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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司野在人力护卫部定岗的那年,穆然也以各科近乎满分的成绩顺利升上了初中。

    这种好苗子不多见,学校按例免除了他的学杂费,还发了一笔奖学金,穆然一分钱都没花,给大哥和程小莫一人买了件礼物。

    程小莫挑了盒四十八色的水彩笔,他喜欢上美术课,各科课本上也都画满了小涂鸦,穆然显然理解不了这种爱好,只管掏钱结账,走出商场的时候程小莫美滋滋抱着他的彩笔:“小然,你给哥买了什么礼物啊?”

    穆然从兜里摸出一个万宝龙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根精美的钢笔。

    “你剩下的钱都用来买这个啦?”程小莫瞪大了眼睛。

    “嗯。”穆然小心把钢笔揣回去,他刚被捡回来时,用省下来的买菜钱给司野买过一只塑料钢笔。他哥虽然写字不多,但这些年一直用着,钢笔早就掉漆磨损了,笔尖也换了两个,司野却一直没丢掉。

    他想给大哥换个好的用,另一方面,穆然心里也隐隐期待着司野找一个真正能用到笔而不是拳头的工作,只是他太渺小了,连愿望也显得苍白无力。

    成长是一件急不得也慢不来的事。

    初中就像一道分水岭,原本看不出什么区别的小孩,突然有了各自的想法。

    有人开始爱美,每天揣着小镜子,路过个反光玻璃都得照一下,有人沉迷小说,熄灯后在被窝里读得如痴如醉,有人在游戏峡谷酣战,还不敢开语音怕被人认出是未成年,当然,用功的那一拨是亘古不变的,对于穆然来说,他还是只关心课本上的题目和大哥每天发来的消息。

    班里的同学在悄然分拨,形成了不同的小团体,最先让穆然察觉到变化是周俐,她竟然恋爱了!

    俩人从小学一直同桌到初中,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学霸之气的熏陶,周俐的成绩从中游一点点赶了上来,到现在基本能稳定在班里前三。只是她对学习依旧不怎么上心,学什么都吊儿郎当的。

    第四节课是英语小测验,周俐从小跟着家人出国走亲访友,英文词汇量跟中文差不多,一边听听力一边做后面的阅读理解,录音一结束,她基本就能交卷了。

    写完试卷的俐俐女侠又开始屁股上长钉子,开始研究午饭吃什么。穆然的手机在桌洞里闪了几下,收到了周俐发来的菜单。

    他对吃的无所谓,能饱就行,刚要回复,就看到周俐发来一条:不能说都行!

    穆然在桌洞里打字:那就3吧。

    周俐看了眼菜单:你想吃糖醋排骨了啊。

    穆然:因为今天是周三。

    周俐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想起什么,扭捏了一下:我今天多叫个人一起吃行吗?我们之前的同学,叫荣圆圆。

    穆然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同学,但还是那句话,他只关心填饱肚子,对和谁吃,吃什么,一概无所谓:我都行。

    周俐:……

    下课后他们赶去食堂,门口果然有个圆脸女生在等着了,穆然终于从记忆深处把这个女孩扒拉了出来,还真是他们一年级的小学同学,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爱好滑雪的那个,拢共没说过几句话。

    周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她玩到一起的,大大咧咧上去揽住女孩的肩:“今天还吃布丁吗?我去帮你排队。”

    穆然看了她一眼。周俐不爱吃这些甜唧唧的玩意儿,之前每次看到甜品窗口/爆满都要吐槽几句,转性转得属实猝不及防。

    三人找了个靠近窗口的位置坐下,穆然点了糖醋排骨,周俐还多叫了道红烧鱼。穆然不爱吃鱼,费劲力气只能吃到一点点肉,之前还让鱼刺卡到过,被司野嘲笑了老半天。

    他们来食堂很少吃这道菜,周俐在桌上铺了张纸巾,用筷子一点点把鱼刺挑出来,然后将雪白挂汁的鱼肉放到了荣圆圆盘子里。

    “我够啦。”荣圆圆细声细气地说。

    “这才吃多少,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周俐又给她挑了一筷子鱼肉,“乖,多吃点。”

    穆然再迟钝这会儿也察觉出不对劲,荣圆圆没跳级,比他们矮一届,出食堂后周俐捏了捏她的手:“晚上要一起回宿舍吗?”

    荣圆圆红着脸点点头,转身跑掉了,一缕淡淡的百合香不小心漏了出来。

    周俐摸摸鼻子,没头没尾冒出一句:“omega真香啊。”

    见穆然没什么反应,她忍不住八卦道:“你对omega就没有什么感觉吗?”

    穆然不明所以:“什么感觉?”

    “就……想拉她的手,想把她抱进怀里。”周俐想了想说道,“跟她在一块挺安心的,什么都不干也不会无聊。”

    穆然体会了一下,脑子里出现了叽叽喳喳的程小莫,他摇摇头,把程小莫晃走,如实道:“没有。”

    “真是个木头。”周俐恨铁不成钢地攥了攥拳头。

    学校里有很多成双成对的AO,特别是上了初中之后,走廊上经常会有说小话的情侣。

    学校对恋爱一直秉持开放态度,到了高中还能申请双人宿舍,反而是那些在第一次发/情期到来之前还单着的贵族,会成为头号备案对象。

    晚自习之后周俐就去找荣圆圆了,穆然把程小莫送回宿舍,回去的路上掏出手机,莫名就想给司野打个电话。

    司野习惯了他时不时的骚扰,微哑的嗓音砂纸般轻轻刮着耳膜:“说。”

    穆然在路中间站定,脚下的鹅卵石硌得人心里痒痒的,他忍不住放轻声音:“哥,你睡了吗?”

    司野昨天晚上值班,熬了一个大夜,今天又马不停蹄地去执勤,生物钟还混乱着,干脆把这小子当催眠背景音使,懒洋洋回道:“嗯,怎么了?”

    穆然听到了关灯的声音和被褥细小的摩擦声,大哥这会儿应该刚洗完澡,头发大概也只擦到半干,身上热乎乎的带着柠檬浴液清爽的味道。

    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他拿着手机的指尖爬过——司野困的时候特别不计较,他就算趁机钻进他怀里,或者拿司野的手臂抱住自己都不会被骂。

    司野半天没听到他的动静,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穆小然?你掉沟里去了?”

    穆然猛地回过神来,电流激起了一小层鸡皮疙瘩,他没话找话地说道:“我们要运动会了。”

    司野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占据整张床:“报什么项目了?”

    穆然没报,但他不想让司野觉得自己“独”,还是瞎编道:“报了长跑。”

    “到时候备点葡萄糖,让程小莫去操场接应你。”司野有一搭没一搭地嘱咐了几句,声音渐渐沉下去,最后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哥?”穆然轻轻叫了一声,司野没搭腔,应该是睡着了。

    他把电话举到耳边,一直走到宿舍都没舍得挂断。几个舍友都洗漱完上床了,周俐也刚刚回来,看见他挑了挑眉:“跟谁聊呢?”

    “我哥。”穆然用口型说道。

    周俐自讨没趣地耸了耸肩:“还以为你勾搭上哪个omega了呢。”

    这话像是一根引线,在穆然的脑子里擦出了一点火星,转瞬间就轰轰烈烈烧到天灵盖,叫人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

    想拉他的手。想抱着他。跟他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觉得安心。

    穆然在原地愣住了,感觉舌根有些发紧,他仓皇挂断了电话,浑浑噩噩躺到床上,怎么洗漱的都不记得,只觉得喉咙有些辣,可能是把牙膏吞了。

    他想把脑海里某个可怕的念头翻篇,但有些时候就会这样,当你越不想在意某些东西,反而会一遍遍将它的轮廓加深。

    穆然在床上挺了半个小时,绝望地发现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喜欢上了捡他回来,把他养大,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大哥。

    这不是真的。穆然盯着头顶的黑暗,尽量冷静地对自己说,就算是真的也绝对不能被大哥发现。

    第42章

    司野感觉穆然最近有点奇怪。

    这小崽子像是突然有了什么心事,以前芝麻耗子大点的事都要跟自己说,还没学全拼音就给他发消息,现在像是突然成了个锯嘴葫芦,别说打电话,每天按时按点的汇报都没了。

    司野忙了大半周,晚上回去打开手机一看,这小子从周一去学校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

    小孩子大了什么心思都有,跟以前不一样再正常不过。可要是……俩小崽在学校遇到什么事儿了呢?

    司野烦躁地呼了口气,把叶子抱进怀里薅了两把。他手劲大,叶子呼噜呼噜翘着屁股,叫声谄媚得都能掐出水了。

    “没脸没皮。”司野在它屁股上拍了一下,“跟你小主人一点都不一样。”

    他把猫扔到地上,到窗边点了支烟,又觉得理直气壮起来,老子自己养大的崽子,还不兴管一句了?他估摸着这个点俩小孩应该刚下晚自习,给穆然的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程小莫欢快的声音传了出来:“小野哥?”

    “嗯。下晚自习了吗?”司野问。

    “下了。”程小莫说道,“我在留堂呢。”

    “留堂?”

    “哦,我们班要办小报,美术老师挑了几个学生帮忙一起画,我被选上啦。”程小莫兴奋道。

    司野皱了皱眉:“你作业写完了吗?哪有时间搞这些课外活动?”

    “都写啦……”程小莫底气不足起来。司野一听他这动静就知道作业肯定没写完,又叮嘱了程小莫几句,转而问道:“穆然呢?”

    “小然说他最近忙,没时间看手机,这周都是我拿着手机呢。”

    “你去看看他在忙什么。”司野说。

    “yes sir!”程小莫下意识挺了挺脊背,感觉自己被委以了重任,从来都是穆然管他这个小哥的份儿,没想到还有风水轮流转的一天。

    司野把小间谍安排出去,总算是顺了气儿。一低头看到叶子正幽怨地看着他,把肥硕的脑袋往他掌心拱了拱,示意他们可以继续刚才“很舒服的事情”。

    司野包住猫头晃了晃:“三个活物没一个省心的。”

    司野虽然把程小莫吩咐出去“监视”,但对这小子的业务能力没报什么期望。没想到第二天,程小莫的电话就打回来了。

    当时司野刚吃完午饭,正在准备下午的开会内容。程小莫像个情报人员一样,捂着话筒,压抑着的声音也掩饰不住激动:“大哥,我怀疑小然早恋了!”

    “什么?”司野愣了一下。他不管初中生谈恋爱是不是正常的现象,一律规定这个阶段要以学习任务为重,明令禁止俩小崽在中考之前早恋。

    本来他更担心的是程小莫这个omega,准备等再大一点就严加看管,没想到穆然先给他整了这么一出“好戏”。

    “小然陪一个omega吃了饭,去超市买了东西,现在往宿舍楼去了。”程小莫气喘吁吁的,听起来跟梢跟得很辛苦。

    司野磨了磨后槽牙,刚要发作,就听到穆然的声音模模糊糊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小莫?”

    还有omega柔弱的询问:“小然,这是谁呀?”

    司野墙角听到一半,电话嘟地被挂断了。

    多亏了程小莫跳脱的性格,跟踪被人发现了也丝毫不尴尬,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嘿嘿笑道:“我是穆然的小哥。”

    穆然看到他塞手机的动作:“你怎么在这儿?”

    初中部和小学部不在同一个地方,程小莫从小就会耍滑,脸色丝毫不变:“我来接受一下初中知识的熏陶。”

    荣圆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逗,你跟小然是一级的吗?”

    “不是。”程小莫挠了挠头,“我上学比较晚,现在才上五年级。”

    穆然把从超市买的东西交到荣圆圆手里,跟她说道:“你在这等一会儿,周俐马上就过来了,我先把他送回去。”

    荣圆圆点了点头,穆然带着程小莫往小学部走,斜了他一眼:“熏陶出什么东西了吗?”

    程小莫深深吸了口气,看到公告板上张贴的奥数大赛报名表,随口道:“你们这的数学题更恶心一点。”

    穆然习惯了他满嘴跑火车,不搭腔了。果然走出几步程小莫就忍不住问道:“刚才那个omega,是你女朋友吗?”

    穆然挑了挑眉:“算是吧。”

    “你真的早恋啦!”程小莫小小惊呼一声,“你不怕被大哥发现吗?”

    我还怕他发现不了呢,穆然心说。他盯着程小莫的眼睛:“你不会跟他说的,对吧?”

    程小莫心里一虚:“那,那当然。”

    穆然把他送到教学楼下,看程小莫上了楼梯,嘴角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几天没联系,他其实想司野想得不行,但因为有了那一层悸动,所有情绪都变得奇怪起来,他不敢给大哥打电话,怕被发现不对劲,于是干脆把手机这个烫手山芋丢到了程小莫那里。

    现在看来,应该是大哥沉不住气了。

    穆然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诡异又无法明说的心态中,他拼命想证明自己没有那种冲动,一切都是无端的揣测,更不想被大哥发现自己不轨的情愫。

    而另一方面,感情上的事一旦开了闸,就如涓涓细流无孔不入,“大哥”这个程序仿佛成了潜伏在大脑后台的病毒,不管他在干什么,总会有意无意跳出来骚扰他一下。

    “喜欢”对他而言是一种太过懵懂的体验,催生于爱情和亲情的土壤,独立于欲望,仅是一个青涩的萌芽就让人招架不能。

    穆然无法否认,他想知道大哥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对他“恋爱”的态度,更想知道大哥他……有喜欢的人了吗。

    贸然张嘴问大哥肯定会觉得奇怪,他得找个机会让司野亲口说出来。

    还没等理出一个头绪,机会就自己送上门了。

    今天中午周俐作为团支书被班主任叫去帮忙,便让他带荣圆圆去吃饭买东西,谁知道刚好被程小莫看见。

    穆然丝毫不怀疑这个大喇叭会把八卦泄露给司野。

    于是脑回路都只能单向运转的程小莫,竟稀里糊涂成了个双面间谍。

    他果然不负众望,添油加醋是他在琼楼学到的一大本事。在那个缺乏精神乐趣的环境里,他最大的乐子就是像那些大人一样,搜集八卦,然后精彩绝伦地演绎出去。

    于是等事情传到司野的耳朵里,就变成了穆然给一个omega无微不至夹了菜,任劳任怨拎东西,还无不体贴地把人送到了宿舍楼下,简直都要快进到拥抱打啵的节奏了。

    等周末穆然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山雨欲来的大哥。

    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和荣圆圆相处的细节,确定没做什么僭越的事,自认为坦坦荡荡,于是低眉顺眼地在餐桌边坐下,准备先填饱肚子。

    司野看见他这个满腹心事的样子就难受,他特地从酒店打包了几个好菜,给两个小孩加点营养,此刻自己一口也吃不下。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烟,又忍住了,清清嗓子:“咳,你们这周都干什么了?”

    正常的话经他嘴里出来都硬邦邦的,这种“问候”基本就跟拷问差不多。司野自诩工作这两年也练了一些圆融的本事,可在亲近的人面前却总是坳不过那个弯,一张嘴就不能好好说话似的。

    程小莫啃着啤酒鸭,看了穆然一眼,主动汇报道:“我画了小报。”

    他拿出手机,给司野看拍的照片。黑板报这种东西在司野眼里就是逃避写作业的借口,打眼一看也有些吃惊:“哪些是你画的?”

    程小莫指了指右上角的一只穿云鹰:“这片都是。”

    “你跟谁学的?”司野狐疑。

    “就老师上课教的呀。”程小莫嗦了嗦手指,又夹了一块牛腩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我照着图画的。”

    司野起码还上过学校,知道美术课就是涂涂颜色什么的,根本不可能教这么精细的图案。他拍了拍程小莫的脑袋,由衷夸奖道:“挺有天赋的。”

    连程小莫都能上道,另一个“逆子”就显得尤为扎眼。穆然沉默了一下,说:“我报名了奥数竞赛,之后两周要上集训班。”

    司野巴不不得他在学习上忙起来,摸出皮夹,把几张大票子都拿了出来:“还有钱吗?出去别节省,不够再跟我说。”

    穆然抱着碗:“不用哥,我有钱。”

    这也是他想做出的另一个改变。小小少年的自尊心古怪又执拗,还没长大就急着反哺,他不想再当一个只能跟大哥要钱的米虫,自作主张跟老师申请了勤工俭学,如果奥数比赛能拿奖,又会有一小笔奖金。

    他这种油盐不进式的乖巧反而让司野找不到机会发作,不容拒绝地把钱塞进穆然怀里:“等你能赚钱了再跟我说这话,到时候你们还得给我钱呢。”

    “哥,我可以养你。”穆然立刻说道。

    他说这话时仿佛又恢复了之前小狗似的样子,司野终于顺心了一点:“你哥没伤没残,还轮不到你。”

    程小莫没心没肺地说道:“你要是伤了残了,不就需要我们啦……哎呦,哥你敲我干嘛!”

    司野面无表情收回手:“怕你太聪明。”

    等到周日晚上,俩小崽子又要收拾收拾去学校了。穆然洗漱完爬到床上,贴着墙根躺下,就像刚被捡回来的那阵,不往大哥身边凑了。

    司野擦着头发进来,把一个小盒子丢到他身上。

    穆然一骨碌爬起来,小狗似的扑住了,打开一看,诧异道:“哥?”

    司野坐在床边甩头发,头发长的坏处就是不容易干,他擦得手酸了,撑在床上休息:“我换了个手机,这个旧的你拿着,跟小莫一人一个,以后有什么事儿别联系不上。”

    穆然握住手机,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他拿起床边的毛巾,熟练地跪在床上帮司野擦头发,一点点把打结的发尾捋直抚顺。

    司野舒服地仰着头,这才对嘛,多乖的小孩,非把自己弄成老气横秋的小大人一样。他眯缝着眼睛:“你现在长大了……身体发育很正常,有什么想法也不奇怪,做什么事之前先过遍脑子,不能冲动。”

    说完,又觉得牙碜,好像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磕绊的话。穆然却心领神会地悟了,他停下动作,俯身趴到司野的肩膀上,眼睛里像有两簇小火苗,灼灼地望着他:“哥,你之前有过吗?”

    司野心说自己当时连每天想着怎么活下去都想不明白,哪像他们现在的小孩这样这么多问题,他抬起眼皮斜了穆然一眼:“有过什么?”

    穆然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其实一颗心悬在胸口,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紧张起来,手里的毛巾也被攥得皱巴巴的。

    小夜灯的光被司野挡住,在他身上洒下一片蜜色,从侧面看去像雕塑家特地营造的阴影,穆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说话:“哥,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司野勾了勾唇角,本来以为这小子要不打自招,结果一转头撞进一双漆黑似潭的眼睛里,里面盛着叫人分辨不出的浓重情绪。

    那绝对不是喜欢上了什么人的眼神,更像是一条被人捡回家里的流浪狗,用充满了依恋、信任和某种不可深究的占有欲,看向自己饲主的眼神。

    有那么一瞬,司野竟然觉得自己有点搞不懂这小子了。

    他刚张嘴要说什么,放在床头的新手机突然响起来,是墩子,司野划开接听:“这么晚找你爷爷有什么事?”

    墩子难得没有跟他插科打诨,呼吸一声重过一声,带着难耐的焦躁:“野子,我好像要易感期了,你能不能带两支抑制剂来我家一趟。”

    司野霍地站起来,连头发还湿着都顾不上管:“我马上过去!”

    第43章

    张敦豪同志今年也年满十八岁,作为一个悲惨的单身狗alpha,他自然对自己的易感期严阵以待——早早就准备好了足量的抑制剂,以备不时之需。

    初中毕业后,他就一直跟着老爹四处打零工,不忙的时候也回来帮忙照看小卖部,终于在今年秋天攒够了第一桶金,租了个小门面做大排档。

    餐饮行业向来内卷,自从这门脸开起来,墩子就没过过清闲日子,自己一个人又当老板,又当服务员,又管收账,忙起来的时候吃住都在店里,把那盒常备的抑制剂也带了过去。

    最近这两天老爸老妈回乡下看亲戚,他就又搬了回来,帮着管小卖部。秋冬流感肆虐,张敦豪同志连着好几天都没精神,他过于乐观地以为自己只是得了个小感冒,刚抠出几片退烧药,就被体内那股乱窜的灼烧感干趴下了。

    “要不要去医院?”司野摸不准他的情况,毕竟上次本杰明的易感期折腾出来的动静不小。

    “现在还不用,等会儿就说不准了。”墩子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野子快点!”

    “您就这么一嗓子,我就算有传送门还得加载呢。”司野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套到身上。

    穆然也飞快穿好衣服,跟着司野来到门口:“哥,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添乱。”司野把他往门里一推,“待会儿程小莫醒了又得害怕……要是我明早没回来,你骑车载他去学校,听到没有?”

    看到穆然点了头,他才放心地一裹领子,甩门而去了。

    这个点开着的药店不多,司野找了家便利店买到抑制剂,等回到小区,半干的头发上结了层霜,浑身跑出了一身汗。

    墩子的分化等级不算高,信息素传播范围不广,尽管如此,还是有敏感的人被过于浓郁的alpha信息素惊醒,走廊里偶尔飙出一两句骂声。

    司野飞奔上楼,还没来得及敲门,墩子就刷拉一下把门打开了,将他连人带抑制剂抓了进去。

    墩子这人挺好相处,不然也不会跟司野当这么久的铁磁,这是司野第一次见他露出凶相。墩子满脸通红,眼底都烧出了红血丝,他抖着手拆开抑制剂的包装,哆哆嗦嗦往脖子后面扎。

    “我来。”司野劈手夺过来,生怕他给自己扎残废了,他拨开墩子后脑勺的碎发,只见腺体肿胀突出,“直接扎腺体吗?”

    “对!”墩子难耐地低吼着。

    司野手起针落,利索地把抑制剂打了进去,扎针推药一气呵成,墩子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失去力气似的瘫倒在地上。

    “起来。”司野赶紧把针筒丢到一边,搂住墩子把人弄到沙发上,“过去这坎儿你得请我吃饭。”

    墩子没吭声了,司野觉得奇怪,扭头一看,只见他一双通红的虎目里带着水光,上下眼皮一眨一行眼泪就流了下来。

    司野:“……”

    墩子吸了吸鼻子:“没,没问题,等我好了,呜呜,就请你吃饭。”

    “您老人家能别哭吗?”司野有种看到张飞效颦的恶心感,“我都要吃不下了。”

    “我,我控制不住……”墩子更伤心了,“你又不是alpha,你不懂被信息素控制的感觉呜呜呜……”

    好在注射了抑制剂后,墩子没了刚才那种牛气冲冲恨不能出去犁二亩地的架势。司野把他“哄”到卧室里,怕这孙子半夜又犯抽,干脆和衣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到了第二天下午,墩子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低级alpha的易感期不如高级alpha那样猛烈,只要张敦豪别当面筑巢,司野感觉自己都能忍。

    临到傍晚的时候,墩子家门被敲响了。司野收拾好桌子上的快餐盒和营养剂瓶子,把门拉开,只见一个颇为清秀的男人站在门口:“请问这是张敦豪家吗?”

    “是。”司野堵在门口,看不出这人的第二性别特征,“他现在不方便。”

    男人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个小盒子:“他是易感期到了吗?我看他的抑制剂还在店里……”

    话音未落,卧室门打开了,墩子看到来人愣了一下:“小吴?”

    合着是熟人,司野让到一边,带着疑问看了墩子一眼。

    “这是吴青,我大排档的那个厨师。”墩子说道,“你进来……呃,坐会儿?”

    “不了不了,店里还忙着,我是溜号跑出来的。”吴青也挺有意思,直接逃班到老板家里来,看来墩子平时跟他们处得不错。走之前还说道:“店里挺好的,您要是不方便,就多休息几天。”

    关门之前,司野瞄了眼吴青的手臂,这人看着瘦,两条手臂却挺结实,掌心布满了硬茧,一看就是颠勺的好苗子。

    “这厨师你从哪儿找的?”司野把门关上,呈堂对供一样看着墩子,“beta还是omega啊?”

    “omega。”墩子抓抓头,“小卖部进货认识的,他之前在一个小破餐馆干,厨师也管着采购什么的,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不知道是不是易感期的缘故,糙汉也变得忸怩起来,墩子拿着那盒抑制剂愣了半天:“你说,他是不是也对我有点意思?”

    司野叹着气拍拍他的肩膀:“你要是勇敢一点,易感期还用我在这陪你受罪?穆然那小子都……”

    墩子乐了:“穆小然有情况啊?”

    “不好说。”司野想起这事儿就头大,“现在小孩是吃了激素吗?都这么早熟。”

    “这你就不懂了。”墩子从冰箱拿出一支营养剂,深有所感道:“对象就得趁早搞,要不等到我这把年纪,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易感期来了准难受。”

    “那搞对象也犯不上鞍前马后地给人使唤吧。”司野不爽地吐槽了一句。

    “你又知道了?”墩子乐道,“你没搞过,不懂那种滋味,我去年冬天刚认识吴青的时候,他一个人在菜市场挑货,那双手冻得,哎呦……我当时就想,我要把人追到了,肯定给他弄个舒服地方呆着,不让他出来受这洋罪。这都是爱情带来的伟大化学反应,你管不住的。”

    司野让他酸唧唧地说了一通,更烦躁了:“不行,他们这年纪搞对象太耽误学习。”

    “那他耽误了吗?”墩子看了他一眼。

    司野回想着穆然依旧优异的成绩单:“好像也没有。”

    “这不就得了。”墩子把营养液吸完,扔进垃圾桶,“你就是有那什么,亲密关系恐惧症,要我说野子,你现在不愁工作不愁钱,差不多是时候想着稳定了,找个伴得要一年半载吧,谈恋爱又得一年半载,等最后固定下来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呢。”

    “你之前怎么话没这么多?”司野不为所动,“易感期忧郁症?”

    “你别油盐不进。”墩子叹了口气,“咋的,就真一点想法也没有?你想找个alpha、omega还是beta?”

    司野摇摇头:“真没想过。”

    “那就omega呗,又香又软,脾气也好。”墩子摇了摇手里的抑制剂盒子,“知冷知热的。”

    “我又闻不到。”司野面无表情反驳。

    “不然就找alpha,在外面能干,在家里也能干。”墩子振振有词,“你总不能再找个beta一起凑个2B吧。”

    司野看人贫成这样,估计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感觉自己多呆一秒都要被污染,二话没说站起来就摔门而去。留下墩子在后面喊:“哎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

    因为墩子的易感期,司野休了天假,等回到公司已经攒了不少工作。

    他们跑外勤的最烦做案头文件,之前好几期的活动报告都挤压着没写,司野兢兢业业写了一周报告,写到眼前发昏,自然就没心情思考别的。

    又过了两周,穆然训练营结束,捧着奥数竞赛的奖牌回来,司野只能承认这小子还真没耽误学习,同时也微妙感受到了一点儿大不由爹的烦闷,穆然好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逐渐往脱离他控制的方向去了。

    而自从之前那次关于“喜欢的人”的谈话被打断,穆然就再也没跟司野聊过这个话题,有些勇气只能鼓起一次,那个秘密被穆然藏在心底深处,不敢碰,也不敢想。

    初一结束后,穆然直接进了中考冲刺班,当年就可以跟初三生一起中考,成绩够的话能直接升高中。程小莫终于也支棱了一次,靠着绘画特长升上了初中,只是成绩仍然吊车尾,好在司野对他的要求也不高,能学点知识,别成个文盲就行。

    程小莫本人对学习的兴趣着实不大,偷偷报了学校的艺术兴趣班,每天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就拎着笔和颜料去学画画了,半年下来竟然还在市里拿了个奖。

    两个小崽子基本没让司野操过什么心,平时回家返校都是穆然骑车载着程小莫,而这年冬天,那辆继承自司清的三手自行车终于支撑不住,链条磨损到挂不住轮盘,嘎啦一下寿终正寝了。

    那天俩小孩是推着车回来的,穆然让程小莫先上楼,自己蹲在老寒风里,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检查是哪里出了问题。

    司野站在窗台边看见,突然发现穆然长高了不少,检查自行车的架势俨然像半个大人了。程小莫蹭蹭跑上楼,一边搓手一边跳:“好冷啊小野哥,自行车坏啦,小然在下面修呢。”

    “嗯。”司野把窗户打开,还没来得及喊,就见穆然似有所感似的往楼上看了一眼。他伸手一挥,做了个上楼的动作,穆然有些犹豫地把自行车推进车棚,往楼道里走来。

    要不就买辆车吧,司野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他干什么事儿都雷厉风行,新年前就敲定了牌子和款式,买了辆平价实惠的小代步。

    俩小崽子没想到坏了辆自行车竟然让大哥直接换了四轮,尤其是程小莫,周五放学在门口见到,兴奋得绕着车子跑了好几圈,最后小心翼翼坐进去,抱着椅背不肯撒手:“小野哥,这车是我们的了吗?”

    在他眼里,能坐上四轮的都是大人物,必定吃饱穿暖生活不发愁的那种。

    司野带着他俩绕城兜了一圈,最后一个漂移开回巢丝厂小区,难得有些嘚瑟:“说吧,什么感想?”

    程小莫的魂儿还在高架上,冲过去大大抱了他一下:“小野哥你太厉害啦!”

    穆然在旁边思考片刻,说道:“等我到了年龄就考本儿,给你当司机。”

    “出息。”司野嘴上笑骂着,心里却十分熨帖,一手一个揽着俩孩子,美滋滋地上楼了。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嘚瑟得太过头,这新车买回来不足仨月,牌子刚拿回来挂上,就乐极生悲了。

    第44章

    短暂的没有外勤任务的这段时间里,司野终于过上了几天清闲日子。

    shadow不强制外勤人员坐班,只要公司需要的时候能一小时之内出现,就算在家睡一天大觉也没人管你。

    但司野闲不下来,他人生字典里仿佛没有“休息”二字,哪怕同事都出去胡天海地了,他还是兢兢业业开着小代步车,每天按时到公司点卯。

    没得事做,他就买了一堆专业安保书籍来读,私保行业在国外兴起的时间更久,也有更加专业的理论支撑,就算那些大部头看得人昏昏欲睡,司野仍是抱着字典一页页地啃。

    知识的累积毕竟不是一蹴而就的。

    除此之外,他还暗自帮shadow算了一笔账,他们每个月闲着没事也要正常拿工资,来公司还要消耗水电,shadow的员工福利不错,一日三餐和零食水果都不会断供,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要是这些小算计被任亦听见,一定又要说他小农,可司野是过过苦日子的,每到一个新环境一定会下意识计算自己一天的大概开销,遇到意外情况的富余有多少,以备后顾之忧,尽管他已经不那么缺钱了。

    这天是周一,司野先把两个小的送去学校,再走高架去公司,他开着广播,在心里盘算今天要不要去找那几个法国佬练练口语,斜眼看到后视镜里一辆货车连变两条干道,往自己这条车道驶来。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会暗骂一声,然后加速紧走几步,但司野对于危险有种天生的敏锐直觉,他打起转向灯,靠到右边的车道上,准备掉头,要是这车想跟梢,就一定会沿着原路跟自己绕回去。

    只是他没想到,光天化日的大马路上,那车不只是跟踪那么简单,竟然猛地加速朝自己撞了过来。

    情急之下,司野只来得及急打方向盘,悍然撞翻了路边的栏杆提前掉头,尽管如此,货车还是狠狠擦过了车尾,在巨大吨位的冲击下,小代步就像积木那样翻了出去,副驾驶侧狠狠落地,全车玻璃当场碎了个七七八八。

    货车没有停留,呼啸着再上高架,几秒钟就没了踪影。

    小代步是任亦帮忙选的,还好这人的把关能力一直在线,在司野的预算里选了辆没那么酷炫但是安全性能最高的。因此就算车架子被撞了个稀巴烂,司野除了被安全气囊震得左臂骨裂,浑身上下倒是没什么其他的要紧伤。

    这事儿显然不能算普通的交通事故,司野住院后,shadow的高层连夜开会,仔细盘点司野这段时间接触的案子,逐一排查司野可能得罪过的仇家。

    可这三年来司野接过的复杂任务屈指可数,在执行任务时队员的个人信息也会被一层一层地保护起来。最有可能的是之前那次押运,但边境冲突向来是打过就算,况且司野当时穿着厚重的防寒作训服,捂得浑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睛,土匪的视力再好也认不出他来。

    会议没分析出什么结果,那辆货车是个套牌,显然事先研究过,从高架能直接出城,跨到别的市里调查取证十分麻烦,好在shadow跟公安方面一直有些合作,其中各种调动都能迅速安排。

    当晚司野就带上了夹板,犹豫再三还是没把这事儿透露给两个小的,只发消息说自己有事,让他们周五放学坐公交回来。

    刚买回新车就遇到这种事儿,保险流程都要走一大堆,司野着实郁闷,他没继续住院,观察一晚就带着夹板回了家。结果钥匙刚插进锁眼儿,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穆然错愕地盯着他:“哥,你怎么了?”

    司野没想到会被人蹲守,借口都来不及编一个,穆然已经通过他这德行和消失的车子推算出大概,全身的血都被惊得冻住了:“哥,你出车祸了吗?”

    眼看糊弄都糊弄不过去,司野神色如常地走进屋内,没事儿人一样坐下:“就是擦了一下,车开去维修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穆然低着头,狠狠捏了下拳头,竟然没搭腔,去屋里把司野的家居服拿出来,帮他把脏衣服换了。

    换完衣服,司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嘿,我是被这小子晾了吗?

    穆然在群里看到消息的时候是晚自习,大哥刚发完,程小莫就迫不及待地来私戳他,问周五能不能先去趟小吃街再坐车。

    他来不及回复程小莫,心里先咯噔一声,司野要是有事忙起来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往往是当天紧急通知,提前这么多天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一句,穆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哥出事了。

    他来不及上完晚自习就跑回家里,司野彻夜未归,他就吊着一颗心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好在司野还有点良心,看他脸色不对,也没在意被晾了的事,打了个哈欠说道:“困死我了,我去睡一觉。”

    “先吃饭。”穆然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转身拿起食材走进厨房,不到十分钟做了一碗清水面出来。

    昨天司野连惊带吓,去医院治伤,配合公司调查,奔波一天水米未进竟然也没发现,看到穆然端出来的面条突然就冒出一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

    连汤带面外加两个荷包蛋下肚,司野感觉舒服了不少,瘫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彻底不跟穆然计较了,随口打发道:“我这没什么事了,你下午赶紧回学校吧。”

    穆然没说他已经请了一周的假,看司野回到卧室,安安稳稳躺下,真的闭上眼睛准备迷盹儿了,忽悠飘起来的心脏才一点点重新落回腔子里。

    坐在客厅等待的一整晚,穆然抱着叶子,脑子里反复想着的只有一件事,不论大哥最后接不接受自己,他都不会离开半步。只是这样,自己半条魂都要丢掉了,要是司野真出点什么事,他会疯的。

    到最后,叶子被他身上初现端倪的偏执气息惊到,扭着屁股跑开了。

    穆然没去学校,执意留在家里照顾司野。不得不说有人在旁边伺候的感觉还不错,司野除了第一天骂了几句,后面就全然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这小子机灵,只消一个眼神,就知道要抽烟还是上厕所,在司野开口之前就麻利儿地把事情办了。

    消磨到第四天,程小莫从学校回来,抱着司野哭了一通,顶着一双桃子眼不肯睡,非得在大哥身边守着,闹到后半夜才安生。

    穆然洗漱完走进来,司野靠在床头问他:“睡了吗?”

    穆然点点头:“睡着了。”

    司野呼出一口气,程小莫这孩子虽然好哄,但还是会让他忍不住操心,而穆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隐隐脱出了“小孩”的行列,开始帮他扛事儿了。

    一周之后,shadow情报科的人拿着份视频找到了家里。视频不来自于任何一个路口监控,而是从一辆私家车的行车记录仪上下载下来的。

    掉帧的录像中,情报科同事将视频画面一再放大,能看到货车开进了某个村的村口,从上面下来一个捂得全副武装的人,警惕地四处看了一圈,才往村里走去。

    “这人你认识吗?”情报科的专员问道。

    司野皱眉辨认了片刻,摇摇头:“捂成这样,亲妈都认不出来了吧。”

    专员表示理解,同时让司野做好心理准备:“这个村里一共两千多个人,还要排除他是随机流窜销赃的情况,查起来不容易。”

    “这段时间你先不要随便出门,就怕这人一击不成还有后手。”

    司野是个擅长硬碰硬的主,这次着了道儿纯粹是平静日子过久了有些大意。他跟着坤哥的那段时间,同样的套路一个月总得上演几回,要是回回像这次一样,自己有几条命都不够活的。

    因此他嘴上跟同事答应得挺好,心里想的却是,他不仅要出门,还要怎么张扬怎么来,要是这孙子敢出现第二回,头都给他揍肚子里。

    两人坐在电脑前嘀咕,穆然端来一碗五颜六色果切放在桌上,还贴心地配了两把叉子。司野平时想不起来吃水果,但给他切好放桌上,这人怕浪费多少会吃一点。

    专员笑着感慨了一句:“你弟弟真懂事。”

    “这小子主意可大了。”司野摆摆手:“就这么点小伤,他非得请假在家里看着。”

    穆然识别出他语气里那点滴水不漏的得意,心情也跟着上扬,凑到屏幕面前:“这就是撞你的那个人?”

    “是这孙子。”司野用仅剩的好手抓抓头发,“这人我是真没印象。”

    穆然的眼睛看向屏幕,瞳孔不易察觉地紧缩起来,迅速把画面上模糊不清的身形跟记忆里的某个人对上了号。

    阿杰。

    当时司清刚去世,司野被人叫回西城喝得烂醉,就是这个alpha把他送回来的。后面司野带他去西城华府的包厢,也是阿杰在旁边起哄,一直在灌大哥喝酒。

    那会儿他懵懵懂懂接触司野的圈子,本能地对围绕在大哥身边的alpha抱有敌意,阿杰有点驼背,站直了看不太出来,走路的时候十分明显。

    西城里的那些“兄弟”,司野不见得还能叫出名字,穆然却是每个都过目不忘,看见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能查到吗?”穆然随口问道。

    “不好说。”专员没法打包票,“这些天他要是把刹车剪了,随便找个货车失控的借口,最多也就判肇事逃逸,这种车都有巨额保险,重罚很难。”

    穆然点点头,心里有了自己的盘算。

    第45章

    阿杰是个没什么本事的混混。

    他分化等级不高,头上有个omega姐姐,家里守着个小鱼塘,平时靠卖点河鲜过活,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好过农村里的大部分家庭。

    如果他能按部就班地读书,考学,或许还能有个好出路,只是同样的家庭有成千上万个,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按部就班”。

    阿杰从初中辍学开始就给坤哥打工,他贪生畏死,打架都不敢往前冲,在混混堆里也是不出挑的那个,好在他那张嘴靠从小叫卖练出来了,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每次都能精准拍到坤哥的马屁,慢慢也混得有名有姓起来。

    他的omega姐姐也在他的“引荐”下结识了坤哥,成了宋宇坤众多情妇之一,并且一度相当得宠。

    当初就是他率先察觉到穆然不俗的分化级别,并且上报给了坤哥,获得了一笔不菲的奖赏。对于长期活在阴沟里的人来说,司野那种靠着朗朗拳脚声名大噪的混混格外让人眼红,他看不起司野的beta身份,又不忿坤哥对他的赏识,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一记“阴的”,给这毛头小子点颜色看看。

    可没想到司野的骨头竟然那么硬,不仅没被弄死,反而把坤哥送进去嗑了瓜子儿。

    宋宇坤被抓,树倒猢狲散,他自己没处可去了不说,向来得宠的姐姐也在情妇们的互相算计里丧命——当时她正准备跑路,结果在出城的高架上被一辆货车顶翻,当场就不行了。

    好好的女儿没了,老两口经受不住打击,先后抑郁而终。本来四角俱全的家庭一下成了破屋烂瓦,阿杰把这一切都归咎到了司野身上。

    他要司野偿命。

    他知道司野的住处,略加打听就摸清了司野的生活轨迹,大家都从混混堆里出来,司野还是个不中用的beta,凭什么能人模狗样地在大公司上班,而自己只能回家守着个破鱼塘,仍旧为一日三餐发愁。

    歹心一旦起来,真是大罗神仙都压不住。

    阿杰冲动过后又开始后悔,他本来就没什么血性,把人撞翻后只顾得上逃命,连司野死没死都不敢确认。他一路跑回家,果然把货车的刹车剪了,又觉得不保险,将驾驶室里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准备来个死无对证。

    他在老家的地窖里藏了一周,没听到有什么人来调查的消息,劫后余生之后是侥幸心理占了上风,他几乎可以认定,自己已经把司野干掉了。

    当晚,阿杰难得奢侈地去打了半斤白酒,配着几碟小菜喝了个烂醉。后半夜院子里传来黄鼠狼闹鸡的动静,他醉醺醺骂了几句,还是没抵挡住困意继续呼呼大睡了。

    “黄鼠狼”穆然从墙头冒了出来。

    看到视频的第二天,穆然就返校了。正当司野觉得这小子总算能听话的时候,穆然当晚就偷偷溜了出来,目的地明确地摸到了这个村子。

    大货车被遗弃在一条农用土路上,白天痕检的人已经来过一次,不出意料地没查到什么,穆然埋伏在草丛里蹲守了整晚,也一无所获。

    他打赌阿杰不敢在犯事儿后还大摇大摆地在白天活动,一连蹲了几晚,终于在第三天把人等到了。

    阿杰先是爬上车子检查了一下,看痕检有没有拿到什么证据,见没露出端倪,这才放心地回家。

    穆然一路尾随,见他回到院子里,搬开地窖口上的柴火垛,进去后又把柴火盖好,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出这家院子里还有人在住。

    藏得够结实的。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回去,把线索交给警察,然后皆大欢喜,但一想到这人做的事,他就恨不能就地把他千刀万剐。

    月亮和云层搏斗了一会儿,彻底不见了踪迹,没有月光,农村的晚上就是彻头彻尾的黑暗,连带着人心的阴暗面也疯狂滋长。

    穆然隐匿在夜色中,像某种凶戾的掠食动物。“做几年牢太便宜你了。”他想着。

    他顺着鸡棚爬进院子,借着手机光在院子里搜寻了一圈,看到了一只扔在墙根下的抽水泵和几桶没用完的汽油。

    弄清楚大概情况,他悄无声息退了回去。

    第二天天色刚擦黑,穆然就过来了,没想到的是阿杰竟然胆大包天地出了门,还拎了酒菜回来,满脸令人厌恶的志得意满。

    以他现在的体力,跟阿杰一个成年人正面刚上不一定有胜算,穆然没打算硬碰硬,仍是等到半夜,才戴上手套和脚套,依旧从鸡棚爬了进去。

    他这次故意弄出来了点动静,想看看阿杰的反应,几只老母鸡被惊得咕咕乱叫了半天,阿杰带着醉意的骂声才隐隐从地窖里传出来。

    竟然已经喝醉了。

    穆然本来没打算露面,这时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提起那半桶汽油,来到地窖门口,拉开厚重的铁皮隔挡,直接走了进去。

    “谁!”阿杰从醉意中惊醒,下意识摸出枕头下的弹簧刀,刚准备爬起来,就被人当胸一脚踹回了地上。弹簧刀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大脑在酒精的麻痹下还迟钝着,阿杰没想出自己最近有招惹过什么人,一愣神的功夫,穆然已经欺身到他身后,利索地用膝盖往这醉鬼背上一顶,再扳住两条胳膊一提,阿杰整个上半身都被人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阿杰的惨叫刚到喉咙口,就被人捂住嘴狠狠堵了回去。穆然的声音凉而冷,比真刀真枪还叫人心底发寒:“闭嘴。”

    阿杰不敢吭声了,在他印象里根本没有穆然这个人,甚至连司野的弟弟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小子分化等级高,是个“好货”,腺体割下来能卖不少钱。

    他艰难地小口吸着气,两条胳膊都要脱臼了,含混不清的求饶道:“不知道是哪条道上的兄弟,要是有得罪的地方……”

    “夺”的一声,一只蝴蝶刀带着寒光插在了离他鼻子不到一厘米的地面上。

    阿杰浑身都窜起了冷汗,而比这更恐怖的,是他认出了这把蝴蝶刀就是司野经常拿着的那只。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起来:“操/你妈的司野!老子没撞死你,你还敢来!”

    穆然差点被他挣脱,抓住阿杰的脑袋往地上用力一磕:“下次我就扎不歪了。”

    阿杰被磕得头晕眼花,竟恢复了几分神智,认出了这不是司野的声音:“你到底是谁?是司野让你来的吗?”

    alpha带着攻击性的信息素在窄小的地窖里纠缠在一起,阿杰突然浑身一震,想起了穆然信息素的味道:“是你……你是司野捡回来的那个小崽子。”

    在将死之人面前明牌也没什么,穆然漠然起身,抽了捆柴火的麻绳,将阿杰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醉鬼浑身绵软无力,只有一张嘴还懂得咒骂,阿杰呸一声吐出口里的鲜血,突然恻阴阴地笑了一声:“你哥要是死了,那也是被你害死的。”

    穆然身形一顿,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再跟这人多嘴,但所有关乎司野的事就像绷在他心底的一根弦,让他不可能不去在意。穆然将蝴蝶刀贴在阿杰颈侧:“什么意思?”

    “哈!你不知道?”阿杰尖锐地讽道,“要不是宋宇坤要挖你的腺体去倒卖,司野也不至于被他抓住,你知道你哥被关起来的那几天经历了什么吗……”

    这似乎是他人生中最快意的一段回忆,阿杰感觉自己正在用尖刀一点点割开这个少年的心脏,残忍笑道:“他们三天没给他吃过东西,还把人吊起来打,司野平时再能耐,被吊在那里的时候也像一条死狗!”

    穆然瞳孔巨震,当年司野是以什么模样回来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忘。大哥几乎瘦成了一把骨架,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好几次他在半夜惊醒,都看到司野挺在床头,因为身上的剧痛而辗转难眠。

    他从来不敢去想,司野消失的那段时间到底遭遇了什么。现在被人一字字说出来,仿佛将他的五脏六腑片片凌迟。

    更没想到,事情的源头竟是因为自己。

    他愤怒到几乎无法呼吸,松木味信息素不再缠斗,排山倒海般压了下来,阿杰感觉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脖子,他倒在地上,还不忘欣赏少年痛苦的姿态:“宋宇坤,是个喜欢beta的变态……我本来能亲眼看到他们给司野注射促分化剂……看到那小畜生变成个随便让人上的……”

    话还没说完,穆然反身一脚又将他踹了出去。阿杰痛叫一声,终于贴着墙根动弹不得了。

    穆然在原地站了片刻,等剧烈颤抖的身体恢复知觉后,他拎起汽油桶,将汽油尽数泼了出去。

    阿杰终于意识到他要干什么,显然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大胆,他挪动着身子想要扑过来:“你这是杀人!小畜生,你不得好死!”

    穆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做这些的时候拼命让自己不去想阿杰说的那些话,因为随便哪个字漏出来都足以让他崩溃。

    最后他走到地窖口,点起打火机,在阿杰惊惧的目光里将火机扔了进去。

    火舌一下子窜了起来。

    穆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学校的,他沿着村路走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微亮才想起来打车。回到学校时刚打起床铃,周俐见他浑身挂着露水回来,吓了一跳:“小然然,你梦游啦?”

    “出去晨跑。”穆然说完这句话就栽到在了床上,紧接着就发起烧来。

    今天是周五,穆然半节课也没能听进去,脑子总是不自觉走神,一会儿闪过司野面色苍白躺在床上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地窖里熊熊的火光,他偏执地认为自己没有做错,心里却始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呼不出,咽不下,梗着五脏六腑,叫人痛不欲生。

    放学后程小莫左等右等没看到穆然的影子,跑到冲刺班门口扒着窗户往里一看,教室里空荡荡的,穆然正趴在桌上,像是还没睡醒。

    他嘿嘿笑着跑进去,终于抓到穆然上课睡觉的现行,结果一摸他脑门,都要烫手了。

    “小然,小然?”程小莫推了推他,穆然猛地从梦魇中惊醒,像是被吓了一跳,愣在座位上反应了好几秒钟才彻底清醒过来。

    “放学啦。”程小莫小声提醒他。他本来是想去小吃街买烤红薯的,结果没想到穆然都快要变成烤红薯了,身为小哥的程小莫只能含泪放弃了去小吃街搓一顿的计划,抓起穆然的手先带他回家。

    回家的路上,程小莫把穆然发烧的事儿告诉了大哥。穆然一进门,就看到司野吊着根胳膊等在玄关口,半拉睡裤还卷在膝盖上,实在跟往日英明神武的样子大相径庭,但他还是忍不住眼底一酸,胸膛里的委屈劲儿像是终于有了突破口,前仆后继涌了出来。

    他低着头,闷声道:“哥……”

    “怎么了这是?”司野抬手在他脑门上摸了一下,还没等回去拿退烧药,就感觉腰间一勒,整个人都被穆然牢牢抱住了。

    这小子得有大半年没这么黏糊过了,司野知道他脸皮薄,先把程小莫支开,才在穆然的后颈抓了抓。穆然没抬头,过了好半天,才压抑着哽咽道:“哥,我难受……”

    他声音发着颤,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在地窖里强撑着的镇定轰然崩塌,露出了少年人藏在坚硬外壳里的脆弱灵魂。

    司野只当他难受狠了,不免有些心疼:“哥在呢,哥带你去医院,嗯?”

    穆然埋在他胸口,发出一声克制不住的哭腔。

    第46章

    穆然其实挺爱哭这件事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小时候流浪的那段日子,他经常把哭当做一个生存的利器,很多时候只要扮出双目含泪可怜巴巴的样子,总会有心软的人给他一些零钱或食物。

    后来被司野收养也是如此,大哥一说重话就哭,还会因为胡思乱想哭得停不下来,被大哥嘲笑是关不上的水龙头。

    直到后来他发现,司野的生活原来比自己想象得要苦得多,也就渐渐不哭了,他要保护大哥,就下意识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

    穆然上初中后长高了不少,已经和周俐、程小莫等同伴拉开了显著的差距,抱住司野时刚好能埋在他胸口。大哥身上还带着石膏和药物的味道,更是让穆然心疼得无以复加。

    偏偏司野还不以为意,尚有心情调侃两句:“哭得跟号丧似的,我还没死呢。”

    他话音刚落,就见穆然抬起头来,赤红着一双眼睛望着他:“快呸。”

    “哎呦。”司野这才发现穆然竟然不是光打雷不下雨,而是真哭得眼肿鼻子红了,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本来就烧,这会儿成红烧狮子头了。”

    穆然从小被他损惯了,也算是刀枪不入,借着病劲儿开始发挥,他固执地看着司野:“你快呸。”

    “呸呸,行了吧。”司野不跟病秧子计较,也后知后觉咂摸出点味儿来:“这是做梦了还是吓着了,哭这么一场,程小莫看到也得笑话你。”

    穆然摇摇头,又趴回他身上。身上发烧还不算什么,心里才是真的油炸火烹一样煎熬,穆然烧得昏昏沉沉,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来,要不就告诉大哥算了,他想,把那些痛苦,眷恋和秘而不宣的情愫全部说出来,要杀要剐随他处置。

    可理智又始终绷着一个弦,时刻提醒他大哥是一个多么传统而保守的人,要是被他知道从小养在身边的弟弟是个肖想哥哥的变态,自己一定会被赶出去的。

    那我就真什么都不剩了,穆然绝望地想着。

    可惜人心隔肚皮,不管少年心思多么缱绻辗转,司野搂着他时只有一个想法——怪不得这小子吃这么多,原来是长个子了,刚捡回来的时候跟个瘦猴一样,一碗碗米饭喂到这么大,让他油然生出了某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沾沾自喜。

    见穆然只是哭,也没别的毛病,他便姑且认定这小子是犯矫情了,把人从身上扒拉下来喂了药,拖进房间扔到了床上。

    没想到穆然这个烧一整夜都没退,还有了愈烧愈烈的架势。他每次生病都特别老实,安安静静自己一个人呆着,半夜迷迷糊糊觉得冷,贴到司野身边蜷成一团,司野翻身时冷不丁摸到,被滚烫的热度吓了一跳。

    他吊着手臂不方便,把程小莫也拍起来,连夜把穆然弄到了医院。

    三个人一个残一个病,剩下一个程小莫无头苍蝇一样拿着挂号单在医院乱转。急诊也讲究个轻重缓急,人家见他是个少年,事情也说不出清楚,摆摆手就打发了,程小莫干脆仰脖一嚎:“我弟弟要烧死了呜呜呜……”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中给穆然嚎到了一张加急单子。

    穆然烧得诡异,且没有别的症状,司野担心是犯了什么急症,结果人家医生打眼一瞅,刷刷就写好了病历。医生大概是看司野也比起正经家长,更像个同伙,便直接问道:“打架了吧?”

    三个人都是一愣。

    司野立刻扭头看向穆然,见后者一脸茫然,主动跟医生解释道:“没有啊,上了一天课还好好的。”

    “你这症状有点像过度催用信息素导致的腺体炎症。”医生推了推眼镜,显然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青少年腺体发育不完全,别学人家用信息素压人,回去吃两天消炎药就好了。”

    出了诊室,穆然慌张地扯住司野的肩膀,急于证明什么似的:“哥,我没有……”

    程小莫赶紧帮嘴:“我能证明他没有打架!我去找小然的时候他正在睡觉呢!”

    “行了。”司野摆了摆手,穆然红着眼睛辩解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不是滋味,“那医生坐班这么久,看岔了也说不定,先回去好好休息两天再说。”

    见大哥没有追究的意思,穆然轻而缓地长舒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要被冷汗浸湿了。

    他这一烧持续到了周日下午。

    穆然这两天睡得昼夜颠倒,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都不怎么愉快。梦见最多的是那个着火的地窖,他无数次看见阿杰的脸在火光里变得扭曲,重复着那句:你哥要是死了,那也是被你害死的。

    穆然一次次在梦境里肝胆俱裂,他猛地冲过去,想要将阿杰的嘴堵上,按照之前的经验,阿杰会消失,他会醒过来,大汗淋漓地发现这是一场梦,但这次不一样……

    阿杰没有消失,而是突然出现在了他身后,穆然被团团火光围住,只见阿杰露出一个诡谲而癫狂的笑来:“只要给司野注射促分化剂,他就能变成……”

    穆然整个人僵了一下,变成什么?他不懂阿杰话里的意思,但潜意识像是嗅到了某种危险,把他从灵魂即将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阿杰,和所有火光都消失了,地窖里多了一个血迹斑驳的铁架子,司野被人吊着双手挂在上面。

    他意识全无,头软绵绵垂在一边,看起来苍白又脆弱,是他从没见过的大哥的样子。

    “哥?”穆然眼眶一湿,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把司野从架子上解下来,锁链碰撞的声音是如此清晰,以至于他狠狠打了个寒战,手掌不小心蹭过司野的后颈。

    司野的后颈光滑,温凉,没有腺体状的凸起,穆然突然生出一股陌生的冲动,他想咬在那里,想要标记司野,好像只有将司野据为己有,才能保护他不受到任何伤害。

    他像是被塞壬蛊惑的那些水手一样,正要理智全无地凑上去时,司野突然睁开了眼睛。

    穆然猛地一惊,彻底醒了过来。

    屋里天光大亮,正是周日下午,司野抱着叶子在客厅看电视,程小莫在窗边竖了个画板,正煞有介事地涂涂抹抹,见穆然从屋里出来,三个大小不一的脑袋齐齐转过来,都是一愣。

    “你睡了吗?”司野拧眉看向他,“怎么看着比没睡还累?”

    “我……”穆然口感舌燥,舌根还是麻的,刚吐出一个字,便被敲门声打断,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如惊弓之鸟。

    敲门声并不大,还挺有礼貌,敲三下就停了,穆然欲盖弥彰地去把门拉开,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张嘴却忘了人家的名字。

    “付谨言。”外面的人笑笑,“shadow情报科的同事。”

    穆然想起来了,是前几天来家里给司野调监控的那个。做情报的都是其貌不扬的大众脸,丢人堆里没什么分辨率,行事风格也平淡如水,让你跟他打完交道很难有什么记忆点。

    司野对他到来毫不意外,把叶子推到沙发上,拍了拍腿上的猫毛:“有什么进展了吗?”

    付谨言直接从包里掏了张照片出来放到他面前:“眼熟吗?”

    是阿杰。穆然不动声色把门关上,去厨房给司野和客人倒了两杯水。

    司野看到照片也有点吃惊,但脑子很快转过来了:“马杰,之前宋宇坤的人,是他?”

    “怀疑是。”付谨言说,“他就在货车被抛弃的那个小村子里,你们有过什么过节吗?”

    司野对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印象,就见他经常跟黑仔混在一块,把黑仔那个傻子耍得团团转。

    最大的过节应该是他在厕所听到阿杰说要卖穆然腺体的那次。只是……他抬头扫了眼穆然,把话咽了下去:“之前是有点小矛盾,他现在在哪?”

    “他死了。”付谨言把照片收起来,在司野震惊的视线里拿出相机,给他看了剩下几张,烧得一片焦黑,根本分辨不出来是什么,“烧死的,就在自己家地窖里,我们也是收到市局的消息,说有人报案,每次经过他家门口都闻到一股烧垃圾的味儿,派人去一看,只剩灰了。”

    这情况太诡异,像是正常的逻辑链被人抠掉了一环,怎么都拼不上,司野反应了半天,才吐出一句:“畏罪自杀?”

    “有可能。”付谨言说道,“马杰家里是养鱼的,有一个小池塘,经常需要用汽油泵,警察有在他家里找到没用完的汽油,跟现场焚烧的是同一个型号。而且……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司野不知道马杰姐姐的事,也就感觉他这仇恨来得莫名其妙,既然人都死了,也不好追究,便只能不了了之。他从小干这行,仇人多得能踢足球,什么神经病都遇到过,看到阿杰的照片后,除了最开始的惊讶,后面也慢慢接受了。

    付谨言没想到他心态这么良好,又聊了一会儿之后起身告辞,临走前看到蹲在地上喂猫的穆然:“弟弟这是感冒了?最近腺体流感又开始了,在外面多注意防护。”

    “刚烧完。”司野把他送出去,“慢走。”

    回家关上门,程小莫马上凑过来,一挥画笔:“哥,害你的那个人死了是吗?”

    “是啊,自焚。”司野心情不错地继续看电视,又把猫抓过来揉搓。

    叶子长大后有了些脾气,给不给人撸全看心情,心情不好了还会哈人,唯独在司野这里是个意外,不管他什么时候伸手抓,总能撸到。

    “真吓人。”程小莫抖了抖鸡皮疙瘩,又回去继续他的大作,一边画一边嘀咕,“那他要早不想活了,当时为啥还跑啊,害警察找这么老半天。”

    司野第一次觉得他说出来的话还有点道理,没等深入琢磨,就听穆然在旁边冷冷道:“那你说是一把火烧了痛快,还是被抓起来关十年八年的再挨枪子痛快?”

    程小莫觉得哪个都不痛快,做了个鬼脸不吭声了。

    “行了。”司野一摆手,“一个死人让你俩研究半天,都去收拾收拾明天上学的东西。”

    虽然这样说,但刚才穆然那句话还是让他有点不舒服,总感觉对于一个半大小子来说,冷漠得有点过头了。

    第47章

    穆然恢复了以后,司野又安安心心当起了他的病号,整天跟个大爷似的吆五喝六。

    要不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前当打手的时候,别说胳膊骨裂,就是肋骨断两根,该你上去拼命的时候照样得拼。

    他平时在工作上端的人模狗样,在两个孩子面前还得有大哥的样子,独处的时候终于打回原形,一日三餐随便拿快餐凑合,怎么舒服怎么来。

    电视里刚好播到一个育儿频道,司野懒洋洋听了半集,正讲到十四岁是个分水岭,过了这个坎儿,有一部分孩子的思想会飞速朝着成人迈进,而有一部分将经历较长的懵懂少年期,也就是常说的“晚熟”。

    如果司野把所有讲坛看完,应该会发现这纯粹就是那些老学究们的车轱辘话,在他们嘴里每一个年龄都是分水岭,为了凑时长无所不用其极。

    但他没那个耐心,代入了一下自家的孩子,简直像完美嵌入了两个极端,程小莫今年十五了,一点长脑子的迹象都没有。

    他抓住叶子的两只前爪,强迫它跟自己对视,烦恼道:“小莫啊,你可长点心吧,十五岁的年龄五岁的智商,以后长大了怎么办啊。”

    叶子喵了一声,不知道这癫人又在发什么神经。

    偏偏司野还越说越来劲儿:“还有你,穆然,一天到晚心事儿那么多,跟个小老头一样,你跟哥说说,整天都在想什么。”

    叶子高贵冷艳地翻了个白眼,拒绝了他的代餐请求,跳到一边舔爪子去了。

    说道穆然,司野又感觉这小子平时在家哪里都有他,碍眼得很,现在看不见人了,反而有点不习惯,特别是他现在一个独臂侠,做点什么都费劲,光兑杯温水就好几个步骤,只能万事从简。

    司野没劲地躺回沙发上,伸腿在猫屁股上踹了一脚:“去给我倒杯水。”

    叶子以为司野终于肯跟他玩儿了,把司野的脚当成毛线球,兴奋地扑了起来。

    司野叹了口气。

    等到周末,穆然一回家,看到的就是一脸不耐烦的大哥和同样烦不胜烦的叶子。

    叶子被这人絮叨了一星期,感觉张嘴都能哕人字儿了,看到穆然连喵都顾不上,哇啦哇啦就开始诉苦。

    程小莫一听它这动静,马上趴到地上开始跟着哇啦。

    司野又想起育儿频道,感觉这孩子算是废了。

    他决定眼不见心不烦,回房间拿上洗澡的家伙什儿,冲穆然抬了抬下巴:“来给我搓两把。”

    家里没个人伺候着,司野连洗澡都是难题,平日里随便抹两把对付,就等着周末洗个痛快。

    可自从穆然做了那个诡异的梦,给大哥搓澡都变得难捱起来。

    筒子楼里的澡堂是那种一人一隔的小单间,外面用帘子简单一挡,遇到个豪放点的大叔,连帘子都不拉,直接一边遛鸟一边聊天。

    小单间一个人进去能勉强转过身,两个人就有点局促,司野在走廊上把衣服脱了,小心端着胳膊冲水:“你给我搓搓后背那块儿,我自己够不到,总感觉没洗干净。”

    穆然站在外面,眼观鼻鼻观心地嗯了一声。

    “愣在外面干嘛?”司野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快脱衣服进来,待会儿热气都被你漏没了。”

    穆然只好僵着手脚走进去,小单间里一片热气蒸腾,司野洗澡的时候喜欢把水温调高,热水快洗才觉得痛快,小时候穆然被他洗完,跟煮好的虾仁差不多。

    可当穆然拿起澡巾,视角发生转换后,他发现原来大哥的皮肤也很容易变红。司野肤色偏深,是健康的小麦色,被水流烫得微微发红,在灯光下带着细闪,穆然盯着那滴水珠,看它从脉络起伏的背部一直往下,他还不懂欲望,但下意识移开了视线,感觉喉咙里泛出一阵焦渴。

    肚子咕噜一声,饿了。

    见他半天没动静,司野回过头来,伸手在他湿漉漉的脑袋上薅了一把:“想什么呢?”

    “哦。”穆然回过神,拿搓澡巾覆上司野的背。

    他给大哥搓过很多次澡,司野被人打断肋骨躺在床上的那段时间,他都是打水到床边,从头到脚帮他擦拭,可这回澡巾在他手里,怎么拿都觉得别扭,掌下的每一块肌肉都让他止不住地想入非非,穆然跟挠痒痒似的划拉了两下,司野终于怒了。

    “澡巾给我。”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穆然愣了下,把澡巾给他戴上。

    “转过去。”

    穆然刚转过身,就感觉后背大力袭来,司野用那只独臂,刷墙似的把他从脖子到后腰刷了个遍,穆然疼得龇牙咧嘴还不敢做声。更要命的是司野没轻没重搓过他脖子根和腺体,半边身子都跟着酥麻了。

    “会了吗?”司野把澡巾冲了冲,丢进他怀里。

    穆然赶紧点头,什么想法都不敢再有,终于一边背着出师表一边把司野的背搓完了。

    这天之后,穆然又开始躲着大哥了。他的理由很简单,在自己没搞清楚那股冲动的来由到底是什么之前,他不能让大哥发现端倪,察觉到自己是个“变态”。

    好在中考冲刺班本来就忙,穆然每周的作业都比普通班多出一倍,还有勤工俭学的活儿,天天写卷子写到昏天暗地,让程小莫这个初一生叹为观止。

    等他写完,司野都已经睡熟了,穆然贴着墙根爬上床,双手规矩地放在胸口,硬是把自己睡成了一根擀面杖。

    等到周末,穆然也“忙”起来了。不是要补习,就是有社团活动,好不容易回来一天,还要带叶子去猫寄宿洗澡。

    大周末,带宠物来洗澡的人很多,穆然提前找周俐约了位置,周俐很利落地点了头:插队可以,但你得来帮忙当小工。

    穆然巴不得往外跑,他在家吃完午饭,把叶子抓进猫包:“哥,我去带猫洗澡,周俐他们店里两个员工都请假了,可能还得帮会儿忙。”

    少年现在正在变声,嗓音半尖不哑还透着沙,穆然不想让司野听到自己这动静,说话都刻意压着嗓子。

    “就在家呆一周也不闲着,”司野摆摆手,“去吧。”

    天气逐渐变冷,司野胳膊不方便,在家还是只穿一件老头背心,抬手便露出一点暗粉色,穆然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努力忽略那股异样的感觉,又不舍得马上出门,没话找话道:“要带什么回来吗?”

    司野自然是没有,程小莫马上报出了几个小蛋糕和烤串的名字,被大哥一巴掌招呼在脑门上:“只能选一个,本来就长得慢,还天天吃垃圾食品。”

    程小莫见好就收选了一个,没心没肺地顺势抱住大哥的胳膊:“哥,你身材真好,比我们教材上的模特还好看,下午能给我当模特吗?”

    穆然关上门走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很羡慕程小莫能毫无芥蒂地跟大哥相处,本来自己也是这样的,甚至比他还要黏人一点,是从什么开始改变了呢。

    叶子似有所感,一唱三叹地喵了一声。

    猫寄宿的人果然很多,毛孩子们去后面洗澡,家长就在猫咖等着。抹布已经能十分熟练地接客了,俨然有“头牌”的架势,见人进来先意意思思凑到脚边打个滚,发现是熟人,又没劲儿地走开了。

    穆然在它头上撸了一把,打开猫包把叶子放出来,见周俐和荣圆圆都穿着店里的猫头围裙在忙活,也驾轻就熟地拿了一件穿上:“我要干什么?”

    “我哥在后面洗猫呢,你去帮他烘干吧。”俐俐女侠大手一挥就把他打发了。

    周文因为生病在家休息过一年,之后就一直帮家里打理公司,最近两年越来越忙,来猫咖的时间也少了。

    穆然抱着叶子来到清洁室,门开着一条缝,机器嗡嗡响着,他正要推门进去,里面突然传出人说话的声音:“老爷子非让去的,就两家一块吃个饭,也不是非要干什么。”

    周文的声音很轻,但不似往日的温和:“还没吃饭呢,你就想着要干什么了?”

    穆然下意识停下脚步,并且把叶子的嘴也捏住了,这种不太愉快的谈话被人撞破,两边都会尴尬,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第一个说话的人竟然是任亦。

    这俩人也就在之前司野出事的时候见过一面,什么时候混得这么熟了,而且听起来关系好像不一般……

    任亦的声音软下来:“我没那意思,我这不是……提前跟你说了么?”

    “我也没不让你去,”周文偏过头咳嗽了两声,“我周末也有事儿呢,要去医院检查。”

    任亦马上紧张起来,攥了攥他的手:“又不舒服了吗?”

    “每年换季都这样。”周文没当个事儿,“我那底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知道才不放心……算了,我推了得了。”任亦说完,看到他戏谑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套,有些哭笑不得,“你说你有什么担心的,我一个beta,真想干什么也没得干啊。”

    周文看着他,突然把人往自己身上一拉,放低了声音:“你要不是beta,我早就……”

    就在这时,叶子也认出了门后两个都是熟人,不懂穆然为什么傻站在这里,喵一声挣开束缚,毫不见外地挤开门缝钻了进去。

    “大胖猫,你怎么来了?”两人都认出了叶子,任亦把它抱起来,往门口看去,“穆小然,给你撞见少儿不宜的事儿啦?”

    穆然看到他唇上亮亮的,下意识问道:“什么……少儿不宜?”

    任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他脑袋上抓了一把:“天天深沉得跟个小老头一样,我还以为你多成熟呢,这都不懂。”

    周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行了,教坏小朋友,让他哥知道又得找你。”

    “他哥欠我的人情有一箩筐呢。”任亦不以为意地弯下腰,看着穆然的眼睛:“就是我们在谈恋爱,小笨蛋。”

    穆然似乎有点懵:“alpha和beta怎么谈?”

    两人都笑了,任亦说:“别人怎么谈我们就怎么谈呗,聊天,吃饭,亲嘴,他刚才不是还说要咬我……”

    周文眼疾手快捂住他那张不靠谱的嘴:“过分了啊。”

    任亦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同时向穆然眨了眨眼睛。

    整个下午穆然都有些心不在焉,任亦一直在猫咖帮忙,他好不容易找到个没人的时候凑过去,又瞻前顾后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鬼精,刚才就看你不对劲。”任亦一边给抹布梳毛一边说道,“说吧,喜欢上谁了?”

    穆然悚然一惊,差点把那个时刻萦绕在心头的名字说出来,他赶紧抿住嘴巴,摇摇头。

    “害羞呢?”任亦看着他想了想,“是个beta?”

    穆然点了点头。

    任亦眼睛一转,突然笑起来:“看你这纠结的小样儿,他还不喜欢你吧。”

    穆然有些迟疑地“嗯”了一声。

    任亦又梳了一会儿猫,开口时正经了不少:“小孩,你这年纪可能还不懂,但人这一生其实没多少时间可以犹豫,有些东西可能眨眼间就错过了,别在还没有真正学会体验人生前就给自己积累遗憾。”

    见穆然还在发怔,他终于没忍住抬手敲了下小孩的额头:“喜欢就去追啊,先追到手再说,我倒要看看哪个beta端得这么高姿态,连我们小然都不放在眼里。”

    第48章

    司野要是知道任亦给穆然出了这么一个损招,并且间接惹出了后面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肯定得去找他说道说道。

    但他现在显然没有那样高瞻远瞩的本事,夹板一摘,又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

    东南亚雨林里是终年不变的闷热和潮湿,司野端着枪埋伏在灌木丛里,不知道自己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呆了多久,作战服里面早就湿透了,汗水混合着迷彩颜料滑落进眼睛里,激起一阵麻痒的刺痛。

    终于,前面的树冠上滑落下来一个人影,罗枫朝所有人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全队人松懈下来,训练有素地拉开背包开始扎营,司野从埋伏点站起来,终于能擦一把脸上的汗。

    大概一周之前,队长王雷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去解救十多个遭遇绑架的A级至S级alpha少年。

    按说解救人质这事儿应该找警察,但这起案子涉及到了境外组织,人质已经被从边境转移到了国外,跨国办案向来是个难题,尽管当地政府表示会全力配合,可其中的各种流程走起来少说得有十天半个月。

    这时间都够小崽子们的腺体被卖上一万次了。

    家长们等不了,能生出高分化等级孩子的家庭多半都不普通,方家就是其中一个。

    据说失踪的外孙是个独苗,分化等级S,全家从小到大宝贝得不行,方家做航运起家,虽然先前一直在海外发展,但最近几年强势回国,隐隐有一家独大的势头。

    做这行的本来门路就广,方家直接找私人侦探介入调查,拉大旗联系上了剩下几个遭绑的家庭,联合雇佣shadow把孩子找回来。

    王雷接到任务后火速盘了手头的人,司野这届学员正是初露头角的时候,便把他和罗枫都带上了,让司野没想到的是,这次行动里竟然还有付谨言,头衔是特别顾问。

    情报科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科目,平时看起来没什么用,一帮人在办公室聊闲嗑瓜子,行动的时候却哪儿哪儿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简直无孔不入。

    雨林里瘴气弥漫,从第二天开始,GPS就失灵了,这时候情报人员的特长就显露了出来,付谨言在这种环境里如入无人之地,拿着张手绘地图,略加判断后指明了一个方向,他们在傍晚之前果然到了一个村子附近。

    这种密林深处的村落社会化程度极低,全村人基本都是亲戚,大家彼此认识,外乡人进去格外扎眼。但有人聚居的地方猛兽出现的概率会小很多,王雷决定在这里扎营,由罗枫作为前哨去侦查情况。

    他们脚程很快,拔营后第二天下午就摸到了目的地附近,那是个位于雨林深处的废弃矿场,从外围看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队员们心里都暗道不好,有人忍不住嘀咕,难道是换地方了?

    王雷面沉如水,从通讯频道里把司野找出来:“去看看。”

    司野擅长狙击和摸梢,又是个beta,不用担心信息素暴露的问题。他背着将近二十公斤的武装背包,整个人轻巧又灵活,如箭般扎进草丛,不消几个呼吸就摸到了近处。

    矿区内静悄悄的,但司野还是捕捉到了细微的脚步声,绑匪也在这鬼地方呆了好几天,一边跟家属勒索,一边联系海外的买家,那个执勤的倒霉蛋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潜到这里,抱着枪边走边打瞌睡,直到面前突然出现一道漆黑的影子。

    司野在转角处等了良久,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迅速欺身逼近,在那人要呼救之前就用匕首抹断了他的脖子。

    血顿时喷了出来。

    司野站在原地看那人抽搐着没了声息,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握刀的手有些僵直,控制不住地轻颤着。但随即,他面沉如水地移开视线,敲了两下麦跟王雷传递信号:按原计划行动!

    刚发完,远处就有巡防察觉到不对劲,似乎是换岗的人没能按时到位,他大喊了一声:怎么回事?

    没人回应。他正准备上前查看,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明格拉吧(你好)。”

    巡防只来得及看到一双漂亮的眼睛,就被眼睛的主人如法炮制割断了喉咙。

    司野连续清除两个目标,直接往楼上跑去,透过脏污破损的窗子,看见里面东歪西倒躺着几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小孩。

    他把消息传递给王雷,这一层的看守有十多个,但并不是每一个都配备了武器,其中大部分人身形瘦小,应该是从当地雇的村民,纪律松散地扎堆聊天。

    果然,第一声枪响后,一半人都跪了,绑匪们慌乱中拿起武器反抗,他们也很委屈,本来就不是武/装分子,边境线和外面的万顷密林才是最好的屏障,都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了,谁能想到能被人摸到老窝?

    王雷打了个手势,队员们四下散开,先打掉装备,再将所有人像赶鸭子那样集中到角落里,挨个捆起来。

    就在这时,被逼到绝处的绑匪头子发出一声怒吼,竟悍不畏死地拖着条伤腿冲进了人质堆里,被他撞开的罗枫连开两枪都没能打中,绑匪慌不择路地抓起方家那个小子,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后颈。

    所有人都是一震,王雷的一句“冷静”还没喊出口,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来,直接从正面抓住绑匪的刀锋一折一弯,司野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在方家那小子惊恐的眼神里劈手把绑匪的刀夺了过来,毫不犹豫将他的喉咙捅了个对穿。

    鲜血喷涌而出,司野到底是照顾了一下这个小少爷,弓起身子将他挡在自己的胸膛底下,没让孩子看见过分血腥的一幕。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绑匪倒地抽搐时枪响的余音还在回荡。

    见老大都光荣了,绑匪们的士气一溃而散,老老实实任人绑了粽子。

    司野从武装带里摸出止血纱布,缠了两圈,对怀里软成一摊泥的少年说:“能帮我拽一下吗?”

    少年惊恐地睁着眼睛,支吾了两声,司野这才发现他的手还被捆着,于是用匕首割断绳子,将纱布递了过去——血已经将他的整个手掌都染红了。

    少年哆嗦着拉住纱布,撕掉嘴上的胶带,剧烈喘息着:“你,你……”

    “不好意思,干活比较糙。”司野试着活动了下手掌,还好刀尖入肉不是很深,应该没伤到神经,“还能走吗?”

    少年惊魂未定地点点头:“但我们很多人都受伤了。”

    这些人质里最小的是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六,被用厚重的胶带黏着嘴巴,吃饭时才给撕开,嘴角被反复撕拉都已经溃破。

    绑匪给他们换上统一的衣服,用笔在后背写上分化等级,谈好了价格的甚至有明码标价,活体腺体才能卖出高价,绑匪们还没有把他们虐待至死的想法,除了几个在反抗时遭遇毒打之外,其他几个都只是受了点轻伤。

    这些少年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颠沛流离的这些天几乎崩溃,嘴巴被塞住发不出声音,就只能默默流泪。

    孩子们的心理状态太脆弱,任何一个成年alpha的靠近都遭到了坚决抵抗,善后工作就落到了唯一的伤员头上,司野留下来照顾孩子,其他人全部退出去打扫战斗痕迹,把尸体和弹壳统统处理掉。

    司野帮他们解开身上的束缚,当场就哭噎了两个,他只能一手一个抱在怀里安慰,顺便还得检查其他人的伤势。这么看来方辰——方家那个小子,差点被血喷了一头还没昏过去,已经非常不错了,毕竟他也就跟程小莫一般大。

    清理工作结束,所有人不敢耽误,即刻开拔。

    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司野往家发了条报平安的短信,很快收到了穆然的回复——是一张程小莫趴在桌上跟数学题较劲的照片,旁边还有刚吃完饭还没收拾的碗筷。

    照片上程小莫的表情很愁苦,司野没忍住笑了起来。

    “拍一张你的。”他回复道。

    穆然虽然不太理解,可还是照做了,自拍的角度有点呆,只有方方正正一张脸,司野嘴角抽搐了一下:“傻子。”

    “让程小莫把头抬起来写作业。”他吩咐着。

    等到镇上,王雷弄来了一辆车,把所有伤员都装进去后,当晚他们扎营的时候已经走出去了二十多公里。

    孩子们第一次在雨林里过夜,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司野成了香饽饽——所有孩子都要围着他睡,一双双眼睛带着希冀看过来,仿佛他是一根救命稻草那般,叫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

    于是王雷大手一挥,伤员不用守夜了,去安心当“保姆”吧!

    罗枫笑着吹了声口哨:“hot mommy!”

    在林子里穿梭了三天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边境线的影子。

    方贵禾亲自赶到,老太君被女儿扶着,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外孙揽进怀里,泪水顺着眼角的褶皱滚落下来。

    方辰小声叫了声:“外婆。”

    王雷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景,带着队员们让到一边,留给他们家人团聚的时间。

    所有人原地整装,方辰的母亲方钺走了过来,她是方家现任董事长,也是shadow这次行动的主要雇主。方钺先跟王雷握了手,了解完任务情况,表示除去报酬外还会额外支付百分之十的奖金。

    久居上位让这个女人看起来喜怒不形于色,但说道孩子,还是忍不住动容:“辰儿说他很感激你们,他说他被人拿着刀威胁,差点就……”

    她深吸一口气,转而对司野说道:“能不能请您过来一下?”

    司野跟了过去,老太君已经平复了心情,上前握住他的手:“孩子,谢谢你们,辰儿说是你救了他。”

    司野意识到这是要按工行赏,如实说:“我只是站得比较近,当时那种情况不管是谁在那个位置都会冲上去的。”

    “辰儿很崇拜您。”方钺在一边说,“他是在放学路上被人劫走的,司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我们想暂时给他配一个保镖……”

    司野面色沉静:“你们可能得跟公司那边联系,我也是听安排办事。”

    回到队伍里,罗枫坏笑着用手肘戳了他一下:“怎么,被看上了?是不是要点你当御用?”

    付谨言也淡淡看了过来。

    司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我也说了不算,看公司怎么安排。”

    大家都累狠了,特殊装备不能上飞机,shadow派了专车来接,一上车直接睡成了一团。

    司野和罗枫头抵着头睡得不省人事,就连付谨言都没撑住,靠着车窗浅浅打起了盹。回程的时候是深夜,等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抵达shadow总部,已经把觉补了回来,再一查账户,每个人都多了一笔不菲的奖金。

    司野回公司还了装备,没直接回家,而是打车去了墓园。

    这是一片老公墓了,离市区也比较远,司清刚去世那会儿家里实在紧巴,司野还是找墩子妈借了点才把司清安置在这里。

    近两年市里不断地翻新,修路,老墓园的好处就体现了出来,幽静,不受打扰,司野给看园子的老头塞了条烟,顺着小坡一路走上去,看到了那方熟悉的墓碑。

    他不太讲究地在墓碑前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把墓碑和前面的小石板认认真真擦了一遍。

    “妈,我去出任务了,刚回来。”司野边擦边说道,“这次去边境救了几个小孩……都跟穆然那么大。”

    母亲被封在那一方小小的旧照里,隔着五六年的光阴,依旧温柔地看着他。

    司野低下头,不太敢看照片,过来好半天才轻声说:“妈,我……杀人了。是绑架小孩的坏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干这个,但您能不能……”

    原谅我。

    他磕磕巴巴的,像是主动跟家长承认错误的孩子,又委屈又难堪,但犹带着点渴望被理解的希冀。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抽出一根烟来点着了。

    不管接受了多少训练,给了自己多少心理暗示,也不管对手是多么的十恶不赦,在将刀子插进那人的心脏时,他还是感觉有什么不可扭转的改变发生了。

    司清信佛,从小教育他与人为善,可他似乎一直在跟母亲的期望背道而驰,以至于每次来到她的墓前心里都会隐隐不安,担心自己的样子会令她失望。

    他叼着烟,双手交握着,痛楚从受伤的掌心袭来。司野没卸力,反而用力挤压纱布,在锐痛中好像代替司清惩罚了自己似的,直到一支烟燃尽。

    “妈,我下次再来看您。”司野收拾好烟灰,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睛里带着些不知归处的茫然,但当他慢慢走下小坡,走出墓园,身上的脆弱就如同残存的烟气那样一层层散去,袅袅不知所踪。

    等他打上车子,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又变成了那副似乎无坚不摧的样子。

    司野这次出去了两周多,回家也没临时通知,正好是周六傍晚,他到家一推门,两个小东西正凑在餐桌旁吃打卤面——桌上简单粗暴摆着两个盆,一盆浸在凉水里的刀削面,一盆热乎乎油亮亮的茄子肉末卤,看起来竟然还挺诱人。

    司野把行李往玄关一扔,出声问道:“有没有我的?”

    话音未落,俩小孩加一只肥猫都围了过来。他这次出去的时间长,俩孩子都想他了,程小莫嘴上的酱汁都没擦,哐叽一下抱住他一条大腿,仰头嚎道:“小野哥我好想你啊!”

    穆然在半步之外停下,之前飞扑的动作是他的专利,此刻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好意思起来,他看见司野缠着纱布的掌心:“哥,你受伤了。”

    “小事。”司野把手举到他面前活动了一下,不甚在意道:“都快好了。”

    穆然的眼神暗了暗,避开掌心轻轻在司野手上握了一下:“卤子还有很多,我再去煮点面。”

    司野刚救了一堆倒霉孩子,再看自己家这两个,不由得心里一片酸软,他弯下腰,揽过穆然的肩膀在他脸上贴了贴:“不着急,我洗完澡再说。”

    司野的头发又长了一些,蹭着脸颊擦过的时候又软又痒,穆然耳畔一阵酥麻,竟不舍得分开——他很久没跟大哥这样亲密过了。

    当晚司野洗完澡,如愿以偿地吃到了一大碗面,穆然还又单独炒了两个鸡蛋,一块拌进面里,香气扑鼻。

    吃饱喝足,他搂着热乎乎的小崽子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总算把这口气儿顺平了。

    第二天上午,墩子打来电话,说一块去大排档吃个饭。

    这是有情况啊,司野琢磨着估计是他跟吴青的事儿成了,想着买两瓶好酒一并拎过去。

    家里干干净净的,飘着洗衣液的香味,司野走进阳台,果然看见自己昨天穿回来的脏衣服已经洗净晾好了,穆然和程小莫头对头趴在同一张桌子上写作业,见他进来,抬起头问道:“哥,你中午想吃什么?”

    司野登时有一种自己四体不勤全靠孩子养着的错觉,仔细一想好像也记不起自己上次在厨房开火是什么时候了,穆然这小子从一来到这个家开始就接管了内务大权,这两年更是有主意得很,司野连今年买了几回米面油都不知道。

    见他不开口,两个孩子齐齐抬头望向他,司野不动声色地把尴尬收回去:“那什么,今天不开火了,咱们去你墩子哥家的大排档吃。”

    这是他第一次来墩子的大排档——大快活,店面不算大,沿街的一个小门脸,二楼是员工宿舍,有时候墩子自己也会住在这里。

    正当饭点,大排档的人不少,两个伙计忙进忙出地跑不过来,墩子还得自己上阵:“你们先坐,我忙完就来。”

    “走,看你墩子哥忙什么呢。”司野把酒放在柜台,让两个小的也去帮忙。

    少年们身量细,在桌子之间穿梭格外机灵,特别是穆然,在桌子间转一圈,光是听见的吩咐就七八个,点菜,加热水的,要饮料的,餐具掉了要换的,记得分毫不差,从厨房出来一趟全给办了。

    程小莫羡慕地看着他:“小然,你以后去端盘子肯定很厉害。”

    “哎呦,弟弟哎。”墩子看见他们,“你们别忙活了,找个地方坐下喝饮料去。”

    正坐在柜台后面喝冰红茶的司野乐了:“你甭管,让他们锻炼锻炼。”

    墩子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你这哥当得真行。”

    忙活到两点多,才逐渐有空位清出来,墩子长了张宽敞的桌子,把菜单一拍:“来孩子们,想吃什么点什么,这顿饭墩子哥请了。”

    “你这儿人气很旺啊,”司野点了支烟,吊儿郎当夹在手里,“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得叫墩老板了。”

    “去你的墩老板,”墩子骂道,“那也得是张老板好吧。”

    司野乐得不行,刚支起胳膊,专心点菜的穆然就跟头顶长眼一样,伸手把烟灰缸推了过来,那截烧到尽头的烟灰分毫不差地落了进去。

    “不是我说,咱弟弟真有干服务行业的潜质。”墩子啧啧称奇,“这眼力见儿,十年跑堂都不一定有。”

    “那对亲哥跟对外人能一样吗?”司野笑骂,骂完才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亲的,靠在椅子上慢慢吸完一支烟,只觉得舒畅。

    每次出完任务回来,他都喜欢跟两个小孩或者这些体己的朋友混在一起,聊两句闲,互相臭屁几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跟那些紧张的不能见光的环境分隔开,才有种灵魂终于回归故乡的实感。

    “想什么呢?”墩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参上禅了?”

    司野把他的猪手拍开,接过穆然呈上来的菜单审阅了一遍:“没问题,给后厨送去吧。”

    穆然利索地起身去了,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碟果盘:“小青哥送的,让开开胃。”

    司野想起他此行的目的,斜了墩子一眼:“怎么着,说吧,是有什么好事儿要公布啊?”

    墩子竟然难得地不好意思起来,嘿嘿笑了两声:“吴青点头了,就昨天晚上。”

    “牛!”司野把带来的酒起开,“不愧是我兄弟,好样的。”

    吴青还在后厨忙活,菜上得差不多了才来坐下,他不像之前见面时那样腼腆,挽袖子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纸杯酒:“菜够吃不?不够我再去炒两个。”

    “够了够了,”墩子伸手把他按住,“你不能喝,昨天晚上才……”

    “小事儿。”吴青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就在这时,穆然敏锐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吴青笑笑:“闻到啦?我身上有你墩子哥信息素的味儿是不?”

    挺正常的事情被他说出来就让墩子有些害臊,刚想找借口把这话岔过去,就听穆然问道:“他标记你了吗?”

    吴青坦然地点点头:“临时标记而已,过几天就没了。”

    程小莫:“哇哦。”

    这番仙家对话着实震惊了桌上的另外两个老封建,一个说着这肉丸子不错我给你夹一个尝尝,另一个训道你们这乱七八糟都是在哪儿学的。

    但不得不说,张敦豪同志人逢喜事,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焕然一新了,正处于一种自己甜蜜蜜就希望自己的好兄弟也赶紧甜蜜蜜起来的美妙状态,酒过三巡还是忍不住回归了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兄弟,我都修成正果了,你什么时候也赶紧领一个回来?”

    他说完,司野还没什么表示,旁边的穆然筷子一抖,“咚”一声,肉丸子掉到了桌上。

    司野看见,顺手把丸子捡起来丢进自己嘴里,含混道:“不着急。”

    “就怕你不着急。”墩子扼腕,“那你先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吴青还有几个朋友,各个长得都挺标致,改天带出来一块吃个饭?”

    “我觉得小宋就挺适合野子,”吴青附和道,“小宋就喜欢那种冷冷的型男。”

    一时间,桌上四道视线都集中在了司野身上,两道带着希冀,一道透着紧张,还有一道……纯粹是看热闹。

    程小莫不光看热闹,还不嫌事儿大地发散了一下:“哥,你要是找个厉害嫂子回来,会不会打我呀?”

    司野给他夹了一块核桃:“放心,就你这智商,人家都不舍得打你。”

    墩子见他满嘴跑火车没个正形,把话筒递给了穆然:“那小然呢,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他才多大,毛都没长全呢。”司野提高声音说道。

    穆然看了大哥一眼,心跳忽地就上去了,他捏紧了筷子,紧张得手都有些抖:“我想找大哥那样的。”

    他说完,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哎呦弟弟,在家没少受虐待吧!整成斯德哥尔摩了都。”墩子惨嚎一声,“你找他这样的回来干嘛,使唤你啊?”

    “放屁。”司野笑骂一声,听穆然没说他早恋的那个omega还挺得意,知道这小子是收心了,“他喜欢他哥这不是天经地义。”

    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个笑话听了,只有程小莫一边扒饭一边想着,原来小然喜欢的是大哥呀,他平日里看到的所有细节都在平滑的大脑皮层上连了起来——怪不得小然会藏大哥用过的刀,怪不得大哥一不在家小然就显得没精打采的,怪不得小然跟荣圆圆后来没再出去了,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

    程小莫觉得自己不算聪明,他都想明白的事别人肯定也都明白了,只是不说而已。

    如果小然给自己当嫂子肯定就不会打他了,程小莫开心得多扒了半碗饭。

    第49章

    饭吃到一半,靠近门口的两桌突然争执起来。

    “怎么回事?”吴青起身要去看,被墩子按了回去,“您快安生坐着,我去瞅一眼就行。”

    穆然抬头看了眼那边:“喝醉了,他们加了好几次白酒。”

    墩子主张和气生财,还没开口就先笑起来:“都是来吃饭的,有什么矛盾不好说?这样,我一桌再送一个菜,随便点,行不?”

    旁边有个omega被朋友拽着,显然不乐意:“老板,调监控!我在这吃得好好的,这个死A上来就摸我!”

    这性质就严重了,墩子沉下脸来,问那桌一看就是喝高了的alpha:“他说的是真的吗?”

    “放屁,我就不小心碰了一下!”那alpha摔了筷子,“长得更块排骨似的,脱光了站外面都没人愿意看!”

    omega被他羞辱得满脸通红,仍强硬着不肯退让:“都一路从我背上‘碰到’腺体了,您是帕金森啊还是小儿麻痹没痊愈啊!”

    “你他妈再说一遍!”alpha显然被骂怒了,那一桌几个人呼地站起来,各个人高马大,墩子下意识把omega挡在身后,被他们一伸手扒拉到一边:“跟你没关系,个低等alpha别他妈找事!”

    “怎么打人!”吴青急了,就要上去理论,又被司野拦下来,“看着俩孩子,他们闹不起来。”

    几个alpha显然是在当地横行霸道惯了,没理也要硬讲,眼看就要打起来,司野活动了一下腿脚,还没找回当年的感觉,就见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抵住alpha的肩膀将他推了回去。

    alpha又高又壮,估计体重跟身高相等,杵在那儿就跟一堵墙一样,竟然被那人一下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又连人带椅子翻了出去。

    旁边有看客出气地叫了声好。

    见义勇为的那人身上穿着围裙,竟然是其中一个跑堂活计,司野转头看了眼目瞪口呆的墩子:“你们这店真是藏龙卧虎啊。”

    alpha被这样一挑衅,彻底怒了,嘴里不干不净骂着就冲了上来。

    打几个醉鬼简直是混混入门的初级功课,司野跟那个伙计没几下就把人全部放倒,把半截酒瓶子递到omega手里:“要亲自还回来吗?”

    omega丝毫不怵,拿起酒瓶子就对着其中一个醉鬼的掌心扎下去,伙计飞快拿起另一个酒瓶塞进醉鬼的口中,在他张嘴的瞬间把那声惨叫堵回了嗓子眼。

    “真痛快,谢了。”omega买了单,硬是付了一半的损失费,“老板生意红红火火。”

    “对不住啊,对不住。”墩子回头给其他人道歉,“没让各位吃好,今天这顿我请了。”

    司野把地上那个伙计拉起来,看到他正脸时愣了一下:“黑仔?”

    他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熟人。

    黑仔也吃惊道:“野子!”

    “认识啊?”墩子在一旁不明所以,但既然是自家兄弟,赶紧招呼黑仔坐下,“你也别忙活了,坐下一块吃点。”

    “我就知道你准没事儿。”黑仔拉着司野的胳膊不肯松,一激动眼眶竟然隐隐发红,“宋宇坤那个混蛋,他死有余辜。”

    “都过去了。”司野拍拍他的肩膀,真心实意地感慨。真的都过去了,尽管他对宋宇坤恨之入骨,可现在再回想起那段经历,已经没有多大的触动,人就是这样一种记吃不记打的生物。

    黑仔低头抹了一把眼睛:“我后面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还以为你……”

    “我换号了。”司野说着拿出手机,跟黑仔重新添加上联系方式,“当时……还得谢谢你,不然我也熬不过来。”

    当时宋宇坤把他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房间,三天三夜不给吃喝,是黑仔偷偷用纸巾给他送饭,帮他撑了过去。

    “兄弟我当时没办法,跟着宋宇坤,看他那样对你。”黑仔拿起易拉罐喝了一口,转头看到穆然,逗弄小孩子那样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蛋,“这是弟弟吧,都长这么大了。”

    穆然却没什么反应,只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仁儿盯着他,他记得阿杰,当然也记得这个跟阿杰形影不离的黑仔,大眼睛里带着防备和警惕。

    “长大就不好玩了,整天忙着装深沉呢。”司野低声呵责了一句,“没礼貌。”

    “没事儿。”黑仔摆摆手,“这么久没见都不认识了。”

    “怎么想起来这儿打工?”司野问道。

    “我,哎……”黑仔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咱们之前干的那种活,离了那个环境,还能做什么?宋宇坤进去之后,西城也不行了,后面又闹着整改,兄弟们都走了,我妈又生病,这些年只能先打点零工凑合着。”

    “你帮了司野,以后就是我兄弟。”墩子说道,“家里有什么困难就说,要不跟咱合伙干这店也行。”

    “张哥,你可别埋汰我了,”黑仔赶紧说道,“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我那时候也挺对不住司野的……要是早点跟他透个气,也不会有后面那些事。”

    把时间轴拉长往回看,每个小人物都无法说自己跟当年那场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他没什么主见,也没什么胆子,当年阿杰找上他说要一起做时,他拒绝了,但同样的,他也没有勇气把事情告诉司野。

    黑仔闷声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一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会后悔,还好你没事……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要以后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地方,我肯定没二话。”

    “有这句话就够了。”司野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你放心,要是有什么事儿,我肯定不客气。”

    一顿饭从中午吃到下午,不知不觉晚间食客也都来了,司野带着俩小孩离席,程小莫嘬着吴青给他挖的冰淇淋球,问道:“那个大哥哥是谁呀?”

    司野敷衍道:“大人说话小人别乱听。”

    “那他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吗?”程小莫歪头问。

    “人是很复杂的。”司野只能停下来,用程小莫能听懂的语言简短解释,“立场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会不同,但立场这种东西,你不好说谁对谁错,大家站在不同的立场下,能彼此互相拉一把,已经很不容易了……”

    毕竟没有谁会发无缘无故的善心。

    穆然抬起头,刚好看到司野蹙起的眉心和略带着些自嘲的表情,忍下了想伸手将那褶皱抚平的冲动。

    大哥就是我的立场,他在心里想着。

    新年后开工,司野果然接到任务,要去给方辰做一年私人保镖。

    方家在隔壁燕市,已经给司野订好了长租酒店,周一到周五他需要接送方辰上下学,陪同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周末没有安排就正常休息。

    对于这个安排司野没什么异议,他开车去燕市也就两三个小时,工作日家里两个小崽子本来也不在,对生活没多大影响。

    俩孩子寒假还没开学,司野下班回到家先闻到一阵饭香。一进门,穆然就小狗似的凑了上来,司野环顾一圈,发现少了一个,边换鞋边问道:“程小莫呢?”

    “他们今天在少年宫有活动。”穆然说道。

    司野点点头,印象里好像听程小莫说过要参加艺术节,他把鞋袜脱下来,穆然已经将拖鞋递到了脚边,顺便将他换下来的皮鞋拿走了。

    桌上三个小菜冒着热气,司野中午一般在公司吃,shadow的厨师都是法国总部给配的,品质没得说,但主要以西餐为主,司野吃白人饭吃得牙碜,不由得随口感慨:“要是公司食堂也按这标准就好了。”

    穆然正好拿了餐具回来,闻言动作一顿:“我可以给你做。”

    他正处在变声末期,嗓音沉了许多,说话嗡里嗡气的,司野下意识抬头,发现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长高了不少,他坐着,穆然站着,竟然微妙地感受到了某种压迫感。

    再高也不过是没长毛的小屁孩,这样一想,司野的表情又变得光棍起来:“这么殷勤,是不是最近犯什么事了?”

    穆然这段时间就犯过一个大的,但他确定那件事做得干净,不可能给司野发现的机会,于是判断司野又在拿自己寻开心,配合着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哥,我没有。”

    司野果然笑了起来,拉他坐下:“行了,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穆然坚持说道:“哥,中午我给你做饭吧,反正放假在家闲着也没事。”

    他记住了那天任亦说的话,趁着寒假研究了很多追人的方法,包括但不限于情感辅导书,程小莫追的感情剧,甚至连《中年危机如何挽回丈夫的心》这种离谱刊物都翻过了,然后发现以上所有公式都解不开自己要面临的题目。

    因此司野不仅是他喜欢的人,更是如父亲般的兄长。最终,穆然总结出了属于自己的解题思路,他需要先转变司野对自己的定位,他要从弟弟的角色转变成一个可以让司野依靠的“大人”。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做好了便当,两荤一素外加主食,用乐扣盒子妥帖装好,司野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傍晚回来时几个便当盒干干净净。

    穆然一边拿去刷,一边美滋滋想着,有戏。

    可他做了没几天,追人大计连序章都没能拉开,司野就把他和程小莫叫到一起,宣布了自己要去燕市工作的消息。

    程小莫如丧考妣,眼眶红了一圈:“小野哥,你不要我们啦?”

    司野就知道他要放赖,耐心解释道:“只是工作日在那边,周末还是会回来的。”

    “那还是不一样嘛!放寒暑假也见不着你啦!”程小莫还是很伤心。

    司野不能打包票放假就能回家,虽然方辰也放假,但有什么活动他还是要在场:“我看情况尽量回来。”

    程小莫还没完:“那……”

    “程小莫!”司野提高了声音,“再有意见你出去打工赚钱。”

    程小莫将哭声噎回去了。他转身扑进穆然怀里:“小然,我们怎么办呀小然!”

    活像两颗被抛弃的小白菜。

    听到这个消息,穆然心里也“咚”了一声,但他不会在司野面前任性,只是道:“没事哥,我照顾他。”想了想又说:“我可以请假回来喂叶子。”

    司野无言地看着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少年,没忍住伸手给了程小莫一脑瓜:“程小莫,你这小哥怎么当的?”

    程小莫还在梨花带雨,抹了抹眼泪:“就,就让给小然当呗,我还比他矮一级呢。”

    司野叹了口气,觉得没招。

    当天晚上,程小莫抱着枕头挤进他跟穆然的房间,非要挨着大哥睡。司野看着他红肿的眼圈,到底没忍心拒绝:“真最后一次了程小莫,别逼我抽你啊。”

    这小子睡觉不老实,跟打拳似的,司野只能把空间尽量让给他,自己往穆然那边挪,早上起来竟然挤到了穆然的枕头上。

    大小伙子委委屈屈贴着墙根,一手搂着他,成了个厚实的人肉垫子。司野朝下踩了踩穆然的脚面,发现这小子竟然跟自己差不多高了。

    小屁孩真要长大了,他在心里想着。

    第50章

    不等穆然和程小莫开学,司野就收拾东西出发去了燕市。

    方辰上的是国际初中,照搬洋人那套教学体系,春假不像国内寒假那样长。拿到方辰的日程表,看到上面让人眼花缭乱的科目,司野才算理解为什么方钺非得给他配一个私人保镖。

    首先方辰基本上完成了学校的课程,现在正着手申请国外的高中,等拿到毕业证就能直接出国就读。其次,修完必修学分的学生可以不用强制呆在学校,方辰每天在学校的时间可能只有四五个小时,课余时间被各种活动和安排填满,每天的行程都像赶场子。

    这就不是在养孩子,是大家族培养继承人的路数。司野开着辆埃尔法保姆车,把方辰从学校接到公司旁听每周一次的例会。

    方辰在公司有专门的带教老师,开完会还要实习半天,这段时间司野就在楼下的咖啡厅等,随手拿一本法语教材打发时间。

    正好方钺出差回来,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看见司野占了角落的一张桌子,正在细细阅读着什么。他没点咖啡,面前只有一杯白水,整个人的气质也极淡,像一块被打磨好的石头,随便丢到什么环境里都如浑然天成。

    秘书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着说:“他才送辰辰来了三次,都快有粉丝了。”

    方钺微微侧目,这才注意到司野身边多的是三五扎堆聊闲的员工,omega居多,一道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去,借着喝咖啡的功夫拿帅哥打发时间。

    秘书继续说道:“现在的omega都特别独立,看不上那些咋咋呼呼的alpha,就喜欢这种朴实的小帅哥。”

    “是吗?”方钺挑了挑眉,打发走秘书,自己走进咖啡厅。大老板莅临,偷闲摸鱼的员工们纷纷尿遁,司野总算从那本让人昏昏欲睡的法语书里抬起头,站起来叫了一声“方总”。

    “不爱喝咖啡?”方钺问道。

    “不习惯喝太苦的。”司野把书合上,“需要帮您叫一杯吗?”

    方钺摆摆手,在他面前坐下:“最近这段时间怎么样?辰辰还配合吗?”

    司野来这边也有一个月了,个中流程基本上手,他点点头:“很多人一开始会不习惯私保跟太近,方辰适应得很好。”

    毕竟私保不只是身边多了个人那么简单,很多东西都要按行程表卡死,不必要的聚众活动能不参与就不参与。

    这样的安排虽然合理,对一个半大孩子来说未免有些残忍,没有哪个初中生想被剥夺所有的课后时间,在别人呼朋引伴打篮球的时候旁听什么工作例会。

    方钺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也觉得我们的做法过犹不及,对吗?”

    司野当然不会当面诟病客户,只是说道:“我家也有两个小孩,上半寄宿学校,每次回来过周末都像刚出狱似的,这还是有期徒刑。”

    潜言之,您家那小孩直接被判无期了。

    方钺听他这样说,不禁莞尔。司野一张口,整个人的气质跟先前截然不同,带着点混不吝的江湖气。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个不是热血笨蛋,谁会跟司野似的张口就是“我家也有孩子”,直接把自己划入中年人那列了。方钺猜测他大概不是一般的普通家庭:“有弟弟妹妹?”

    “都是弟弟。”司野叹了口气,“初中生不好带。”

    方钺笑了起来,司野在面对她时很放松,全然不卑不亢的姿态,没有点经历的年轻人是不会有这种气度的。她愈发觉得自己当时的选择很是正确,方辰跟他在一起能潜移默化学到很多。

    她拿起桌上的法语书,是A2基础教材:“你在自学法语?”

    司野点头:“之前有学过一点,中间忙起来就放下了,闲着没事随便翻翻。”

    方钺投来赞许的目光:“公司外事部每周有两节法语培训,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去上课。”

    “哦,谢谢。”司野眼前一亮。

    实习结束的方辰从楼上跑下来,乍一看到方钺,有点怵,在旁边板板正正站直了。

    “今晚还有课程吗?”方钺问道。

    方辰摇摇头,紧张地揪紧了裤缝,结果方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给他加课,她拿起皮包,临走前说道:“那就休息一下吧。”

    小少爷没什么别的爱好,唯独爱吃地边摊,这习惯倒是跟程小莫不谋而合。

    司野就近选了个环境卫生点的,幕天席地支一张桌子,仲春的小风悠悠吹着,送来小吃街上的麻辣鲜香。

    方辰还穿着校服衬衣和马甲,他学着司野的样子松开顶头两颗纽扣,对着油乎乎的菜单点了一堆,最后趁司野不注意,把啤酒那栏的“1”改成了“2”。

    可惜司野拿过菜单一扫就识破了,递给服务员的时候说:“其中一瓶啤酒改成橙汁。”

    等饮料送上来,方辰瞪着他,有点不服气:“我同学他们都偷偷喝呢。”

    司野捏住瓶盖,用了点巧劲撬开,眼尾扫过小屁孩:“那你同学赶明儿组团去吃屎了,你去不去?”

    方辰露出嫌弃的表情,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比喻:“我当然不去。”

    “对头。”司野跟他的橙汁干了个杯,“判断力很重要。”

    方辰往前凑了凑:“你这么厉害,要是我哥就好了。”

    司野咬着筷子尖嗤笑一声,还没开口,手机视频先响起来。方辰见他两只手都占着,直接拿起手机点了接通,大大方方应了一声:“喂?”

    “哥……咦?”程小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谁,怎么拿着我哥的手机?”

    “因为他现在也是我哥。”方辰干脆把心里想法说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在心里雀跃一下,司野就把手机拿走了:“怎么?”

    “哥,刚才那人是谁啊?”程小莫张牙舞爪,穆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屏幕里,像个默默无声的背后灵。

    “一个小客户。”司野随口说道。

    “那他怎么叫你哥,”程小莫脸上带着不爽,“还拿你手机!”

    司野收起了表情,声音沉下去:“程小莫,别没事找事。”

    这语气太强硬,不光是屏幕里的程小莫,连屏幕外的方辰都暗自打了个激灵。

    程小莫有点委屈,但还是不敢再造次,赶紧说正事儿:“哥,绘画班有一个春训营,我想参加。”

    程小莫一直都有参与学校里的特长兴趣班,之前小升初直接走的特长通道,现在成了半个艺术生,每天下午不上课去学画画。

    本来司野对这颇有微词,但转念一想让程小莫纯拼文化课成绩估计也是个吊车尾,干脆默许了,他掀了下眼皮:“要多少钱?”

    “五千……”程小莫小声囔囔。

    五千这个数字在程小莫看来是笔巨款,巨大到他在琼楼卖一年假酒也攒不到,司野却没表现出什么不痛快,只是让他把电话递给穆然。

    穆然在旁边等候多时,眼里像是有两把小钩子,一凑过来就钩在了他身上:“哥。”

    “程小莫那个集训班你知道吗?”司野问道。

    “知道。”穆然点头,“学校有贴公告出来。”

    “行。”司野点头,“钱我转到你卡上,你帮他交。”

    程小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哥对自己的极不信任,当即就要抢手机理论理论,可穆然把手一举,手机从他头顶划过,程小莫跳了一下竟然没抢到。

    穆然不知什么时候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了。

    程小莫瞪着他:“你!”

    穆然拿着手机回到房间,重新看向屏幕,却发现大哥一直在看着他们打闹,司野唇边轻轻勾起一个弧度,像春水抚冰,竟罕现一丝温柔。

    穆然仿佛听见自己心里咚的一声,还算平静的心情登时起伏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把司野的温柔碰碎了。“哥,你这周末还回来吗?”他问。

    “不回了,周末有个活动要跟。”司野说。

    “哦。”穆然干巴巴应了一声。

    他以前明明有很多话想跟司野分享,电话恨不能一天一个,现在却仿佛哑巴了一样,越长大越失去了表达情感的功能。

    他想问哥过得好不好,刚要开口,就听那边有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道:“野哥,我想吃串糖葫芦。”

    “刚才不是吃饱了吗?挑吧。”司野站起来,顺口对穆然说,“没事的话我挂了,开着视频付款不方便。”

    “好……”穆然还没说完,他哥就利索地把电话掐了。

    穆然捏着手机转身,只见程小莫皱着眉站在门口,满脸气不顺:“小然,你说大哥会不会在外面有新弟弟了。”

    穆然没理会他幼稚的想法,收拾了洗漱的东西让程小莫先去刷牙:“那是个客户。”

    “客户还叫哥叫得那么亲,”程小莫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无法自拔,“说不定就是他霸着大哥不让他回来,到时候就没人要我们啦!”

    他越说越伤心,见穆然面无表情地回书房写作业,丝毫没有跟自己统一战线的意思,感觉自己比小白菜还可怜。

    可没想到从程小莫说完这句话,一直到春天过完,司野真就没有回来,每次打电话也都行色匆匆,问完功课和学费就没有二话了,像是真把他们放养了似的。

    私保这活儿说着轻松,干起来却十分琐碎,方辰几乎每个周末都有课外活动,没行程的时候还要缠着司野去这去那,好不容易闲下来,法语班又要开始了,一连几个月下来,比在公司的时候还辛苦些。

    天气逐渐热起来,司野在校门口等方辰放学,迎面跑过的学生都换上了短袖校服,他点上一支烟解乏,心想也不知道家里两个小崽子衣服还够不够穿,是时候抽空回去看看了。

    心有灵犀似的,程小莫的号码打了进来,司野接通,电话那头却是程小莫的班主任:“小莫哥哥吗?小莫今天在体育课上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程小莫这孩子打小就不爱动。他生得细皮嫩肉,本来就遭不住太阳晒,体育课在外面站一会儿,脸和脖子能红大半天。

    偏偏新来的体育老师是个退伍教官,特别爱让学生站军姿,程小莫这种懒散松垮的学生是头号整顿对象,别人站十五分钟去休息,他还得再加十五分钟。

    最近气温上来,体育课变成了程小莫心头一块巨大的阴影。

    事实证明,兔子急了会跳墙,迟钝如程小莫被逼急了也是能想出一些损招的,又被罚了加练后,程小莫跟头顶的大太阳对峙了半天,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他从小混迹琼楼这种三教九流之所,见过磕大了的,喝吐了的,被人打晕了的,可谓是各种昏迷姿势应有尽有,装起病来一边翻白眼一边抽搐着口吐白沫,把教官都吓了一跳,抱起人就往校医院送。

    校医一见这症状也不敢小觑,还以为是犯了癫痫之类的毛病,赶紧叫人抬了送医院。

    程小莫心大胆子小,没想到装病还能过头,一下子也不敢醒了,闭着眼睛听见老师在跟司野打电话。

    班主任了解程小莫家的情况,知道他大哥常年在外奔波,还有个弟弟在冲刺班,给司野打完又给穆然的班主任打。

    穆然从学校赶来就被几个医生团团围住,问程小莫有没有癫痫病史,之前有没有心梗过,或者在吃什么药,他面色一变,如实答完就往病房跑。

    医生没检查出所以然,上完仪器也没看出什么大碍,只能先挂了葡萄糖观察情况。穆然跑进病房,见程小莫面色苍白地躺在被子里,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哥解释。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程小莫动了,他飞快将眼皮掀开条缝,里面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传达出一点心虚:小然,我好像惹祸了。

    穆然:“……”

    程小莫将信息传达到位,又敬业地将眼皮阖了回去,嘴巴紧张地小声嗡嗡:“我,我就是不想上体育课,他们怎么把我送医院来啦。”

    外面的老师和医生还在干着急,穆然正要出去跟人家解释一下,程小莫又把眼皮睁开:“小然,我听见班主任跟大哥打电话啦,你说大哥会不会回来?”

    听见大哥两个字,穆然的心里又泛起一阵涟漪,司野七十五天没回家了,他一天天数着,做梦都是大哥的影子,要是大哥能回来……

    程小莫觑见他的犹疑,急忙拉人进自己的战壕:“我们都不知道大哥这段时间怎么样了,万一又像之前那样受伤怎么办,你不想亲眼瞧瞧大哥吗?”

    程小莫的十句废话里总有那么两句能正中靶心,穆然的理智摇摇欲坠。他帮程小莫把事情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