯通话。

    落地窗外,晚霞正从云层里拱出来,烧红了大半个天。那是雨前的霞光,浓烈炙热,将人的脸颊都印出几分火色。

    应拾秋没有开灯,房间昏昏的,任凭这丝光亮吞掉暗室的细节。

    世界像一场电影,没有台词,对面是不断闪烁着光亮的空镜头。

    直到楼庭出现。

    “饿吗?”

    “有一点。”

    “带你去前面的沙滩,吃大排档,也很近。”

    应拾秋一愣,默默跟在她身后。明明说没来过厦门的人,却走得轻车熟路。

    “你做过攻略?”她问。

    “有个朋友是厦门人,推荐过。”

    “你喜欢交朋友了?”

    “是人总会变的。”楼庭脚步顿了顿,“再说,工作需要,也不得不去认识。”

    应拾秋不再吭声,只跟着她往大排档走。点了几样特色菜,两人就着将沉的落日吃下去。

    七八月的天正燥,好在海风一吹,热气便散了大半。

    只不过随着高峰期的到来,这店生意又红火,人声、碗筷声、走路声,混在一片嗡嗡的响。

    应拾秋下意识蹙起眉。

    她不习惯在这样喧腾的场合吃饭。

    楼庭像是看出来了,待她吃完便结了账,领她往附近的海边走。

    “菜不合口味?”

    “不是。”应拾秋被风吹得眯起眼,“只是太吵,连你说话声都听不见了。”

    她本来还想听楼庭说正事,可半天没等到。

    夜色也悄悄探过来头,厚厚的一层笼罩在苍穹之上,浪花翻卷着。

    不远处有群人围着篝火坐成圈,唱歌跳舞,烟花在手里闪闪发光。

    应拾秋定定看着,却忽然感觉身边一空,楼庭走过去,低头跟人说了两句,直接拿回一束仙女棒递给她。

    “玩吗?”

    “……”应拾秋一顿,接过,朝那群人看了看:“也是我们团队的?怎么没见过。”

    “路人而已,玉茹姐她们明早才会到啦。”

    “你还跟陌生人要东西啊?”应拾秋眨了眨眼,表情有点微妙:“万一人家不给呢?”

    “不给就算了。”楼庭声音很平,“碰壁也没什么。”

    “多没面子。”

    “但我就是想要,管不了那么多哦。”

    应拾秋被她逗得噗嗤一笑:“你这样说话……好别扭。”

    “那为什么你说就不别扭?”

    “你听习惯了啦。”

    她们沿着海岸走了很长一截,让夜风把身上的烟火气吹散。

    最后在沙滩暗处寻了块小石墩,并肩挨着坐下。

    身后是无垠的草,断断续续的三角梅和白房子。

    再往上是环岛路上影影绰绰的椰林。

    “风好大。”应拾秋说。

    “有台风要来了。”楼庭语气平静。

    “难怪。”

    手里的仙女棒摇摇晃晃,火星子簌簌往下掉,像碎在海面上的光。

    星光点点,照耀着月。

    “好美。”应拾秋说,“难怪烟花要在晚上放,白天看不出来它漂亮。晚上有明暗对比,就很明显。”

    “你很懂光线。”楼庭接话。

    “小看谁呢。”应拾秋嘴角一弯,“镜头语言我也懂啊。”

    “既然应老师这么厉害,”楼庭侧过脸,语气认真,“那我下一个剧本,你来写吧。”

    “什么剧本?”

    “《淡水河与金鱼》。”

    《淡水河与金鱼》。

    她们过去因为种种意外没能拍出来的那个剧本。

    应拾秋一怔,脸上的神情在一瞬模糊掉了。

    就像被风扰乱的一团草。

    “……什么意思?”

    “这不是我跟你以前的一个case么?”楼庭望向前方的海面,“不管绕来绕去,过程怎样,既然我们现在彼此都有条件,那么故事总该有个结尾。”

    “应拾秋,我想聘你做这个项目的编剧,你愿意吗?”

    “……”

    她眼眶倏地红了,一时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命运曾经把她轧进泥地里,告诉她,中途下车的人就该走岔路,活该过得一团糟,永无回路。

    可偏偏又让她兜转一大圈。

    再次回到这个原点。

    “那个本子有什么好的,拍出来也要亏本啊。”

    “忘记我有专业的编剧团队了吗?”楼庭一顿,又道:“而且……你也是专业的编剧。”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抖,“但我早烧掉了。”

    “我找回来了。”

    她眼睛微微睁大,“你从哪里找到的?”

    “托了点关系,花了点钱,这还要感谢你当年不遗余力到处推销它,虽然它的初稿确实有点粗糙……但有人看上喔。”

    “……”

    “既然你没拒绝,下周就开工吧,不能再拖了。”

    “等等!”应拾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瞪着她,“我什么时候说我答应了?”

    “但你笑了啊。”楼庭伸手,指尖轻碰她嘴角,“微表情知道么?通常意味着真实的愉悦或者接纳。”

    “屁嘞,我这是苦笑!”

    “是吗?”楼庭忽然凑近些,呼吸洒在她鼻尖,“有多苦?”

    仙女棒刚好燃尽。

    放大的眼睛从暖色陡然沉入深暗,像早晨未亮透的天,清清冷冷,只有一团模糊的蓝。

    “我可以尝尝吗?”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吻落了下来,轻轻贴在她唇上。

    第106章

    很浅很淡的一个吻,卷一阵热气,就像太阳雨落在她的唇上。

    闷闷的,一掉下来就被太阳蒸发的那种,还没来得及感受是不是真的下雨,就已经离开了。

    楼庭说,是咸的。

    声音有点哑。

    应拾秋往脸上一抹,指尖湿湿润润。

    “是你的眼泪咸。”

    那片影子怔了一瞬。

    在她面前晃晃,烛光灭后的青烟那样缥缈,抓不住一点。

    “你哭什么?”应拾秋问。

    她没说话。

    等了许久以后,才找回声音。

    “对不起……不该这样。”

    “那为什么吻我?”

    “控制不住。”她有些回不过神似的,连自己都摸不清,有点恍然,“……抱歉。”

    怎么能控制得住?

    也许在她撇头的某一瞬间想起来了什么。

    她们的第一个吻是在大学校园的一个下雨天。

    像个没有成熟的青苹果,冰凉,清冽,又带一点酸。

    “你要做我女朋友吗?”

    “啊?”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要在一起?”

    “我……”

    “听我说,应拾秋,我非常非常不想看见你跟别人亲近。”

    “为什么?”

    “不知道,那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很想……”

    “很想什么?”

    “把你杀掉。”

    “……哪有人是这样表白的。”

    “那你要听什么?我喜欢你?”

    视线撞上的瞬间,嘴唇就莫名其妙碰在了一起。

    直到雨雾散去的时候才分开。

    第一次剥掉对方衣物。

    第一次在床上拧成结。

    第一次插。进彼此灵魂。

    第一次抱在一起发。抖。

    那时候,她们彻底属于对方。

    是鱼缸里仅有的两尾鱼,是墙角互相寄生的青苔,是天只能压着地、地必须承着天的关系。

    海风摇曳着,好烦,像棵跳舞的树。

    应拾秋回过神,语气缥缈,“想接吻直说就行,干嘛这样绕圈子?”

    “……”

    “我懂,三十多岁的人,受激素摆布,有欲。望很正常。”

    要是指间夹着烟,应拾秋的话恐怕还要再冷几分。

    比白水寡淡,比任何含进嘴里的冰块还冻人。

    “只是不确定……你的技术还跟以前一样吗?失忆了的话,那方面应该也是空白的吧?”风将她的戏谑吹成碎玻璃渣,有点咬人,“还是说……前女友有手把手教过你?你们都用什么体位?”

    “……”

    海浪好吵,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世界就在此时格外沉默。

    楼庭表情僵住,嘴唇动了动,颤抖着,像随时会被吹落的风筝,晃着摆着,一点一点沉下天际。

    许久后她才一字一句地挤出声音:“你认为我吻你……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应拾秋顿了顿,像真在思考,“总不能是想跟我谈恋爱吧?拜托,你要吃回头草啊?”

    “没人要吃。”

    “那最好咯。你也清楚,我们没可能了。就像辞了职再回原公司,怎么待都别扭。”应拾秋声音很平,轻轻抬起眼帘,看向她,“对吧?”

    楼庭下巴紧紧绷着,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当然。”

    “那你干嘛吻我?”

    “可能就像找人要仙女棒一样,”她扯起一个僵冷的笑,“当时就是想,如果你觉得冒犯的话……”

    “没关系啊,一个吻而已。”

    一个吻而已,在她这里真没什么大不了。

    夜场混过的,就跟抽根烟、撒泡尿一样随便。

    “当然,你要想打。炮也可以约我,”耸耸肩,应拾秋笑起来说,“毕竟我对你算比较熟悉的。”

    “……”

    “不用了。”楼庭脸色淡下来,眼里有几分复杂,“时候不早,该走了,我晚上还有工作。”

    “什么工作?”

    “之前你那个本子,草稿太粗糙,要改编的话,工程量还比较大。”

    楼庭起了身,甚至有想就这样一步走掉,可刚抬脚,又一顿,回头看应拾秋。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昏暗的沙滩上,看不清脸色。像个趁夜色捣乱的小鬼,心里想什么,其实又很明了。

    楼庭不想拆穿,“怎么不动?”

    “还想吹吹风。”

    “再吹头要疼了。”

    “不会。”应拾秋语气轻松,“你先走。”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这里灯火通明。”

    “人生地不熟,我还得负责。”

    她怔了一下,站在那里,突然说:“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刚才为什么哭?”

    “想起一点事情。”

    “什么事?”

    “不说也罢。”

    说也没有用,再怎么样也不会成为八年前的楼庭。

    因为我的记忆是一艘船,只会往下游,怎么都无法逆流而上。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沉默回到酒店,互道晚安。

    很好的落地窗,带浴缸,住一晚不便宜。应拾秋看着窗外通明的灯火,脸上那点轻佻终于褪了下去。

    她脱掉衣服走进浴缸,泡了个热水澡。

    有些凭直觉做出来的事情,就跟仙女棒一样,烧完就立刻没有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着,像哭过,但她觉得是海边风大太。

    就此晚安吧。

    可那个吻在某一刻像撮火苗,闷闷地掉进心脏里。等夜深人静,身体遇到氧气,就轰地一下燃了。

    烧到半夜,应拾秋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

    黏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起身摸出手机,点开Lily的短片。

    相爱的人做起来是不一样的。会亲吻,会爱抚,会拥抱,会在彼此都快乐以后深深陷进对方怀里,说一声我爱你。

    跟林靖姿做,从来不爽快。

    那女人阴晴不定,难伺候。不知哪句话就踩了雷,刚有点感觉,就被她粗暴地打断。

    她曾恶劣地说她就是个洋娃娃,用完就随意丢,至于爽不爽跟她没关系。

    后来应拾秋从麻木变成厌恶,干脆把妆化丑,把自己弄俗。

    这些年来,她早不像从前那样,非要把性跟爱一起捆绑。不然人早就活不下去了。

    太较真不好。不好。

    屏幕里两个人紧拥着,一上一下。情至深时,应拾秋渐渐闭上眼,晃过一帧画面。

    厨房暖灯下,女人胸口微微起伏,随着弯身的姿势,领口下的浪涌动着。

    她说过孩子气的话。说那是她的草莓园,隔几天就要种几颗。

    光是吻一下,就会立起来,像只睁眼的粉兔子等待主人回家。

    不知道那个吻,会不会也让她这样。

    兔子是否还记得她的主人呢。

    手指忽然顿住,整个身体也因节奏的骤停而不由自主地往上弓了弓。

    随着一声短促的喟叹,应拾秋缓缓松开手,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一艘船被后人缝缝补补,把每一个零件都替换掉以后,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或许船没有灵魂,后人便永远得不到答案。

    可楼庭有灵魂。而答案,应拾秋早就知道。

    第二天一早,应拾秋便和楼庭去了湖里区影城的路演现场。她睡得不怎么好,加上有点鼻塞,声音比平时沉些。

    旁边的楼庭顺手递给她一瓶水,没说话,应拾秋接过,只礼貌说了声谢谢。

    指尖碰到那一刻,两人都飞快缩回手。“啪”一声,水瓶掉在脚边,在车厢格外刺耳。

    应拾秋一僵,先弯腰捡起来。拧开,水温温的。灌下去,喉咙却越喝越渴。

    余光里,楼庭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应拾秋侧过脸去看窗外。

    岛内不大,车程很短。抵达影城地下车库时,楼庭拨了个电话,对助理说:“互动环节的抽奖礼品再清点一下,确保够。”

    “明白,楼导。”

    “宋依静到了吗?让她一会儿把提示卡给应老师。”

    “好的。”

    她边走边说话,时不时还招呼应拾秋跟紧一点。平时应拾秋几乎不开车,所以对地下车库这种地方向来没方向感。

    跟着她坐电梯上了楼,刚进影厅,宋依静递来一张提示卡,上面列着几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但分给应拾秋的只有一个,为什么结局要设计主角登上屋顶?

    主持人在一旁和主演对流程,看到楼庭过来,立刻招手:“楼导,关于屋顶那个场景,这次观众如果还追问,需要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吗?”

    “不用。”楼庭指了指身后的应拾秋,“交给应拾秋老师回答,你跟她对一下。”

    “好的。”

    楼庭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应拾秋任务不多,跟主持人沟通完就等在后台。

    王玉茹也刚好到了,经过看见她时脚步一顿。

    “难怪上次观众问起这一幕,楼导说留个悬念下次回答。本来随便编个创作故事就能圆过去的事,原来是给你留了位置。”

    她语气嘲讽。

    应拾秋怔了怔,没想到这安排是楼庭有意为之。

    等回过神,应拾秋没有回避她的讥诮:“王老师,这一幕的策划和台词本就是我写的。现在由我来解释,也不算越位吧?”

    “我是不介意。”王玉茹笑了笑,“但其他几位老师未必高兴。你也敢和他们抢?”

    在《气球飞走了》剧组,她和陈婷婷担了大部分具体的剧本落地工作、

    但挂着核心编剧头衔的这几位老师,往往只出方向、给点评,在研讨会上纠正细节。

    她确实从那样的流程里学到了规范的创作模式。

    可真正把创意变成一场场能落地拍摄的戏的,始终是她和陈婷婷。

    “谁对我不满,应该亲自跟我讲,怎么劳您费心传话?”

    “我是看不惯走捷径的人。”王玉茹嘴角一撇,“郑总那边早就默许了小邱和楼导的事,要不是你半路插进来……呵,你那些事迹,我也略有耳闻。年轻人不把心思放在本子上,尽琢磨这些旁门左道,谁会真把你当回事?”

    “那可能要怪王老师您自己了,”应拾秋忽然笑了一下,“您现在连捷径都没得走。”

    “你……”

    王玉茹话音未落,应拾秋余光已瞥见楼庭朝这边走来。

    她转身迎上前,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带着刻意的娇俏:“楼导,我等下什么时候上台呀?”

    楼庭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

    “跟我一起上。”

    第107章

    影院的走廊地毯质地软绵。

    应拾秋跟着工作人员向前走,目光尽头的银幕上,是《气球飞走了》青绿色调的海报。

    她想起人生中第一次进电影院,是很多年前跟着楼庭一起去的。

    一个小小的老电影院,里面没几个厅。对她那时的生活而言,看电影是件需要下决心的奢侈事。

    她们拿着打折的学生票,坐在最后排。

    银幕里播放着最新上映的《速度与激情5》。

    动作片,飙车和打斗看得格外爽利。

    那是她第一次被纯粹的感官效果击中。

    享受生活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而不是妈妈和小阿姨口中的有负担的罪恶。

    在那之前,她以为电影在哪里看都一样。

    “啪”一声轻响,影厅灯光突然暗下。

    观众陆续坐定,银幕亮起。

    一个多小时的片长,走完了阿梅那段纠结的人生切片。

    即便故事出自自己笔下,也看过一遍,可再看时,眼眶依旧染上湿意。

    片尾字幕滚动,影厅恢复明亮。

    观众席里,有人鼻尖通红,有人眼眶湿润。

    主持人适时开了个玩笑:“大家擦眼泪的纸还够吗?”

    “不够!”台下响起一片带笑的回应。

    气氛轻松起来。

    在介绍中,主创团队被请上台。应拾秋不算核心成员,就随人群安静站在舞台侧翼的阴影里,离那束主光只一步之遥。

    光源下,是楼庭。

    她因要上台,少见地穿了件利落的灰色西装,头发松松挽起,身形清瘦却挺拔。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张弛有度。

    她面上带笑,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导演楼庭。”

    响亮的掌声长生,观众的目光上锁。

    还伴有一两声激动的嚎叫。

    应拾秋惊觉,她已经成了一个被很多人喜爱着的导演。

    那是非常赤诚且难得的爱。

    简单说了一点开场白,气氛渐渐被调动起来。楼庭在台上很能说,游刃有余,时不时跟主持人一起Cue下主演,说点玩笑话,这成了她擅长的事情。

    直到互动环节,她才得以休息片刻。

    前排一个年轻女孩接过话筒,忽然声音激动地叫她。

    “楼导,我很喜欢你!首先我希望气球飞走了能够大卖,其次没想到你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谢谢。”楼庭笑着,故作无奈,“他们给我高P过,我本人确实更好看。”

    全场轰然大笑。

    深居幕后的导演,跟林靖姿那种镜头下常出现的演员不一样。

    不是人人都认得她的长相,而一旦认识,便是真的被才华打动的同频观众。

    当问题转向创作本身,她不疾不徐。

    “在拍摄期间,我使用了很多手持镜头和长镜头,可能有人又要说在故意炫技了……其实出发点很简单。”

    “这种镜头,会带给人一些慢节奏的沉浸。而电影最本来的力量,就藏在这种细嚼慢咽里面。”

    她的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影厅里,字字有重量。

    掌声此起彼伏。

    进行到一半,主演和主要编剧回答完,主持人自然地引出下一个问题。

    “那么,电影里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屋顶镜头,当初是怎么构思的呢?”

    这个问题,属于应拾秋。

    但话筒在主持人手中,而应拾秋站在舞台另一侧。离她最近的人是王玉茹,可对方显然没有要给她递话筒的意思。

    如果要拿到话筒,她需要穿过王玉茹和几位主演。

    那一小段距离,在观众的注视下就变得尤为遥远,是很不合乎礼仪的。

    就在她脚步微滞时。

    楼庭忽然转过身,朝她慢慢走了过来,眼睛却是看向的观众。

    “这位是参与了影片很多关键设计的编剧之一,应拾秋老师。”楼庭偏了下头,目光掠过她,转而面向观众,“最后那个屋顶的意象,最初就是由她提出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觉得在场的掌声不够响亮,要不应老师还是先坐飞机回台北吧……”

    刻意的调侃瞬间点燃了现场。

    “不要——”

    台下响起更热烈的掌声与笑声,仿佛飞机贴过耳朵边,震得应拾秋胸口都在发麻。

    她一愣,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喧嚣中,跟楼庭对视一眼,缓缓接过了话筒。

    沉甸甸的,被她握在手心。因紧张而发抖的手,在这刻似乎平静许多。

    她轻轻拍了拍话筒。

    “咚——咚——”两声闷响经过返送音箱,传回她耳朵。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盯着她。

    这些年被生活推到人浪之中,她早学会应付场面、甩掉孤僻和怯场。

    可真正站到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影时,应拾秋才知道,从前那个怕生的自己,一直没丢。

    “阿梅的家乡在农村。”

    开口第一句,声线有点抖。

    “对孩子来说,爬上屋顶,是需要一点叛逆和勇气的。瓦片滑,会挨骂,会被大人说没个女孩样。”

    场下静得像冬天。

    应拾秋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紧绷的呼吸。

    “但她不怕摔,总会爬上去。难过也好,开心也罢,就坐在屋脊上,一个人孤僻地看着麦田尽头。”

    似是想到什么,她唇角弯了弯。

    “站在那里,她会觉得,世界好大好大,人的情绪突然就变得很小很小。跟宇宙天空比起来,困扰她的作业难题,吃不到冰激凌,不可以穿的裙子,都是好小的事情。”

    “她会忍不住想,麦田那头,会不会有一个地方,是留给她的。她一定要出去看看。”

    声音渐渐平稳了。

    “这一幕里,屋顶不光是地理上的高,更是一种心理状态。”

    “是逃跑,也是眺望。”

    “是角色在逼仄命运里,为自己找到的、唯一的、一处可以喘口气的避风港。”

    台下传来一片会意的、低低的喟叹。

    应拾秋攥紧话筒,语气很坚定:“当然,也是希望这世上的所有女孩子,永远都有爬上高处的勇气。”

    她收起话筒。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尾音里的那点紧张与不安。

    应拾秋微微一笑,朝在场观众鞠躬。再抬起头来时,后退一步,回到黑暗之中。

    胸口的紧张顿时消失了,从头洒到脚的那一束光,也从她身上移开。

    可她看见台下许多双眼睛,依旧明亮而专注。有好奇,有欣赏。

    她知道,自己笔下的那些瞬间,真的抵达到了一些人的内心。

    ……

    配合拍完合影,应拾秋先行退到后台。影厅的闷热让她有些恍惚,她晃出门,狠狠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才舒服。

    因上台而产生的虚感,在这一刻彻底踏实起来。

    其实没那么难。

    丢掉的生活捡起来,也没想象中那么复杂。

    路口风大,应拾秋拢紧衣服,刚要转身回去,迎面撞上一群刚散场的年轻女孩。

    小姑娘们还兴奋着,手里攥着路演的物料。有个走得急,手臂擦过她,“啪”一声东西掉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慌忙捡起,抬头时眼睛一亮,“您是……刚才台上那位应编剧吗?”

    应拾秋一愣,点点头。

    “哇真的是!打扰了,能请您签个名吗?”女孩有点不好意思,但藏不住雀跃,“之前在北京路演也问过屋顶的这个问题,但楼导当时买了个关子,说下次再回答,原来是因为您不在场!您这个设计真的很妙,我们特别喜欢。”

    “你们?”

    “我们是楼导影迷,也是导演专业的大二学生。”女孩俏皮一笑,“不过现在对您也路转粉了,刚还在讨论您呢!”

    她边说边翻本子找笔,最后递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应拾秋没签过名,一时半会儿有点无措。

    “我也要签名吗?只是个普通编剧啦。”

    “可您这个设计很有艺术性啊!”女孩眼神诚恳,“应老师,可以吗可以吗?”

    旁边两个女孩也围上来:“我也想要!”

    应拾秋在几双期待的目光里接过笔,指尖有点抖,“我字不好看……”

    “没关系啊,这是真迹!够我回学校吹了!”

    在女孩们七嘴八舌的笑声里,应拾秋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

    滚珠笔在纸上沙沙响。当应拾秋三个字,完完整整落在纸上时,她有些恍惚。

    这三十多年来,她签过太多名字。

    在欣怡的手术同意书上,在被骗作保的债务文件里,在与林靖姿那份近乎卖身的合约末尾。

    却唯独没有给粉丝签过名。

    这个名字,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郑重地索要过。她甚至从没奢求过还会有这样一天。

    女孩们开心地鞠躬:“谢谢应老师!希望以后我们也能成为您这样的编剧。”

    应拾秋扯出一个笑容:“希望你们前途似锦。”

    聊了几句,女孩们说要赶高铁,依依不舍地挥手同她道别。应拾秋站在原地,也朝她们挥挥手。

    几个轻盈背影,踩着青春的诗走掉,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转角。

    周遭的人声、车声渐渐模糊。

    台风来临前的阵风猛烈,吹乱了应拾秋的头发,也掀开了她心底的某个角落。

    就在这一刻,那迟来的尖锐,终于转完一圈。

    用力扎进了她的心脏。

    其实她有选择的。

    再坚持一下,再等到一个好的机会,再固执一点不要屈服于命运,或许呢?她等的这一天,会来得更早。

    会是她的日常,不是吗?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应拾秋很少哭,也很少放任自己这样难过。可这一刻,她难以控制住自己,缓缓在街头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呜咽着。

    海风太烈了,哪怕是夏天,可还是令指尖都吹得泛起麻意。

    落日也躲进了晚霞里。

    “喏,给你。”

    身侧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一包印着草莓熊图案的手帕纸递到眼前。

    应拾秋一愣,抬起头,看见个拎着面包袋的漂亮小姑娘,正同情地看着她。

    “谢谢。”

    她接了过来,擦擦眼泪,怕她误会,声音有点不自在:“我只是遇到了一点烦心事。”

    “噢,”漂亮小姑娘没深究,又朝自己的面包袋里翻翻找找,拿出一盒榴莲蛋糕,朝她笑道:“你能吃榴莲吗?我只有这个了。”

    “……不用。”

    “拿着吧,别不好意思,虽然这个糖放得有点多,但口味还行的。”

    “……”

    好热情。

    应拾秋古怪地看她一眼,毕竟是陌生人,还想推辞。这一看,发现她有点眼熟,竟然是影厅里提问过楼庭的一个观众。

    榴莲蛋糕包装没拆封,又是商场里常见的甜品牌子。

    应拾秋便不再推辞,接过来大口吃了。

    “我这还有,你要吗?”小姑娘来劲了。

    应拾秋礼貌推辞了。

    这大概是个话多又自来熟的小妹妹,不是问她哪里人,就是问她做什么工作,还推荐她去横店发展。两人就站在这风口聊了十多分钟。

    吃人嘴短,应拾秋不好意思赶她走。

    “我们加个微信吧。”

    “嗯?”

    “我想应该有机会看到你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编剧吧?”小姑娘不由分说将二维码打开,“就当满足我养成的小愿望,可以吗?”

    “……”

    应拾秋不怎么用微信。上次去西安拍戏为了方便沟通和付款才下载,项目结束也没删。

    她看小姑娘眼神真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扫了码。

    又陪聊了几句,互相介绍,才知道她叫周疏意。

    等她离开,应拾秋点开她朋友圈看了一眼。居然是个面包脑袋,满屏都是面包照片。

    窥探别人的生活总有种新奇感。

    正看得专注,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找你半天,电话也不接,在这儿做什么?”

    抬起头,看见楼庭站在几步外,眸光静静地盯着她。

    应拾秋一怔,“你打我电话了?”而后低头看手机,还真是。

    刚才要上台,她设置了静音。

    又因为跟周疏意聊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有电话弹进来。

    风呼呼地刮,树都快被吹弯了。

    天色也阴阴沉沉的。

    “你那边结束了?”应拾秋被吹得眯起眼,“那我们走吧,航班是晚上么?”

    “台风要来,”楼庭语气沉了沉,“原本计划今晚回去的航班延误了,我们得在这里多留两天。”

    第108章

    “那这两天怎么安排?”

    “正好修一下剧本初稿,有时间的话……我们两个对一下细节。”她话音稍滞,目光追向远处小姑娘的背影,“刚才那是谁?”

    “一个路人。”

    “看着聊得挺投缘。”

    “小朋友人很可爱,就多聊了几句。”应拾秋侧过脸,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不行吗?”

    “随你,”楼庭下巴微抬,“只是提醒你,现在什么人都敢上来搭话,别有人找你你都应。”

    “哦。”应拾秋若有所思,“可那是你粉丝。”

    楼庭明显没料到:“我粉丝?”

    “就刚才台下,夸你本人比照片好看的那位。”

    “……”楼庭顿了半晌,挤出几个字,“那也得留个心眼。”

    应拾秋耸耸肩,好整以暇。

    正想开口说回酒店,楼庭却把手里的纸袋递了过来。深灰色的哑光礼盒,包扎得很精致。

    “这是什么?”

    “路演纪念品,给主创团队的。”楼庭语气平稳,“宋依静选品时问起你,我推了这个。刚才没见到你人,她就让我顺便带给你。”

    宋依静?

    人家导演跟她又不熟,什么时候对她这么上心过?

    应拾秋半信半疑,低头掀开盒盖。黑色礼盒里,静静躺着一支线条利落的玻璃瓶,瓶身刻着《气球飞走了》的暗绿色logo。

    这是一支电影周边香水。

    试香卡贴在旁边,成分表下面,名字只有两个字——

    泥土。

    “试试看。”楼庭说,“会喜欢吗?”

    应拾秋拿出香水,按下喷头,细密的水雾散入空气。她抬手晃了一下,几缕微凉的雾水落在手腕间。

    一股带着点微苦的草味在空气中沉浮。像清晨,像早霜,像从泥土里掐掉的一束菜心。

    清脆,干净,不争先恐后,带着一点遗世而独立的淡然。

    “是大自然的气息。”应拾秋低头嗅了下手腕,若有所思,“宋依静这么懂我?”

    这话里故意的试探,让楼庭不得不放弃装傻。

    “……是我给你挑的。这么说,你满意了?”

    “早说不就好。”

    楼庭别过脸,将唇角那点不听话的弧度压下去。

    “剧本定稿后,我联系了巴黎的调香工作室,按电影基调特意调的。”

    “很贴切。”应拾秋抬眼,“怎么会想到做香水?”

    “因为嗅觉比视觉更有故事感。”

    她想让观众在离开影院后,只要闻到这缕气味,观影的记忆便被带了回来。

    应拾秋没讲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惊艳。

    “时候不早,先去吃饭吧。”楼庭看了眼手表,“路上说。”

    “好。”

    晚高峰车流熙攘。

    并肩前行时,应拾秋闻到一缕极淡的橙花香气。

    “你也喷香水了?”

    “没有。”

    “那怎么有香味?”应拾秋以为自己闻错,小步凑过去,吸了吸鼻子,“还是橙花味。”

    是四五月早晨的白花,是她们阴雨连绵怎么都晒不干衣物的一楼。

    她靠得太近了,手臂的热度几乎熨到楼庭。楼庭身体僵了一瞬,不自然地偏开头。

    “是你身上的。”

    “我?”

    “香水的后调里有白橙花。”

    应拾秋怔了一怔,一阵仓促的叮铃声忽然从身后响起。

    还没回过神,手腕便被楼庭攥住,往她身边一扯。

    “发什么呆?有车。”

    楼庭放大的脸上绷着薄怒,呼吸有些乱。

    一辆共享单车擦着应拾秋身后掠过,头也不回地流进车群里。

    应拾秋却并不慌张,反而笑了一声。

    “在想事情啊。”

    “什么事那么重要,非得站在马路中间想?”

    “我在想……你为什么又要对我这么一个,对你来说像陌生人的人,要这么好?”应拾秋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上,又抬起来,紧紧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几丝探究,“楼庭,你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

    一绺头发掉在额前,那双墨黑色眼睛在昏沉的光线里越发深黝。

    略略含起的眼皮,很白,像层霜雪,盖住一点檐底的景色。

    是想起来那个吻了吧。

    要不然怎么在她直视过去的这一瞬间,紧张,不安,舔了舔嘴唇,又立马移开眼睛。

    她声音紧绷:“你怕我爱上你?”

    应拾秋眉毛一挑:“我有什么好怕。”

    “那不就OK。”她松开手,侧过身去,转头就走,始终没看过来,声音散在了风里,“跟我走,今天不去人多的地方吃饭。”

    “噢。”

    这是一家比较高端的西餐厅,闹中取静的位置。价格自然过滤了大部分顾客。环境私密,氛围沉静。

    是她特意找助理查的。

    楼庭记性很差。不知道是药吃多了的副作用,还是失忆落下的病根。

    不管大事小事,都跟水一样,从她指缝里溜掉。

    工作上出了好几次岔子,就养成了记备忘录的习惯。

    几点发布会,什么时候见投资方,以及应拾秋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所以没人知道,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记性已经坏到晚上去哪家餐厅吃饭,都得翻开备忘记录才记得起来。

    边翻阅菜单,楼庭边说:“今天路演的报道,晚点官方应该会发。”

    “官方?”

    “微博,微信公众号。”见应拾秋眼神茫然,她补了句,“类似博客那种,在微信里就能看。”

    应拾秋立马点开微信,照着楼庭说的找到入口。

    搜片名,果然跳出官方账号发布的最新消息。

    宣发团队手脚快。下午才结束的路演,推送图文已经出来了。

    精美的排版里嵌着现场照片,有主创合影,有观众互动,也有她在台上握着话筒、身形被光笼罩的那一瞬间。

    “那段回答是你提前准备的?”楼庭忽然问她。

    “没。”应拾秋把图片保存到手机里,“就是想到哪说到哪。”

    “那就是天赋。”楼庭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很适合表达。加入我的编剧工作室,以后这样的时刻会很多。”

    “就这么想让我入伙?”

    “已经请两次了,还要我三顾茅庐吗?”服务生过来,楼庭自然地补了句,“牛排不要迷迭香。”

    “是两份都不要吗?”

    “嗯。”

    应拾秋没想到她还记得:“你不用迁就我。”

    “没所谓,我也懒得加。”

    看着她,应拾秋很轻地笑了一下:“不管怎样,谢谢你。”

    “客气什么,站在台上很有成就感吧?”楼庭给她到了一杯水,“是不是……跟阿梅站在屋顶上的感觉一样?”

    “我怎么知道?”应拾秋别开眼,“我又不是阿梅。”

    “即便我对台北不算熟,但也能想象。就跟很多年轻人挤破头去北京一样,哪怕住筒子楼、吃泡面,也不肯回老家。选择来台北,心里总有梦的,一定要做到不虚此行吧?”

    “……”

    这话像个锤子,忽然撞得应拾秋胸腔一疼。

    恍惚听见了心脏破碎的声音。

    是,她本可以不必留在台北的。

    回菁寮去,守着老街,寻个踏实的班来上,一点一点攒钱,过那种从三十岁就能望见六十岁的生活。

    可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她的人生难道就没有更多种可能了?

    望着楼庭那张脸,应拾秋忽然感到一种近乎世界末日般的苍茫。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读懂一本叫做应拾秋的书的人,难道只剩眼前这一个了吗?

    “给你的合同我已经叫人拟定好了。”楼庭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律师也请好了。等回台北,只要你想,随时可以签。”

    应拾秋沉默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女人太知道怎么推着她走了。在该施力的时候寸步不让,在该留白的时候便悄然退开。

    究竟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

    饭后,两人在沙坡尾随意逛了逛。

    沿街的手作市集在台风来临前显得有些冷清,摊主们正忙着收拢货物。

    随着风越来越大,带着湿冷的咸腥气往衣领里灌。两人也不便在露天场所久待,便早早回了酒店。

    这次来出差,应拾秋把笔电也带了过来。

    老旧的笔电,一打开就嗡嗡地响。等它卡顿着转动几圈,终于能用了,应拾秋点开微信注册了个公众号。

    名字叫“捡秋”。

    大陆人到了秋天,会去林子里捡掉在地上的落叶和果实,这就叫做捡秋。

    她的“捡秋”,是捡点时事,写写看法。

    对着公众号空白的编辑页面,应拾秋盯着屏幕,想了想,顺着记忆,随手写了篇关于《气球飞走了》的影评,细拆了几个分镜的隐喻。

    等写完,已经半夜十二点。

    困了该去睡,但明天没行程,也回不去。应拾秋便多磨了一会儿。

    她把文章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改掉几个错字。就像经营自己的小家一样,还排了版,插入电影海报,给标题也加了一些动态插件。

    最后才舍得点击发布。

    看着推送出来的公众号图文,应拾秋有种久违的感觉。

    形容不来,但很接近幸福。

    ……

    第二天一早起床,董怡君便打来电话:“我回台北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应拾秋诧异,“也不提前说声。”

    “昨晚。太晚了就没给你打电话,是你妹给我开的门。”电话那头传来咀嚼声,董怡君边吃边说,“哎,别说,你妹跟你长得真有点像。”

    “当然,亲妹妹。”

    “她做饭也跟你一样好吃。”

    应拾秋愣了一下:“欣怡还会做饭?”

    “就下了碗面啦。”

    想想也是。

    小阿姨虽然很少让欣怡下厨,但简单的菜她还是会做。

    只不过,应拾秋二十岁时,欣怡才十岁。

    她从大学起就在外头奔波,为了省钱,连寒暑假都很少回家,一直在外打工。和欣怡相处的时间少,印象还停在她只是个孩子的阶段。

    “阿嫲情况怎么样?还稳定吗?”

    “是阿尔茨海默症,年纪大了,没办法。”董怡君声音轻了下去,“钱是一方面,最难的是……平时根本离不开人。”

    这种滋味,应拾秋虽未亲身经历,却也再熟悉不过。

    母亲时好时坏的情绪和突如其来的偏激,始终像一片不散的阴云,悬在她的半生。

    两人又聊了几句,应拾秋问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董怡君沉默了片刻:“帮忙倒是不用,只是……”

    静默半晌,她叹了口气,又改口。

    “算了,一两句说不清,等你回来再细说吧。”

    应拾秋听她语气低沉,猜想或许是照顾阿嫲心力交瘁,便没再追问。

    挂断电话,窗外的狂风更加激烈,不曾停歇。窗户都发出一阵呜咽。

    手机接连弹出台风红色预警消息。

    即便酒店房间灯火通明,可一个人待在偌大的空间里,窗外风声又肆虐,不禁觉得脊背透凉。

    应拾秋望着落地玻璃,感到一股寒意漫上来,伸手关掉了空调。

    台风困住了所有出路,酒店适时送来了早餐。她安静地吃完,才忽然想起电话里似乎有话要对董怡君说。

    聊着聊着,竟忘了。

    她费尽心思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索性搁在一旁。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起身收拾时,她顺手点开公众号,却发现昨夜发的那篇文章底下,已密密麻麻堆满了留言。

    应拾秋觉得稀奇,定睛细看。

    评论区热闹非凡。

    有人赞同她的观点,认为阿梅是某种坚韧的女性象征。也有人反驳,说她解读太过片面,也许阿梅就是个没有觉醒的普通人,她没得选,不切掉乳。房就意味着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不论是没有婚姻,还是没有生命。

    两方激烈的争论,让这篇文章活了起来。

    应拾秋嘴角微扬,坐回电脑前,凝神片刻,指尖已经在敲第二篇文章了。

    隔壁房间。

    楼庭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审阅这次路演的访谈剪辑素材。画面里有许多她跟其他主演的高光镜头。

    视频播完,自动跳转至下一个。

    应拾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屏幕。

    她穿得很简单,站在那束追光下,显得格外年轻而有生气。因为在笑,露出一排饱满的牙齿。

    眉头随着她的面部表情忽上忽下。即便在内行人看起来,她有几分明显的紧张,不够从容,可那几分认真,反而格外能抓住人心。

    她就该站在这束光里。

    她天生就该被所有人看见。

    “楼导,应老师这段回答得真好,可惜素材少了点。”

    剪辑师发来消息时,楼庭已经不记得这条视频循环播放了多少遍。

    她回过神,略一沉思,对宣发交代:“厦门这期就围绕应老师展开吧,讲得很有厚度,比我也有文本价值。让内容组出篇深度稿。”

    “明白。”

    处理完所有的工作,楼庭揉了揉眼睛,时间已过正午。

    看了眼备忘录,想起酒店不含午餐,她合上电脑,准备去叫隔壁的应拾秋一起去吃饭。

    可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

    楼庭按了接听,那头,小洲声音有点沉重。

    “庭姐,刚收到司法那边的通知。马成泽……今天在监狱里过世了。”

    第109章

    在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之后,楼庭去监狱见过一次马成泽。

    探视室里坐着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看向她时,眼神仍有闪躲。

    “我没真想杀你,”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沙哑而失真,“我以为你骗了我,你明白吗?被信任的人背叛的那种滋味。愤怒就是在一个瞬间被点燃的。”

    “我知道。”

    他肩膀明显一僵。

    楼庭语气平静地说:“整整七年我都不知道,从我回台北开始,才意识到我周围的一切全是被捏造的,所有人都在骗我,不管是所谓女友,还是至亲。”

    但她因为没有记忆,连愤怒都只能一拳打在棉花上。

    马成泽嘴唇颤了颤,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睛渐渐起了雾。好半天,才扯出来一个苦笑。

    “我早该猜到,你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真疼女儿的父亲,哪会忍心凭空捏造她的一生,替她做选择呢?”

    “是吗?”楼庭怔怔地看着他,“你很爱你的女儿吗?”

    他喉咙一哽:“当然啊……就是爱她,才想买一个大房子,让她们都过人上人的日子。”

    但没想到太急于求成,以至于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难道你就不会……以为她好的名义,替她做决定?”

    “会吧,这是天下父母的通病……但我至少能知道,有些事情只要做了,她会难过,会记恨我一辈子,我不想左右她的整个人生。”

    提到女儿时,他眼里的光好像稍微亮了那么一点。

    温温暖暖,像壁炉里的小火,烧不起来,却能带给足够熨帖的热量。

    楼庭沉默着。

    探视室的灯将她脸色照得没什么血气,半晌之后,才又问他:“那天,你对我到底怎么动的手?”

    “……用砖头砸的你后脑。”

    “不,我要细节。砸了几下,砖头什么样。”

    “半块砖头。”他眼里闪过狼狈,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四五下……有点重。因为不敢看你的眼睛,我就……我就扯了件红色外套,把你的脸蒙住了。”

    “……”

    蒙住脸,呼吸受阻。

    就像闷在一个暴热的梅雨天,只能自己舔舐自己。

    记忆晃动几下,好像真有那么点印象。

    世界是暗红色的,迷迷糊糊只看见一双帆布鞋,又脏又旧,停在她身旁。

    跨越了八年的痛感,就这样毫无预兆。

    卷土重来。

    是濒死的恐惧,是无法动弹的绝望。

    像潮水一样淹过咽喉。

    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挂上一层冷汗。

    楼庭深吸一口气,疼得身子发颤,整个人僵硬地伏在电话亭隔板上。透过厚重的玻璃,用复杂的眼神死死盯住马成泽。

    “……你怎么了?”

    马成泽有点迟疑。

    “没事。”她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只剩冷静,“你当年根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爸和林菀慧害你,只能证明他们存在情人关系和利益输送。为什么就那么笃定,他是主谋?”

    “我只是太生气太冲动。”

    “想清楚再答。离开我,你没机会再达成目的了。”楼庭眸光一动,“那天你没细说,是想保命,对吗?”

    他神色动容,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我见过一份文件,林菀慧以前就参与过洗钱,只是每次都让下面的人背锅,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那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你爸也参与洗钱,但事情败露了,他就把林菀慧推出去背锅。”

    她眼神直勾勾的:“证据呢?空口无凭。”

    “证据我藏起来了。有一份合约,能证明他、老五和林菀慧之间都不清不楚。细节还需要时间查,但肯定查得到。”他话音一顿,“东西……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说。”

    “找到我女儿,把我那台MP3交给她。就放在我卧室右边床头柜抽屉里,银色的。”

    楼庭没料到是这个,愣了一下:“现在做这些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那是我欠她的生日礼物。”他声音哽了一下,“……我对不起她。”

    楼庭怔了怔:“事情过去这么久,她早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你现在再出现在她生活里,对她……未必是好事。”

    “不会的。”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不打扰她,只是想好好跟她道个别……不能让她总觉得,她爸是个不明不白消失的混蛋。”

    这般深沉的牵连,楼庭从没有体会过。

    看着他眼底流露的温情,楼庭只觉心口一烫。想说点什么话安慰,却又讲不出口。

    索性移开视线,声音却在不知不觉中柔和几分,“我可以帮你找。但需要时间,也希望你最好别食言,事成之后,把证据交给我。”

    “谢谢。”

    他看着楼庭,顿了一会儿,语气诚恳地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天被我绑架的小姑娘。如果有机会,你帮我道个歉。”

    ……

    那张沧桑的脸摇晃着,像水波渐渐漂远,再也寻找不回来。

    是前些天还见过的人,再次听闻,竟然已是死讯。

    楼庭握着手机,呼吸有点乱。

    窗外台风大怒,风声凄厉。

    静了很久,她才一字一句问对面的小洲:“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梗,没救过来。”

    “确定?”

    “监狱那边是这么通报的……还在查。”

    楼庭声音沉下去:“他女儿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线索了,在大陆。”

    “具体在哪?”

    “上海。”

    答应过的事,就算人没了,楼庭也得做完。不过是找个人,递一块MP3,费不了多少工夫。

    可心里那团东西,却越缠越紧,快要窒息。

    一条命。

    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

    上海,繁华的国金中心。

    出院之后,林靖姿没有立刻复工进组,反倒将耍大牌三个字发挥到淋漓尽致。

    不是要制片方乌频出钱给她抚慰精神损失,就是非要去最高级的餐厅就餐。

    拽上自己助理不说,还拽上乌频安排的助理作陪。

    一提到拍摄,她就各种推脱。

    喊她开工就说头疼、头晕,抱怨乌频的剧组不专业,连累她上次摔了一跤差点伤到那张美丽的脸。

    不提还行,一提就来劲。

    闹着要乌频替她这张脸蛋买天价保险。

    这女人难缠得连助理都束手无策,小心翼翼问她到底怎样才肯消停。

    林靖姿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笑容:“让乌频自己来啊。”

    乌总日理万机,哪有空理会这种事情?

    助理却不敢说真话,只得老实打个电话求救。

    但乌频还真来了。

    直接甩给林靖姿一份保险合同,“满意了?”

    林靖姿当然满意,龙飞凤舞签下名字,然后对着珠宝柜旁的镜子,端详自己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早该给我这张脸投保了,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的漂亮毋庸置疑。

    只不过她常常因为自己绝妙的演技,而忽略这份外在的美貌。

    “下午我还约了美容。”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最近皮肤状态不好,上镜会没那么好看。”

    “差不多行了。”乌频站在两步外,声音冷淡:“拖延进度,损失你担?”

    林靖姿充耳不闻,指尖滑过一排高端丝巾:“这个我喜欢。”

    乌频脸色沉下去:“可以。你自己结账。”

    “嘶……”

    她忽然扶住额头,身子晃了晃,一副随时要晕倒的脆弱模样。

    就在乌频眉头紧蹙,准备抬手叫人时,林靖姿忽然抬起脸,冲她眨了眨眼。

    “乌总,您看我这演技……难道不值得您惜才吗?”

    “……”

    陪林靖姿逛街绝对是种精神消耗,但乌频也很松弛。

    表面上是作陪,却硬生生把场面扭转成像是林靖姿在陪她采购。走过柜台,手指点点:“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排……都包起来。”

    清一色的化妆品、包袋、衣裙。

    林靖姿额头一低,从镜框上方瞥她,嗤笑出声:“你品味真差。像你女朋友那种小姑娘,喜欢的肯定是这款……”

    指尖一偏,指向另一条设计夸张的项链。

    乌频扫了眼,淡淡说:“只要是我买的,她都会喜欢。”

    “是吗?”

    “当然,亲口说的。”

    林靖姿动作一顿。

    想起之前送应拾秋东西时,对方似乎也是来者不拒。难道……只要是她林靖姿给的,她也都照单全收?

    她唇角忽然勾起。

    索性学着乌频的姿态,沿着柜台漫不经心地点过去:“这个,那套,还有橱窗里那件礼服,都包起来。”

    指了下乌频,又补上一句,“她结账。”

    “……”

    手机忽然震动。

    林靖姿瞥见屏幕上的名字,楼庭。

    她眉毛一挑,慢悠悠接起来:“什么事啊?”

    “有关你母亲的事情。”楼庭声音压得很低,“乌频……你认识吗?”

    林靖姿眉头一皱,正色起来,“怎么了?”

    “她身边有个叫余听尔的女人,是马成泽失散多年的女儿。”

    “这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马成泽有你妈当年洗钱的资料,”她顿了一秒,“说来复杂,我需要见那个女人一面,你替我牵个线。”

    ……

    当年的事并不复杂。

    辗转送入福利院后,马成泽的女儿曾被一对旅居国外的夫妇认养。后来那对夫妇婚变,她又像包裹般,被转手到另一对中国籍夫妇手中。

    那时她已近青春期,几经辗转,境遇可想而知。

    楼庭传来的照片里,那个静静站在一丛花树前的女人,眉目间尚且稚嫩。正是那天出现在乌频身边的小姑娘。

    这么巧。

    林靖姿看了眼旁边的乌频,眉头紧锁,“你要见她做什么?”

    那头沉默许久,才传来楼庭不明的语气。

    “因为马成泽死了,有件遗物……托我交给她。

    第110章

    林靖姿说,那女人对余听尔的控制欲不一般。

    要想见她,比登天还难。

    计划落空了。

    但乌频传来一句话:“有什么东西,经我手转交就行。”那只MP3,最终也只能由小洲寄往上海。

    一整天楼庭都没去吃饭。

    她让助理带应拾秋去餐厅,对于自己的缺席,也只说临时有事,没人怀疑。

    实际上,她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对着窗外灰蒙的天际,一动不动。

    该改的稿子、该审的片子,堆积如山。往常她总以工作为先,能提前绝不拖延。

    可今天,她连碰的欲望都没有。

    直到傍晚,小洲才打来电话说事情办妥。楼庭隔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听不出语气,可小洲自诩算比较了解她的,想了很久才憋出一句安慰的话。

    “庭姐,也许……真的只是心梗。”

    “那如果真是他害死的呢?”楼庭的声音很平静,“你说……我是该装作不知道,还是该亲手把我的父亲送进监狱?”

    “庭姐,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没有资格说。”小洲那边顿了顿:“这种事情跟亲缘关系沾上边的话,很难抉择。”

    “你是觉得我会犹豫?”楼庭忽然轻笑一声,“不会的,小洲,我比谁都更想看他进去。”

    “……”

    声音虽带有笑意,可无端发冷。

    半晌,小洲才叹口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庭姐,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说。”

    “前阵子林靖姿所有代言和宣传通稿一夜之间全被撤了,连谈好的杂志封面也临时换人,也是他动的手脚。”

    “因为她调查他?”

    “是,就上次在美国碰到的那批私家侦探,被他发现了。”小洲声音压得更低,“林靖姿查得挺深,也是怀疑他跟这案子有关,就一直在翻林菀慧的旧账。你爸想靠这个断她路,但没想到她转头就去接了沈亦那部戏。”

    林靖姿自降身价出演沈亦电影的消息,在网络上早炸开了锅。

    即便楼庭没刻意关注,也听到不少风声,知道她阴差阳错,又赚了一波关注度。

    “这件事她应该早猜到了。”

    “我看像……但就算猜到了,那老头子做事也是从来不留尾巴。哪怕心知肚明,谁都抓不住把柄。”

    习惯了虚伪的人,当然做什么事情第一反应都是把自己摘干净。

    郑升什么嘴脸,楼庭也算了解一二了,大概率是让别人背锅,把自己形容成受害人。

    “是啊。”楼庭扯了扯嘴角,眼里一片冰凉,“他眼里哪有什么父女亲情。他在意的,从来只有他的钱和权。”

    电话那头静了一些,小洲语气轻下来,有些犹豫地开口:“庭姐,你……还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再开口时,话音透露着迷惘。

    “小洲,这件事查了这么久,除了你,大概也没人知道我是怎样的心情。可真的有人会在乎我怎么想,心境如何,又或者需要什么吗?”

    “也许……是有的。庭姐,你要相信,总有人对你真心实意。”

    “没有的。”她肯定地说,“这就是楚门的世界。我始终在被编织的虚构中存活。”

    ……

    挂断电话,楼庭要了几瓶酒。

    滴水未沾的胃部,因陡然的酒精刺激而痉挛。身体在发虚肿胀的那一刻,竟然会有种快感。

    意识昏沉,浮起过去一点零星的爱。

    六岁那年,男人提着一箱牛奶糖上门,蹲下来笑着哄她:“庭庭,叫爸爸。”

    从小没有父母,她对“父亲”这个词毫无概念。

    只要有糖吃,她便叫了。

    男人高兴不已,诱哄她:“好庭庭,跟爸爸离开台北,去北京好吗?”

    “北京是哪里?”她后退一步,不愿意,“爸爸,我不想走。”

    男人似是很受伤,跟阿嫲装模作样让她劝一劝。老人家有点为难地说,还是得看孩子自己意愿。

    他便趁阿嫲不注意,猛地转回脸,眼神冷得吓人。

    “跟我回北京有什么不好?比你这破屋子强百倍。等你阿嫲老死在这里,变成一把骨头,你看还有谁管你。”

    他以为孩子不记事,可孩子记得比谁都清楚。

    哪怕彻彻底底没了记忆,但只要开一个口子,这一处,便是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地方。

    楼庭勾下腰,“啪”的一声,将酒杯砸到窗户上。

    杯渣四散开来,冰冷的液体顺着玻璃往下垂,像狂风暴雨般的入侵者,趴在那处嘲笑她。

    虚伪。

    彻头彻尾的虚伪。

    从很早、很小开始就是。

    所有的温情都是表演,所有的为你好,都不过是他藏着的一把刀。

    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她扶着墙壁勉强站稳。跌撞着抓过酒瓶,直接对准喉咙一整瓶都灌下去。

    火烧一般的灼痛刺激着黏膜。

    她猛然一呛,脖颈通红,青筋浮起。

    在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痛。也就是在这一刻,眼前一晃。

    脑子里男人的模样挥之不去。

    假笑的,狰狞的,阴沉的。一转瞬,便化身为一道黑色的青影,攥着一块砖头,朝她头顶狠狠砸落。

    她被打倒在地。

    天昏地暗之间,感觉男人砸了她几下头,一旦见血就慌了,踉踉跄跄逃走。

    脚步细碎,远去。

    荒郊野外,只剩她一个人,像颗浮尘奄奄一息落在地面。

    想要爬起来,想要躲回家。

    却连抬起手指都很艰难。

    头部的钝痛令她害怕恐惧,怎么都爬不动,连发出一阵叫声都是麻木艰难的事情。

    她无法求救,视野被那块红布遮住。她只能等。

    不知道多久以后,才听到一阵脚步声。

    她以为是有人发现了她,欣喜涌到喉咙处,也就是那一刻,急急忙忙,求救的呻。吟像是流星在暗沉的天际亮起。

    “唔……”

    那叫声难听,痛苦,断续,像老人垂死之前痴傻含糊的呻叫。

    她激动不已,渴望对方揭下盖住自己脸上的这件红色衣物,拯救她,带她去医院,带她回家。

    可对方没有。

    那道影子很奇怪。

    站在她身前停了很久,很久,最后慢慢蹲下来,低声告诉她——

    庭庭,你本来可以跟我回北京好好过日子的,为什么要去查这些?

    我可是你亲爸,你怎么敢背叛我。

    庭庭,别怪我。

    别怪我——

    剧烈的摔打,钝器砸在骨肉的沉闷。

    交织着,挥洒着,那被上一个男人扬下来的砖头,又再一次砸在了她的头上。

    比往常更剧烈、更痛苦,然而这不只是生理上的。

    她抽搐一瞬,便像只臭鱼烂虾静静浮在一望无际的海面。

    要她命的,不是那个慌乱逃走的马成泽。

    是她的父亲。

    是他。

    亲手,用同一块砖头,想让她再也醒不过来。

    他说,要怪就怪你自己。

    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为什么?

    为什么。

    她陷入一片嗡鸣。

    恍惚之间,只听见砖块掉在尘土之上。

    他声音略微紧张地朝远处问——

    许宜霏,你怎么会在这里?

    ……

    楼庭在发抖,身上很冷。

    她没有眼泪,只有恐惧。

    像只死在路边的小狗,蜷在地上,对着窗外交加的风雨,醉醺醺地躺着。

    天色暗下来,像床冰冷的薄被,盖在她身上。

    这一刻,她是具冰冷的尸体。

    只不过被记得她的人捞起来,仅一瞬,又要埋回土里。

    口口声声的“为你好”,不过是为自己。

    所谓的爱和心疼,甚至比不上别人做错事后那一秒的良心发现。

    原来如此。

    原来只是因为当时有外人在场,怕被抓到把柄,才派人把她送去国外救治。

    什么担心,什么害怕。

    都是假的。

    他原意就是想要她死。

    可千算万算,没料到命运对她刻薄的同时,又施舍给她一条苟延残喘的命。

    她没死成。

    ……

    天黑了,外面风雨交加。

    应拾秋正窝在房间里写稿子。

    忽然隔壁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响,像什么东西滚了一地。

    她停下手,侧耳听了半晌,那声音却又止住了。

    犹豫几秒,终究没选择起身。

    怎么说楼庭也是个成年人,不至于会发生什么意外。

    写到很晚,眼睛有些发涩。

    应拾秋起身收了东西,洗了个澡。只等台风过境,就能回台北了,想到这里她几分雀跃。

    可刚洗完没一会儿,房门被轻轻叩响。

    她只裹了条浴巾,手忙脚乱地拽了件外套披上,扣子也来不及一个个系好,就隔着门问:“谁?”

    “我。”

    一开门,居然是楼庭。

    她皱紧眉头:“什么事?”

    楼庭一言不发,走进来。

    头发半干,身上有点沐浴香,混杂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酒气。

    “我来看看月亮。”

    “什么?”

    “这间房有落地窗,唯一剩的一间,留给你了。”

    应拾秋怔了怔,望向窗外朦朦胧胧的夜色,哪有什么月亮。

    沉默片刻,没拆穿,只是讲:“你上次说的那个合同,我可以同意签字。”

    “噢。”

    她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应拾秋狐疑打量她,虽然身上有种刚洗完澡的清爽,可还是不难发现,神情略有几分醺然。

    “喝了多少酒?”

    她眼皮一掀,“就两杯。”

    “没醉?”

    “就算醉了,说过的话也作数,回去就签。”

    应拾秋点了下头:“月亮看好了吗?可以走了吗?”

    “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应拾秋身上,过分炽热。那外套太薄,根本不起作用,以至于半掉不掉的浴巾耷拉着,底下的轮廓微微立起来。

    就像初初发芽的种子,微弱,不易觉察。

    “那你呢,”她声音又低又软,像被雨水泡过一夜,“你那天说的话作数吗?”

    应拾秋一愣,“哪句?”

    “你说,要想打。炮可以约你,毕竟你对我比较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