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那时候她们困在一方天地里,有彼此信得过的感情。
一个敏感,一个固执,却都是对方唯一的靠山。
“事到如今。”应拾秋笑了笑,“最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我知道了,也没意义了。”
夜风还是温温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落一点的发顺势滑下,遮住了脸鬓。
头发半扎着,早在前面的奔逃里散乱了许多,有点凌乱,气质却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喜欢全部散开,长而微卷,再化上浓妆,一颦一笑都带着从灯红酒绿里浸出来的风情。
现在不一样了。
是真的在好好生活,没怎么化妆,纹眉的颜色淡得快看不清,衣服鞋子都挑舒服方便的,适合长时间站店的那种。
虽然穿得朴素,却自有她的一派气质。
悠长规律的生活果然滋润人,她不太像三十多岁的女人,比初见时要更显年轻灵动。
楼庭抿了抿唇:“这附近我不熟,你知道哪里有药房吗?”目光落在她腿上的伤口。
“嗯?药店?”应拾秋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腿,“没事,就只是小伤。”
“我查一下地图。”
“……前面路口就有一家。”
这一片应拾秋不算太熟,但经常坐公交车经过。离她住的地方不算特别远。
开了刨冰店后,每逢店休,她就自己出来走走,逛逛巷子,拍拍街景。所以对这附近有什么店、哪些能外送,她也有点印象。
她带楼庭去了家路口边的夜间药房。
买完药要结账时,楼庭拿出了卡:“刷我的。”
“不用,就一点小药品。”
收银员上夜班本来就烦,看着她们推来推去,眼神有点不耐烦:“到底谁付?”
楼庭直接把卡递了过去。
药房外头正好有一排公共座椅。
应拾秋坐下,楼庭帮她拧开碘伏瓶盖,拿出棉签。
伤口面积不小,足有鸡蛋那么大一块,像是蹭在地上磨出来的。晕过去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应拾秋不清楚,但直觉时间不算太长。
“给我吧。”
她伸手去接棉签,想自己来,可刚弯下腰,背就一阵酸疼。
“怎么了?”楼庭敏锐地察觉到。
“可以……帮我擦一下吗?”应拾秋疼得吸气,“我好像弯不了背。”
“好。”
楼庭蹲下身,冰凉的碘伏沾上伤口,传来轻微刺痛。不算太疼,尚能忍受,可楼庭轻轻朝那儿吹了吹气,动作有点小心翼翼。
“伤口有脏东西,我得用力点,会疼吗?”
应拾秋摇摇头。
“没关系,我不怕疼。”
她认真地擦着碘伏,从外向内。
即便说了要用力清理,动作还是很轻。
就蹲在应拾秋面前,位置在下,脸也显得很小。饱满的额头底下,那双眼睛半含着,很年轻。
就像她们的二十多岁,她把斜挎包往身侧一搭,便蹲下来给她系鞋带。
“擦好了。”楼庭站起身,把棉签扔进旁边垃圾桶,抬眼看向她,“你背怎么了?”
“可能刚才摔到了。”
“里面有员工休息室,外面不方便,进去给你涂点药。”
听到她要帮自己涂背,应拾秋一僵,别开脸:“不用。”
“不是疼得直不起身?”
“……现在好一些了。”
她刻意回避的目光让楼庭皱了皱眉,只当她是觉得尴尬,便也没再强求。转过身,又进药店买了些擦伤的药,递过来。
“回去让你室友帮忙涂。”
应拾秋接过药,想道谢,却又莫名有些说不出口。
只好换了个话题:“现在回去不安全,他要是再找上门怎么办?”
“我先报警。”
她要打电话,应拾秋便摸口袋找手机,“安全起见,我今晚先住外面吧,开间房。”
但摸半天才想起,手机不在她这里。
楼庭停下报警的手,问她怎么了,她说手机还在马成泽那。
“我帮你订。”
说完,楼庭想起什么,淡笑一声。
似是在笑她刚才没手机却还想抢着付钱。
应拾秋读懂了,面不改色地客气:“回去就还你钱。”
她没推,只懒懒拖着尾音:“行啊。”
酒店还在挑,楼庭顺口问了句:“马成泽为什么绑你?”
“他说恨许宜霏当年坑骗他,他要报仇,追了她很久都没机会下手。看见许宜霏从我家里出来,就想绑我,拿我逼她出来。”
楼庭面色沉了沉:“那他有提到我爸吗?”
应拾秋摇头,“没有。”
静默片刻,楼庭怀疑道:“也许是他不知道?”
应拾秋想了想,还是把马成泽跟她说的那些话告诉楼庭:“他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说你骗过他。”
“我骗他?”楼庭眉头一拧,“为什么?”
“他不肯细讲,只说等事情完成,他才愿意说清楚。”
远处车灯耀眼,接着就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正说话的两人同时转过头,就在通往城中村的路口处,看到一群气势汹汹的人。
带头的是个瘦削女人,仔细一看,身形竟然跟许宜霏有几分像。
应拾秋脸色一沉:“她怎么会来这里?”
楼庭看向她失神的脸:“来救你的?”
这话应拾秋自己都不敢信。
“她会有这么好心?”
稍微一动,背后就传来一阵疼。应拾秋忍着痛站起身,正想往前:“跟过去看看。”却被楼庭一把拉住。
“别去。”她满脸不赞同,“你现在不方便。酒店我已经给你订好了,先送你过去。”
应拾秋低头看了看她拉住自己的手:“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
“……”
她没回答,应拾秋也没等,挣开她便转身。
楼庭怔了几秒,还是追了上去。
两人跟在那群人后面,步伐很轻。穿过狭窄的小巷,穿过昏暗的路灯,就像重新回到了蛇的肚子里。
危险感一步步逼近。
“啪!”
一声闷响在夜空中震开。
应拾秋脚步一顿,和楼庭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赶去。
前面一条窄得只够一辆脚踏车通过的小弄堂里,一个男人被围在中间,旁边几个人拿着棍棒,正一下下往他身上砸。
下手极狠。
哪怕棍棒挥过空气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够了。”许宜霏出声。
那些人停了动作,却没散开,仍把马成泽围在中间。
“逃了这么多年,总算让我抓到尾巴了。”许宜霏笑盈盈的,“马成泽,没想到啊,你还活着。”
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马成泽声音都在发颤:“是你故意用那女人引我出来的?”
“不然呢?”许宜霏偏了偏头,“应拾秋人呢?还在你那破屋子里?”
马成泽冷哼,不答话。
许宜霏直接拿过旁边人手里的棍子,双手握着,朝他头上就是一敲。
“砰!”她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说话。”
“……”
“砰!”
“我杀了她!哈哈哈!”他仰起头,不怕死地朝她笑,“怎样?她现在就是具尸体!你去找啊!”
空气静了一瞬。
许宜霏绷紧下巴,挥了挥手。
那群人立刻又围上去,棍棒密密麻麻落下。男人很快就倒在地上,像一滩软糯的烂骨头。
“呵。”许宜霏居高临下,“果然,像你这种杀人犯,杀了一个之后,就会想杀第二个,对吧?”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马成泽心里。他猛地咳了起来,又急又重,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当初就该先弄死你!”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最该杀的就是你!”
许宜霏笑了:“可惜你没这机会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朝身后吩咐,“把应拾秋找出来。”
命令刚下,马成泽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许宜霏冷眼盯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马成泽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只是想告诉你,你给郑升当狗,迟早要被那只老狗反咬一口!”
许宜霏还没开口,一辆车在不远处刹停,远远下来一个人。
是郑升。
皮鞋踩在不属于它的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却仿若敲锣震鼓,捶在了马成泽的心底。
他情绪登时激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紧促。
“是你!”马成泽咬牙切齿,“当年要不是楼庭横插一脚,我早把你们一锅端了!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郑升没说话,只朝许宜霏递了个眼神。
她立刻会意,叫人把马成泽拖到墙边,拳脚像雨点一样掼下去。等打得他瘫在地上,连喘气都费力了,郑升才缓缓走过去。
用鞋尖轻轻踢了踢男人瘫软的手臂,郑升冷哼一声。
皮鞋顿时沾上了暗红的血渍。
旁边有人蹲下来,掏出手帕替他擦拭。
郑升动也没动,目光冷峻。
“马成泽,你动谁都可以,偏偏动我女儿。”他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森冷,“不然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你们这群骗子……什么时候给过我活路走?”马成泽声音虚弱,恨意却丝毫未减,“当年我就该直接把她砸死!”
这话一出,仿佛勾起了过去的回忆,郑升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厚沉沉的,像要滴出水来。
就连垂在身侧的手,也攥得很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腾的怒意。
“当年她在加护病房躺了两个月,每天靠机器维持生命。医生说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他向前踏了一步,“我找遍所有名医,花再多钱都没用,在生死面前,钱真的连屁都不是。”
“她以前是活的,会跟我顶嘴,会毫不留情地讽刺我。就算我们父女缘分薄,这辈子根本没好好相处过几天……但我从来没想过不要这个女儿。”
“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你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恨,发泄在她身上!她是无辜的!”
“无辜?是你女儿自己凑上来找死的!”马成泽鼻青脸肿地瞪着他,“这时候就别装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根本就是你派来害我的。”
“我说过,我从来没有害过你。”
郑升蹲下身,平视着他,“我想过很多次,也后悔过很多天,早知道从一开始就该阻止这一切。你要是冲我来,哪怕要我死,我也认了。”
“可你动她……不把你弄死,我没法给她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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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到中期还是有一点话想说,首先感谢大家能陪我度过漫长的连载期[求求你了]为了保持创作心态和对文章的激情,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看评论,所以也不太清楚大家的反馈,但我知道各位肯定有不少纠结,讨厌,或者迷惑的点,这些在后面都会慢慢展开,我暂时也不会在作话解释。
唯一想说的就是,失忆后的楼庭,要对小秋有爱,才会有大家期待的“火葬场”。请耐心等待这一碗饭吧,下个月我会尽量加更,加快进度![哈哈大笑]祝大家现生愉快。
第92章
“所以我失忆,是因为这位马先生吗?”
楼庭慢慢走出去,停在郑升身后。
影子在微光里斜着,落到旁边的应拾秋身上,将她复杂的神色掩进了黑暗中。
她也盯着郑升,一眨不眨。
“庭庭?!”男人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大:“你不是……回北京了吗?”
目光移到旁边的应拾秋身上,眉头紧皱,语气不高兴:“你还是跑台北来了。”
“都到这地步了,爸您还装什么。”楼庭话里带刺,“我做了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在机场我就觉得有人盯,要不是检完票趁乱溜掉,今天还真看不到这出戏。您可真行,无时无刻不在跟踪我。”
话里那点冷意渗出来,刺得郑升一僵。
这些天他对楼庭的监视从没断过,自然知道她跑回台北找应拾秋。不拦着,是因为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可他没想到,这些全被她察觉了。
他眯起眼,这女儿,比他想的还要深沉。
“爸也是关心你。”
“关心?”楼庭眉毛一挑,漫不经心,“当初我跟小秋的事,你从中作梗也算关心我咯?”
郑升深吸一口气:“你放着北京的日子不过,非要跟这么个家境不好的女人在台北熬苦日子,我想不通。”
她耸耸肩,“您三番两次干涉我,我也想不通。”
“庭庭,你涉世不深,又总是做错选择。我只是在替你选。”
“那您选对了吗?”
语气陡然变冷,周身气质也在这一瞬变得仿若野猫弓起背一般危险。
周身无端有些冷。
这声质问仿佛戳中了郑升心窝子,脸色难看至极,声音跟着拔高不少:“虽然过程艰难,至少结果还不错!”
“不错在哪?”
他没吱声,楼庭笑出声来。
“不错在我失忆,像个傻子似的被你耍得团团转?不错在阿嫲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不错在我那段好好的感情,被你一手拆散,所有人都成了你棋盘上的弃子?”
“做人就是有舍才有得。”
他抬手指向楼庭,声音拔高,“你现在是出了名的青年导演,那是因为我。我送你出国、给你铺路!不然你以为光靠你那点才华够吗?才华能当饭吃?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华的人!你懂不懂?”
他发火时气势汹汹,跟平时刻意摆出的慈和面孔判若两人。
这一刻他像坐在龙椅上,眼神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连自己女儿都成了他手里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
楼庭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难过的不是为他这个人,而是想起过去他也曾表现得像个正常的父亲,对她工作认可,替她欢喜。
拿奖那次,他匆匆赶到现场,笑眯眯坐在台下鼓掌,还跟身侧陌生人炫耀那是我女儿。
这一瞬间,她真觉得她妈眼光糟透了。
怎么会跟这种男人结婚生子?
“她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身侧突然响起反驳,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楼庭一怔,侧过脸,说话的人是应拾秋。
“你的女儿不是靠你,不管你活着还是死了,贫穷还是富有,她都注定会有今天的成就啊。”应拾秋毫不避讳郑升的审视,扬起下巴,语气几分讥讽,“倒是郑先生你,不仅自负狂妄,还对你的女儿毫无了解,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却妄想以为她好这个理由来掌控她的生活?”
她跟楼庭的阿嫲见过很多面。
偶尔聊聊天,对方会絮絮叨叨从家里翻开属于楼庭的那些成长轨迹。
从小到大,楼庭的成绩就没差过,一路在老师夸赞里长大。尤其文学上的天分,藏都藏不住。
所有人都说她有才华,阿嫲也从没压着她,常带她去诚品看书买书。
在大学期间,她已展露创作才华,年纪轻轻便拿下台北电影奖最佳短片奖。
出国后,更以独立文艺片导演的身份,作品先后入围戛纳电影节单元并荣获洛迦诺电影节金豹奖。
即便有郑升托底,可这些也不是光有人脉就能换来的。靠的是敏锐的观察,反复打磨的剧本,和无数个熬夜勾画的分镜。
然而在郑升口中,这一切却成了他一手铺就的。仿佛没有他,就没有如今发光的楼庭。
“郑先生,您在这个圈子这么久,应该也清楚,有些东西资本或许会买单,但观众不会。”应拾秋抬眼看他,语气锋利,“楼庭的作品口碑如何,您恐怕……从来没有关注过吧?”
郑升面色一黯。
他当然没有关注过。不光是事业繁忙,更是这些东西在他早年转型后,便再没耐心去留意了。
他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小丫头,你还不够格来教训我!”
“她有。”楼庭走上前一步,将应拾秋护在身后,“她当然有。”
“过去那些年,我身边出现过的人,除了阿嫲就只有她。以我的性格来讲……这两个人,大概也是我生命里为数不多对我好、却从没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人吧?”
她试探的目光落在郑升身上,对方却含起眼皮了。
失忆的那七年,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
即便偶尔参与过一两次旅行、派对,试着融入人群,可尝试过后,总会借着工作的理由,躲开那些并不喜欢的喧闹场合。
总会莫名讨厌那些人,即便她们似乎也没做错什么。
那时她还没意识到,这是性格使然。
直到回到台北,遇见应拾秋,她才明白,自己只是厌恶所有带着目的、期待从她这里换取回报的人与事。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爸,说在意我、爱我,可那么多年,你根本没在我生活里出现过。反倒是我最孤单无助走向成年人生活的日子,都是小秋在陪伴我。”楼庭似笑非笑,“应该换我来问你,一个不会爱人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讲爱这个字呢?”
拿他跟一个外人比,郑升自然气得不轻。
“我找过你!是你自己选错路,非要跟你阿嫲住!”
过去那些年,楼庭说什么也不肯回北京,跟阿嫲在万华生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甚至算得上拮据。
他们之间几乎没联系,父女之情一直就像根线,紧紧绷着,随时可以断开。
“你留在你阿嫲身边,留在台北,连上大学都凑不出钱。”郑升冷笑一声,“要不是当初老太太给我打电话,求我给你出学费,你连书都念不起。”
他话一出,楼庭心里便涌起一阵抽痛。
模糊的记忆被搅动,那个瘦瘦小小却似乎很倔强的老太太,最后连具体的模样都淡了,只剩个残影埋在心底。
“她是带大我的人,难道我要丢下她跟你走?”楼庭面色转冷,“更何况,你要真如你所说的那样爱我,为什么不多主动让我跟阿嫲过好一点?非要等我们快饿死,才来施舍?”
“我是你爸,难道还要我先低头?”他怒气上涌,“就算你这么多年讨厌我、排斥我,我也跟你怄气,可我们还是有血缘关系!我一直想把最好的给你,是你不肯要!你傻,你为了这个女人!”
他猛地指向应拾秋,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脸都白了。
“如果没有她,你早就回北京继承家业了,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
那年,她刚进大学,老太太察觉自己身体不太好了,悄悄给他打电话,希望父女俩别再怄气。
他也软下性子来求和。
楼庭对他的殷勤稍有回应,也说会考虑去北京。
直到应拾秋出现,她一头栽进爱河里,对他的劝说又变得无动于衷。
“您这是把因果倒过来讲。”楼庭语气有点烦,“既然这样,不如各过各的,以后别来往了,划清界限。”
“你——”郑升气得浑身发颤,话都说不全,得扶着旁边手下才站稳。
缓了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真要这么倔?”
“呵,当年害我失忆的人找着了,您是什么底细我也看清了。现在互相看着都烦,何必再装成一家人多和气的样子?”
楼庭没耐心再跟他争,低头瞥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马成泽:“现在能说了吧?当年我失忆的真相。”
“……”
见她避开不答,郑升心沉了下去。
那张向来神采奕奕的脸,忽然像老了十岁。
“告诉你。”他看着面无表情的楼庭,痛苦地闭上眼,嘴唇都在抖,“我都告诉你。”
“……”
多年前,他在台北出差,偶然结识了林菀慧,有过一夜露水情缘。
没想到这女人后来一声不吭,偷偷把孩子生了下来。
得知林靖姿存在时,郑升大发雷霆。
他压根没想过会有这么个女儿。
“后来我查到,林菀慧生下孩子,就是想攀上我。”
郑升叹了口气,“那时候我跟台北的老五总早就认识,私下已经有了不少来往,她不知从哪听到,攀不上老五,就来攀我了,她一直想让他帮忙搭桥牵线做影视。”
郑升神情痛苦:“就因为这,我才一直不待见林靖姿。说句难听的。我就没想过要这个孩子出生。”
似乎他不在乎这话听起来多么薄情。
“楼庭,有些事……我本想等有机会的时候再告诉你,可是一直难以开口。”他这回没有红眼,也没有故意煽情,他只告诉她,“我是真的想过补偿你。”
楼庭无动于衷。
郑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旁边的马成泽忽然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腥血,打破了在场人的沉默:“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
空气静了一瞬。
马成泽缓了口气,继续嘲讽:“就是因为你跟林菀慧不清不楚,才搞出这些骗局,勾结许宜霏给我下套。别以为我不知道,林菀慧做的一切,背后都是你在指使。你们之间的利益输送,脏得不行咧……”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郑升忽然插话打断:“不,你错了。这么多年,你都恨错人了。”
马成泽眉头一皱。
他继续往下说:“事实上,我也是受害者。”
“你?”
“现在也没必要瞒了。”郑升声音沉下去,“当初骗你入局的是老五跟林菀慧。那女人贪心,和老五联手拟了份影视基金合同跟你签,其实是在洗钱。林菀慧也被老五坑了,签的是阴合同,不出事就算了,一出事,顶罪的就是她。”
“你一开始就知道?”
“不。”他叹了口气,“你以为是我指使的,因为林菀慧的公司靠我扶持……可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洗钱。当初她要签这个,我说什么也不同意,没想到她背着我偷偷签了!”
早些年,许宜霏就是因为会忽悠,被林菀慧看上了,收做徒弟。
再加上林菀慧的公司基本是郑升一手扶起来的,而马成泽又无意间发现郑升跟林菀慧关系暧昧,便一直误会,这两个女人,背后都是郑升在指使。
他要报仇,阴差阳错遇到了楼庭。
更是无意间发觉,她就是郑升的女儿。
“这么多年,庭庭是无辜的。”郑升叹了口气,“我也是。”
马成泽满脸不信,冷笑:“你一人之词,我怎么信?当我傻缺喔?空口白牙就想撇清关系?”
“你签的合同不论明里暗里都跟我无关,这是事实。你怀疑我是幕后主使,不过因为我和林菀慧走得近罢了,根本没证据,对不对?”他紧紧盯着马成泽。
马成泽没吭声。日子太久,很多细枝末节他自己都模糊了。
这些年东躲西藏,不光是时间在磨,连活着都费劲,那份恨早被生存之苦划得不成样。
“这么多年,都是林菀慧求我帮忙我才伸手,不然她要把林靖姿的身世捅出来。”郑升看向楼庭,“到那时,不光是公司的形象,我跟你的父女情分会更难看。”
“所以我失忆……也是他们设的局?”楼庭问。
“不是。”郑升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摇头。
当年马成泽追查许宜霏,碰巧撞上楼庭帮忙。那时他还不知道楼庭是郑升的女儿,只当是同被许宜霏坑的人,想联手往下查。
可后来查着查着,他偶然发现了她的身份。
误会她和郑升是一伙的,存心要耍他。
楼庭目光落在马成泽身上。昏暗里,男人的表情看不太清。
可那双眼睛对上她时,一闪而过的复杂,让楼庭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像积木轰然倒塌。
可她记不起来。一点都记不起来。
当初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有什么回忆……她全忘了。只剩下这张脸带来的熟悉感,再没别的。
这感觉让她胃里一阵恶心,混着焦躁,闷得发慌。
她看向郑升,眉头紧拧:“当年是他把我推下海的?”
“不是推下海。”郑升偏过头,像是不忍回忆,语速很快,“是他拿砖块砸了你的头。”
第93章
再描述一次当初的画面,无异于是将所有的平静都揉碎。
接到消息赶到台北时,楼庭已经奄奄一息进了医院。浑身缠满纱布,插着呼吸机。
医生见到郑升,脸色凝重,建议联系东京女子医科大学的急转通道。
郑升只好听从建议,安排她去了国外最好的医院,找了顶尖的医生,勉强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
可漫长的观察期还是难熬。
郑升每天往ICU跑,在附近酒店办公,那年因此错过了好几个重要会议和商业活动,损失几个亿的投资。
他最重利,可那会儿他不在乎了。
从ICU出来以后,她脸还肿着。
眼睛紧闭,头上裹满纱布,背上也都是淤青。就这样长久地沉睡。
医生说,很大概率醒不来了。
他每天都在“让她这样躺一辈子”和“放弃治疗”之间来回晃。就在这无尽煎熬的第三十天,她睁开了眼。
他既欢喜又忐忑,害怕她知道这一切以后记恨她。
然而,她只是睁着一双懵懂的眼,茫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很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她尝试开口,却只发出一些咿咿呀呀、意义不明的音节。嘴角甚至有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那两年康复期很漫长,她的言语功能受损,肢体也偏瘫,生活自理能力基本丧失了。”郑升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就像一个婴儿一样,我必须重新学着怎么照顾她。”
所有故事,都从一场糊涂开始。
从他猝不及防的贪念里长出来。
要是那年他没跟林菀慧犯那个错,就不会有那个不被祝福的孩子。
也不会有报应阴差阳错落到自己女儿身上。
“所以那时候……她不光话说不清,连手都抬不起来吗?”
应拾秋微微发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也就刚醒那会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楼庭眸光晃了一下,语气却很平静,“人还有些浑噩,记性也不太好,每天就像一棵休眠的植物,除了基础的生理需要,基本上就是睡觉。”
那时候很艰难。
吞咽困难,喝水都得人一小勺一小勺喂。练习抬手拿筷子,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试。
偶尔想自己上厕所,一个不稳就摔了。
软软地跌在冷而污的地砖上,就那么伏着,脸贴着地,闻着地上消毒水的味道,直等到看护的人发现。
“那些年……你都这样过的?”
“就头两年。后来慢慢恢复,身体好多了,医生都说是个奇迹。”
应拾秋没再讲话,鼻尖有些红。
楼庭垂眸一看,她竟然哭了。
明明同样听说了彼此的遭遇,她没办法感同身受,应拾秋却在三言两语里泛起了泪。
楼庭愣了片刻,一直绷着的下颌,在这一刻微微松了松。
“哭什么?”
她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做完才觉出这动作不妥,可收手已经晚了。
应拾秋也怔了怔,抬手擦擦眼角。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未免太轻了。”
而后她侧过身,望着马成泽,一字一句地问。
“是你拿砖头,一下一下往她头上砸的?”
瘫在地上喘粗气的马成泽,浑身狼狈。穿着脏旧的工装裤,领口糊着血。
面对她们两个直直的目光,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愧,别过头,声音跟着低下去。
“我没想到会是误会。”
“……”
“可你动了手是真的。”应拾秋语气泛冷,“不管是不是误会,你都伤了人,按照法律,你这是蓄意杀人!”
马成泽语气懊恼又绝望:“我是被逼急了,没办法……要是一早知道他们父女感情不好,我也不会那么冲动……你们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呢?”
“让我站在一个杀人犯的角度?”应拾秋瞥了一眼郑升,问马成泽:“你是怎么发现他们两个是父女的?”
“在查他时候知道的。”他指了一下郑升,“早年有篇媒体报道,他从机场出来,跟女儿一起走,里头有几张照片,有一张楼庭的……被我认出来了。”
其实郑升跟楼庭没见几次,更别说被媒体拍到同框。
而那一次,他正好因为要做慈善,需要把女儿接回来,炒一波顾家人设,顺便打破自己不管女儿的传言。
那时楼庭要读高三。
把她接回北京,跟拍的媒体都是他花钱雇的。就那么一张照片。
他亲自挑、亲自审的内容,最后阴差阳错被马成泽看到,报应落在了楼庭头上。
“要怪就怪他跟林菀慧勾结!”马成泽不甘心,“我不是真的想杀她。”
郑升脸色沉下来,终于开口:“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还有脸说这种话?”
马成泽默不作声,过了很久,才认命似的往后一瘫。
“你们要杀要剐,随便吧。”
郑升冷哼一声,转向楼庭,“既然你在这里,那你来决定吧。”
“……”
显然,哪怕嘴上说随便,马成泽还是很紧张。生死面前,没有人不怕,除非对这世界彻底没了眷恋。
他的手不断颤抖着。
楼庭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就是这只粗糙、被生活磨得满是风霜的手。
曾经攥着一块沉甸甸的砖头。
因为愤怒,或者被合作伙伴背叛的屈辱,抱着对命运不公的反抗,一下下往她头上砸去。
“送监狱,或者放了,”楼庭看了一眼郑升,“随你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意外地看着她。
“我记不清了。”她说,“随便你们怎么解决。”
记不起来感受,想不起来经历。
她像飘荡无依的鬼魂,怎么死的都能忘记。
遑论共情自己的遭遇。
她试过在失眠的夜里强迫自己回忆,可每一次都像掉进没有底的黑洞。
最后只剩头痛欲裂和满心的空茫。
阿嫲临终前孤独地在万华等她,可她连阿嫲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应拾秋跟她讲她们的过去多么盛大,可她连面前这女人多大年纪、住哪儿,都是靠小洲查的资料才清楚。
面对那一双饱含期待、恨又或者爱的眼睛,楼庭始终给不了同等的情绪反馈。
她没有心啊。
怎么都不可能想起过去的人,寻找真相,报复来报复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阿嫲不会复生。
她跟应拾秋……错过一次就是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楼庭偏过脸,望向一旁像棵树一样沉默的应拾秋。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心底忽然狠狠抽了一下。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过去的楼庭仅存的那点意识和爱,在身体里留下的条件反射。
那痛绞着心,牵动神经。
楼庭脸色白了白,扶住布满脏灰的墙,才勉强站稳。
“你还好吗?”应拾秋伸手扶住她,声音沉着几分复杂。
有同情,有怜悯,有可惜,却唯独没有重逢时那种要烧穿一切的恨。
也是,爱才能生恨。
这么多天,她的再出现,将她对楼庭昔年的印象已经抹去,哪还存在爱?
楼庭摇摇头,声音很轻地挣开她的手:“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
应拾秋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缓缓垂下:“那先回去休息吧。”
再回头看一眼。
许宜霏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们,郑升面容灰败,眼里藏着痛楚。地上的马成泽,则是一副木然的模样。
楼庭看着郑升,视线平直,声音没什么温度。
“应拾秋跟你合约中的那一百五十万,我可以替她还。但请你,别再插手她的事。您不是一直信佛吗?那也该信因果,有因就有果。您的果,您自己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因为都报应落在我身上了。您没发觉吗?”
她语气很淡,可话里的讽刺像一把又钝又冷的剪刀,直直捅进了郑升的心里。
他又气又悲,“你在怪我?”
“是。”
“爸不用你还钱!”
“好。”楼庭倒也没客气,“那麻烦您,当着我的面,把那份合约撕了。”
“……”
“毕竟您骗我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我答应你。”
郑升脸色难看,目光转向应拾秋,咬牙道:“但你要清楚,当这女人收下这笔钱的那一刻,你们之间就再没什么情分了。这不是爸逼她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这一切不都如你所愿吗?”
楼庭语气很轻,“事到如今,正好如你想看到的,我跟她,各自有了新生活,我也没办法再跟她回到过去了。”
“而从我被砸到丧失意识的那一刻起,楼庭就已经死了。”
消失了。
从整个台北,从应拾秋的生活里,从原来楼庭的世界中。
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她扭头就要走,再一次撞见马成泽那双木然的脸,和他发着抖的手。
心底陡然一空。
那双手在昏黄的光影里恍惚着,招着,摇着,渐渐散成了两个影。
一个影是他立于眼前的轮廓,另一个影,是她记忆深处里的恐惧。
记忆里那双手,忽然就活了起来。
从后面揪住她的头发,一股蛮力将她往外扯。拖进那间破败无人的烂房子里。
而她对这莫名的袭击没有防备,整个人是木的,晕晕然,心也在一片茫然空寂的海面浮沉着,好像怎么都靠不到岸。
“你要干什么?”
“杀你!”那道愤怒的声音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敢跟你爸合伙戏弄我?我杀了你!为什么要逼我!”
那双手压下来,揪着发,将她往地上摔。脸贴着冷而糙的地,挣扎着,摩挲着。
那是人生里为数不多的难以反抗的时候,头竟抬不起来,一点也抬不起来。
背阴处的砖墙,潮湿肮脏,缝隙里长满了青绿色的苔藓,肥厚油润。
很久以前,小秋也挖过这样一撮青苔,养在玻璃瓶里。
她说,看见绿色的东西就像看见希望,我们一定会有好起来的那天。
可她的鼻子被土腥气淹没了,她看不见希望。
紧接着,一件暗红色工装外套蒙头罩下,世界猛地暗了,闷了,只有她自己呼吸的潮热闷煮着仅存的求生欲望。
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厚重的砖头,隔着粗劣布料落在了她的头上。
每一次砸下,都像世界末日那么绝望,像列火车从她这个卧轨的人身上一阵阵碾过去。
希望就在这停顿的间隙里灭了火。她只看见一片红。
最后一点清明散去之前,她想起了小秋。
小秋啊,还在那间窗景很好的两室一厅里等她过去。
第94章
再醒过来时,楼庭看见的还是白色天花板。她又躺回病床上了,跟七年前一样。
身体总是不听使唤,在过载记忆的冲击下,就会发生呕吐与昏厥。
可这回床边守着的不是郑升,是应拾秋。
她趴在她身侧睡着了,睡相很静。头发散在她的手边,毛茸茸的,脑袋简直像只蜷着的小动物,一动不动在冬眠。
楼庭侧过脸,枕头布料窸窸窣窣发出一道响声。
面前的女人眉头皱了皱,睡不沉似的,有点动静就立马醒来了。一睁眼,还雾蒙蒙的,有点迷糊。
“醒了?”楼庭说。
“啊。”她顿了一下,才彻底清醒过来:“要喝水吗?”
“不用麻烦。”楼庭环顾一圈周围,迟疑道,“我刚才又晕倒了?”
“就摔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应拾秋摸出手机,“我先跟你爸说一声。”
楼庭以为她会出门去叫护士,却只见她拨了通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简短而冷淡了几句“醒了,嗯,好”就挂断。
再抬头时,对上楼庭疑问的眼神,应拾秋平淡解释:“医药费你爸已经结了。”
“他人呢?”
“他说你可能不想见他,就托我过来看看。当然,主要不是因为我心善,是他付了我跑腿费。”
“……”楼庭却对这样的安排不太领情,“可以请护工,何必麻烦你特地跑一趟。”
“他自以为聪明嘛,”应拾秋顺手拿起床边的橙子开始剥,“觉得你醒来更想见到我,我看他是想多了。”
楼庭没接话。
橙子皮一剥开,柑橘的香气就散开,清甜不腻。楼庭平时对气味挑剔,偏偏就喜欢橙子这种干净的味道。
很快一颗橙子剥好了。
“你刚才晕倒,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应拾秋抽了张纸擦手,把橙肉放进了自己嘴里。
楼庭看她嚼得香甜,一顿,点点头,又摇摇头。
“只记得那天的片段而已。”
她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需要某些触发点才会浮现一点。像散落的拼图,像跳接的电影画面,得靠自己慢慢拼凑。
可有些碎片根本不会自动浮现。
直到现在,她大概也只找回了十分之一。
楼庭已经做好准备,或许这一生,都再也拼不完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马成泽呢?”
“你爸把他送进监狱了。”
楼庭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会像之前打算的那样,把那男人折磨到半死。”
应拾秋眉毛一抬,“毕竟犯法。”
想起郑升几个小时前说的话,应拾秋有些出神。
他吩咐许宜霏直接把人送进监狱,许宜霏满脸不解,“让他就这么进监狱,岂不是白费你找了这么多年?”
郑升声音干涩:“庭庭说得对,因果没有报应到我身上,却落在了她的身上……让他去牢里,让法律判吧。”
“……”
可应拾秋想,他或许并不是信因果。
只是碍于这么多人都看着,尤其是她这么个外人在场,但凡马成泽出了什么事,他便脱不了干系了。
“感觉怎么样?”应拾秋岔开话问她,“现在能出院吗?”
“没什么事,”楼庭摇摇头:“只有头还有点晕。”
“那你还是在医院再住几天,”应拾秋继续塞了一瓣橙子在嘴里,“反正有你爸出钱,你回北京的事之后再说吧。”
提到北京两个字,楼庭一怔,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病号床单,直接掀开。
“我要出去。”
应拾秋吓一跳,“什么事这么急?”
她的唇线绷直,“我想再好好逛一逛台北。”
“拜托,楼小姐,现在是深夜诶。”
“那明天?”
“……”
*
最终,马成泽仍以故意伤害及逃逸等罪名,被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
消息传到楼庭耳里时,她正在站牌处等待市民小巴10路公车。
午后二三点,站牌的铁杆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游动着懒散的尘埃。
收到小洲传来的讯息,读完便删了,脸上没有情绪。眯着眼望向长长没有尽头的柏油路,楼庭目光却有些放空。
“想坐去哪?”
“淡水。”
“为什么?”
“走一遍当年我在这座城市的轨迹。”
楼庭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应拾秋,淡笑问:“今天不做生意?”
“周一店休嘛。”
气氛僵滞了一瞬,楼庭的视线从她脸上缓缓飘开。
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气氛,不像恋人,却也不像朋友,但彼此都淋过同一场雨。
楼庭眯起眼,半晌才“哦”了一下,声音轻轻的:“那天晚上,多谢你。”
“客气什么。”应拾秋语气轻松,“现在的你我不大懂,可七年前的楼庭……我大概是最了解她的人吧。”
午后很静,公车还没来。
天是那种入了夏才会有的蓝,透亮明净,几朵云胖墩墩地浮着,像童话书里剪下来的城堡。
这世界有时候是倒过来的。
时间偶尔也会错乱一番。
“那你还会怀念吗?”
“什么?”
“七年前的楼庭。”
“怀念也回不来了吧。”
公车就在这时摇摇晃晃地停在面前。她们结束对话,一前一后走上了车。
满满一车人,楼庭站着,应拾秋却把她往边上轻轻一拉:“不要站这边,等会儿门会夹着。”
接着拉着她的手腕往车厢里走,停在一根靠柱子、人稍少的位置。
“我以前就常站这里,离下车门近,还不容易摔倒。”
楼庭看着这根黄色的、带凹凸纹的柱子,伸手握了握。
模模糊糊的,好像真有这么个画面。
白色的耳机线缠在一起,两人一人戴一只。
偶尔一个急刹车,应拾秋会跌进她怀里,两人在晃动的车厢里对上视线。
有那么一瞬想不管不顾地吻下去,可车上人太多,大爷大妈也在,只好把那个吻悄悄吞回心底。
但目光早就吻过千百遍了。
好不容易等到两个空座。应拾秋连忙走过去靠窗坐下,楼庭跟着坐过去。
车厢把手摇摇晃晃,楼庭看了一会儿周围,再一转头,只见应拾秋竟然闭上了眼。
脸上白白净净。
会有一点岁月的痕迹,可是她并不觉得那难看,相反是一种见证。
但凡有一条眼尾的细纹,就是有一条小鱼游过。当生命格外用力地拱土时,才会在肌肤上摆开涟漪。
“你困啦?”楼庭轻声问她。
“没呢。”应拾秋睁开一只眼,眨了眨,“只是怕等会儿要给老人家让座。”
楼庭一愣,随即低声笑了出来,“你不想起来的话,我让就好啦。”
“万一……是两个老人家呢?”刚好车停了,门一开,应拾秋眼神一紧,立刻把头一歪,假装昏睡过去,“从这里到淡水还远着呢,你站一个多小时试试看。”
楼庭侧头瞥了一眼,还真看到两个肚子圆圆的中年男人,这应该不用让吧?
但她还是莫名其妙跟着闭上了眼。
她们聊了一路的窗外风景。
台北的晴天很好,沿途开着艳丽的凤凰木。花瓣艳红,像簇火苗烧在绿叶之间。
应拾秋趴在窗边看外面,说:“我很喜欢坐公车,比捷运舒服。”
以前她在酒吧做酒推,都是夜班。白天要么补觉,要么昏昏沉沉爬起来赶稿,根本没时间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坐着公车,像鱼一样游过整座城市。
“为什么要比作成鱼?”
“因为《淡水河与金鱼》”她解释说,“之前你看过一次的,以前写的剧本。”
“我记得。”
那个剧本,后来的版本楼庭也看过。打磨得十分精致细腻,可远没有她初稿那般动人。
有时候,灵气在于未经雕琢,有一种粗糙生涩的质感。楼庭反倒为那初稿感到可惜。
“有想过再把它拍出来吗?”楼庭看着她的侧脸。
“你说我那个小剧本?”应拾秋很惊讶似的,连忙摆手,“不了吧,那东西写得很烂,根本就没眼看啦。”
“干嘛这样说自己的孩子?”她有点不赞许,脸被太阳这只小虫吃得有点斑驳。
“孩子?”应拾秋语气幽幽的,“可我已经把我的孩子杀掉了。”
在一个夜晚。
只用一个盆,一只打火机。
应拾秋把脸偏了偏,“上次那部《气球飞走了》,什么时候首映?”
“刚想告诉你,”楼庭笑了笑,“下周台北刚好有活动,是首站,要一起吗?”
应拾秋还没回答,手机响了。
她露出个抱歉的表情,接起电话。
对面是董怡君的声音:“Rachel,你现在在哪啊?跟你讲一声,我先回一段时间老家。”
“多久?”
“大概一个多月吧……也说不好啦。”
应拾秋感到诧异。
毕竟董怡君说过,她家里人已经因为她性取向的事情很久都没有跟她联系过了。
她还是表示该有的关心:“怎么,你家人终于想通要跟你联系了?”
“不是啦,是我阿嫲生病了。”董怡君语气有点难过:“看到她生病难过,真的很不忍心还留在外面,所以店里这段时间要拜托你帮忙多照顾一下。”
“阿嫲还好吗?”
“不太好。”
应拾秋声音温温的,安慰几句,又对她说:“店里这边没事啦,你放心照顾她吧。”
对面听起来松了口气,连连道谢,电话就此挂断。
想着自家那间店,应拾秋就有点头痛。
最近天气热,暑假又快到了,正是该忙的时候。虽然怎么做冰是跟董怡君学得差不多了,但要一个人顾店,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看你脸色有点为难?”楼庭问她,“怎么了?”
“我室友家里有事,得回去一个月。店里就剩我一人撑着。虽然也可以请个兼职,但这么忙下去……实在不划算。”
“怎么说?”
她叹了口气,“我们店的单价都压得很低,客人一多,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利润又薄。我在想,能不能想个办法,把客人的注意力转到别的、利润高一点的东西上?”
楼庭静了半晌,“我正好认识一个做品牌策划的,还挺厉害,介绍给你?”
应拾秋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
话一落,她眉间那点紧蹙的小山也倏地散开了。
楼庭唇角翘起来,“刚才我问的首映要一起去吗?”
“啊,”应拾秋顿了顿,还是摇头,“不去了。现在我也没什么时间看电影了。”
话是违心的。
但她不会再碰这行,不止因为郑升。
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工作、新的昼夜,小满即万全,再去碰电影就意味着她要重新想起过去当编剧的那些日子。
虽然能创造故事,看着好演员把它们演出来,是件挺幸福的事。可应拾秋知道,自己没那么多时间和心力再去磨一个好本子了。
从来没在大银幕上看过自己的作品,是个遗憾。
可人生嘛,处处都是遗憾。
“好吧。”楼庭嘴角挑起一丝浅笑,从衣袋里掏出个纸皮的封口小袋递过去。
应拾秋微微一怔,“这是?”
“你拆开看看。”
应拾秋慢慢拆开封口,发现里头竟是些撕碎了的烂纸片。
抓出一把,拈起几片拼凑,纸张边缘还留着被撕扯的不规则的边线。
是郑升和她签的那份合约。
也就是这份合约,让她再也没法涉足影视相关的工作。
应拾秋蓦地抬眼:“你真让你爸撕了?”
“当然,说到做到。”楼庭眯起眼朝她笑:“应小姐,现在天高地阔,你可以做任何喜欢的事了,没人威胁你,也不用再被逼着做选择。”
应拾秋攥着那团纸屑,愣愣的:“那这算什么?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不欠我什么。”她说,“算是那么多年来……我的赔罪。”
缺席你的生活,也许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只是那样没头没尾地走掉,给你留下一团乱掉的线头,是我歉意的来源。
哪怕你会觉得我这人来得不合时宜,可我能捧到你面前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你又能做错什么呢?”应拾秋苦笑一声,眼里有点迷惘,“你只是没得选。”
“也有我自己的责任吧。”她低了低头,“一开始,跟马成泽说话开始。”
应拾秋忽然笑了起来:“可你看起来不像会负责的人啊。”
望着她的脸,楼庭神情有些恍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声说:“人总会变得成熟一点的。”
那很好。
她连着说了两声,仿佛要将这变化刻进脑子里。
“几号回北京?”应拾秋又问她。
“不回去了。”
“……什么?”
她瞪大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惊异。
或许是不太喜欢她仍然留在这里?
楼庭面色微敛,挤出一丝笑,“怎么,不许我在台北拍电影?”
“当然可以。”
“还是说,”她声音轻如游丝,“应小姐其实……很介意我留下?”
“……”
应拾秋面色一顿,偏过脸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留就留喽,台北又不是我家开的。”
“我怕你看见我会不高兴,毕竟我们之间也有很多不愉快。”
“要是不高兴,我根本就不会去医院完成你爸的嘱托了,有钱也不干。”
对于郑升这个人,应拾秋不能说恨他,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像面对妈妈那样,他们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无人可以攻破。
或许,就像她曾在庙里一次次掷筊,落在地砖上一般,总一正一反,冷冷的。
命运告诉她,她跟楼庭是掷不出圣筊的缘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其实还算喜欢我这个人?”
“什么?”
“我说,喜欢我这个人吗?”
她话里的“喜欢”无关情爱,而是朋友间的投缘。
应拾秋打量她几眼。身上确实有种吸引力,陌生人都会多看两眼,也让人容易有好感。
不过——
她一字一句地告诉她,“真要交朋友的话,我不会选你这样性格的人。”
“嗯?”楼庭怔了怔,眼波之中仿佛闪过什么,“我是怎样的人?”
“非要我回答的话……冷淡,还是冷漠?也有很浓烈的自私利己?”
“这样吗?”
楼庭表情凝固一瞬,很久没有再说话。
公车路过世界,窗外的景象快速晃开。她在阳光中将眼睫垂下,嘴角向来挂着的一点点淡笑也没有了。
应拾秋偏过头去看她时,她又抬起了脸,面上干净,什么情绪也没有。
声音很轻:“自私有错吗?”
“对自己而言,自然不算错。”应拾秋转开视线,“对别人会啊。”
“所以我的自私伤到你了?”
“不,我们之间,现在又没什么关系。”她肯定地说,“只有跟你有关系的人,才会在意这一点。”
“哦。”
公车停下来,整个车厢都跟着晃了一下。到站了,楼庭先一步起身下了车。
应拾秋后脚跟下来时,她已走出好几步远。
步子迈得快,腿又长得比她长,在后头跟着的应拾秋,竟有些微喘。
即便那人不回头,始终只有一个散着发的后脑勺,也从来不等她,可应拾秋总觉得她脸上绷着层不悦。
不等就不等,应拾秋也不是那种非要追上她的人。
她索性慢下脚步,悠悠地踱在后头。
反正从公车站往后面走还有一段路,她肯定不认识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怎么还找得到从车站到目的地的路呢?
她刚这样想,对面的人就停了下来。
应拾秋猛地收住脚步,身子却还顺着惯性地往前一送,正撞上她刚好转过身来。
小臂蹭过她胸前薄薄的衬衫布料,烙下一片温热,就像某个小行星撞击地球那样。
路边凌霄花沉沉地垂着,将开未开。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空气里却霎时有什么在开动。
应拾秋轻咳一声,别开脸故作自然:“要去老街的话,得往前。”
楼庭这回没移开目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蹭到我了,不要道歉吗?”
“……”应拾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下,才勉强道,“都是女生,计较什么?”
“可我们是Lesbian啊。”
“……”
应拾秋眉毛一抬,只好挤出一声对不起。
语气不情不愿。
这回换她快步走到前头,楼庭却小步跟了上来,凑近她耳畔轻声说:“没关系哦。”
“……”
气息温温热热,有点痒。
应拾秋脖颈微微绷紧。一瞬间,太阳都仿佛热了起来。
沿着河岸往前,海就远远地露出来,岸边盖起了一层雾。太阳懒懒地睡在海面上,仿佛星星的澡堂,七零八落地在波浪之中嬉戏着。
刚才怪异的气氛已经被逐渐燥热的风冲淡了。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问这话的是应拾秋。
“能有什么打算?”楼庭眯起眼,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之前是什么样子,以后也会是什么样子。大概率还是拍戏喽。”
即便她谈起未来时,语气清楚、明朗,可应拾秋还是觉得这一刻的她好像有点空洞。
或者用寂寞来形容更为恰当。
“你一开始不是什么都忘了,怎么偏偏记得要拍戏?”她对此感到好奇。
“只是喜欢,一种由心底产生的喜欢。心里空了一块,偏偏觉得应该拿这个补上去。”楼庭语气有些迟疑,“也可能是跟我在医院的时候,只有电视可以看有关系吧。”
那时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电视。
身体不能动,饭也不能自己吃,日复一日地对着医院墙壁上的电视机。连换个频道,都要等护工阿姨忙完手边的事。
“那应该还不算无聊吧?”
“当然,每天排得很满呢。”
她语气轻松,一笑而过。
可那笑意底下,却慢慢浮起一层薄雾。
该怎么说呢,那时候的我,其实已经没什么尊严可言。
洗澡得在外人面前脱光,连最私密的排泄,也成了需要别人帮忙完成的工序。
每天固定时间被推出去晒太阳,练习走路,不然肌肉会萎缩。还得跟整个院区的老人一起做复健。
病友几乎都年龄很大,所以每个路过我的人,看见这么年轻的一张脸,眼神里都带着若有似无的同情。
那种目光不纯粹是怜悯,还掺着一点探究、好奇,甚至更直白些,是猎奇。
是啊,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怎么会突然偏瘫呢?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那你喜欢看什么电影?”应拾秋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
楼庭回过神来,“拉斯·冯·提尔的《黑暗中的舞者》。”
应拾秋一怔:“那你口味真是变了,你以前超级讨厌这个导演的。”
“为什么?”
“你说他自视清高怎么怎么,后来还曝出那些骚扰丑闻,拍的东西也是十分混乱,看得人难受。”
楼庭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真假?”
“真的啊,你以前最讨厌了,谁喜欢你都说他没品。”
“我以前嘴这么碎?”
“是哦……我以前怎么没觉得!”
两人淡水这一趟逛得很有趣,什么都尝尝,还重新去那家老冰店吃了芒果冰,也逛了附近的小巷。
天气好,游客也多,她们好不容易从人山人海之中挤出来,抓皱了彼此的袖口。
“晚上要吃周杰伦套餐吗?”应拾秋看向她。
“什么周杰伦?”
“阿伦啊,他就是淡水人,”应拾秋指了指不远处,“那里,文化阿给,总说周杰伦吃过喔,你要不要去吃。”
楼庭这人,向来对食物的态度疏淡,肠胃也不怎么好。听她这么一说,眼里便浮起警惕,“我以前爱吃吗?”
“问来问去很烦呢,”应拾秋攥着她就走,“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一天就这样过去,不过眨眼之间。
散场时,两人照旧搭公车回松山。一天之内吃得太杂了,坐车时间又长,下车时楼庭只觉头晕目眩,胃里翻腾着不适。
看她脸色都白了,应拾秋便进便利店给她买了一瓶橙汁味汽水,“喝点,压一压会好很多。”
瓶身是冰的,冒着水汽,楼庭接过时,触到她指尖微妙的潮意。心底一颤,莫名有几分不自然。
她接过汽水便喝,一口接一口,喉咙急促地滚动。转眼大半瓶见了底。
应拾秋瞠目结舌,“你怎么一口气喝这么急?”
楼庭强压下涌到喉头的嗳气,声音刻意淡着:“渴了。”
“本来就恶心,喝这么猛,不更难受?”
“还好。”
应拾秋将信将疑,“我到家了,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好。”
走两步,她又回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明天你要是有空,到我店里去一趟吧。”
楼庭微微一怔:“有事?”
“嗯,有样东西要给你。”她却不露口风,只笑笑,“晚安。”
“……晚安。”
看着那背影渐渐融进夜色与路灯光,楼庭立在原地望了好一会儿。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猛然转身,弯下腰在路边哇的一声呕了起来。
……
第二日,应拾秋店里忙得像一锅粥。
到了中午,太阳晒得烈,人潮涌进来。她既要顾着出餐,又要盯着收银,连抬个头的工夫都难得。
连楼庭进来,她都没顾得上说一声欢迎光临。
“我能帮上忙吗?”楼庭主动问。
一抬头,见是她,应拾秋也没客气,指了下前面的收银系统:“你先自己研究下,会了就帮我收银。”
楼庭乖乖走过去。
边看边抬头,店里人满为患,尤其那些还没上小学的小孩,被老人牵来的,满屋子尖叫。
她又调了下今天的数据,发现顾客清一色点的是招牌冰。这冰价格便宜,利润也薄。
楼庭没说什么,先帮她把事情做完。
收银上手快,她从笨手笨脚到渐渐熟练,中间有不懂的应拾秋也会抽空指点几句。
一个在前头收银招呼,一个在后头出餐。
配合下来,总算接住了这波高峰的客流。
人少了以后,两个人瘫在休息区,累得不想动。
应拾秋难得和颜悦色:“挺聪明,没想到你上手这么快。”
“操作起来还是很简单的。”楼庭问她,“你叫我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稍等。”应拾秋站起身来,走到后面,钻进帘子,不一会儿拿着一张轻飘飘的纸张递过来,“给你。”
楼庭诧异接过,看向那张纸。
是张支票。
“我把你爸给的那笔钱兑成了支票,现在还给你。”应拾秋继续说道,“虽然这么大一笔钱,我很舍不得给你,但不是我的钱,我不能要,因为我怎么都没有勇气和决心花掉。”
楼庭眼神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支票推回去。
“既然我爸给了,那就是你的。”
“不,我还是希望你能把钱还给他。”应拾秋没接,“有些钱拿了,总觉得欠着。我实在不喜欢欠人东西,这种感觉让我不踏实。”
和林靖姿在一起那三年,她每一天过的都是类似的日子。
起初是反感、惧怕、厌恶,半夜惊醒睡不着。到后来,只剩麻木。
“我也恨过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认识许宜霏,也不会签下那些钱。”应拾秋目光动了动,“可我知道,源头不在你。更何况……你那三百万买的微电影剧本,早就远远超过市价,该还的债,你也已经还了。”
可她没说还清了不是吗?
楼庭嘴唇抿成一条线,见她实在不愿意收,便只好放进了口袋里。
“我昨天跟你讲的那个品牌策划,她现在还在国外,可能得过阵子才能让你们见上面。”
没想到她还记着,应拾秋淡淡一笑:“没关系,我不急。最近也没空搞那些。”
“看你店里卖出去的都是招牌冰,有个建议想听吗?”
“什么?”
“你店对面是家商场,正对门就是个儿童游乐场。”楼庭眼里带笑,“把外带服务升级一下,搭配些小玩具、童书赠送,说不定很多孩子买冰时,还能把翻桌率拉上来。”
应拾秋一愣,恍然大悟:“你说得对,我们平日确实小孩买得多。”
“要不要试试看?”
“现在吗?”
“或者明天?”
“靠北,才刚坐下诶。”应拾秋低声抱怨,“你可真是行动派。”
楼庭眼里的笑意深了些:“那我也跟以前一样吗?”
“不一样了,你以前没这么烦人。”
“……”
*
佛龛前,观音菩萨面带微笑,慈光笼罩。供桌上堆得满满当当,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摆设。
郑升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着。
早年他常在两岸跑,加上妻子是台北人,所以格外信佛。
又是生意人,初一十五的香火从来没断过。
“郑总,您要求我办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徐恒志语气沉闷,“您就这么把合约撕毁了,要不要我把您给应小姐的那笔钱追回来?”
“算了吧。”
郑升取出一把高香,在烛光里点燃。
光怪陆离的火光在他面前闪动着,让他的脸上浮起了摇曳的光影。
“既然一切尘埃落定,我也放心了。”
他说完这一句,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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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不小心复制了两遍,晋江不能删除已经发布过的章节,[爆哭]后面我会把重复的删除替换成更新的章节,不会影响大家的权益,不过建议明天章节名恢复正常后大家再看,阅读体验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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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编:大家可以美美阅读了,有点感冒,状态好的话晚上应该还有一章[爆哭],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95章
当天,应拾秋便照着楼庭提的建议,计划着把店里一些套餐做得更童趣点。
她联络了几家批发娃娃的小贩,在电话里你来我往地砍价还价。最终,以超低的批发价买回来一大袋五颜六色的娃娃。
因为价格实在给得比别人都低,电话对面的小贩一阵肉痛,声音又恼又急:“你说下次还要来我这边进货,下次是什么时候?你不会骗我吧?”
“会的啦,”她边啃剩下来的菠萝边含混不清地安慰,“老板你生意那么好,除了我肯定还有很多人找你啦,要真卖不出去就call我啊,反正电话你不也有?”
“……”
撂断电话,她走进仓库,把娃娃的颜色分门别类。
粉的配红豆冰,黄的配菠萝冰。玩具个数有限,所以这些套餐也是限量的。
做好一切,再用水笔手绘了一个超大的营销宣传图,端端正正摆在店门前。最下方还排排坐着几个娃娃,头上贴着“爆款”“限量”几个字。
她画技算不上多好,甚至成果还有点丑,可没人在意。
这一出饥饿营销,很大地勾起了小孩儿的兴趣。看到来来往往不断买套餐的顾客,应拾秋立在柜台后,咧着嘴笑,收都收不住。
“现在到了旺季吧?你们这里的生意真不错。”
说话的是对面商场里一个开游乐园的女老板。
她的女儿经常来应拾秋店里吃冰,一来二去就混了个脸熟。
看她生意好,正好打包了一份红豆冰,就顺势跟她多聊了几句。
“还行啦。”应拾秋语气谦虚:“你们那里生意应该也很好,客流量很大哦?”
“一般般,隔壁还有一家跟我们一起的,他们装修好点,生意更好些。”老板愁眉苦脸,“就是夏天来了,场地费太贵,我们那边空间大,真是有点划不来。要再多点小孩来我们家玩就好了。”
“她们家什么样装修?”
“黄黄绿绿粉粉的,很漂亮,我们家前几天也学着重装了一下,但位置比她又靠里一点,很烦咧,都在想要不要换个地址开了。”
看来家家做生意都有本难念的经。
“搬来搬去多麻烦。”应拾秋话音刚落,脑子一转,忽然想到一个好办法,“诶,我们家吃冰的小孩也多,要不要跟你们家联合搞个活动?”
“什么活动?”
“比如在我们这充值,送你们家打折票?”
对面老板眼睛一亮:“可以啊!我们讨论下怎么搞划算点?”
“行啊,就下午吧。”
应拾秋算是那种一点就通的人。
在楼庭提了童趣礼品的点子后,她又自己延伸出几款配套套餐。
不只送外面批来的玩偶,还设计了“小朋友分享餐”,把冰品和薯条、布丁这类不用费工的快食搭在一起。
套餐单价拉高不少,在客人看来却显得更划算了。
除此之外,她还跟对面游乐园的老板谈好了合作。
只要在她店里储值满一定金额,就送一张游乐园八折券,应拾秋能从每张券里抽两成利润。
这一下,把店的经营模式和利润空间都撑开了。
天越来越热,应拾秋实在忙不过来,忍痛请了个兼职的服务员。
她最近忙得每天回去都腰酸背痛,连吉他都没时间碰,成天就泡在店里。
偶尔董怡君还打电话过来表示关心,应拾秋自然跟她说一切都好。
并且充满感慨,“真是多谢你回了家,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有商业才华。”
“什么?”董怡君诧异地问她:“商业才华?”
应拾秋把她做的那些活动都跟董怡君说了一遍,对面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吧?”
“哪有?”应拾秋只说了句:“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想的。”
“没任何人提点?”
“没有啊。”
她夹着电话聊天,刚好有人推门进来,应拾秋一抬眼,正撞上楼庭那张白净的脸。
表情滞了一下,她肯定地对着电话那头又补了句:“真的,都是我自己想的。”
董怡君恭维她:“你真是个天才。”
应拾秋假装客气:“谦虚一点,只能算是三十几年没白活。”
“应老板,和谁聊这么开心呢?”
楼庭走近,脸上带着几分笑。
“朋友。”
应拾秋跟电话那头嘟囔几句便挂了,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都还不到,她竟然就过来了。
脸上带着点疑惑,顺手捞过围裙系上,问她,“你这几天怎么总往我店里跑?”
“当然是有事。”她唇角抬了抬,“我打算在台北长住,最近在看房子,你对这边熟,想听听你觉得哪里比较适合?”
“你是认真的?”应拾秋有些意外。
“当然是真的。”
“放着北京舒服的日子不过,怎么非要来这里?你爸那么有钱,这一辈子你都不用为吃穿发愁吧。”
“他不是我爸。”
“嗯?”
“从我第一眼见他,就对他没一点亲近感,甚至有点排斥。”楼庭靠在收银台边,语气平平,“我也怀疑过他的为人,可有时候还是会被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点关心所迷惑。看起来很真,不像是装的。直到真相大白,我才想明白。”
“明白什么?”
“他可能只是亲眼看见我那副惨样,生出一点可怜、微小的同情罢了。”楼庭眼里藏着一点细微的讽刺,“那不是家人对家人的疼惜,更像是人在做错事时,冒出的一点难得的良心。”
她要追寻真相,除了对自己过去的好奇与不安,也因郑升眼里那丝温情与他所作所为之间的矛盾。
“他真的是个很差劲的人。”
应拾秋语气也沉了下来:“可到最后,他也没付出什么代价。”
“是,就算我跟你之间的事,是他有意让许宜霏骗我,试图害我创业失败,但她毕竟还没动手,构不成犯罪。”
楼庭看向应拾秋,“他把一切都说是误会,而我又没有记忆。我们想追究,也拿不出证据。”
“你这话的意思是……”应拾秋一怔,“你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楼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忽然笑了笑,摇起头来。
“没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你别多想。”
她们只是在不断错过,从错过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要一直错过。
可不管怎样,总算得到了问题的答案,应拾秋那几年的寻找,也算有了一点意义。
应拾秋听懂了楼庭话里的暗示,她要她别再追问这件事。
其中涉及多少,有什么目的,应拾秋不知道,也不了解,可一定是超出了她目前认知的东西。
她垂下眼帘,只好转开话题:“你想定居台北,也是为了离你爸远一点?”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不管在法国还是在北京,我总像漂着,没什么归属感。但台北不一样……可能因为这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吧,觉得亲切,也舒服。”
“这样的话,能租的地方很多,看你想要什么,”她肩膀轻耸,“喜欢热闹就去信义区,喜欢安静就往新北郊山边找。想要生活机能方便、离市中心近一点的话……”
“那松山呢?”
应拾秋瞥她一眼:“松山氛围比较文青,住宅区也安静,但价位不低。”
“我好歹是拍文艺片的导演,你怎么不直接推荐我住这边?很合适吧?”
“你想住也没人拦你啊。”
楼庭一顿,声音放轻了些:“那住你家附近……怎么样?”
“什么?”应拾秋眼睛一睁,“……不怎么样。”
“干嘛反应这么大?我问问而已,住你家楼下又不会挡你财运。”她笑眯眯地说,“那天去你家,看见楼下有户带小院的在招租,看着挺不错的,墙头还种着很多蓝雪花。”
“干嘛非要住那边,”应拾秋狐疑地看着她,“你不是有别墅住?”
“之前回北京的时候就退租了。”
“那再租一次!”
“我一直觉得那边有点偏,交通不是很方便,还是松山区更适合我,你觉得呢?”
“……随你。我要去忙了。”
应拾秋蹙起眉,转身快步走进操作台,低头切起水果。刀刃在砧板上咚咚响,速度很凶。
一大早,她的店才刚开门,这女人也来得太早了。果然一大早过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还好楼庭没待多久就走了,约了房东去看房。
应拾秋莫名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现在的楼庭时,那种“这个人正被慢慢替换掉”的感觉越来越强。
可能是她对楼庭的认识在变,也可能是她自己的位置改动了吧。
晚上关了店,锁好门,应拾秋望着这家温馨的小店,心里前所未有的满足。她匆匆赶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很小的影厅。
一些人已经在排队检票,应拾秋瞥了一眼,转身要走。
可步子还没迈开几步,又一顿,折了回来。
踏进略显昏暗的大厅,她在排片表前看了又看。
目光扫过那些热映的电影,对售票员说:“小姐,请给我一张票。”
她指尖轻轻点向排片表上最不起眼的那一行,就在二十分钟后开始放映。
演员陌生,场次寥寥。
是部几乎没人看的文艺片。
小时候,家里还没有电视机,她想看节目,只能去巷口的电器行。
一群人围坐在塑胶板凳上,咬着冰棒,盯着那台大荧幕。
后来长大些,日子就被填满了。功课、家务,一样叠着一样。
欣怡身体弱,家里的事情从不让她碰,妈妈只对应拾秋说:“你勤快点,就当是交房租了。这个家,总得有人出力气才留得下来。”
她很少有看电影的时间。
欣怡会去,妈妈会去,只有她一个人在家里晾衣服、擦灶台。等到她终于忙完赶去时,电影往往已经接近尾声。
电视机荧幕上只剩长长一串滚动的名字。
没有一个演员走回来,向迟到的她挥一挥手。
于是她开始自己写故事。
写一个总在做家务的灰姑娘,写她在午夜穿上水晶鞋,写她的白日梦和漫长细碎的痛苦时光。
可她不是公主。
哪怕到现在,她也不是。
看着手里那张票,应拾秋眸光闪了闪。
既然董怡君不在,她也不用太早回家。那么今天,她就要一个人去好好看一场电影,在影院跨过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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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夏日的阳光很有生命力,儿童节一到,大街小巷就更热了。
她们这家店很当阳,这样一晒,店里的空调费如流水一般花出去了。
应拾秋一咬牙,花了一千五百块,买了一个很大的幕布,把店门口那块地方撑了起来。
电费果然跑得比较慢,店里的制冷效果也变好,可是新的问题出现了。
她这一撑,很多不来吃冰的路人就顺势在她店门口躲太阳了。
有些甚至会带折叠板凳,坐在她门口乘凉。
她那唯一的员工吐槽说,“小秋姐,一堆阿嫲阿公坐在那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店里有多热闹。看这么挤,客人都不方便进门!”
应拾秋向门外看去。
外面叽叽喳喳坐了一群中老年人,他们互相在聊天,有的嘴里还啃着包子和馒头。
员工很不高兴,“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这里是公园,在门口野餐呢!”
应拾秋皱皱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气温,竟然已经三十八九度了。
这是下午,刚过饭点,有些吃完午餐的人,按理说在这个点会来她们这吃甜品,可现在里面竟然没什么生意。
大概率是被这一群人挡住了。
她想了想,还是开门出去,一股热浪迎面而来。
脸颊都被这热空气给烫了一下。
“各位阿嫲阿公,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呀?”
应拾秋刚想温声提醒他们让一让,但瞥到他们旁边都放着一些饭盒,还有一些随身的清洁工具,一愣。
“我们就扫地的呀!”
“天气太热了,外面的板凳烫屁股啦,来你这里休息一下,小姐,我们是不打扰你做生意了?”
她们语气很客气,也有礼貌。
应拾秋试图劝说的话在这一瞬间吞回了肚子里。
“啊,没事的,你们总共坐不了多久。”见一个个脸颊晒得通红,她想了一会说,“你们下午什么时候开工?”
“下午两点之后喽。”
“那这样,我待会熬一锅绿豆汤,免费请你们喝,不然这天气太热了,要中暑的。”
那群人受宠若惊,瞪大了眼睛说谢谢。
“天啊,小姐你真的人美心善,谢谢你。”
“祝你生意兴隆啊!”
应拾秋没有说什么,笑着接受了他们的道谢。她先是找隔壁的书店老板借了车,去旁边的市场买了好几斤绿豆回来,放进开水里煮,再用压力锅压了十几分钟。
豆壳捞得干干净净,汤色澄澈清亮。
加点白糖,再加冰块,镇透之后,倒进一只大桶里,一大锅绿豆汤就这样熬好了。
她临时支的摊子简简单单。
就在门口放了一张小长桌,周围摆一些一次性的小碗。
最前面挂着牌子,写着外送员和清洁人员可免费品尝。
并在最后加了一个括号:请不要客气哦。
她这小小的举动,惹得清洁人员们激动不已,一边夸她善良,一边排队领免费的绿豆汤。
这处小小的善意角落,陆续有人路过驻足。
应拾秋顺势叫她那唯一的员工拿了个大喇叭过来,站在门口喊。
“店里还有好吃香甜的红豆冰、菠萝冰、芒果冰,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吼!”
一来二去,人就更多了起来。
阿公阿嫲们不光自觉地坐在一边休息,给店门口让出了一条通道,还帮她扯着嗓子喊。
“这家老板娘人美心善!”
“她家红豆冰很好吃的,还便宜大碗。”
那员工忍不住小声嘀咕,“阿嫲,你又没吃过,这是虚假宣传吧?”
阿嫲眼睛立刻一瞪,“你真是个大笨蛋哎!我是在给你们包装,懂不懂?口口相传这个词你懂吗?”
应拾秋就在后面拍了拍她肩膀,眯着眼睛笑,“阿嫲说得对!”
“嗯?”
“你是大笨蛋。”
“……”
一碗绿豆汤其实没多少成本,一大锅水,熬几斤绿豆,撒点糖而已。
却能让人在外头免费帮忙宣传,想想倒也值得。
这么一来,应拾秋不得不又请了两位兼职的大学生来帮忙。
只是新的问题不断出现。
一个做事勤快、手脚利落,另一个却容易偷懒,只要应拾秋没盯着,就坐着玩手机不干活。
对外人,应拾秋向来不像对董怡君那样,有些事情忍一忍过去,还留几分朋友的情面。
面对这群比她小十多岁的孩子,她该说的话就直接说了。
“我付的是时薪,你们既然来上班,工作时间就好好做事,手机收起来。做餐饮的,在作业区玩手机像什么样子?”
她语气冷硬,声音清晰。
话虽是对着两个工读生一起说的,但在场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她是说给那个总是低头刷屏幕的女孩听的。
店里空气凝住。
直到打烊,应拾秋的脸色都没缓过来。
她生理期快到了,本来就容易烦躁,加上店里忙得团团转,她又太省,舍不得再多请人,总觉得太铺张。
每天要盯的事一堆,什么都得自己来,连记账对账也是。
对一个本来就不太会算数的人来说,这简直像一团打结的线头。
一天的账总要对很久。
偶尔算错,整页撕掉重来,废纸团扔了一地,烦得她头快炸开。
累了一天,回家洗澡。
她才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脸色灰扑扑的,眼下挂着一层青。
伸手摸了摸脸,双手食指强行把嘴角往上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怎么看起来这么像恶毒巫婆啊……”
洗完澡,趴在床上,看到吉他就放在门后边立着,像一株被孤立的树。
最近太忙,好久没碰了,都快忘了怎么弹。
应拾秋想了想,还是将练琴的想法抛开。
时间太晚,再练的话难免会被楼上楼下的邻居敲门狂揍一顿。
好不容易熬到生活好过一点诶。
她才不要这么快死掉!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笔电开机。翻看最近拍的一些老照片,本想趁休息时间修一修,却觉得原图就很好看。
陡然一静下来,还有些不知道干什么。
现在睡觉也有些早。
鼠标无意识地滑动,下意识循着记忆里熟悉的路径,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她这些年写的剧本。
不算多,每一个却都对她有非凡意义。
她一个个点开,看见了从前写的婆妈剧的剧本,忍不住笑了出来。
“公公的妹妹的老公和婆婆的前任是同一个人,婆婆和公公的妹妹的老公再续前缘的时候被儿媳妇发现了……哈,靠北,这什么鬼剧情啊!”
“是人类能想出来的吗!”
应拾秋看着看着,便入了迷,等反应过来该睡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依依不舍关掉笔电的时候,她眼神有些放空,也不知思绪飘到了哪里。
……
第二天,天色有些阴沉,风也没昨天那样热。
应拾秋早起下楼,准备去店里开工,一抬眼,望见对面院子里有个眼熟的身影。
她一怔,停下步子,定睛一看。
居然是楼庭,她正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
见鬼。
应拾秋双眼瞪大,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楼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敢置信,几步便跑过去,隔着铁栏杆门往里看。确认是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
“早啊。”她停下扫地的动作,抬头见她,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上次跟你说过,我很喜欢这里。这么多蓝雪花,开得这么好,我自己可种不出来。”
她指了指旁边那丛花。
很大一簇,枝叶茂密,蓝色的花开得正艳,在早晨的阳光下格外鲜活。周围的杂草显然被仔细清理过,泥土也翻松了、浇透了。
“就为了这几棵蓝雪花搬来?”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她目光投过来,应拾秋对上,又飞快移开。
“什么原因?”
视线幽幽的落在她脸上。
隔了小半会,楼庭才语速很慢地说:“当然是因为我对台北不熟,觉得这边生活比较便利。那恰好看到有房子出租,就打算住这里了。”
应拾秋面无表情:“你也太随便了吧。”
“不随便啊。”她笑眯眯地看着她,“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怎么样?附近多个熟人,开心吧?”
“……”
应拾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既然你真搬来了,那就祝你乔迁愉快。但我可没礼物送你。”
她眉毛一挑,“我以为你至少会带点什么来。”
“想太多。”应拾秋不自觉护住口袋,像防备什么似的,“楼小姐,对别人别抱太高期待。”
她半开玩笑,装出受伤的样子:“连一碗沙茶面都不行吗?”
“从来没人主动开口要礼物的,这很不礼貌。”
“我可以当第一个。”
应拾秋眼皮一掀,“我不会做。”
楼庭不依不饶,“可我会做。”
“……”
“外面一碗沙茶面要一百多块喔。”她放下扫帚,给她拉开铁门,循循善诱,“但我这里免费,早市刚买的大头虾和蛤蜊,还有很多海草丝喔。”
应拾秋眼睛立刻亮了,大步流星地进她家。
正好早餐还没吃,外面小摊一个蛋饼也要四十块,她吃了整整一个月的蛋饼,真有点腻了。
“不怕我做得不好吃吗?”楼庭领着她进屋,眼里闪过促狭的笑。
“沙茶面能难吃到哪里去。”
环顾着这个新家,装修都还挺简陋,比楼庭之前住的别墅差很多。
也搞不清怎么会换成这样的屋子,还没什么生活气息,空气里飘着久未住人的味道。
显然楼庭很介意这个,不论厨房和客厅的窗户都大敞着通风。
“这间房子挺大,”应拾秋目光重重落向那个小院子,“尤其这和花园,很适合养狗。”
“你喜欢狗?”
“也没有。”
“我有次在万华看见你在喂一只流浪狗。”
“什么时候?”应拾秋一愣,歪头想了两秒,“是楼下那只阿黄?”
“应该是你说的那只吧。”
“我只是在给咪条积德。”她垂下眼帘,“就是我们以前养的那只猫,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它是怎么死的。”
楼庭眸光轻轻一晃,“也许是它替我挡了一劫呢?”
“什么?”
“它和我在同一个地方出的事,或许本来该死的是我,是它替我挡了灾。”
“你想起了什么?”应拾秋看向她。
她一顿,“有点模糊的印象,可能它在旁边?”
“所以……是它救了你?”
“或许吧。”她避开她的眸光,转身去拿菜。
其实没有。
她对那场灾祸的印象寥寥无几,更不记得那只猫是否真的在场。只不过看应拾秋有些低沉,便难得扯了这样一个谎。
就像原本该导演一出悲剧。
她在最后安排反转,这样就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她很安静地现在洗手池前处理食材。
从剥虾线到洗菜,应拾秋就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你怎么会做沙茶面?”
“前几天点过一次外送,觉得味道不错,就在网上查了做法。”
台北吃潮州面的人不算多,沙茶炒面或许更常见些。
但应拾秋偏爱汤面,所以自己也常做。可楼庭竟也会做,就显得有些意外了。
见她在洗菜池前忙活,手法熟稔,应拾秋有些恍惚,“你以前不会做这个,还说不喜欢沙茶酱的味道。”
楼庭切菜的手一顿,“那我真是变很多。”
“是啊。”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沙茶面出锅了。
正如她所说,是新鲜的大头虾,肉质紧致鲜甜,面条裹着浓郁的沙茶酱,再加一碟清新的海草丝,很完美地中和了腻味。
“好吃吗?”
她边吸面边评价,“唔……还行吧。”
但看她最后把汤都喝得只剩一半,楼庭基本上清楚自己的厨艺了。
“看来很好吃?”
“我说了一般。”
“那谁做得好吃?”
应拾秋眉毛一挑,“当然是我自己啊。”
“那我有机会吃到吗?”
她话音刚落,应拾秋的表情便顿住,深深看她一眼,而后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店里,谢谢你的面。”
说完,她噌的一下站起身。
刚迈开步子要出门,外面居然下了雨。
雨水很大很急,将世界都冲刷出一层白雾。
院子里的花草、叶片,都打了一层柔光,变得油亮却模糊。
“要避避雨再走吗?”
“不用了。”
应拾秋一怔。
刚想要抛弃一切,向雨里跑去的时候,楼庭急忙喊住她。
“应拾秋!”
“……”
她回过头去。
隔着灯光熹微的餐厅,和一阵淋漓的雨滴声,楼庭就在餐桌旁望着她,不远不近的距离,眼里有什么情绪,她却看不清。
“要一起吗?”她声音有点紧,手里拿了把长柄伞,抬了抬,“我正好要出门一趟,大概……路过你店里。”
“唔……不用了吧,我回去拿伞好了。”应拾秋抿抿唇,似乎嘴唇有点干,“而且,我不喜欢两个人一起打伞。”
第97章
在那天应拾秋拒绝了楼庭的撑伞邀请之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楼庭就没再主动跟她说过话。
偶尔应拾秋上班路上,碰见她出门,楼庭会抬抬嘴角,客客气气丢过来一句“早啊”,然后利索地转身走掉。
就像只是最普通的那种邻居,点头之交都嫌多余。
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就算偶尔撞见了,也是极其清淡的一笔,不足以在一天中留下什么重要印记。
她们之间那点牵绊,好像就这么淡。
倒是她院子里那丛蓝雪花开得越来越疯,颜色浓丽,仿佛要滴出水来。应拾秋也喜欢。
下一周的周二,《气球飞走了》在光点华山电影馆办首映。主演、导演和编剧王玉茹一行人聚在小厅里做映后座谈。
应拾秋根本没留意,也没刷社交平台,可还是有顾客坐在刨冰店角落聊起这部电影。
听到熟悉的电影名,她难免竖起耳朵多听了几句。
“我觉得这部片的编剧真厉害,有够敢写。尺度大,想法也够深。”
“对啊,要是我当那个女主角,决定把乳。房切掉,我男朋友都不知道会不会跟我分手,不敢想。”
“人性这种东西,谁敢赌啊?”
“好电影就该说一点跟普通人相关的事情啦,今年就没几部能看的。”
这些话钻进应拾秋耳里,倒没什么特别反应。
只不过当天让员工都提早下班了。
等她回家洗漱完,从洗手间的窗子往外望,才发觉楼庭家里的灯是暗的。
大概是路演忙到太晚,还没回来。
翌日早上应拾秋站窗边刷牙时,才看见楼庭已经在小院里了。
她就穿了件白T恤,工装裤,头发长了点,松松垮垮垂在胸前。手里端着相机,一脸认真地在拍什么。
她这院子在最边上,地势稍微高一点,视野很好,能一直望到路尽头的天空。
应拾秋猜她是在拍日出,也可能只是在记录小院的日常。
就算不拍戏,楼庭也常常很早起,一个人在小庭院里写写画画。
应拾秋偶然瞥过她那张长桌,上头总是铺满了纸。她总在露水都还没干的时分,就着深蓝色的晨光安安静静画分镜。
看来这个小院很适合她。
安静却不冷清,不会太空旷,也带着生活气息。
如果让应拾秋在郊区别墅和这样一栋小屋之间选,她大概也会挑这样的房子。
种上一点小花,生活充满灵气和灵感,只用钻心写东西就好,哪怕一个人过都不会无聊。
不知不觉,每天早起在窗前看一会儿,竟成了应拾秋新的习惯。
二楼看一楼,看得很清晰。
日头太大时,楼庭会在院里挂上遮阳的黑网。偶尔会买几盆新的花,却养不到一星期就枯萎了。
她的生活是一个人过的,却也跟她一样很繁忙。
等应拾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时,已经过了快半个月。
她都不明白自己明明不算闲,为什么偏要把早起刷牙的三分钟,浪费在观察这样一个人身上。
关店回家,刚摸出钥匙,就看见楼庭站在院门口一把木椅上。椅子腿有些晃,她踮着脚,正仰头摆弄门上那盏小灯。
灯泡似乎接触不良,一直忽明忽暗地闪。
“你要不要找个电工师傅来帮你换一下?”应拾秋站定看了片刻,终于开口。
“只是灯泡的问题。”楼庭闻声回过头,见是她,只微微颔首:“我自己也能换。”
白提醒了。
应拾秋耸耸肩,“也是,你以前就会这些喽。”
楼庭动作一顿,没接话,拍拍手上的灰,“刚打烊?”
“嗯,现在要回家吃饭了。”
见应拾秋转身要走,她低下头,忽然叫住:“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五金行吗?我想买个灯泡。”
应拾秋瞥了她一眼,朝左手边指了指:“前面路口右转,往后走大概一百米就有一家。”
“哦。”楼庭应了一声,拍拍手就从椅子上跳下来,“谢了。”
说完便转身朝那边走去,连椅子都没收。
应拾秋见她这么干脆利落,反而愣了一下。
直到那身影转过街角,她才回过神,慢半拍地上楼去了。
等应拾秋回家煮了碗面,吃完收拾干净,再下楼丢垃圾时,楼庭门前那盏灯已经亮起来了。
光色暖黄,毛茸茸地包裹着四周的门框,整个院落都显得格外柔软温暖。
正巧楼庭还站在门口,应拾秋提着垃圾袋顺口问了句:“这灯泡多少钱买的?”
“两百。”
应拾秋眼睛倏地睁圆,表情像看傻子一样:“这么贵你都买?”
“很贵吗?”楼庭不解,“我以为都这个价钱。”
“两百块买一个灯泡,你确定没被老板坑吗?”
她眼神一顿:“我看五金行老板是个老先生,样子挺和善的,应该不会骗我吧?”
“拜托,你去哪里不会遇到当地人坑外地客啊?何况你口音一听就不是台北人,国语太标准了。哎,你跟我来,我去找他问问。”
应拾秋边说边往前走,楼庭只好跟上。
巷子窄,路灯暗,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哒哒响着。
“早点弄完,我等下还要回去练琴。”
“那要不……还是算了?”楼庭望着她侧脸,声音轻下来,“别耽误你时间。”
“啰嗦,我们都走一半了。”
“但你每天看店很累。”
“少来,我难得想当一次好人诶。”
楼庭便不吭声了,嘴角淡淡翘着。
只要应拾秋稍一侧目,就能瞥见她藏在阴影里的眼神,幽邃而深沉。
第二天,趁应拾秋出门前,楼庭叫住了她。
“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位品牌策划,你还想见吗?她已经回国了,刚好最近要来台北玩。”
应拾秋眼睛倏地亮起来:“当然见,什么时候方便?”
“她明天到。约明天下午?”
“好,我请她吃顿饭。”
楼庭沉思片刻,“你不太了解她口味。这样,我来做东,就当替她接风,顺口提一提你的事,你看怎么样?”
“那就这样喽。”
应拾秋没跟她客气。
她那位做品牌策划的朋友姓李,是个高知女性。一直在国外广告公司混,打扮谈吐都落落大方。
见到应拾秋的第一眼,她微微一笑,“你是应小姐?”
“您好,李小姐。”
“我听说过你,”她目光温柔,“你是她那部电影的编剧之一,对吗?”
应拾秋有点诧异:“你怎么会知道?”
她看了一眼楼庭,“Lauryn跟我提过。”
这个人很会聊天,时不时甩出一个玩笑话。
应拾秋到底在酒吧里浸过几年,接话也接得漂亮,两人竟就着鸡尾酒的话题聊开了,从金汤力的比例说到初恋的故事。
不知不觉间,这场饭局成了她俩的。楼庭刻意没怎么讲话,只在旁边给两人静静夹菜。偶尔接一两句,只为不冷场。
气氛十分融洽。
餐毕,李女士端详着应拾秋,眼里有欣赏的光:“应小姐,今天聊得很尽兴。”
“我也是,很少遇到跟你一样聊得来的朋友了。”
“既然这么投缘,下次你可以去她的刨冰店尝一尝她的手艺。”楼庭适时引进话题。
李女士眼波一动:“应小姐还开店?”
应拾秋笑得很谦:“一间很小的古早味刨冰店啦,只不过冷饮嘛,季节性强,客群也定死了,不过是糊口过过日子。”
“我很喜欢冷饮,不知道你说的古早味刨冰,是古早在哪里?”
“主要是坚持手工刨冰,我们的糖水和配料,都是按传统配方慢慢熬的。”
“哦,是技法上的古早?是个很不错的切入点。”李女士沉吟片刻,“不过要转化得更有价值,还得靠情绪共鸣。”
“情绪共鸣?”
“嗯……你可以参考同行做得比较优秀的案例,应该都有赋予品牌故事,既然定位古早,可以试着以过去的记忆、和特定年份的故事为主。”
“你的意思是……要写故事?”
“不全是,而是一套完整的体验。重点是给顾客提供情绪上的价值。”
应拾秋似懂非懂,跟她再循着这话题继续深入聊了小半个钟头,直到餐厅都快打烊,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她跟楼庭亲自送李小姐回酒店,而后挥挥手作别,两个人再打的士回家。
回家的路上,应拾秋还在想,思考李小姐那些话。
越想越觉得在理。
自己创业纯属脑子一热,根本没调研过市场,也没想过人群定位、同行都怎么做。
能活到现在,全凭运气,跟经营智慧没半点关系。
“晚安?”楼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应拾秋这才回过神,原来已经到家楼下了,看向楼庭温和的目光,连忙道谢,“今天的事谢谢你了,晚安。”
“回去就睡吗?”
“啊,不然?”
楼庭眼睛一弯,笑道:“刚才你吃的那两个茶冻里可是有茶多酚的喔。”
应拾秋表情立刻滞住,“不会睡不着吧?”
“很可能熬到天亮。”
最近为了刨冰店的经营,她坚持早睡早起,深知没有一个好的睡眠,来日就不会有精神长时间看店。
不然她大概率比员工还没精神。
她脸色凝重地告别,“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拜拜。”
“拜拜。”
回到家,洗完澡,应拾秋精神果然清明无比。
哪怕关了灯闭上眼,半天没睡意。
她翻来覆去,干脆一屁股坐起来,开了灯,把笔电搬上床,盘腿上,一脸严肃地开始查同行的发家史。
可没看多久,电话响了。来电人是欣怡。
应拾秋皱皱眉,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她按下接听:“欣怡?这么晚还没睡?”
“姐!”欣怡语气兴奋,“最近你跟靖姿有联系吗?”
“怎么了?”
“是这样啦,我听外面传言说她去拍三。级。片了哎,真的假的?”
第98章
“什么鬼!你是在说限制片?”应拾秋眼睛瞪大,“欣怡,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很正常好吧!姐,我都二十多了,你别幻想我连限制片都没听过。”
“……”
欣怡话头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姐,那是真的吗?”
“什么?”
“靖姿姐拍的那种片子啊!网上都传疯了,你当过她助理,能不知道?”
应拾秋蹙眉细想,似乎之前是听说过林靖姿在拍什么很小众的电影,具体如何她却没往心里去,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她一顿,顺势把之前的谎圆了回来:“哦,我早没跟她了,现在不在圈里混,在跟朋友开店。”
“什么店?”
“就小时候吃的那种手工刨冰。”
应拾秋边说边移动鼠标,在搜索栏里敲下“林靖姿”三个字。页面刷新,一下子跳出好多条热搜标题,其中一条爆火的,字眼特别露骨。
【林靖姿近日竟涉足限制级影片,画面惊现绳缚元素!是为艺术献身,抑或实遭封杀,走投无路才打擦边球?】
点进去看,文章长篇大论,其中夹杂不少插图,都是媒体从官方渠道转载的高清花絮。
画面是暗的,光也打得暧昧。前景有烛火在晃,后景陷在昏沉的光影里。灯光是淡紫色的,另一半却是暖调的床。
林靖姿就这样衣衫不整,半跪在床上。
侧着脸,头发散乱,眼神迷迷蒙蒙的。
口红已经晕开一点,带着亮闪闪的水光。发丝黏在潮湿的脸颊上,那张明艳的脸,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托着。
手的主人,是一位面容带些攻击性的女人,凤眼狭长,带有一丝玩味。
这片子叫《拉扯游戏》。
正如其名,讲的是两位女主角在床上的拉扯。
花絮里虽然没有直白裸露,可不论氛围、眼神,还是肢体的接触,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暧昧。
“……”
盯着屏幕上那个仿佛脱胎换骨的林靖姿,应拾秋嘴角禁不住抽动了一下。
没眼看,真没眼看。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可这是林靖姿……反差也太大了。
将页面往下拉,竟然还有林靖姿被绑住手的花絮图。她那样的人……竟然会容许别人将自己绑起来?
奇怪。
新闻最下面写着导演叫沈亦。看到这个耳熟的名字,应拾秋才恍然想起来。
沈亦的片子应拾秋也看过几部,除了那些特殊尺度,还拍过不少成本小、不求回报的cult片,主要是拍给特定亚文化群体看的。
像这部《拉扯游戏》,其实是以两个女人之间的情趣游戏为载体,讲性关系和原生家庭感情的小众文艺片。
只是剧情有点散,多数人又只盯着情色的噱头。
新闻最下方,有骂林靖姿下海拍色情片的,也有不少骂她死同性恋的。
应拾秋没往下看,往上滑了滑,又看了眼插在文里的林靖姿照片。
镜头里的林靖姿,跟平时在她面前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不太一样。
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去拍这种片子。
毕竟她都拿过影后,就算遇到什么变故、被人背后捅刀子,也不至于接这种戏吧?
除非她自己愿意。可她怎么会演这种被人压一头的角色?
电话那头,欣怡还在嘟囔:“姐,你竟然偷偷开店,都没跟我说一声哎。”
应拾秋心不在焉地应了句:“之前太忙,而且刚开业嘛,还不知道能做多久,就没说。”
欣怡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乖乖转开话题:“我看靖姿姐过段时间杀青了就会回来路演,有见面会。”
应拾秋听出她语气里的期待:“怎么?你想去见她?”
“可以吗?”欣怡小心翼翼地问,“我好想去见她一面哦,上次都没跟她说多少话……不过要是很麻烦的话,还是算了。”
“见面会在哪里?”
“就在台北!”
应拾秋想了想:“你有空吗?要不来我这住几天,我带你玩玩,顺便去见见她?”
“要不还是算了,姐你刚开店没多久,肯定很忙吧?”
“没事,我请了店员。”
“哇!你都能雇店员发工资了,看来姐你在台北混得真不错!”欣怡显然很高兴,声音都发颤,“那我收拾一下,明天就过去!”
应拾秋一愣:“这么赶?”
“哦对,那姐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应拾秋想了想:“你现在过来也行,正好帮我弄弄店里的事,我这忙得不行。”
“好!”
“明天我给你订票,到时候让你爸送你去。”
“嗯嗯!”
想到欣怡要来,应拾秋心里忽然有点期待。
自从欠了一身债,她就很少对什么东西有期待了。长期慢性的压力把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对快乐的阈值也拉高了不少。
以往闻到的花香、看见的蓝天、尝过的好东西,在她心里都变得索然无味。那都只是路过她的眼睛、鼻腔、肠胃,仅此而已。
互道晚安,挂断电话。
应拾秋盯着屏幕,睡意迟迟不来,便又点开刚才看了一半的同行餐饮店的发展史。
越看越觉得这些同行的品牌策略都很有条理、有智慧。
直到凌晨已过,眼睛开始发涩,可精神却异常清明。散着头发的影子落在书页上,她目不转睛做着笔记。
胸腔仿佛藏了一个气球,塞满滚烫的冲动。
就像回到了她的十八岁。
另一边,挂了电话,欣怡开心地在床上欢呼起来。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欣怡,大半夜叫什么?还不睡?”
“啊……没有啦,我刚起来上厕所。”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妈妈站在门口,一脸严肃地盯着她:“上厕所?我刚才怎么没看到你出来?”
欣怡有点心虚,眼神飘来飘去。
妈妈继续念叨:“你心脏不好,医生早就说不能熬夜,现在是在搞什么?”
欣怡小声说:“我刚跟姐打电话。”
“这么晚还吵你姐?她工作已经够累了。”
欣怡没忍住,带点得意地说:“姐说她在台北开了家店,我要过去玩,顺便……帮她忙。”
见她笑嘻嘻的,妈妈一愣:“什么店?”
欣怡只好把刚才聊的事都说了出来。
妈妈脸色亮起来:“哎呀,小秋这下真的熬出头了!”
说完瞪着欣怡,“那这次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路又那么远,身体也不好。”
“妈,你跟着去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可以照顾你啊!”妈妈板着脸,“再说你姐肯定忙不过来,我去帮忙,就算不领薪水也好。我帮忙总比她花钱请外人强吧?省到就是赚到!”
“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们明天去给姐一个惊喜。”
“对,诶——等等,我现在去把菜脯装起来,你姐爱吃那个。”
……
然而,话题之外的林靖姿却没这么惬意。
她脸色阴沉,一肚子火。
这戏因为是定制,资方很有实力,对剧本和细节把得特别严。林靖姿已经被NG很多条了。
偏偏导演沈亦是个会做场面的人,每次都和颜悦色哄着她。
“靖姿,是不是状态不对?要不先休息会儿?”
林靖姿刚想说不用,旁边冷眼坐着的乌频又丢过来一句刻薄话:“演技有点差。”
“演技差?”林靖姿差点暴走,解开手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绳子,猛地站起来,“这种东西绑你身上,你还笑得出来?你还能演出那种享受的、暧昧的、马上就要到高。潮的感觉吗?”
乌频歪头看她:“我是没感觉,但喜欢做m的人会有。”
林靖姿冷笑一声,把绳子摔在地上:“老娘不喜欢。”
“那就别接这戏。”
“你说什么?”
这回乌频眼皮都懒得抬了:“付违约金,马上就能走。反正我也不想跟你这种演技差的花瓶浪费时间。”
“……”
花瓶?演技差?
林靖姿慢慢走过去,眯起眼:“拜托,我是三金影后,听过吗?看过我的电影吗?”
“不需要看。”面对她的靠近,乌频皱了皱眉,嫌弃地往后仰,“现在圈里水多深,你们自己骗自己就行了,别拉着我这个圈外人同流合污。”
林靖姿被她这副腔调激得火起:“圈外人?圈外人坐这里指手画脚?”
“就算我不演戏也知道,你是个演员。”乌频冷笑,“演员不能说不喜欢,也不能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要是够专业,就该试着让自己去喜欢,而不是在这儿NG一百条,最后用一句不喜欢来总结一切,你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
林靖姿眸光一冷,看她那副样子就不顺眼,刚想骂人。
看见片场外忽然走过来一个女孩子,穿得很休闲简约,像工作人员。可林靖姿认出来了,那是乌频那天在洗手间里暧昧不清的女伴。
显然,乌频比她先发现。
看见那女人过来,她脸上仍旧没什么笑容,眼神却软了几分:“尔尔,怎么这么早来了?”
那女孩看了眼在场的人,淡淡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站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中午的土豆烧鸡我做糊了,今天带你出去吃吧。你什么时候结束?”
“现在就行。”
话音刚落,乌频就起了身,拍拍沈亦的肩膀,便带着那女孩走了。
连个眼神都没留给林靖姿。
林靖姿嘴唇抿紧,没出声。
旁边沈亦觉出气氛僵了,连忙起身打圆场:“乌总临时有事,我们先拍。好啦靖姿,委屈一下,人设就是这样……”
见她脸色没好转,沈亦一阵头疼,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声音放软了些。
“角色平日对生活掌控欲很强,在床伴面前,偶尔的失控和放弃权力呢,反而会让她获得一种近乎悖论的满足感,你试着往里找找感觉呢?”
对生活有掌控欲?
林靖姿无端想起了应拾秋。那女人的生活从来一团乱麻,哪谈得上什么掌控。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怔住了。
应拾秋在她床上,向来一副倦懒的、提不起劲的模样,也很少主动迎合,这也使得自己更加焦躁,总想用更极端的方式弄她,她才会发出令她满意的叫声。
她向来是抗拒的。
难道是因为……应拾秋其实是个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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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对对对,就这么介绍我[狗头叼玫瑰]
第99章
爱这种东西,其实只有跟爱的人一起创造才会被赋予意义。
不然始终是经历过就忘了。
也许是压力大,又或许是存在着某种说不清的量子纠缠。
当天晚上,应拾秋关了电脑,迷迷糊糊靠枕头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女人,看不清样貌。
长身玉立,在晦暗不明的窗景前。而后走过来,伏低了看她。
在混乱的意识中掂着她,摇摇又晃晃,似乎在堆一个雪人。时不时,那一掌雪被碾成各种形状,或扁或尖。渐渐雪人堆了起来,越来越暖。
“你是谁?”应拾秋在梦里问。
对方却不言语。只低头将鼻息落在雪上,舐一小口,雪瞬间遇到热气化掉了。
踏雪寻到梅,梅也变得热烘烘,就像一个小狗的鼻头,卷来潮气。下一秒,原本沉于泥地的豆子,便在春里硬朗起来。
挣着要发芽。
女人的发卷在她手臂上,脸颊上,应拾秋被压得越发严实,就像一片天幕盖在她的世界里,而她只能仰躺于草地。
被迫接受这一切。
也不知怎么就带点反抗的心理,她屈膝将腿稍往上一抬,膝盖便跌进泥地里。
嘶。
却不是疼。
“别这样。”
那女人声音是耳熟的。
可应拾秋来不及细想,理智已分崩离析。微微僵硬,沿着一条陌生又熟悉的坦道往下走。可她不像一个下山的人那般雀跃,反倒带着丝紧张,更像见到久违的朋友一般。
路过棉一般的织物,路过水的纹理,路过软云层叠成的一小座山。
一不留神,就失足跌进了溪湾里,草叶瞬间缠上她的腿。
唔。
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这一摔却像过了电,手脚陡然变得极轻。像片羽毛,顺着水流,悠悠地往下漂,往里走。
整个人都化进了这天地之间。
“干什么。”
身上那个人猛地攥住她的手,声音低哑,“我还没允许你动。”
“你不想吗?”
“那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应拾秋看不清。
眼皮很重,睁开的一小条缝隙里,那张脸模糊一片。
她只好顺着女人的脖颈往下看,很费力,看了半天,只记住了她锁骨下那颗小痣。
“还想不起来吗?”
她像是生气了,膝盖一折便覆了上来,双手压住应拾秋的肩胛。
挣不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掌控欲开始冒头。
还没等应拾秋开口,那双手的力道却忽然一松。
她瞬间就像一页刚打印出来的热纸,被女人一点一点、一字一句地读着上面的字迹。
“唔……”
应拾秋呜咽一声,脊骨窜起麻意,整个人像被蚂蚁一点点啃噬一般,下意识抱紧了身上的女人。
“现在呢,”女人贴着她耳边问,“看清我了吗?我是谁?”
“……你是谁?”
应拾秋眼皮始终沉耷耷的。
只瞥见一缕碎长的头发,发梢游在她脸上,痒痒的。
“我是你的爱人,对吗?”
爱人?她的爱人是谁?
身体陡然一重,应拾秋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狼狈地趴着睡在枕头上,头发散乱,姿势僵硬。外面天光已大亮。
“靠北,怎么会做这种梦啊……”
太阳穴一阵紧绷的疼。
这几日太过忙碌,她累得有些浑浑噩噩,加上昨晚熬夜,或许是忧思过度,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才会有很多梦。
可为什么是春。梦?
难道是睡前看了林靖姿那条暧昧的花絮,在潜意识里埋了把火?
这一觉睡了跟没睡一样,累得要命。
应拾秋昏昏沉沉爬起来,用冷水泼了把脸。
匆匆刷完牙以后,一看时间,竟然九点多了。
今天不光要去店里,欣怡也要来,她得早点出门,把店里的事情先嘱咐好,这样才能给私人的事情挪出时间来。
“糟了糟了……”
她边往脸上拍水乳,边急急忙忙拎起包,冲出门穿鞋。
刚一跑下楼,就看见楼庭在对面院子里拿着根水管悠悠闲闲地浇花。最近她种了不少花,绣球、三角梅,挤挤挨挨开了一院子。
夏季九点的阳光已经有些燥了,她就穿了条简单的白色吊带裙,一边浇花,一边心不在焉地看手机上的浇花科普视频。
人影落拓,动作慢吞吞的,几分散漫。
回过头的那一瞬间,两人目光撞上。
应拾秋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落到她微微垂下的领口,那里有颗小痣。她愣了愣。
有时候时间太久,过去的细枝末节都模糊了。
可即便她不记得,潜意识却还替她存着,在梦里提醒她。只需要一个触发点,前尘往事就全涌回来了。
是谁?
原来是她。
大概楼庭偶尔记起一星半点的碎片时,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一刻应拾秋忽然有点懂她了。
“今天出门这么晚?”先开口的是楼庭,眼里裹着笑,“昨天睡得还好吗?”
“不怎么好,熬到很晚,早上起得有点迟了。”
她手里浇花的水管微微垂着,水还在流,从她手心淌下来,湿了脚边。
她穿了双褐色小拖鞋,整个人看着清新又有点复古,站在阳光里,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因为茶冻?”
“不,因为我自己。”
楼庭有点意外,“然后自己熬夜加班了?”
“嗯,那些东西太多,要慢慢消化,实践更重要。”应拾秋看了会儿,实在没忍住,指了指她脚边,“你裙子湿了。”
楼庭一怔,连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裙子,那水龙头里的水还在不断涌流,噼里啪啦溅在脚边,把她的裙摆全都弄湿了。
她赶紧去关水管。
可水管太长,里面还剩不少水,姿态一放低,水全溅到她胸口,哗啦一片。
早晨水还有点凉。
白裙子被水浇得湿透,薄薄地贴在身上,透出底下黑色的肩带。她一转身,连胸衣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应拾秋撞见这一幕,眼睛烫了下,没来由地想起早上那个梦。
她慌忙别开视线:“我先去店里了。”
没等应声,就匆匆跑了。
只剩楼庭留在院子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愣了半晌,慢吞吞把水管放好。
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屋。
镜子里的女人,浑身被水浇得半干半湿。楼庭目光一垂,落在了那湿衣底下的那层薄薄的小山包上。
黑色胸衣清晰可见。
因为在家,也不见外人,早起她就随手拿了件居家吊带裙穿在身,没那么多讲究。
看着那处,她脸上闪过一抹诧异,将衣服褪去。又够来一条干毛巾,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擦拭胸口的水渍。
等擦净了,才看见镜子里那因遇到空气而翘起来的两个小点。
眸光渐渐沉了几分。
*
应拾秋到店之后,忙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有空档,正要去接欣怡,结果欣怡说不用,要自己过来。
她只好把店铺地址发过去。
“老板,你家红豆冰怎么卖呀?”
听到熟悉的声音,应拾秋一愣,从操作台后抬起头,竟然是小阿姨和欣怡。
她惊讶得不行:“小阿姨,你怎么也来了?”
“她硬要跟来啦,说要给你带菜脯,顺便帮忙。”欣怡插嘴道。
“这么远,也太麻烦了吧?”应拾秋连忙招呼店员补上她的位置,自己则走出来接过小阿姨手里的行李,“一路过来累不累?我先带你们去休息。”
“不累!”小阿姨环顾着店里,笑眯眯地说,“老板,怎么不先请我们吃碗冰?”
应拾秋一拍额头:“哎呀,我真是忙忘了!马上。”
等红豆冰端上桌,三个人总算能坐下好好说说话。
小阿姨笑着说:“我这说来就来,希望没打扰到你。”
“怎么会打扰。不过不用您特意过来帮忙啦,我请了员工的。”
“回头把他们辞了。”小阿姨看着她,“还能省点钱。”
应拾秋一顿,知道她是真心这么想,只好压低声音说:“这话您可别当着人家面说。这几个都是来打工的学生,兼职啦,一天也做不了几个钟头。”
小阿姨没再说什么,低头从行李里翻出好几大包家乡的特产。
“哎呀,你妈听说我要过来,就塞了这么多,我本来只想给你带一罐菜脯的。”
应拾秋惊喜地发现都是她爱吃的东西,眼睛一亮:“谢谢小阿姨,今天晚上我做菜。”
“一家人还客气什么啦,看你如今过得这么好,大家都很高兴啊。”
下午应拾秋抽了空,带欣怡和小阿姨去附近逛了逛。晚上回去时,应拾秋和小阿姨顺路去旁边的菜市场买了一大袋菜。
回来的路上,恰好遇见提着一袋青菜的楼庭。小阿姨眉毛一挑。
“那个人……怎么有点眼熟?”
应拾秋顺着看过去,还没开口,小阿姨已经转身走过去搭话:“哎?原来你也住这里呀?你是不是……我们小秋的那位导演朋友?”
突然被搭话,楼庭愣了一下,“您还记得?我叫楼庭。”
“有天早上你不是来过我们菁寮吗?小秋的妈妈也跟我说了,说你还会分她一笔钱,哎?那笔钱给了吗?”
应拾秋连忙接话:“给了给了。”同时朝楼庭使了个眼色。
楼庭淡淡一笑,接道:“已经给了。应小姐参与的电影反响很好,前段时间刚办完首映。”
“哦,是吗?那我们小秋写得一定很不错喽?”
应拾秋怕小阿姨越说越夸张,赶紧解释:“我只是其中一个编剧啦,现在电影、电视剧都是团队合作,怎么可能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这样啊,”小阿姨有点失望,转过头看向楼庭,“不过还是要谢谢导演你,很有眼光,给我们小秋一个机会——哎,要不要来我们家一起吃晚饭?”
乡下人和电子产品的联系没那么紧,更看重人情,性格也自来熟。
见小阿姨这么热情,应拾秋赶紧说:“小阿姨,我房子很小啦,挤不下,现在这几个人已经很勉强了。”
说着微微皱眉,悄悄朝楼庭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推掉。
楼庭很配合地接了一句:“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算家里小,我们坐别处吃也行啊,分开吃也可以。”小阿姨摆摆手,“你不要看不起我们喔。”
“哪会。”楼庭只好答应下来,话却是对着应拾秋说的:“那就打扰你们了。”
“……”
她和欣怡走在前面,应拾秋和楼庭慢步跟在后头。
应拾秋瞪了她一眼,小声说:“你来我家吃什么饭?自己家没饭吃吗?”
“还没来得及做。”
“我们家也还没做。”
“昨天你跟我出去吃了一顿大餐,我现在把那顿吃回来,不行吗?”
应拾秋咬咬牙:“楼导,你也太会计较了吧。”
“是你见外,”她语气幽怨,“我们都是邻居,偶尔互相蹭顿饭有什么不好?很多菜都是一个人吃嫌多。”
理不直气不壮。
见阿姨跟妹妹都在场,应拾秋也不好甩脸色,只冷淡说了句:“你要吃就吃吧,反正也就多一双筷子的事情。”
说完,再也不理她,快步走上前去和欣怡她们并肩走了。
楼庭也默默跟了上来。小阿姨看了她一眼,笑容和蔼,忍不住开口问。
“楼导,你身边有没有什么条件还不错的男生,能不能帮我们小秋介绍介绍啊?”
————————
小小的换了个交通方式没想到被锁[爆哭]这本一直在走剧情差点忘记我是个意识流作者了,以后要是被锁大家习惯一下,毕竟后面这种日子应该不少
第100章
“这种事情……还是得看她自己意愿吧。”
“主要是她这么多年,根本没空交什么男朋友啊,”小阿姨神情有点担忧,手里拎着一只鸡,边走边晃,“她一直为了家里的事拼命工作,连过年过节都难得回来一趟。”
关于应拾秋的家事,楼庭倒是多少知道一些,“是因为欣怡吗?”
“是啊,欣怡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到大,就算只是感冒也可能要进医院动手术。”小阿姨叹了口气,“我跟她姨父也就是赚点家用。她妈妈呢……精神状况又不太稳,情绪起伏大,常常对她说话很难听。”
“那妹妹的医药费……都是她在付?”
“对啊,我算算,都好几百万了。小秋对家里人其实很好,平时也没什么怨言。但这孩子吧,虽然和和气气的,总觉得跟她有距离,我有时候都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楼庭抿了抿唇:“可能是天生的性格。”
“她自尊心其实挺强的。”
说着,小阿姨压低声音告诉她,应拾秋刚去外地读大学那年,她和姨父要给生活费,她死活不肯收,说要自己打工。
不只这样,还每个月寄回来一半的钱。
“其实我当初也跟她讲过,叫她自己留着用,在外面吃好一点,可她就是不听。”小阿姨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我总觉得,她是不是觉得欠了我们什么?毕竟我姐那个人,老说阿秋跟她欠了我们家不少。可她光是嘴上说说,什么压力都推到阿秋身上……一家人哪需要分得这么清楚?”
楼庭怔了怔。
或许小阿姨不理解应拾秋为什么要把事情分得这么清楚,但楼庭明白。
当一个人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没有谁非她不可时,便不会和谁产生那种深切、永远断不开的连结。
于是会觉得,只要拿了别人的,就是欠着。
小阿姨接着说道:“我们家里条件普通,就想她找个踏踏实实、会过日子的男生就好。你看她身边连个走得近的异性都没有,性子又比较静……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合适的人,就帮我们阿秋留意一下呗。”
“我倒觉得,她这样的性格,一个人过也很自在。”楼庭看向小阿姨,“为什么非要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呢?她能把自己照顾好,已经很不容易了。”
“哎哟,女孩子自己在外头,总有些应付不来的事嘛,”小阿姨语气急切,几乎要扳着手指数给她听,“生病啦、搬家啦、平时煮饭打扫啦,杂事那么多,身边没人照应怎么行。”
“她可以有朋友,就像现在,她也是跟室友合住的。”楼庭语气平静,“大家定义婚姻,不就是想找个合得来的人过下半辈子吗?两个人可能更快乐、负担更轻。可如果一个人就能把这些事都处理好,为什么非要两个人?”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店做好、做大、做强,而不是为这些事分心。”楼庭轻声打断她,语气却认真,“况且小阿姨,您应该也不希望突然有个陌生男人冒出来,跟她分辛苦打拼下来的心血吧?”
这话一说,小阿姨像被突然点醒了。
她用力点点头,神情认真起来:“你说得对耶!我都差点忘了这一块……她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可不能随便让人分走了啦。”
楼庭嘴角浅浅一扬,低声应道。
“对啊。”
这顿饭是三个人分工做的,欣怡被赶到客厅沙发抱着笔电看电影去了。
她一直是家里被细心保护的那个,甚至因为病情,连大学入学考都没能参加,平时只能在家接些文案或画稿的零星工作,赚点零用钱。
提到欣怡的病,小阿姨语气里掩不住担忧。
“上次感冒引起了并发症,做了心脏绕道手术。医生说往后要特别小心,还得定期回诊。而且几年前装的人工血管也会慢慢老化,到时候……恐怕又是好大一笔开销。”
“您别太担心啦。”应拾秋垂下眼,“欣怡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以后多注意点,天冷别让她着凉就好。”
“已经很小心了,但那病就像颗不定时炸弹……”小阿姨近乎恳求地看着她,“万一哪天,我跟你姨父都不在了,你要多帮着照顾妹妹。”
“……”应拾秋择菜的手一顿,嘴唇动了动,“小阿姨,怎么突然说这些啦。”
“你答应我。”
“好,答应你啦。”
等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完饭,该洗碗了。见小阿姨要起身收拾,楼庭先一步接过碗盘:“我来洗就好。”
小阿姨一愣:“这怎么好意思啦!”
“没什么啦,”楼庭笑笑,“您难得来台北,多跟阿秋说说话。”
小阿姨连声道谢,转头轻戳了下坐在一旁的应拾秋:“你怎么让楼导演洗碗呀?”
“项目都结束了,她现在又不是我导演。”应拾秋动也没动,“小阿姨,她最爱洗碗了,您别拦着。”
“……真的假的?”
“真的啊,您看她洗得多高兴。”
目光投过去,女人在餐厅暖黄的射灯下显得格外白。短袖外的手臂因为端着整摞碗碟,浮现出几道淡淡的青筋。长发垂在身侧,整个人透出一种柔和的气息。
她正专心收拾餐桌,没留意这边投去的视线。
欣怡立刻站起来:“我去洗。”
小阿姨眼神一紧:“你洗什么碗?别乱动,小心身体。”
“哎呀妈,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洗个碗能怎样啦?”
欣怡说完,自顾自走过去,朝楼庭打了个招呼。
“哈喽楼导。”欣怡笑眯眯地看着她。
楼庭侧过脸:“怎么啦?”
“我妈叫我来帮你忙。”
楼庭看了一眼后头的应拾秋,她正坐在那儿给小阿姨削苹果皮,小阿姨朝她露出一个笑,楼庭也只淡淡抬了下嘴角,而后对欣怡说。
“不用你帮忙,就这么几个碗,我来就好。”
欣怡便顺势站在旁边,什么也没做,看着她仔细地用洗碗巾擦去碗盘上的油渍。
“楼导,我知道你。虽然我没看过你的电影啦,文艺片我有点看不惯。”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我偶像的姐姐。”
她偶像?
楼庭一怔,忽然想起什么,略带诧异地看向欣怡:“你偶像是……林靖姿?”
“原来之前那个传闻是真的吗?她真的是你妹妹?”欣怡眼睛一下子亮了,“天啊,我超喜欢她,追她好几年了耶!”
“……”
楼庭眉毛轻抬一下,低头继续擦碗,没再接话。
“哎,那你知道吗……”欣怡警惕地看了一眼身后正在聊天的应拾秋和小阿姨,见她们没注意这边,便压低声音悄悄问楼庭,“靖姿是不是真的是Lesbian啊?”
楼庭洗碗的手顿了一下:“你从哪听来的?”
“网上啊,最近传得可厉害了。”
“都是谣言,少看那些。”
“哦,”欣怡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小楼姐,你说如果她真的是异性恋,又为什么会接同性恋题材的电影呢?”
楼庭略一沉吟,“你是说《拉扯游戏》?”
“对对对!”欣怡瞪大眼睛,语气兴奋,“你也知道这部啊?”
“当然,好歹我也是拍文艺片的。”楼庭侧过脸,见小丫头一脸雀跃,耐心解释道,“有时候演员重复拍同一种类型也会腻。想突破的话,就只能走出舒适圈。我猜……她大概只是想尝试不同的角色吧。”
“这样啊。”欣怡叹了口气,“我之前看我姐给她当助理,感觉她跟我姐走得挺近的,之前甚至还睡过我姐房间呢!”
楼庭刷碗的动作一顿,“睡你姐房间?”
“对啊,”欣怡完全没察觉她的异样,“就年前的时候嘛,我姐不是回过家一次吗?靖姿姐刚好也在,就睡在我姐房间里了。”
楼庭没说话,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
欣怡继续说:“如果她是同性恋,睡我姐房间不就怪怪的?”
楼庭点头:“是很奇怪。”
“她该不会喜欢我姐吧?”
“那你姐会喜欢她吗?”
“不知道。”她一只手撑在料理台边,托着半边脸,有点感慨地说:“要是我姐能跟靖姿交往就好了,反正我姐也没交过男朋友,这样我就能常常看到靖姿了。”
“……”
“咦,”欣怡看着盘子上堆满的泡沫,因为反复搓洗,洗洁精的泡沫都快干硬了,“小楼姐,你这些碗都洗完了,怎么不冲水啊?干嘛还一直洗?”
楼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里的泡沫,面不改色地说:“我感觉还不够干净。”
“会吗?可你已经洗很久了诶。”
“我有强迫症。”
欣怡“哦”了一声。
楼庭拧开水龙头,把泡沫冲掉,问她:“你怎么会嗑她俩的CP?不觉得奇怪吗?”
“不会啊。”欣怡美滋滋地笑,“她俩长得是同一个类型,都属于很有侵略性的长相,都很好看哎。”
“是吗?”楼庭心不在焉地问,“那你觉得我属于哪种?”
“你也很好看,不过你是那种……看着很性冷淡的长相,平时不笑就很不好惹。”说着欣怡有点激动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靖姿那种明艳的长相,她看着就很会照顾人,很温柔,我们靖姿路人缘超好的好吗?”
温柔,会照顾人。
楼庭嗤笑一声:“但你姐不一定喜欢靖姿。”
“怎么会!”
“那你去问问她咯。”
“……”
吃完饭洗好碗,小阿姨和欣怡准备去附近酒店住,楼庭也该回去了。
小阿姨拿了罐菜脯,又塞了些刚买的水果给楼庭,推着应拾秋说:“你去送送人家。”
应拾秋屁股没动:“她家就在对面,送什么?”
“人家是客人,都帮你洗碗了,还不送送?楼道那么黑,至少给人拿个手电筒吧。”
手电筒这个家是没有的。
应拾秋只好拿着手机,打开电筒,送她下楼。
楼庭说:“谢谢你的饭,很好吃。”
“不客气,这顿饭算还你人情了。”
楼庭微微抬起嘴角:“当然。”然后转移话题说,“你妹很喜欢林靖姿,看不出来。”
“……我也没想到。”
“那你呢?”
“……”
她的目光紧紧追着应拾秋,借着那一束窄而强的手机电筒光,眼里的琥珀色清晰可见。
这一瞬两个人隔得很近,脸几乎要互相贴上。
睫毛好可爱,影子落很重,像个天黑了还要干活的小乌鸦,颤抖着扑簌翅膀。
乌鸦说她在害羞,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应拾秋别过脸,许久以后才找回声音:“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啊。”
“什么关系?”
“林靖姿她是我妹啊……”楼庭话音一顿,“我关心你对我妹的看法,怎样?”
屁嘞。
平时也没见她提过林靖姿是她妹妹,反倒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微妙。
呵,会撒谎了。
现在的楼庭已经坏掉了。
应拾秋拉开跟她的距离,冷哼一声:“你下楼去吧,我就送你到这。”
“我怕黑,”楼庭语气有点轻,“你能送我到我家门口吗?”
一楼到二楼的楼道灯已经坏掉了,这一段路的感应灯是无法亮的。
天色黑,楼道窄,楼梯层级还比较高,所以一不小心很容易摔倒。
“这是干嘛,当自己还是小孩子?”应拾秋不为所动,“你有手机,开电筒啊。”
她语气在暗处有点委屈,“我拿不下,手里东西太多了。”
话音刚落,应拾秋伸手,没动她那沉甸甸的一大袋水果,而是将她另一只手上的那罐菜脯拿了回来。
“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隔她还是很远。
楼庭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干嘛?菜脯是你小阿姨送我的。”
“你想吃啊?不给。”应拾秋抱着菜脯就转身往家门口走,“慢走不送。”
“喂!”楼庭试图叫住她,“等会小阿姨问起来,你要怎么解释!”
应拾秋耸耸肩,回头看她一眼,眸子里闪着得意的光。
“我就说你不爱吃啊,都还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