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凡人落入万魔窟肉·身定然不可能存活, 唯有魂魄碎片能侥幸留存,而未经修炼的凡魂太脆弱不堪,即便一只最小的魔物都能吞吃干净。

    所以君无辞不想耽误时间, 越晚越没有找到的希望。

    万魔窟内, 魔物无数。

    即便君无辞已经第一时间屏蔽了自己的气息, 可这里魔气滔天,此消彼长,自然削弱灵气。

    他刚踩到万魔窟的崖底, 站在遮天蔽日的魔气里,一眼就看到密密麻麻的魔物挂在崖壁之上。它们悬挂着攀附着蠕动着数不尽, 形态各异, 扭曲怪异,有的只是一团翻滚的黑影,有的生着多节虫肢与复眼, 有的则不断变幻着痛苦的人脸。

    一想到花遥落下时会遭遇什么,君无辞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几息间,他便被潮水般的魔气彻底吞噬于黑暗。

    直到他拿出玉环,掐指捻诀, 催动到一半时,无数冰锥在一瞬间冲破了的他血肉肌肤。

    他闷哼一声, 整个人疼得猛地一晃,可只是须臾间他就强行压下这灭顶的剧痛,掐诀的姿势甚至丝毫不受影响。

    他不允许施法被打断。

    只是这种像是骨头被齐齐折断被掰断、血肉被生生撕扯开,尖锐的冰凌从脆弱的血肉里一根根刺出的剧痛, 不过承受了两次,汗水已经泅湿了的君无辞的衣袍。

    等玉环的微光亮起,刺穿他身体的冰凌已经消失。

    可无尽寒意却依然在他身体里游走蛰伏, 呼吸时,寒意像针一般刺向身体各处,稍稍牵动筋肉,便有细密的刺痛从骨缝深处传来。

    这痛楚不似冰锥破体那般暴烈尖锐,却更加阴冷无孔不入。

    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价,君无辞此时却恍若未觉。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掌心跳跃的随时可能被魔气扑灭的玉环上,嘴唇微动念咒,低哑而持续。

    很快,玉环随着他的催动华光大亮,急速转动中,开始朝崖底深处飞去。

    可只要催动玉环寻魂,他的气息再也掩盖不住。

    吞噬修士肉·身神魂对魔物太有裨益。

    更何况是君无辞那身历经雷劫淬炼的仙尊骨血,坚韧的神魂本源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死寂,被打破了。

    崖壁上,那些原本只是无声蠕动的魔物齐齐一顿。

    紧接着,难以计数的视线穿过黑暗全部聚焦在了君无辞的身上。

    下一刻。

    仿佛整个崖壁都活了过来,密密麻麻的魔物如同决堤的黑色污流,从四面八方的岩石缝隙中疯狂地扑涌而下。

    魔气因这突如其来的暴动而剧烈翻滚,形成可怖的漩涡,无数粘稠的触手、尖锐的骨刺、滴落腐蚀性涎液的巨口、以及纯粹由恶意凝聚的黑影,遮天蔽日地朝君无辞冲去。

    玉环的光亮,在这滔天的魔物洪流面前,微弱得如同一粒即将被巨浪拍碎的尘埃。

    就在魔物要将他彻底吞噬的同时,冰锥猛地刺穿身体。

    他疼得周身青筋猛地暴起,如同要挣破皮肤。体内那蛰伏的冰寒在这一刻轰然失控,无数尖锐的冰碴自骨髓深处炸开,刺穿血肉,从肩胛、肘弯、膝窝各处噗嗤刺出!

    就在这剧痛让他身形僵滞的瞬间,魔物嘶吼着扑至,粘稠的黑暗转瞬将他吞噬。

    下一息。

    一道沉寂锋锐的剑光,如从魔物中心爆炸般绽开!

    无咎剑出,剑光所过,无声无息。

    那些纠缠撕咬的魔物,无论形态大小,触及这光芒的刹那,便被拦腰而断,化为齑粉。黑色的魔血与残肢如雨泼洒,瞬间清空了他周身三丈。

    君无辞的身影重新显露。

    可他也只能走出三丈,便又有数不尽的魔物嘶吼着朝他扑来,消融的冰凌再次穿透躯壳。

    每一步都必须在深入骨髓的剧痛里保持清醒,身体每处的剧痛都像是赤脚踩在刀尖上行走,

    可无论陷入多么十死无生的境地,他都得护住玉环。

    他要找到花遥。

    带她出去。

    但是……魔物实在是太多了,即便他半步元婴已经强悍至极。

    前行一步都入上刀山下火海,可退后离开与他来说却是最轻松的解脱,只需要心念微动,便能不必在刀尖上行走时时刻刻泅在痛苦里。

    但君无辞一次也没回头。

    只要认定的事情就得一直走下去。

    就算是天道,都要俯首。

    玉环越来越深入魔渊,有了灵智的魔物也越来越多。

    它们轻易地察觉到玉环对君无辞的重要性。

    竟开始强夺玉环,他为了保护玉环自然而然就会暴露弱点。

    很快,君无辞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灵力在这魔渊深处无以为继,消耗得越发迅速,而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魔物无休止地朝他冲来。

    很快,他在被冰锥残忍洞穿,施法的动作凝滞了一瞬,眼看有魔物就要触碰到玉环,他匆忙出手将魔物斩杀,“噗嗤”一声,触手如锥,洞穿了他的肩胛。

    鲜血迸溅。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触手一击得逞便欲缩回,被君无辞抿唇,反手一剑斩断。

    无穷尽的魔物让他的每一步越来越艰难。

    很快,他像是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在秽泥与魔物残骸中,右手仍死死握着无咎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颤抖。

    “咳……” 他咳出一口暗红淤血,脸色白得透明。冰棱在刚才的行动中碎裂大半,残根仍扎在肉里,随着他粗重的喘息而微微颤动。更多的鲜血,从剑柄与他紧握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

    前方,魔物被震慑,短暂地畏缩徘徊,却因那鲜血与灵力气息的诱惑,更加疯狂地重新聚集,黑暗中亮起更多贪婪的红点。

    冷汗滚落眼睫,君无辞艰难眨了眨眼看向玉环。

    只见玉环朝着右边转得越来越快。

    花遥。

    这一刻,君无辞在剧痛中涣散的眼眸陡然一颤。

    像是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归途,他盯着那点光,单手撑着无咎剑,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魔物在周围蠢蠢欲动,嘶鸣再起地朝君无辞冲去。

    他一次次被围困在黑暗里,又一次次顽强拼杀,终于……玉环穿过转角,停留在嶙峋的乱石堆之上再也不动。

    找到了。

    君无辞想也没想,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朝乱石跑去。

    途中,无咎剑护在周身,像是燃烧着最后的能量,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然而,当浑身是血的君无辞来到玉环悬停的地方,躺着一枚带血的玉簪。

    他盯着玉簪怔了怔,他记得这个东西。

    七夕那日,乐春桥,陆清宴为她插入发间的簪子。

    君无辞没有去碰,神识去搜索魂魄。

    可……周围除了魔物,什么都没有。

    他不相信地再次驱动神识搜索,冰冷粘腻的魔气立刻缠绕上来。

    忍着痛意一寸一寸搜索,他的脸色白得越来越吓人。

    可无论他如何搜索都没有她的魂魄,甚至连最微弱执念都没有。

    没有她的魂魄,没有轮回,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意识到这一点,君无辞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在被冰刺穿透的瞬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踉跄后退了一步,吐出一口鲜血。

    他在致死的剧痛里,透不过气来,反倒呛得眼中漫起猩红的雾。

    直到无咎剑再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魔物,朝他扑来的那一刻,君无辞终于朝后缓缓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该做的已经做了,不是吗?

    猩红的双眸越来越冷,越来越凉。

    找不到,那就应该离开了。

    君无辞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枚带血的发簪。

    像是和花遥做最后的道别。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前进很难,退后却再轻易不过。

    魔物朝他涌去,又被剑光斩杀。

    污血尸体堆积两侧。

    很快,染血的修长身影离那发簪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决绝得一次也没回头。

    可身后却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阿福……”

    君无辞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在原地,却未回头。

    “阿福……救救我……”

    他缓缓闭上眼,下一瞬,君无辞眼中爆发出了决绝。

    他会找到她。

    会的。

    在被冰锥刺穿的剧痛里,君无辞猛地抬手,无咎悬于他身前三尺,剑身灰白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无形凛冽的屏障,将四周蠢蠢欲动的魔物全都圈住。

    而他染血的左手,五指成爪,快如闪电般一把扣住了最近处那头形如鬼魅却长着四角的魔物,它是万魔窟里最喜吞噬魂魄的魔兽。

    “搜神!”

    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嘶哑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决绝。

    在魔物拼命的挣扎中,君无辞的神识毫不犹豫地强行撕开对方魂核,翻找其混沌意识中的碎片。

    他找不到她的人。

    寻不到她的魂。

    无法让她尸骨安葬。

    亦不能让她重回人间

    那他便替她报仇。

    吞噬她的血肉、撕咬她魂魄的东西,他会一个个,全都找出来。

    只是,修士对魔物搜魂是逆天行为,稍有不慎魔气便会入侵神魂腐蚀清明,轻则心境蒙尘重则灵力溃乱堕入魔道。

    他知道。

    可君无辞却面无表情地再次抬起染满黑血的手,掐住了魔物的脖颈,再次将神识探入对方魂核里。

    下一瞬,魔物惨叫扭曲,‘嘭’地一声爆成了黑色的血雾。

    无数魔物嘶鸣着将他团团围住嘶鸣着想近身,却又被护身金光咒弹开。

    他的肩头血洞仍在渗血,肋下冰锥残根未消,脏污不堪的玄衣猎猎翻飞,黑发挣脱了束缚在脸侧肩头飞扬,他神情冷冽,眉目间没有一丝恐惧,抬手,随意抹去溅在颊边的一点,留下一道淡墨般的污痕,衬得那苍白的肤色愈发冷峻。

    他一身脏污身处悬崖下,立于秽暗中,脚踩残肢上,却依是仙人之姿。

    强行搜神之痛魔物亦无法承受,魔物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到扭曲的惨嚎,仿佛正在承受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它没有成型的意识,只有混乱的感受,此刻却被强行翻阅。

    一个个魔物承受不住痛苦爆炸开来。

    君无辞不受任何影响,在混沌中疯狂翻找任何一丝可能与她相关的画面。

    他像一个掘墓人,每一次搜神,都伴随着魔物凄厉的惨嚎,也伴随着他自身神魂被污秽冲击撕扯带来的痛苦,同时冰刺狠狠刺穿身体,他苍白的面容在痛苦里扭曲了一瞬。

    他后来,嫌弃这样的速度太慢。

    竟直接强行设下阵法,将被他困住的四头魔物全都齐齐控制,强行翻找。

    无数魔物的惨嚎叠成一声,尖锐得几乎撕裂万魔窟亘古的死寂,崖壁上无数魔物被这惨嚎惊动,纷纷瑟缩逃窜如黑潮退却。

    君无辞充耳不闻他闭着眼,神识在混沌血海中同时翻找。

    一次又一次。

    反噬极其可怕,魔物的混乱与污秽已开始侵袭他的神识。

    可他像是毫无知觉,眉眼冷冽依旧,不管不顾地在这漫天的魔物中找出她的一点混迹。

    直到……他在一个四角魔物里,‘看’到了花遥。

    君无辞瞳孔骤缩,麻木的神情猛地一变。

    可他只看到她浑身发抖地靠在崖壁上……接着就是一片混沌。

    他再次翻找,魔物承受不住地爆成了血雾。

    君无辞手上一空,无数冰刺瞬间穿透身体,他弓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猛地一晃,单膝重重砸进秽泥里。

    他撑着剑,没有倒。

    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阿福……”

    君无辞又看到了花遥,她绑着辫子,将一捧太阳菊送到他的面前。

    “阿福,送给你。”她笑着冲他眨了眨右眼“美丽的花送给我最喜欢的人。阿福……阿福……最喜欢你了。”

    君无辞缓缓地眨了眨眼。

    这是幻觉,他知道。

    他神魂被侵蚀,会看到越来越多的幻觉,直到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心境已蒙尘,接着便是灵力溃乱堕入魔道。

    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他也绝对会做到他要做的事。

    他再次将几十只四角魔兽困住,强行搜神。

    而此时,无数的魔物在惨叫声里开始退避三舍,像是看到了让它们都恐惧的疯子。

    他一身破烂,满身鲜血,

    那些魔物却吓得已不敢近身,甚至退避三舍。

    而君无辞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花遥。

    他甚至看到了她穿着大红的婚服,坐在床边,掀起盖头,眉眼娇俏地叫了他一声“阿福……”

    她像是有些害羞地偏过头,很快又转过头来,没话找话地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你今天真的好帅。”

    “阿福……阿福……”她颤声呢喃,杏眼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烛光中颤动摇晃。

    脸颊是绯红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细白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抵着她的额头,说道“叫错了,该罚。”

    红烛摇曳,蚊帐晃动不止。

    “夫……夫君……”她受不住地唤着,声音又软又潮。

    花遥……

    君无辞闭了闭眼,有鲜血从眼角滚落,混合着唇边的鲜血,像是一行行血泪。

    像是身体已到极致,每走一步,都因神魂和被刺穿身体的剧痛而虚弱发软,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倒下。

    “夫君……”

    他看到她就站在不远处,绑着辫子,笑着对他招手,可他走过去时,却只剩下空荡荡的黑和暗。

    “花遥……”君无辞手握长剑,跌跌撞撞地走着,一把遏制一只来不及逃走的魔,嘶声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夫人,她叫花遥……她扎着辫子,笑起来很好看。”

    回答他的是魔物从喉间挤出的惨嚎。

    “她是花遥,是我的夫人,你们可曾见过她?”他重复着,语气依旧平静,掐住魔物脖颈的五指却越收越紧,然后身体爆炸成血雾。

    他缓缓抬眸,脸上沾着黑血,黑血顺着指缝滴落,面无表情地看向不远处的一群魔物。

    “你们……有没有见过她?”

    下一瞬,巨大的牢笼从天而降,无数魔物在惨叫中爆炸。

    而君无辞一身破烂地站在漫天的血雾中,脸上的神情残忍到平静。

    直到……他终于再次在一只四角魔兽的魔核里‘看’到了花遥。

    却看到无数魔物如潮水般嘶吼着朝她冲去,瞬间将她淹没。

    然后……便再次混沌。

    她只是凡人,根本不可能逃过。

    怎么能逃得过?

    君无辞踉跄退后一步,缓缓用手盖住眼,血水顺着他的指缝逶迤,冰锥倏地刺穿五脏六腑,这一刻,他疼得弓了弓腰,像是有千百只蚂蚁顺着裂开的皮肉往身体里钻,又似谁把烧红的铁梳子一遍遍刮过躯壳。

    再次睁开眼时,那只魔物甚至来不及爆成血雾,生生被他扭断了脖颈。

    君无辞从万魔窟飞出去时,清虚道尊和萧韵嫣都站在崖边。

    萧韵嫣在崖边等了很久,久到从愤怒、不甘、酸涩,熬成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悬望。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从万魔窟翻涌的秽暗中跌了出来。

    不是飞。

    是跌。

    踉跄着险些栽倒,用剑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萧韵嫣的呼吸断了。

    那是师兄吗?

    一身脏污,千疮百孔,头发披散。

    可他分明永远立于云端,俯瞰众生。

    怎么能……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直到她看到他不过走了两步,身体剧烈一颤,无数冰锥瞬间洞穿身体,那一刻,他闷哼一声,脖颈青筋暴突,近乎摔倒在地。

    “师兄!”萧韵嫣眼眶倏地一红,跑了过去。

    她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却被……君无辞缓缓地推开了手臂。

    萧韵嫣愣在原地。

    直到看见他踉跄地走到师尊面前,单膝跪下。

    “为什么?”萧韵嫣突然失声怒问道“你明知道她不过一介凡人,早已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你甚至甘愿受冰棘穿身之刑,任凭血肉之躯被刺穿千百次,你都要下万魔窟?”

    “师兄,到底为什么?”眼泪再也忍不住地从她的眼眶滚落“你……难道真的喜欢上了花遥,对她动了情?”——

    作者有话说:要洞房啦啦啦啦啦

    第22章

    夜风穿过空旷的崖边, 将她的问话吹得零落。

    君无辞默然片刻,对清虚道尊行了一礼,哑声说道:“多谢师尊。”

    “回去再说。”清虚道尊看着他一身的狼狈, 板着脸撤了惩戒的法术, 然后对萧韵嫣说道。

    “不用……便在此和师妹说清楚吧。” 君无辞轻咳了一声, 缓缓站起身。

    萧韵嫣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师妹逾越了。”清虚道尊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她却率先说道。

    “师兄重情重义, 师妹是知道的。”声音还带着哽咽,语气却显得温柔。

    她顿了顿, 似乎在等什么。

    等他的目光, 等一句解释,等他看她一眼。

    都没有。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冷得她指尖发麻。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将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嫉妒和酸楚,一同咽了回去“……今日之事,师妹会当作从未听闻,师兄一身伤需要速速医治。”

    她不想再多待, 转身欲走。

    裙摆拂过地面。

    “师妹。”

    身后,君无辞开口唤住了她。

    声音不高, 甚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砺的石面。可那两个字清晰地穿透夜风,落进她骤然绷紧的背脊。

    萧韵嫣的脚步被钉在原地,裙裾还在风里微微晃动, 人却像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了所有动作。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

    “婚约之事, 是我之过。”

    君无辞开口没有辩解。

    萧韵嫣死死咬住下唇。

    “是我思虑不周,累你名声,此事错在我,一切都是我之责,我欠你一诺。日后无论何事,只要不违正道,我必赴。”

    “我都不追问了,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她转身,猝然质问。

    她盯着他,眼眶通红,泪水成串滚落,却顾不上擦。

    “我不要道歉,不要补偿……“我只要我们的结契大典如约举行。”

    夜风呜咽,卷起君无辞披散的乱发。

    “师妹,婚约之事,是我之责。”

    还是这句话。

    萧韵嫣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婚期,不会举行。”

    “是不是因为花遥,师兄才改变注意?”他不说话,她情绪更加激动“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师兄你还忘不掉她?还是说……就是因为她死了,所以你才忘不掉她?”

    君无辞那双向来沉寂如深潭的眸子,此刻望着萧韵嫣,没有回避,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因她提及“死人”二字而生出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与情爱无关,的确是我亏欠她。”

    听到这句话,萧韵嫣眼眸迸发出亮光,她甚至忍不住上前一步,朝他走近了一些。

    “师兄……我陪你一起补偿她,那怕十年百年千年,我都会陪着你。”

    君无辞没说话。

    萧韵嫣声音微急“你知道我的天赋……师兄仙途漫漫,我能帮助你的不是吗?”

    “师妹,你不需要如此委屈自己。”君无辞摇头,神情在浓稠的夜色里看不分明。

    萧韵嫣的眼睫猛地一颤,“可我不觉得委屈。”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清虚道尊终于极轻地叹了一声,说道:“韵嫣,走吧,”

    “可……师尊……我……”她想让师尊帮她说几句,可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师兄的脾性你还不清楚吗?回去。”清虚道尊直接下令。

    “……”这句话让萧韵嫣的神情变得瞬间惨白。

    君无辞直接被清虚道尊撵去了松华峰。

    周长老的指尖刚触上君无辞腕脉,脸色便骤然变了。

    不是凝重,是骇然。

    他猛地抬眼,像看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却还不自知的人。嘴唇翕动,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你……你这……简直疯了。”

    周长老行医百年,更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浑身是伤,冰棘之刑留下的寒毒深埋骨髓,魔气侵蚀的神魂。

    “月华……你竟然对魔物搜神?你知不知道你如此魔气入体,神魂已侵蚀三成?往后,你会分不清。哪些是你看见的,哪些是你想看见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自己造出来骗自己的。”

    君无辞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我知道。”他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

    “你……”周长老张了张嘴,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知道,那你知道魔气侵入神识有多难拔除?那不是几日能做到的,在彻底拔除完之前,你每日每夜……”

    君无辞看着他。

    “像钝刀割肉,像慢火熬油。”周长老深吸一口气“你会看见很多不想看见的东西,也会看见很多……你舍不得醒来的东西。”他顿了顿,有些于心不忍地说道“你会清醒着往深渊里走,你知不知道?

    没等君无辞说话,周长老还是忍不住责怪道:“简直是太胡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月华,你是百年不遇的剑修天才!你师尊把多少心血押在你身上,宗门多少双眼睛望着你?”

    他指着君无辞“那是万魔窟,你竟然对魔物搜魂,拿自己的神魂做赌注。你天赋高,也不是拿来如此糟蹋的。”

    “抱歉,周长老。”君无辞压不住,侧过头,重咳了一声。

    看着他唇边溢出的鲜血,周长老深吸了一口气,所有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并话语劝诫都一并咽下去。

    “如今我先帮你暂时压制魔气,接下来,记得每七日来我这里一次,我会为你拔除神识内的魔气……”说到这里,周长老叹了口气“只是神识拔除魔气的痛苦比冰棘穿身痛十倍有余,你要做好准备。”

    君无辞离开松华峰时,天已大亮。

    他已换了干净衣衫,同样是玄色,却没有一丝的暗纹流转,沉沉的黑像永无光亮的寂静永夜。

    只是脸色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

    他回到了寂照无间,穿过盛开浓烈的昙花小径,却没有入殿,而是径直来到后山。

    天快亮了,后山依然是漫山遍野的无尽盛放的昙花,在灰青色的天光里泛出将薄雾般轻薄的白。

    君无辞穿过花丛。

    玄衣沾湿,下摆拖过草尖,没有声音。

    直到,在花海最中央停下。

    下一瞬,无咎剑已出现在手中,君无辞垂眸,拔出了剑鞘。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显然拉扯到了身上无数的伤口。

    他只是抿了抿唇,脖颈因为压抑而青筋明显。

    直到几息后,他拔掉昙花,开始动手一点点地挖泥土。

    明明法术可以转瞬完成的事,他却并没有那样做。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地面被他挖出了一个大大的坑,然后,他取出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衣和落齿的木梳放进了一枚玉匣中,最后拿出了一枚玉扣。

    君无辞垂着眼,盯着木玉扣许久,睫毛在青灰的天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

    那是当时,她捡到他时,他赠与她的酬谢。

    她一直贴身佩戴,再是艰难时也未曾想过卖掉。

    他摩挲着冰凉的玉环,最终并未将它放进去。

    然后,将土一捧一捧推回去。

    直到土堆隆起,他拿出一块玉。

    素白无瑕,未经雕琢,是他百年前游历时所得,一直收在芥子袋底,不知为何从未丢弃。

    此刻取出,灵力微动。

    飞溅的玉屑,如碎雪簌簌落进晨光。

    花遥之墓。

    刻完最后一笔,玉屑落尽。

    没有落款,没有生平,没有“爱妻”“吾妻”任何称谓,只是她的名字。

    他将玉碑立在那一捧新土前,指腹抚过“遥”字最后一笔,拭净最后一点玉屑。

    晨光落在他侧脸,却依然镀不上一丝暖意。

    他亲手为她建了衣冠冢,像是和她彻底的告别。

    他已经做了他做能做的一切,是该彻底斩断这段因果了。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曾经,修炼打坐教导弟子,可幻觉却越来越多。

    “阿福……”她的声音总是在任何时候出现。

    在剑锋破空时,在茶盏将凉时,在深夜万籁俱寂时。

    她总在那里。

    有时在窗边,有时在门廊,有时就坐在他对面,像百年前白衣坝那间破屋里,笑眯眯地托着腮等他。

    知道这是假,他大多时候都是冷眼看着。

    起初这些幻觉并不能印象他分毫,直到一日他小憩时,眼睫总是被人拨弄。

    一下,两下。

    痒痒的,带着调皮的轻。

    她似乎笑了,气息拂过他眉骨。他伸手想去握那只作乱的手腕,却落了空。

    他睁开眼,房里只有一室寂静的天光,和他悬在半空的无处可落的手。

    他看了那只手很久,然后缓缓收回。

    此后,他开始厌烦她无休无止出现。

    有一天夜里,他气息微促地狼狈睁开眼,揭开被子一看,玄色料子沾了浊痕,在月色下洇成更深的一片。

    君无辞脸色铁青坐起身,动作太急,衣带滑落半边没有去系,只是站起身,披上外袍,背对着床榻。

    身后,她躺在床榻上,探出绯色的脸蛋,软软地唤了一声“阿福……”

    身后,被衾窸窣轻响。

    一只手探过来,软软地勾住他的尾指。

    “阿福……”

    她的声音像是泡了蜜糖的水,黏稠的,甜软的,带着将醒未醒的慵懒。

    他没有回头。

    那只手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指,像从前白衣坝每一个清晨,她赖床不肯起,便这样撒娇,“阿福,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没有说话,双眼冷若寒星,额头青筋紧绷。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只被勾住的手。

    都是假的。

    他缓缓抽出手指,眼里满是厌烦的碎冰。

    然后披紧外袍,没有看她一眼,推门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身后,她的声音软软地追来“阿福……你去哪里呀……”

    他没有回头。

    夜风灌满他的袖口,高大的身影径直走向后山。

    直到站在新坟前,他广袖轻轻一挥,坟墓的土一分为二,露出了里面的玉匣。

    玉匣缓缓打开。

    君无辞冷着脸,从芥子袋里掏出了那枚玉扣。

    玉扣在月色下泛着冰凉的光芒。

    他和她,早就该彻底了断了。

    他厌恶地皱眉,正要将玉扣扔进玉匣里,却突然发现……玉扣竟不知从何起泛着暖意。

    这一瞬,君无辞狠狠一怔,像是极尽不能思考。

    直到凉风吹来,他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玉扣中留着他当初寻魂时所刻的符文,而当初他受伤丢失了乾坤戒,就用了初级的芥子袋,芥子袋隔绝了外界,自然无法感应。

    而如今玉扣竟然有了反应。

    眼睫一颤,君无辞瞬间攥紧了手中的玉扣。

    不是幻觉。

    所以……花遥,她还活着?

    下一瞬,他掐指捻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搜魂阵落成,玉扣光芒大盛,带着他朝东方飞去。

    跟在玉扣后,君无辞的下颌线绷得格外紧。

    就像是拉开到极致的弓弦。

    千里距离,只用了半个时辰,君无辞就站在了一座高墙外,红绸、红灯笼应了他的满目。

    “送入洞房——”拖长了尾音的高唱声,猝然刺入他的耳中。

    第23章

    看着君无辞头也不回地救萧韵嫣的那一刻, 花遥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绝望恐惧到了极点。

    魔物拽着她极速下坠,风灌了满耳, 无数魔物嘶吼声震耳欲聋恶臭的呼吸从四面八方涌来。

    要死了吗?

    脑子里冒出的是鲜血四溅中, 自己被魔物生生撕扯开的画面。

    那得有多痛啊。

    谁来救救她……她不想这样痛苦的死掉。

    可谁能就她?

    金宝哥哥……

    惧怕的泪水滚出眼眶, 可她除了能抱紧颤栗的自己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很快,“嘭”的一声, 她落到了什么东西上。

    软的,温热的, 还在蠕动。

    是一头来不及闪避的魔物, 被她砸中的瞬间发出一声闷钝的惨嘶,随即与她一同下坠。

    撞击减缓了。

    她从那魔物身上滚落,重重地摔落在崖底,

    她的背脊砸上冰冷粘腻的秽泥,发出沉闷的一声。

    “……咳。”一口血从喉间涌出,溅在身侧的黑泥上,迅速晕开暗红。

    她被撞得两眼发黑, 疼得都不能呼吸。

    与此同时,魔物们如潮水般朝花遥扑去, 纤细瘦弱的身子瞬间被掩埋。

    她躺在地上,惊恐地瞪大了眼,根本什么都来不及做。

    在极度的恐惧里,花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就在她被无数腥臭的大嘴即将吞下时, 一阵红光从她的脖颈间爆发。

    尽管这红光并不强烈,可以说在这魔气肆虐的地方里显得那样微弱。

    可就像是野火落入了漫天枯草里。

    花遥眨了眨眼,意识到那是金宝哥哥给她的护身符。

    金宝哥哥再次救了她。

    魔物们像是被瞬间定住了一般, 接着它们四处嗅。

    腥臭的涎水从尖锐的牙齿缝隙滴落,落了花遥一身。

    她不敢动,在恶臭里浑身僵成石头,直到魔物们茫然散去。

    花遥骤然松了一口气,浑身一软,这身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痛

    后背坠落时撞击岩壁的钝痛,此刻像浸了水的棉絮,闷闷地扩散。膝盖滚过碎石时割开的伤口,正一抽一抽地跳。

    可即便哪里都痛,她也不敢再躺下去,稍微喘息了片刻,便咬牙站起身。

    却痛得有些站不稳,她不得弯腰大口喘息着,才让自己好受了一点。

    弓着腰,让泪水更快地掉落。

    她忍痛,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却还是止不住更多的眼泪滚落。

    视线在泪水里糊成一片,她一边用力擦着泪水,一边告诉自己得活下去。

    她……好想回家啊,她好想爸爸妈妈……

    她在一阵剧痛里站起身,慢慢将辫子放到背后时,她突然想起了头上的发簪。

    她捧着银鱼发簪,滚烫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金宝哥哥一次又一次地救了她,唯一能傍身的也是他赠与她的东西。

    所以她得出去,她要好好感谢金宝哥哥。

    她抿唇,朝着黑漆漆的前方走去。

    里面不见天光,只有无尽的魔物不停地朝上飞,又哗哗地坠落,好几次她都差点被砸到。

    花遥知道这些魔物都是被修士所杀,她得走快点。

    但即便她已经力所能及地走快了,还是被魔物的绊倒,跌落进了一滩滩腥臭的血肉里。

    簪子不幸掉落,她忍着恶心,弓着腰在血肉里摸了许久才终于找到,即便害怕得不行,可她一息都不敢停下来。

    好在,魔物大多贴在高一点的崖壁之上,能让她贴着崖壁走。

    她握着发簪不知道走了多久。

    已经数不清被魔兽绊倒了多少次。

    有时候那写腥臭的涎水就在脸颊旁,只要稍稍一动,就会落入魔兽的血盆大口中。

    因为太黑,花遥最后撞到了一堆乱石旁,手中的簪子跌落。

    她找了好一会儿都找不到。

    只能咬牙离去。

    花遥不知道在魔窟里走了多久,她双腿已经打颤重如灌铅,胸口的平安符光芒已经越来越弱。

    她一刻也不敢停,只能忍着继续在黑暗中摸索。

    花遥不知道在魔窟里走了多久。

    双腿已经打颤,重如灌铅。胸口的平安符光芒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照不出三步以外的路。她一刻也不敢停,只能忍着膝窝里那道撕裂的疼,继续贴着崖壁摸索。

    直到她摸到的东西不再是岩壁,是温热的起伏的覆着粗糙鳞片的皮肉。

    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头。

    黑暗里,两团幽绿的光正俯视着她。

    那是一头盘踞在崖壁的巨兽,身躯大半隐没在秽气中,看不清全貌,只有那两颗眼珠——大如铜铃,一动不动地正正地落在她身上。

    花遥的呼吸断了。

    下一刻,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她转身就跑。

    脚踩进秽泥,滑了一跤,膝盖狠狠磕上碎石。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不敢回头看。

    裙摆被什么勾住撕裂;脚底被碎骨划开,血涌出来。她不管。只是拼命地跑,跑得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尝到腥甜。

    身后那团幽绿的光越来越大。

    她已经能听见鳞片擦过岩壁的窸窣声,感受到那温热的带着腐臭的呼吸喷在后颈。

    她的腿终于软了,一个踉跄跌进秽泥里。

    就在这一刻,她发现腿上脚下的鲜血突然动了。

    花遥震惊地眨了眨眼,她的血真的在朝前汇聚。

    像被什么牵引,迅速淌过秽泥表面,聚成一线细流,朝黑暗深处延伸而去。

    然后,那血线之上,亮起了脚印,白色的,荧荧的,像是踩在冬日初雪上。

    又一个再一个,脚印朝前铺开,弯弯曲曲,没入她看不见的黑暗。

    身后,巨兽的呼吸已经近在咫尺。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奋不顾身的爬起来,不顾一切地跟着脚印跑了起来。

    身后,那两团幽绿的光骤然放大。

    巨兽动了,它从崖壁深处探出半个身子,鳞片刮擦岩石发出刺耳的嘶鸣。黑暗里看不清全貌,只有那颗巨大的头颅正朝她压下来。

    腥风灌满后颈。

    花遥跑得太用力,只觉的腿像灌了铅,肺像要炸开,脚底被碎石割开,血涌出来,每一步都在秽泥上印下湿滑的红痕。

    身后的风压越来越近。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温热的腐臭的气息,喷在后脑勺上,激起了一阵恶寒。

    花遥不敢回头看。

    可她知道,下一瞬,那些獠牙就会刺穿她的后背。

    就在这时,脚下那串荧白的脚印,忽然亮了。

    像有人在她身后点燃了一道火墙,刺目的白光从她身后炸开,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嘶。

    只拖了一息。

    就这一息。

    她已经跑到了脚印尽头。

    以为的生路却变成了万丈深渊,身前……再无路。

    身后,那两团幽绿的光已经重新逼至三丈之内。

    花遥站在崖边心脏狂跳,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最后一枚脚印正停在悬崖下,像是在告诉她,跳下去。

    身后腥风逼近,她在头皮发麻的惧意里,已经来不及细想。

    在身后的攻击扑来的瞬间,她咬牙纵身一跃。

    能活最好。

    不能活,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回家,她真的好想回家。

    只要回家了就再也不会遇到这些事情了。

    就不会再这么累了。

    这一刻,想回家的心情达到了顶峰,她几乎想破罐子破摔的摆烂,不想再在这个异世界里挣扎地活下去了。

    花遥以为自己会死,却不曾想会‘噗通’一声,掉入水中。

    她不会水,吓得手忙脚乱的扑腾,连喝了几口水以为自己要被呛死时,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她胡乱挥舞的双手。

    她被救上了岸,有一只手拍打着她的后背,她连连吐了好几口水才恢复了一点清明。

    还没看清面前的人,她就连声说“谢谢……”

    那只扶着她后背的手立刻收了回去,另一直手对她摇了摇。

    好想是在告诉她不用道谢。

    花遥揉了揉眼,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却只看到了一张只能看到眼睛的黑色面具。

    但看对方身形打扮,应该是个男子。

    “请问……这是哪里?”花遥立刻问道。

    对方对她摆了摆手,朝她指了指右边的树林,一双眼眸漆黑。

    “你……不能说话吗?”花遥看着对方试探地问道。

    对方点了点头。

    “对不起,对不起。”花遥感觉自己有些冒犯,下意识地道歉。

    对方却轻笑了一声,连连摇手,又比了几个动作。

    花遥这下看清了,是让她和他走。

    刚在生死之际,花遥感觉不到身上的伤,而此时暂时安全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各种尖锐的痛。

    膝盖上那些摔烂的伤口,像被人撒了盐,一抽一抽地跳。脚底不知划开多少道口子,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刀尖上。后背撞岩壁时留下的钝痛,此刻沉甸甸地压着,呼吸都扯得疼。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踉跄一步,眼泪都冒了出来。

    好在对方及时地出手扶住了她,看着她身上被割开的大大小小的伤口,下一刻,对方单手将一件外衫披在了花遥的身上。

    她诧异了一瞬。

    对方却已经在她面前蹲下,并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她上来。

    看着面前宽厚的背,她想起了金宝哥哥,眼泪落得更急了。

    就像是受了委屈想到了亲人。

    她哽咽着抓着衣衫,趴了上去。

    对方的身量和金宝哥哥一样宽厚,走路很稳,花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了过去的。

    她太累了,身心俱疲的累。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屋子和摆设,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竹屋的陈设简单,但窗几明了,窗台下的竹筒里还插着几朵不知名的花,粉色的复瓣花朝着洒落的阳光,生机勃勃。

    回过神来的花遥动了动身子,竟感觉不到多少痛了,她掀开被子看了看,发现自己的伤都被很好的包扎处理了。

    身下的被褥也很软和,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阳光的味道。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花遥下意识地偏头朝门口看去,便看到之前见过的面具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腰间挂着翠绿葫芦的俊美中年男子。

    “你好……”她有些窘迫,下意识地就想起身。

    没想到面具男子快步上前,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之上。

    微微施压,示意她不用乱动。

    “谢谢。”花遥只好躺了回去。

    面具男子摇了摇头,侧开了身子。

    那腰间挂着翠绿葫芦的中年男子上前,拉过一方竹凳坐在了床边,“叫我老白,你染了魔气,需要七日才能彻底清除。”

    花遥下意识地朝面具男看了一眼。

    他好像瞬间明了她的担忧,安抚地冲她点了点头。

    老白回头撇了他一眼,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嗓子,然后说道:“好了好了,别站这里碍事,赶紧的出来,老子一会儿还得去喝酒。”

    拔除魔气并不像花遥以为的那样痛苦,对方手指轻点她的额见。

    下一瞬,一股温热的柔和的力道从眉心渗入,像春日融化的雪水,缓缓淌过她冰凉沉重的四肢百骸。

    那暖意沿着经脉游走,将那些淤积的冰冷的秽浊一点一点推出来,她能感觉到它们被驱赶到指尖、脚底,然后——老白手腕一翻,那些黑雾便从她指尖渗出来,统统被吸入老白手腕的黑檀木手串里。

    花遥感觉不到一丝痛,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包括伤口那种冰凉刺痛感都减轻了不少。

    “行了。”老白收了手。

    “麻烦前辈了,请问诊金应该怎么付?”花遥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我身上只有不值钱的凡俗之物……”

    于修士而言,即便金子也是无用的。

    老白“嗐”了一声,摆摆手,“行了行了,老子不收钱。”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她性格内向,特别怕欠人情,“那,那怎么好意思……”

    老白望着她,突然问道:“异界之人,可曾想过回家?”

    花遥愕然抬头“前……前辈,你……”

    怎么知道?

    险险给她压回了喉咙。

    “不用问老子怎么知道,老子问你,你想回去吗?”

    花遥倏地攥紧了被子,有些语无伦次“可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在这个……这个星球……”

    老白拿起葫芦,仰头喝了一口,笑眯眯地说道“老子可以帮你。”

    第24章

    老白说完, 摊开手心。

    掌心里出现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像是七巧板拼成的圆盘,由七块颜色各异的玉片镶嵌而成, 边缘有细密纹路流转。

    花遥盯着那东西, 有些茫然。

    “这叫归墟引。”老白晃了晃, 玉片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那个很远很远的家, 是不是不在这方天地?”

    花遥点头,攥着被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就对了。”老白把归墟引塞进她手里, 凉丝丝的, 有些坠手,“待到巡天司来之日,你用它登上掠灵舟, 去了丙字世界自然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花遥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东西,问道:“前辈……你为何要帮我?”

    老白盯着她,哈哈大笑了两声“我这人第一爱喝酒,第二爱看热闹。”

    “看热闹?”花遥真的不懂这个东西给她, 能看什么热闹。

    “好了,老子走了, 明日再来。”老白明显也并没有打算给花遥解惑,起身就走。

    花遥也不好意思叫住老白,垂着眼睛看着手中的七巧板,一肚子的疑惑。

    老白说的是真是假?

    她记得金宝哥哥说过那掠灵舟很难登入, 而她甚至只是个凡人,要是那丙世界怎么的这么好近,这个世界的修真者们肯定早就去了。

    脚步声响起时, 花遥下意识地抬眸,看到面具男人端着碗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似乎在她手中的七巧板顿了顿,不过很快收走了视线,将药碗递给了她。

    花遥不知道对方年龄,只能用最尊敬的称呼说道:“谢谢,前辈。”

    男人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生怕失礼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面具下闷闷地透出来,听不出是觉得有趣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竹屋里又安静下来。

    有人盯着,即便药再苦花遥也只能皱着脸将药喝了个干净。碗底朝天的那一刻,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舌根泛上的苦味简直要让她怀疑老白是不是把黄连当成了药引子。

    就在她被苦得想死正要去找水的时候,嘴里突然被塞了一颗东西。

    甜甜的。

    她一愣,是糖。

    不知是什么果子熬的,化在舌尖,甜丝丝的,瞬间把那满嘴的苦味冲淡了大半。

    她含着那颗糖愣愣地抬起头。

    面具男不知何时走到了床边,正垂着眼看她。

    见她抬头,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问:还苦吗?

    花遥摇了摇头,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攥着那颗糖没舍得嚼,只是让它慢慢化着。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此时的情绪低落不对。

    下一瞬,她的手被一只大手握住,面具男人将一把糖都塞进了她的手中。

    像是生怕不够似的,她的手被塞得满满当当。

    “谢谢……谢谢……前辈,不用的,我真的不用。”她连声说道,想将糖果还回去。

    面具男人却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像是在安抚她的难受,又像是在告诉她有他在。

    这一刻,花遥瞪大泛红的眼眶看着面前的男人,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金宝哥哥。

    怎么可能?

    这里是万魔窟,不是白玉京。

    男人很快收回手,比了几个手势,转身出去了。

    花遥捧着满手的糖,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吃了两颗糖终于将苦味压下,很快吃了面具男人送来的肉粥后又睡了过去。

    只是这次睡觉却噩梦连连,像是被梦魇缠住,一次又一次地掉入万魔窟。

    看着身下张开的血盆大口,她绝望至极。

    自己身体被撕开的瞬间,她惨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竹屋的顶,日光早已褪尽,只剩一盏昏黄的油灯在矮几上跳动。

    她没在万魔窟,她还活着。

    她大口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手指还在痉挛,死死攥着什么一只手。

    面具男不知何时坐在床边,一只手被她攥得死紧,指节都被掐得泛白。他没有动,也没有抽开,任由她抓着。

    见她醒了,他立刻俯身,面具下那双眼睛隔着昏黄的灯火望过来,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这时,竹门被人推开。

    老白大步走进来,腰间那翠绿葫芦随着步子一晃一,

    他走到床边,抬手,两指搭上她腕脉。

    脸上瞬间没了平日那副懒洋洋的笑意,眉头拧着,神情是从未见过的凝重。

    几息后,他松开手。

    又将指尖探向了她的额头。

    “你……”老白看着她,皱眉问道“是不是去过裂隙之畔?”

    花遥点了点头。

    旁边面具男指尖蓦地一曲。

    “你一个凡人没事跑那样的地方去做什么?”老白翻了个白眼“如今死气和魔气缠在一起,入了你的骨头。”他沉声道“本来七天的功夫,现在不够了。”

    花遥连忙问道:“请问前辈,需要多久?”

    “不好说。”老白看着她,顿了顿,“而且……”

    他没说下去。

    花遥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前辈……你说吧,我什么都能承受住的。”

    老白收起葫芦,难得正经地看着她:“你的眼睛,可能会很长时间看不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放心,有老子在,定然会为你护住眼睛,瞎不了。只是切记不能情绪低落,大起大落,否则心脉极易断裂,那样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老白没再多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看了眼面具男说道“行了,不要脸的东西随我去拿药。”

    花遥目送两人出去,莫名地觉得就像看到主治医师要给家属交代后事。

    会不会老白只是安慰她的,其实她已经治不好了,不止会瞎也会死掉,不告诉她真相,只是希望她有个好心情能多拖一段时间呢?

    花遥胡思乱想着。

    很快面具男会来了,这次交给了花遥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花遥接过,二话没说就送入口中。

    她已经做好了会很苦很苦的准备,都提前皱了脸,却没想到一点也不苦,入口即化,很是清凉。

    面具男送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她靠在床边问道:“前辈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面具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

    见花遥一脸很懵的模样,他翘了翘唇角,替她掖了掖被子,让她睡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效,这次花遥又很快睡去。

    第二日,天气极好。

    花遥发现自己看东西已经开始模糊。

    想到未来一段时间她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忍痛就要下床,想到处走走看看。

    她刚掀开被子,没想到面具男却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谢谢,谢谢前辈。”这一刻,花遥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激。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对方摇头低笑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样,花遥沉重的心情都瞬间轻松了不少。

    花遥坐在轮椅上,面具男人推着她出了门,眼前豁然开朗。

    她本以为会是什么隐秘的洞府或阵法笼罩的山谷,却没想到这里和外面的村子差不多。

    阡陌交通,纵横交错。菜田一块挨着一块,绿油油的,像是刚浇过水。远处有大片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翻起层层的金色波浪。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烟火气十足。

    可又不那么“差不多”。

    那些菜田里,有些菜叶子上泛着淡淡的荧光,蓝的、紫的,像是洒了一层星辉。稻田边上长着一丛丛她从未见过的植物,有的开着拳头大的花,花瓣透明,里头有细小的光点在游动;有的结着累累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果子表皮有细密的纹路流转,像活的一样。

    她看得有些发愣。

    身后的人停下轮椅,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她慢慢看。

    一阵风过,那些发光的植物轻轻摇曳,光点随着风飘起来,像一群无声的萤火虫。

    “这里好漂亮啊……”她忍不住感叹道。

    这时,一阵嬉笑打闹声传来。

    花遥偏头,就看到几个垂髫小孩从岔路上跑过来,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扎着冲天辫,手里拿着风车草编的蚱蜢,你追我赶,笑得清脆。后头跟着两个端着木盆的妇人,盆里装着湿漉漉的衣裳,像是刚从溪边洗衣服回来。

    有个眼尖的小丫头先瞧见了他们,“咦”了一声,停下来,其他孩子也跟着停住,齐刷刷看过来。

    “阿归哥哥!”那小丫头喊了一声,咯咯笑起来。

    很快几个小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冲花遥喊道:“姐姐好。”

    花遥愣了一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从袖子里摸出那几颗没吃完的糖,说道:“来,姐姐请你们吃糖。”

    孩子们眼睛一亮,呼啦一下围过来,花遥把糖分给他们,一人一颗。一时之间“好甜”“好甜”响成一片。

    “阿归你回来啦。”端着木盆的妇人打了声招呼,看向花遥时神情倒是怔了怔。

    花遥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客气笑着打招呼“你们好。”

    两个妇人互看了一眼,顿时捂嘴笑着看向面具男,打趣地说道:“阿归这回可是捡了个媳妇回来咧。”

    花遥脸一红,连忙摇手:“不、不是的,你们误会了,我们只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笑声打断。

    “哟,还害羞了。”两个妇人笑得直不起腰,端着木盆往前走了几步。

    “你们小两口,好好转转,咱们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越来越远。

    花遥坐在轮椅上,脸还红着,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身后的人自然瞧见了她的窘迫,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但花遥知道,他肯定在笑。

    这样一想,她的神情也轻松下来,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老白给花遥看完病要走时,这一次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留住了他“前辈,我能问问这是哪里吗?”

    “万魔窟,落日村。”老白饶有兴致地盯着花遥补充道“知道这里住的都是什么吗?”

    老白话还没说完,疾风一闪,阿归不知道何时如魅影般出现,抓住了老白的手。

    像是在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老白白了他一眼“她早晚会知道,由她自己瞎去了解,不如你给她说个明白。”

    阿归犹豫一瞬,缓缓放开了手。

    老白悠悠站起身,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说道“小丫头,还是等他告诉你吧。”

    花遥张了张唇,又看了眼阿归,最后到底是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不是不想知道,只是现在好像还不是好时机。

    过了几日,花遥已经快要彻底看不见了,起初只是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后来那雾越来越浓,浓到白日里的光都透不进来几缕。她知道自己真的快要瞎了。

    失明的焦虑像藤蔓,白天还能撑着,到了夜里就疯长。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竹床吱呀响,她翻一次身,响一声。再翻一次,又响一声。窗外的月光早就没了,屋里黑得像扣了一口锅。

    她睁着眼。

    黑。

    闭着眼。

    还是黑。

    她忽然不知道睁眼和闭眼有什么区别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

    她又翻了一个身。

    床响了。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她怔了怔,侧身,朝着门口的方向喊道。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是阿归。

    脚步声很轻地走到床边,停住。

    他将外袍递给她,示意她跟他出去。

    花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相信他。

    很快,她穿好了外袍,握住他伸来的手。

    他轻轻把她拉起来,扶着她下床,扶着她坐到轮椅上。

    他推着她出了门。

    夜风凉凉的,带着稻田和草叶的气息,她闻得到,却什么都看不见。

    轮椅走了没多久便停了下来。

    她听到他在她身边蹲下来,很近。

    接着,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前飞过去了。

    一点光,很弱,很轻,像一小粒萤火。

    她怔住。

    然后,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

    光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无声无息地,落进她的眼中。

    花遥惊讶地发现是萤火虫。

    明明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但萤火虫的光却点亮了她漆黑的世界。

    她心绪浮动,偏头,看到萤火虫落在她身边的人身上。

    即便她已经看不到他的模样了,但萤火虫的光亮却让她知道他自始至终都陪着她。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碰他。

    因为她知道,她很快就要看不见他了。

    眼眶烫得发酸,她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看向夜空中飞舞的流萤,缓缓偏头,看向阿归,轻声唤道“金宝哥哥……——

    作者有话说:如果明天没更,今天就先给大家拜个年,祝大家新的一年马上发财,不过我会努力明天更的。

    在这里多说几句:如果看过我的其他追妻文就知道,我从来不会为了剧情牺牲人物,君无辞这个人的性格不止是霸道更带着偏执,因为我的点击稀碎,我知道很多读者其实没看前面,都是跳着在看,我不知道关于寂照无间的昙花你们有没有注意到。 还有对于他站的高度来说,他认为很多事是正常的,(但是无论站在旁观者还是女主的角度看他又觉得薄情寡义),而且……还有细节没有推动到解释的地步。目前他很执着于女主的死,毕竟他当时看到了她,她却死了……相当于在他眼皮子底下死的……怎么说呢,虽然我没大纲,但是看下去吧……不要以为前面那几章就火葬场完了,那只是开始。

    第25章

    阿归看着花遥, 好几息才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然后……用力揉了揉花遥的脑袋。

    他弄乱了花遥的辫子,一边笨拙地捋了捋, 一边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为我推轮椅的时候。”花遥吸了吸鼻子, 喉头有些哽咽地说道“如果我们只是陌生人, 你不会如此的仔细贴心。”

    “谢谢,那我就当是小花在夸奖我咯。”阿归伸出手,有流萤落在他的指头上。

    “金宝哥哥……”花遥抿了抿唇,

    她想问他是谁,是不是真的金宝哥哥。

    想问他为什么会待在万魔窟里面, 是怎么发现她的……

    无数的疑惑堵在喉头, 可最后却又什么都没问出口。

    如果金宝哥哥想告诉她,那就不会戴着面具隐瞒身份。

    所以……他一定有他的难处。

    她一点也不介意他的隐瞒,毕竟……即便明知道要隐瞒身份却都要出手救她, 无论出于什么缘由,她都应该感激他。

    她无法帮助他,那至少不要拖后腿。

    这样一想,所有的真相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了。

    花遥眯眼笑道:“金宝哥哥, 这里真的很漂亮,我很喜欢这里, 好多我没有见过的果子,等有机会我一定得挨个尝尝味道。”

    她都已经活跃了气氛,本以为阿归会顺势说点什么,却不想他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叹了口气“小花,你啊就是太善良了,善良的人不喜欢为难别人, 就只有委屈自己。”

    “金宝哥哥你干嘛突然装大人?”她故意冲他皱了皱鼻子“不要以为故意这样装深沉我就会叫你叔叔,你是金宝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哪里来的小鸡,吵死了。”阿归笑着,满脸嫌弃地用手将她的脸推到一边“快把小花还给我。”

    他推她,她就偏要朝他挤。

    轮椅微微晃动,她整个人往他那边歪,把脸往他手心里蹭。

    一来二去,两人都止不住地大笑出声。

    萤火虫被笑声惊散,又很快聚拢回来,绕着两人飞舞。

    花遥笑得眼眶发酸,靠回轮椅里,大口喘气,好半天才止住笑,偏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金宝哥哥。”

    “嗯。”

    她努力睁大眼,看着他“你会一直是我的金宝哥哥,对吗?”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可以是别的更亲密的关系吗?”阿归想都没想,笑问道。

    “啊?”花遥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萤火虫的微光明灭间,她微微偏头,杏眼微睁,愣愣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

    那张小脸上还残留着方才闹腾时的笑意,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茫然,嘴唇微张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可爱得过分。

    阿归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伸出手,又忍不住揉她的发顶“小鸡你怎么这么好欺负。”

    花遥被揉得晃了晃脑袋,终于回过神来,她气鼓鼓地抗议“你……陆金宝,谁是小鸡!”

    “嘶。”阿归掏了掏耳朵“太难听了,还是叫金宝哥哥吧。”

    花遥抱着手臂“我不。”

    “小鸡小鸡小鸡……”阿归挑眉。

    “好了好了……扯平扯平。”花遥举手制止,杏眼都是笑意。

    自从掉入万魔窟后,这是她最愉悦放松的时候。

    因为有金宝哥哥在,好像前面无论是什么危险都能走下去。

    就在花遥以为金宝哥哥不会在继续之前的话题时,他却突然说道:“小花,我们现在在落日村。”

    花遥愣了一下,立刻说道:“金宝哥哥……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的,我对这些又不了解。”

    “老白说的得对,与其你听别人说,不如我告诉你。”阿归说道。

    她咬了咬唇瓣,问道:“会让你为难吗?”

    “不会,你又不会告诉别人。”阿归笃定地说道。

    她立刻举起手,忙不迭地说道“我发誓,绝不会将这些事说出去,否则……”

    “好啦好啦,真是老实孩子。”阿归笑着直接打断了她。

    花遥哼了哼。

    阿归继续说道:“落日寸在万魔窟和魔族的交界点。往前是魔族,往后是万魔窟。所以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基本出不去。”他顿了顿,偏头看向花遥“村里的人……都是半人半魔。”

    半人半魔?

    花遥完全不能理解。

    人就是人,魔就是魔,这两个字怎么能放在一起?

    阿归看着她的表情,没有立刻解释。

    萤火虫的光在他身侧明灭,将那张冷硬的面具映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很久以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魔族屠戮人间。不是为了夺地盘,不是为了抢资源。只是……需要人。”阿归偏过头,看着她,说道:“做炉鼎做食物……”

    “……”花遥。

    “后来龙渊道人站出来了。”阿归的目光投向远处,“他以身为阵,封印了万魔窟。”

    萤火虫的光在两人之间缓缓飞舞。

    “可封印之前,已经有很多人被掳进了魔族。”阿归的声音更低了,“有的死了。有的没死。没死的那些……被魔气侵蚀,被魔血污染,有的甚至与魔族诞下后代。”

    花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不是人,也不是魔,是半人半魔,修真界不能接纳他们。”他偏过头,看着她“龙渊道人封印魔窟后,用最后的力量,在这里开辟了落日村,他把那些无处可去的人或者半人半魔,带到了这里。”

    阿归看着她。

    隔着萤火虫的光,隔着那张面具,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道:“所以……我也是人魔。”

    “那又怎么了?”花遥。

    “嗯?”这次换阿归怔了怔,不解地问道“你不会讨厌……厌恶吗?”

    花遥摇头“为什么要这样呢?出身无法选择,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反而一次次地救我。”

    “小花……”阿归看着她,声音有些涩。

    花遥努力瞪大眼借着流萤的光芒,抬手报复地揉了揉阿归的脑袋。

    阿归没动,任由她胡乱搓揉着。

    直到他的头发也被揉成鸡窝,她才满意地收回手。

    末了,她还打气地拍了拍手“好兄妹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那我岂不是还要感谢你。”阿归声音带笑。

    “嗯哼。”

    花遥扬起下巴,,杏眼弯弯的,流萤的光落进去,碎成星星点点。

    阿归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很轻。

    萤火虫的光渐渐稀疏了。夜风从稻田那边吹来,带着发光的植物特有的温热香气。

    花遥忽然又开口:“真正的金宝哥哥呢?”

    “早投胎去了。”

    她没说话。

    “怎么,嫌我这个假的不好?”他故意压着嗓子委屈地问道。

    “谁说的!”花遥猛地抬头。

    “那不就得了。”阿归爽朗一笑“真的假的,都是你的金宝哥哥。”

    他说完,见她神情有些犹豫。

    “放心,许婶知道,”他顷刻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我从万魔窟爬出来那一年,她捡到了我,她让我继续当她的儿子,让我继续叫金宝这个名字。”

    “那就好。”花遥真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夜风越来越凉了,阿归拍了拍身上的杂草,站起身“走吧,咱们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花遥问道:“金宝哥哥,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吗?”

    “不能,这里毕竟是魔界,魔气充沛,凡人待久了会损伤身体。”

    “反正我的身体都这样了。”花遥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说道。

    “那你就当这里是娘家,等以后你身体好了,我可以偶尔带你回来看看。”

    “我的身体能好吗?”花遥下意识地问道。

    这一次阿归沉默了一瞬。

    不过很快他就笑道“你放心,老白的医术很厉害的,你一定会痊愈的。”

    “那可太好了。”花遥语气听起来雀跃,但是黑暗里脸上却有些掩盖不了的悲伤。

    第二日,花遥就彻底失明了。

    意料之中的事,真正来临时,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因为金宝哥哥大部分时间都一直陪着她。

    就连做饭,也要将她推到灶房,美其名曰是陪他。他在灶台前忙活,她就坐在灶门口,听着柴火噼啪的响声,听着锅铲翻动的动静,他总爱将做好的菜喂给她,让她尝尝味道。

    每到这时,她便会将他做的菜夸得天花乱坠。

    她看不见,却比看得见时更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身边。

    就算他有时候不在,也会有小孩来找她玩。

    那群皮猴子把她当成了新玩具。

    “小花姐姐,今天太阳可好了,我们去溪边吧!”

    “小花姐姐,我给你摘了果子,可甜了!”

    “小花姐姐,你摸,这个石头滑溜溜的!”

    他们带她去小溪边,把她的脚放进清凉的溪水里,让她摸那些被溪水冲刷得圆润的卵石。有胆大的小男孩捉了小虾,非要让她捏着尾巴感受那一点点的扑腾。

    她笑骂他们皮,却知道他们是金宝哥哥叫来陪她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她开始能分清村里的每个人——不是靠看,是靠听脚步,靠闻气息,靠他们开口第一句话的腔调。

    老白的脚步声永远懒洋洋的,像随时要去喝酒。

    小孩们是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离老远就能听见。

    金宝哥哥的脚步声最轻,轻到她常常要等他蹲下来,呼吸近在咫尺了,才知道他来了。

    这样的日子,她心情很好,只是心口经常会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很轻,很短暂,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扎了一下。

    后来,刺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多,但还可以忍受。

    直到一日,金宝哥哥同她说话。

    她唇瓣嗫嚅半响,脸色惨白,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归正在削果子。

    看到她的模样,果子和刀同时落了地。

    “小花?”

    声音压得低,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不过很快花遥就好了过来,同他有说有笑。

    这一次,阿归看着她,看了很久。

    过了几日,金宝哥哥不在,那群经常来找她玩的小孩子又来了,叽叽喳喳地挤在门口。

    “小花姐姐,今天天气好,我们带你去个地方!”

    “对呀对呀,可好玩了!”

    花遥被他们闹得没办法,笑着点了头。

    小孩们推着轮椅就跑,一路上吵吵嚷嚷,这个摘朵野花往她手里塞,那个捉了只蚱蜢往她手背上放。

    不知走了多久,轮椅停下来。

    风里有花香,浓得化不开。

    “这是哪儿?”她问。

    没人回答。

    只有小孩们的跑开的嬉笑声。

    忽然,一道清亮的童音唱起来:“日落西山哎——花满坡喂——”

    第二个孩子接上:“妹妹莫哭哎——哥哥在这儿咧——”

    一个接一个。

    那些稚嫩跑调的山歌,在她耳边响起来。

    她坐在轮椅上,嘴角弯着,歌声渐渐停了。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

    很轻,一步一步一直走到她面前。

    “小花。”

    是金宝哥哥的声音。

    “金宝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开心地问道。

    他没回答,而是将一个柔软的东西放在了她的手中。

    她摸索着。

    是一个花环。

    “小花,这是我编的。”阿归在她身边蹲下。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村里人说,送花环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对不对。我只知道……”

    他蹲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惹得她也不由自主地屏息。

    “我不想只当你的哥哥。”

    “金宝……哥哥。”花遥捧着花环,瞪大了眼,像是完全没想到。

    “小花,虽然我只是人魔……”

    “金宝哥哥!”花遥倏地阻止他“不准这样说,你是什么我都不在乎。”

    她说完,又有点手足无措地问道“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

    “并不突然,从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便心悦你,以后你可以继续叫我金宝哥哥,但我不止是哥哥,我想做你的夫君。”

    “是因为我的病吗?”

    花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什么?”阿归愣了一下。

    “我的眼睛……”她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花环,“我的病……”

    她顿了顿。

    “你是因为这个……才想娶我的吗?”

    阿归没有说话。

    花遥低着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心里忽然有些慌。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小花。”

    他声音很平静地打断她。

    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脸,问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可怜你?”

    花遥抿着唇,没说话。

    “小花。我见过太多可怜的人了。比我可怜的,比你可怜的,多得数不清。我从没想过娶她们。”

    他的拇指还停在她脸颊上,温热的,带着薄茧。

    “但你不一样。”

    “从见你第一眼开始……”他顿了顿“我就不想只当你哥了。”

    花遥的眼眶忽然烫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没给她机会“所以,给我个陪你一起走下去的机会好不好?”

    “金宝哥哥,对不起。”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摇头,声音干涩“那样……太自私了,我……我不能答应你。”

    “你不答应才是真的自私!”阿归。

    “啊?”花遥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

    “那我会茶饭不思。”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认真,又带着一点放轻的笑意“我会日夜睡不着觉,会担忧你被别的男子抢走,”

    她愣在那里。

    阿归压着嗓子问道:“你忍心我因为你,比那黄花还消瘦?”

    “可、可我……”花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归突然正色说道:“你怕拖累我?”

    “……”花遥猛地攥住手。

    他望着他问道。“你还怕我以后后悔?”

    花遥沉默。

    他就一直等着。

    足足好几息后,她才不得不点头:“对。”

    阿归突然笑了一声,唤道:“小花。”

    “嗯?”她眨了眨眼。

    他问她“你知道什么叫后悔吗?”

    她摇头。

    “后悔是我明明可以陪着你,却因为错过而没陪着。是我明明可以每天见到你,却因为你觉得会拖累我,见不到。这才叫后悔。”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握紧。

    “你现在不嫁我,以后想起来,才会真的后悔。”

    花遥愣在那里“你……你怎么这么会说。”

    “攒了很多年。”

    她笑出声。

    “小花。”阿归又唤了一声。

    “嗯。”

    “嫁给我,我依然是你的金宝哥哥。你当我是哥哥也好,没关系的,如果哪天你后悔嫁给我了,你与我说就好……”没等花遥说话,他继续说道“过几日我带你离开这里,到时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四季如春,你定然会喜欢,我们就在那个地方成婚,将我娘接过去,她看到我们成婚一定很开心的。”

    花遥“金宝哥哥,可我……成过婚。”

    阿归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又怎么了?你不知道你的许婶在白玉京见到你,就在琢磨怎么让你当她的儿媳妇了,我也一样……所以不要再拒绝我了,好不好?”

    这次花遥没有快言拒绝,她看着阿归的方向好几息,突然笑着点头“好呀金宝哥哥。”

    “太好了。”阿归开心地将她拥入怀抱里。

    “姐姐同意了,姐姐同意了……”那群一直在卖力唱山歌的小孩,跳得八丈高。

    花遥看不见,也不知道怎么出的万魔窟。

    总之有金宝哥哥在,她什么都不用操心。

    吃饭时碗筷会递到手里,喝水时杯沿会贴到唇边,出门时轮椅会稳稳推着,晒太阳时会有人蹲在旁边,什么也不说,就那样陪着。

    就在许婶赶到的那天,金宝哥哥将做好的嫁衣递到了她的手边。

    “小花,你试试,不喜欢我让人再改。”

    指尖触到嫁衣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滑的,凉的,面料像流水从指缝间淌过。

    她顺着衣襟往上摸。

    领口绣着花,一朵挨着一朵,凸起来的纹路细细密密的。

    许婶笑眯眯地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件嫁衣的料子。

    “这料子滑溜溜的,摸着手感真好。”她拿起嫁衣在她的身上比了比,“这嫁衣小花穿上一定好得得很。”

    花遥脸微微红着,“许婶……”

    “叫啥婶子,过门了就该叫娘了。”许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我就盼着这一天呢,可算让我等着了。”

    成婚当天。

    镇上从未这样热闹过。

    红绸从街这头挂到那头,风一吹,满街都是晃动的红。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还飘着硝烟和酒菜的香味。

    街坊邻居都来了。

    李婶端着刚出锅的蒸糕,王大爷扛着两坛自家酿的酒,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刚抢来的喜糖。

    笑声、喊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闹。

    花遥坐在屋里,红盖头遮住了视线。

    许婶的声音最响,满场飞:“吃好喝好啊!今天不醉不归!”

    吉时到了。

    花遥被人搀着走出门。

    鞭炮炸响,锣鼓敲起来,满街的人都在喊好。

    她被扶着,一步一步,踩过那些鞭炮碎屑,踩过那些洒满红纸的路。

    她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听得见。

    听见鞭炮炸响的声音,听见锣鼓敲得震天响,听见街坊邻居的哄笑和道贺声,那些声音热腾腾的,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新娘子来喽!”

    “新郎官呢,快出来接人啊,哈哈哈”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被人扶着,走过那条洒满红纸的长路,跨过门槛,站在了堂屋正中。

    “一拜天地”

    花遥弯下腰。

    “二拜高堂”

    许婶的笑声最响。

    “夫妻对拜。”

    对面传来衣料的窸窣声,是金宝哥哥在向她作揖。

    她弯下腰,头顶的红绸几乎碰到他的手。

    礼官高唱:“送入洞房……”

    起哄声瞬间炸开了。

    “入洞房了,入洞房了!”

    “新郎官快抱新娘子入洞房。”

    想到接下来会发生是,花遥也悄悄红了脸。

    在众人的起哄声里,阿归握住她的手。

    “小花,”他笑着说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我抱你进去。”

    花遥攥着红绸,点了点头。

    红盖头下,她看不见他的模样。

    可她感觉到他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稳稳地手托住她的后背。

    然后,她整个人腾空了。

    人群的起哄声更响了。

    “喔哦。”

    “快洞房快洞房别磨蹭!”

    热闹如水般沸腾,在众人此起彼伏的起哄里,花遥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就在阿归抱着她转身,朝后面的主屋走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

    “花遥”

    冷戾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空气都骤然冷了下去,压得人陡然喘不过气。

    “你,为什么还活着?”

    花遥的身子猛地一僵。

    阿归抱着她,站在原地。

    没有转身。

    可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寸——

    作者有话说:到底是因为什么,让我大年三十能写出六千字。新年快乐哦

    第26章

    连唢呐声都骤然暂停, 那欢天喜地的调子卡在半截,像被人猛然掐住了喉咙,憋出一声尖锐又短促的呜咽, 随即彻底死寂。

    落针可闻的全场, 所有人全都看向半空中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修长身影。

    然后, 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扼住了呼吸,再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如墨的玄衣沉淀着冷光,墨玉冠, 银发带,站在半空, 眉眼半垂, 如九天仙人突然临世。

    花遥攥了攥手,她没去看君无辞的方向,抬眸对阿归说道:“金宝哥哥, 我们走吧。”

    “没事。”阿归低声安抚道,他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些。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君无辞时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今日是我和小花的喜事, 月华仙尊既然来了,便是客。”他顿了顿, 语气温和,“不如进来喝杯喜酒,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话落,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主人姿态,从容, 大方,挑不出半点错处。

    君无辞没说话,只是看着阿归怀里那个始终没有转过来的红色身影。

    看了很久。

    久到阿归脸上客气的笑意消失,暗光浮上。

    君无辞终于开口说道:“三息。”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所有人一愣。

    “三息之内,无关人等若还留在此处,后果自负。”

    话音一落,暗沉的玄衣忽然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从他身上漫天,像深冬的寒潮朝众人兜头压下。

    半步元婴修士,不过只是稍稍露出威压,就吓得凡人们连滚带爬地离去。

    “走走走!”

    “快走!”

    没有人敢留下来,那是身体本能的惧意。

    “哎哎哎……大家、大家都别走啊!”

    许婶顶着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硬是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顾不上,只是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崽似的挡在阿归和花遥前面。

    “这、这……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她声音发颤,却硬撑着没有退。

    君无辞的目光,终于从花遥身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许婶脸上。

    他目光太冷了,冷得她这把老骨头像是被人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窖里,连喘气都费劲。

    吓得她的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可她硬是挡在阿归和花遥前面,一步都没退。

    “这、这位……”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打着颤,却还是挤出一个笑脸。

    “这位仙尊,今日是我家金宝和小花的大喜之日……”

    “还有两息。”君无辞冷声打断了她。

    君无辞冷声打断了她。

    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骨头里。吓得许婶的话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许婶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她觉得自己随时会瘫下去,会跪下去,会像街上那些人一样,头也不回地逃掉。

    “娘,没事的,你先回去休息。”

    阿归开口说道,抱着花遥挡在了许婶前面。

    “金宝哥哥,放我下来吧。”花遥轻声说道。

    许婶哪里肯离去,她像个护崽的母鸡上前一步,展开双臂,“仙尊有话好好说,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儿子儿媳妇。”

    君无辞倏地眯了眯眼。

    “娘!”花遥和阿归同时唤道。

    花遥摸索着拉住了许婶的手臂“娘,你放心,这位仙尊是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她说着,嘴角弯弯,笑了笑。

    “娘你先去忙,这里有我和金宝哥哥。”

    许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仙尊还站在三步之外,那目光冷得像是要杀人一样。

    “……好、好。”她拍了拍花遥的手,又看了阿归一眼。

    阿归冲她点了点头。

    许婶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院走。

    花遥垂下手,缓缓转过身,终于朝君无辞的方向看去。

    红盖头还盖着,看不见脸,只能看见盖头下面,那一点尖尖的下巴。

    阿归落下隔音阵法,伸出手,握住了花遥的手。

    君无辞盯着那双十指紧扣的手,一双墨瞳黑不见底。

    “仙尊,你来可是有事?”花遥问道,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落入万魔窟的时候,花遥恨过悔过痛苦过。

    她恨为什么君无辞能如此狠心。

    她悔过为什么自己要救他,悔自己卖掉房子卖掉田地、一个人跑到白玉京。

    这些恨和悔,在她心里翻涌过无数次,腐蚀过无数次,疼过无数次,可随着遇到金宝哥哥后,那些浓烈的情绪就渐渐淡了,慢慢褪色了。

    再见君无辞,花遥发现她已经能冷静下来了。

    毕竟,她和他已经签下绝情契,恩义两绝,生死各安。

    当对一个人没有任何期待,他所作所为自然便伤害不了她了。

    君无辞盯着她脸上碍眼的红绸,声音一如既往的冷“你落入万魔窟,为何还活着?”

    很明显的兴师问罪。

    像是在责怪她居然能活着。

    “因为我。”阿归率先开口。

    君无辞看向阿归。

    “金宝哥哥。”花遥握紧了他的手。

    阿归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笑着安慰道:“没事的夫人。”

    夫人。

    君无辞目光极寒地看向阿归,周身的气息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你不过筑基初期的修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划过石板。

    “如何做到?”

    “此事与内人无关,月华仙尊能否等我将内人送回去安歇,再来……”他抬眼,看向君无辞“与仙尊细说。”

    “不要,金宝哥哥,我与你一起。”

    花遥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点急。

    “乖,”阿归抬手,隔着红盖头摸了摸她的脑袋“此事交予我,你累了一日还未曾用饭。”

    花遥不同意,她攥着阿归不肯撒手“可夫妻本是一体,我陪你。”

    “好。”阿归笑了一声“那我们一起。”

    花遥愣了一下“真的?”

    “嗯。”阿归笑了笑,“你夫君我打不过的时候,你还能帮我喊两句。”

    花遥被逗笑,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阿归笑着握住她的手。

    郎情妾意,打情骂俏,难舍难分,

    君无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冷得有些骇人。

    “若此次本尊得不到合理的解释……”他陡然出声“此事无法善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却让人脊背发寒。

    花遥心口一紧,隔着红盖头看向君无辞。

    只能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高大身影立在半空。

    阿归抬眸说道:“看来,月华仙尊是很介意有人平安从万魔窟逃出来之事。”

    君无辞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双眸冷冷“魔物之事,忧关天下。”

    阿归也不隐瞒,直言道:“内子身上有我的护身符,若遇危险护身符自会护她周全,而为何她能逃出万魔窟,是因其中有一滴烛龙血,能屏蔽气息,不惧魔物。”

    烛龙。

    上古神兽,呼吸成风,吐息为云。

    不在三界内,不入五行中。

    君无辞“烛龙已死千年,以你的修为,它的血你如何到手?”

    “机缘巧合,在一处上古遗迹得到。”阿归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在撒谎。”君无辞断言。

    “所以呢?”没等阿归说话,花遥开口问道“与仙尊解释不信,你可有证据?”

    “……”君无辞盯着她红盖头上的鸳鸯没说话。

    她淡声说道:“若没有证据,仙尊请回吧,不要打扰别人的喜事。”

    君无辞静默了一瞬。

    两息后,他才说道:“你们二人需得和我回紫霄仙宫证明清白。”

    “什么清白呢?”花遥问他。

    君无辞:“证明自己和魔物并没有牵扯。”

    紫霄仙宫。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花遥就觉得浑身发凉。

    不是冷。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去过那里。

    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殿宇,见过那些衣袂飘飘的修士,见过他们看凡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那里容不下凡人,更容不下半人半魔。

    金宝哥哥若是真的去了……身份暴露,那还能活吗?

    “没事的,小花。”身侧的阿归察觉到她的情绪,立马低声安慰道。

    花遥反握住阿归的手,唤了声“君无辞。”

    这次不再是生疏的仙尊。

    连名带姓,她第一次唤他的名讳。

    花遥的声音很轻地说道: “我知道因为我与‘阿福’的曾经,所以我的存在对于你来说是污点。”

    污点。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君无辞衣袍拂动,不置可否。

    “可我已经离白玉京那么远了,千里之遥的地方,你为什么不愿意放我一马呢?”她抿了抿唇,努力将翻涌的委屈压下,“我发誓,我以性命起誓,我永远不会出现在白玉京来碍你的眼,你只需要对外说我死了,好不好?”

    他看着那红盖头底下露出的唇瓣,艳红的胭脂,红得刺眼。

    “花遥,你本应该死了。”君无辞盯着她说道“而如今你却全须全尾地活着,这本身就不应该,所以今日你们必须得和我回紫霄仙宫,若你们清白,自然会无事。”

    花遥此时好悔。

    如果时光能重来,她真的绝不会再救君无辞,与他沾染上半丝半缕的关系。

    如今……还将金宝哥哥陷入绝境。

    因为她。

    全因为她。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把那点刺痛生生咽下去“凭什么我夫君要接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呢?”

    “不就是因为我吗?”

    “不就是因为我曾经救过你?才导致如今这般田地,连洞房都要被你打扰。”

    第27章

    她口中的夫君两个字让君无辞恍惚了一瞬。

    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 如今她叫的是别人,不是他。

    他缓缓抬眸,神情莫测地看向花遥“无论如何, 今日你们必须跟我走。”

    “你到底……为什么要打扰我们?”花遥又悔又怕又恨, 她努力想把这些情绪压下去, 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一点,可是怎么这么难啊。

    她一想到金宝哥哥被她连累至此,可能会因她而死, 情绪就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压不住。

    她努力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攥紧阿归的手, 攥得指节泛白。

    阿归拉了拉花遥,想将她拉到身后。

    可一向柔软的女孩子,此刻却纹丝不动地挡在他的前面, 不肯后退一步。

    君无辞扫了眼两人紧握的双手,眼眸冷冽地质问道:“花遥,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怕。”她猝然出声。

    君无辞眯了眯眼,她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从前的花遥, 说话时总是软软的,带着笑。叫“阿福”的时候, 尾音会轻轻上扬。

    即便后来她叫他“仙尊”,声音是疏离但是平静的。

    而如今,她挡在别的男人面前,疾言厉色, 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不复曾经的柔软。

    隔着红盖头,君无辞盯着她紧绷的下巴没说话。

    “没事的, 没事的,小花。”令人窒息的安静里,阿归伸出手,轻轻搂住花遥的肩膀。

    他的声音很轻,像哄小孩一样。

    “你先去歇息,这些事交给我。”

    花遥没有动。

    嘴唇被她咬得发白,也不肯走。

    不肯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阿归什么也顾不得了,双臂一展,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他心疼她,搂得很紧。

    紧得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乖。”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软软的“我们小花相信你的夫君好不好?”

    “金宝哥哥……”花遥脊背一松,忍不住把脸埋在他宽厚的胸口里,像个委屈的孩子。

    那姿势亲密得刺眼,将站在台阶下的颀长身影彻底排除在外。

    君无辞一瞬不瞬盯着两人。

    盯着那埋在别人胸口的脑袋,盯着那只拍着她背的手,盯着那完全依赖毫无保留的姿势。

    然后,他的唇角缓缓动了动。

    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

    像是冰面上的浮冰,暴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显得格外幽深可怖。

    而两人谁也没有在意他。

    阿归心疼地轻轻拍打着花遥的脊背,轻声说道:“我先抱你回去。”

    说着他就要弯下腰。

    “金宝哥哥,我还有话没说。”花遥却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阿归不得不放弃。

    因为金宝哥哥的安抚,花遥的情绪稳定了一下,她缓缓放开紧攥的手,偏向君无辞的方向,说道:“仙尊,我有个疑惑能不能麻烦你解惑?”

    君无辞盯着她,没回答。

    花遥却不管他的态度,问道“我想不通,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这里甚至已经距白玉京有千里之遥。”

    “你,为什么会找来这里?”

    阿归也看向君无辞。

    的确。

    小花坠入万魔窟已是一月前。

    凡人落入万魔窟必死无疑,对于所有人来说小花已经死了,按道理来说君无辞不应该会找到这里来。

    除非……

    想到这一点,阿归表情一凝。

    君无辞并没有隐瞒地回答道:“因为我找过你的魂魄。”

    “为什么?”这次轮到花遥沉默了好几息,她拧眉不解地看向君无辞的方向。

    世界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她真的好想看清楚此时君无辞的神情。

    分明是他任由她掉入万魔窟……在她掉落后他又找她的魂魄?

    她一个凡人,魂魄找到有什么用呢?

    不理解,不理解,真的不能理解。

    “你掉入万魔窟是意外,并非我见死不救。”君无辞径直说道。

    “仙尊说是意外?”花遥这次是真的有些无语地笑了笑。

    可他当时明明看到她了,而他忙着救萧韵嫣没空救她而已。

    如果不是金宝哥哥,她早就死得尸骨无存了。

    “当时情况危机,我必须得先救萧师妹。”君无辞缓声说道。

    其实这一点花遥能理解,萧韵嫣是他的师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喜欢在乎的人,他理应先救她,但花遥还是不懂地问道:“所以呢?”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异常。

    没有责怪,没有质问,没有任何起伏的情绪,似乎真的并不在意他没有救她。

    君无辞顿了顿,“你应当是我身后的长老救走,但……出了点意外,让他来不及救你。”

    “所以,你找我的魂魄做什么?”她握着阿归的手,轻轻拍了拍。

    阿归回握她的。

    像是在给彼此依靠。

    君无辞的视线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顿了顿,夜色太黑,让人无法分辨他的眼神。

    只是空气越来越冷了。

    “即便只是意外,但我们终究相识一场,这并非我所愿。”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开口。

    “仙尊,我们已经签了绝情契,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她缓缓念道“你我恩义两决,生死各安,不复相见。我和你没有任何瓜葛了,我的死对你来说也应该只是小事一桩。”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红纸,飘起又飘落。

    “你因我而来,却在我的眼前不得善终,无论如何我理应对你的死负责。”

    花遥一时无语。

    所以,错只错她在他的眼前落入万魔窟。

    如果是悄无声息的死掉,那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如今也就不会将金宝哥哥卷进来。

    过了好几息,她轻声问道:“如果仙尊真的有一点内疚,那能不能请你离开,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我保证会像死了一样,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的周围,让你认识的人发现。”

    “这是两件事。”君无辞“魔物霍乱,任何修士都有责任查清真相。”

    红盖头下,花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只握着阿归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收紧了一点。

    “没事的,小花。”

    “金宝哥哥!”花遥不知道能怎么办,心都揪到了一起。

    阿归抬手搂着她的肩膀,给她力量,让她能随时依靠着他。

    然后,才抬眸看向君无辞“月华仙尊,小花只是一介凡人,让她留下,我跟你去紫霄仙宫。”

    “……”花遥猛地攥紧了他的手。

    半魔也是魔,这些所谓的正道修士千年前容不下,如今又怎么会容得下呢?

    她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才能救金宝哥哥?

    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君无辞直接拒绝“此事,她必须也得一起回去。”

    “好。”花遥想也没想地说道。

    她打不过君无辞。

    她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真的害了金宝哥哥,那她亦不会独活。

    万一真的有阴曹地府,她还能陪他多走一段路。

    “不会有事的,相信我。”阿归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捏着她的手背,保证道。

    “好。”花遥勉强笑了笑,然后对着君无辞拜了拜“仙尊,容我夫妻二人去给母亲辞别。”

    她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最普通的客套话。

    夫妻二人,这四个字却自然熟稔得像是说了千百遍。

    君无辞没有说话。

    那双向来冷冽的眼底,有什么沉沉的东西压着。

    花遥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她不再等,拉了拉阿归,轻声说道:“金宝哥哥,抱我回去好不好?”

    今日是他和她的大婚,她是他的新娘子,所以她的盖头至今未取下。

    无论如何,仪式得举行完。

    她的盖头必须要金宝哥哥揭开,即便不能入洞房,她也得让他将她抱到床榻上。

    她的盖头必须要金宝哥哥揭开。

    即便不能入洞房,她也得让他将她抱到床榻上。这是她的大婚,是她的日子,是她好不容易才等来的圆满。

    “好。”

    阿归自然不会推辞。

    他弯腰,伸手,将她稳稳抱进怀里。大红嫁衣裙摆垂落,在风里轻轻晃动。她顺势靠进他胸口,红盖头蹭着他的衣襟,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阿归抱着她,转过身,一步步朝后院走去。

    两人一身红衣,相偎相依。

    君无辞盯着那顶摇晃的红盖头,眼眸闪过一瞬的冷意。

    阿归刚走了两步。

    “站住。”身后便陡然传来君无辞的声音。

    声音一落。

    一股看不见的威压陡然兜头朝两人身上落下。

    将阿归脚步生生拦下来的瞬间,差点掀飞了红盖头。

    “现在就走。”君无辞没有看阿归,他只是盯着那顶被花遥用手摁着的红盖头。

    强势霸道得没有一丝转圜。

    阿归皱眉,语气不满:“仙尊,内人身子不便,至少容我夫妻两人……”

    “我说了。”君无辞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现在随我走。”

    “金宝哥哥……”花遥绝不愿意阿归吃亏,她轻声唤道。

    她的声音轻易就扶平了他胸口的怒意。

    “金宝哥哥,我们给娘亲留封信吧。”

    “没事,我给娘亲传音便好。”阿归。

    “既然不能洞房……”花遥凑道阿归的耳边“那夫君就在这里帮我把盖头揭了吧?”

    修真之人听觉何其敏锐。

    即便花遥声音已经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了君无辞的耳朵里。

    第28章

    君无辞双眸倏地一抬, 眼中闪过一抹浓郁的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不住地正在往上涌。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两人,只见阿归抬起手朝那顶红盖头伸过去, 捏住盖头边缘一点一点掀起, 熟悉的脸一寸一寸露出来, 先是一截白皙的下巴,抿着的红唇,然后是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在害羞。

    脸颊上那点淡淡的绯红, 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嘴唇抿着,又想笑, 又不好意思笑, 最后变成嘴角那一点点压不住的上扬,连睫毛都在颤,像受惊的蝶翼, 扑扇扑扇的。

    那是君无辞的熟悉的模样。

    他见过太多次了。

    曾几何时,她总是这般对着他。

    在白衣坝那间破屋里,她揭开她的盖头时,便是如此模样。

    那张脸上绯红烧到耳根, 睫毛扑扇扑扇的,垂着浓睫, 嘴唇不好意思地抿着,又止不住地往上弯,弯成了藏都藏不住的笑。

    他第一次亲她时,她也是这般模样。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等他退开, 她才慢慢回过神来,脸上的红从颧骨一路烧到脖颈。睫毛扑扇扑扇的,想看他, 又不敢看他,最后实在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瞟了他一眼,就那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嘴角却已经弯得压不住了。

    他再亲她时,她便学会了回应。

    笨拙的,生涩的,却认真得不得了。亲完之后,她会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一句“阿福”,像是光叫他的名字,就够她高兴一整天。

    早起偷看他被抓到时,她也是如此模样。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做坏事被抓个正着的孩子,脸上的红从颧骨烧起来,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脖颈,烧进衣领里,咬着唇,睫毛扑扇扑扇的,不敢看他。

    君无辞一身玄衣站在原地,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盯着那绯红的脸颊,那抿着又想笑的嘴角,那颤着的睫毛,那想藏又藏不住的欢喜。

    盯着她对着别的男人露出那曾只对他露出的模样……

    脑海里回忆一幕一幕无法遏制地翻涌。

    他像被回忆和现实生生被割裂成了两半。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人。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黑,浓得像是要滴下来。

    阿归看着后盖头下的她,明眸皓齿,脸红羞怯,明眸皓齿,脸红羞怯,像是三月的桃花被晨露打湿,忘了现场还有别的人,

    他情难自抑地握住她的手,唤了声“小花。”

    君无辞的脚尖倏地动了半寸,攥了手,却又生生停在原地。

    袖中的双手攥了攥,骨节凸起,袖口的布料被折出细密的褶皱,层层叠叠。

    空气陡然冷得像是在八月里下起了冰雹。

    可两人谁也没有在意。

    “金宝哥哥……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花遥睫毛微颤,抬起左手碰到了他的脸颊。

    她想看看他,可什么都看不见。

    以她垫起脚尖朝他的唇边凑去。

    看着她的凑近,阿归耳尖倏地红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她的唇,离阿归的只剩一寸。

    “够了!”眼看花遥就要吻上去时,君无辞突然开口“你们该走了!”

    像一道惊雷,猛然劈开这满院的温存。

    花遥抿唇盯了眼君无辞的方向。

    “月华仙尊可真是见不得人间圆满之事。”阿归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语气虽然很平,可那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君无辞喉结滚了一下,看着那张脸上的绯红还没褪尽,看着那刚刚差点落在别人唇上的……唇瓣

    他盯了那里很久。

    那双向来冷沉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那抹浓郁的黑猛地翻涌上来,又被他狠狠压了回去。

    “走。”

    一个字。

    不容置疑。

    君无辞修炼百年已半步元婴,御剑速度自然是极快,阿归却带着花遥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不过刚飞了百里,他握着花遥的手,对着前面的君无辞扬声说道“月华仙尊,这已是戌时了。”

    “劳累一天,该找地方歇息了。”

    君无辞缓缓转过身。

    目光越过阿归,落在他身侧那个裹着披风的人身上。

    花遥靠在阿归胸口,脸埋在披风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点苍白的额角。

    君无辞极其漠然地说道:“不要浪费时间。”

    声音冷得极其不近人情,完全不在意花遥是凡人之躯。

    “金宝哥哥。”花遥拉了拉阿归。

    听出她声音里的担忧,阿归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在下一整日都未曾进食,既然要赶路,总得吃饱不是吗?”

    花遥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成婚本就是一件累人的事,她折腾了一整天,连一口水都没空喝上,好不容易等到要洞房又遇到了君无辞,的确撑不住了。

    夜风微凉,拂动君无辞的衣摆。

    他扫了一眼两人,说道:“可以。”

    很快,三人在一处大些的城池落下。

    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阿归选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客栈,扶着花遥走进去。

    君无辞缓步跟在后面。

    他看着阿归把花遥扶到桌边坐下,刚提步朝桌子走去,就听花遥说道:“仙尊可否给我夫妻二人一点独处的空间?”

    他的脚步顿了顿。

    扫了眼她的背影,转身,不置可否地坐到了另外的桌子边。

    小二的眼神在君无辞和阿归身上来回,一脸震惊。

    过了好几息才像是清醒,忙不迭地提着茶壶上来,利落地擦着桌子。

    “二位客官用点什么?小店招牌菜有几样,都是拿手的。”

    听完小二报的菜名。

    阿归把花遥往身边带了带,让她靠得舒服些,这才接过话头:“来一道椒香炙肉,肉要切薄些,辣椒多放些,煸得干香。再要一个山菌羊羹,河鲜也上一道,用江鲙,刺少。醋溜菘菜,酸口重些。”

    花遥抿着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都是她喜欢吃的菜肴。

    小二一边记一殷勤地笑:“客官这是川蜀那边的口味啊,点的都是下饭菜。”

    “我来。”她本想喝茶,刚要拿起来,阿归已经先一步把茶壶拎走了。

    他倒了一杯,吹了吹,才递到她手里。

    花遥捧着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

    君无辞坐在桌子后面,即便不想听,那些细碎的笑语碗筷的轻响压低的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半垂着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情。

    手一拂。

    桌面上凭空出现一幅茶具。

    白瓷的,胎薄如纸,透光可见指影。

    他垂着眼,拈起茶壶,慢慢斟了一杯。

    茶水注入杯中,细流如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花遥赞叹道:“金宝哥哥……这个鱼好鲜。”

    阿归:“你喜欢,下次我再带你过来,这个城里还有很多其它美味。”

    花遥一脸期待:“一言为定。”

    阿归轻笑了一声:“为夫从不骗人。”

    君无辞倒茶的手轻轻一颤。

    极轻。

    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只有那注入杯中的茶流,歪了一瞬,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端着茶杯看着那片湿痕,看了很久。

    听着那边又传来的低语轻笑,她唤“金宝哥哥”的软糯欢喜。

    他们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他的手握着茶杯。

    茶水凉了都未曾送入口中。

    花遥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至少此时是她能抓住的时间。

    即便这可能是和金宝哥哥最后一顿饭,她也要和他吃的开开心心,黄泉路上至少不会做饿死鬼。

    巨大的歉意如哽在喉,鼻头一酸,眼泪都差点急急滚落。

    还好她很快地埋下头,佯装认真吃饭。

    但她隐忍微颤的肩头又怎么逃得过阿归的双眼。

    “这是鱼肚,最鲜嫩的地方。”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地为她夹菜。

    直到她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然后他用了传音。

    灵力波动,自然逃不过君无辞的感知。

    他轻掀浓睫,朝两人看了一眼。

    花遥背对着他,只能看到纤细的背影。

    “小花,不要担心我。既然我能在这世间走,自然是有办法隐藏的,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行。”

    阿归抬手将她脸颊的细泪擦掉。

    “即便万一有什么意外,你也要记住,我都希望你开开心心地活着。”

    花遥的泪再也止不住地大颗滚落。

    “爱哭鼻子的小花猫。”阿归手忙脚乱地将她搂入怀中为她擦泪。

    花遥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声音哽咽着,瓮瓮地传出来:“我们一起活着好不好?”

    阿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她搂得更紧:“好。”

    “我们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好多好吃的没吃,好多……”

    她没说完。

    阿归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都去做。”他说“我陪你去。”

    君无辞仰头喝了一杯冷茶,喉结滚动中,下颌线绷得死紧,紧到能看见皮肤下隐隐跳动的青筋。

    三人抵达紫霄仙宫时,已是半夜。

    山门巍峨,灯火森然,月色照着层层叠叠的殿宇,冷得像凝了一层霜。

    君无辞径直将两人带到了刑罚堂。

    青石铺地,四壁无窗,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燃着,将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冷。

    他在堂中站定,转过身,玄衣拂地。

    他冷淡的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扫过,扫过阿归护在她身侧的手,扫过她微微发白的脸,扫过那紧紧攥着阿归袖口的指尖。

    “将两人分开关押,明日受审。”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下。

    花遥的身子僵了一瞬。

    一男一女的弟子恭敬的低头应是。

    阿归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已经有刑罚堂的弟子上前,两个弟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身侧“两位,走吧。”

    花遥被扶着站起来,她看不见方向,只能凭着感觉朝阿归那边偏头唤道:“金宝哥哥……”

    “小花,会没事的。”阿归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简短的几个字,让她紧绷的神情竟真的松了一分。

    看到这一幕,君无辞唇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那两个弟子押着人,一左一右,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花遥的脚步有些踉跄,可她却没有再回头。

    阿归被带往另一边,走过君无辞身侧时,脚步顿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了君无辞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像是又藏了许多。

    很快被弟子拉走。

    夜风从半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山巅的寒气。

    长明灯的火光跳了跳,把君无辞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纤细背影。

    看着她被押着,一步一步,走进刑罚堂深处那幽暗的长廊里。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他转身,消失在原地。

    百物阁的李群玉被传音唤醒时,整个人都懵了,连忙揉了揉眼从床榻起身“月华……月华仙尊。”

    “去刑罚堂,给花遥送一套崭新的衣衫,上次的尺寸。”

    “遵命。”冷冽的声音让李群玉彻底醒了。

    她记得清楚,上次月华仙尊吩咐她送衣服也是送给那位凡人女子。

    下一瞬,她陡然瞪大眼。

    等等,那女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听说死在了万魔窟,尸骨无存。

    如今竟还活着?

    还被月华仙尊送入了刑罚堂?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月华仙尊的事她哪里敢多问,匆忙拿起钥匙去领衣物。

    李群玉捧着衣衫进去时,多看了花遥两眼。

    不是刻意,只是忍不住。

    灯火下,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鼻梁小巧。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眼的艳色,是那种多看了几眼,还想再看几眼的那种。

    小家碧玉。

    李群玉心里冒出这四个字。

    跟萧师叔的冷艳完全不一样。

    花遥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却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群玉愣了一下,心下觉得怪异。

    这女子的眼睛看起来太过无神。

    不过倒也没有多想,

    她把衣衫放在床边,说道:“月华仙尊吩咐送来的衣裳,姑娘换上吧,”

    花遥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句“多谢”

    那声音也是软软的。

    李群玉站在原地,又多看了她两眼才离去。

    第二日审问,花遥被带出去时,依然穿着那身大红色嫁衣,如火的颜色衬得她的脸色愈加苍白。

    君无辞坐在上首侧位,抬眸,便看见从侧门走入的花遥。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仿佛都在摸索,跨过门槛时甚至要搀扶的女弟子提醒。

    看着她脸上极力掩饰却还是藏不住的仓皇,君无辞微不可查地皱了眉,下意识地看向她的眼睛。

    黑茫茫的一片空洞,那双杏眼里再没有了从前那盛满星子的光亮。

    她的眼睛怎么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昨夜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从他脑子里闪过。

    她早就看不见了。

    在他闯入她的大婚之时,她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她没有说,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在他面前展露半分。

    君无辞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

    第29章

    刑罚堂很安静, 花遥眼前一片漆黑,她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人。

    袖中的手轻轻攥着,即便她再努力倾听, 却还是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她也听不到喘息声。

    这份落针可闻的安静足以让人忐忑心慌。

    因为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她抿了抿唇, 脸色又白了几分。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阿归看到纤细的红色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大堂中间,心口一紧, 唤道:“小花。”

    “金宝哥哥……”花遥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似乎有他在,就生出了走下去的勇气。

    她微不可查的长出了一口气, 就连脊背都挺直了起来。

    君无辞坐在侧位。

    他看着她的变化, 看着那攥紧的手松开,看着那绷紧的肩膀松下来又挺直,看着那张脸上的仓皇一点一点消散下去。

    那是对阿归全然的依耐和安心。

    他的唇角微不可查地抿了抿。

    “你昨夜睡得好吗?”阿归问道。

    花遥点了点头, 顺着他的声音看向左侧:“开始有点担心,但后面太累了一觉睡到了早上。”

    “该开始了。”君无辞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花遥下意识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扫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空洞的眼很快挪开。

    刑罚堂萧长老起身说道:“陆清宴,前后因果自不必我赘述, 今日需得验明你的身份才能证明清白,你可有异议?”

    “自是没有的, 在下相信堂堂紫霄仙宫自会还我清白。”阿归彬彬有礼地行了礼,起身时,扫了一眼坐在左侧上位的君无辞。

    此次,这次审问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只有刑罚堂这位萧长老和君无辞,就连弟子都被摒弃在门外。

    “这你放心,我紫霄仙宫从来都是秉公执法。”

    言毕, 萧长老挥了挥手。

    一面铜镜从侧殿飞来,悬于半空。镜面呈暗红色,边缘刻满符文,光是悬在那里,便透出一股森然杀气。

    “这是弑魔镜。”萧长老说道:“若是魔物,镜光入体如灼魂燃骨,当场便会在极致的痛楚里被烧成灰烬。”

    花遥袖中的手死死攥着。

    她半垂着借,根本不敢去想那样的场景。

    可她此时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做不了,否则只是在给金宝哥哥添乱。

    君无辞的眸光自始至终梭巡在花遥的身上,眼眸深冷,像是一个潜伏的猎手,耐心地等着猎物露出马脚,便能一击毙命。

    弑魔镜悬在半空,暗红的光芒流转不定,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萧长老抬手掐诀,镜光骤然一亮,直直照向阿归。

    然而,那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变化。

    镜子就像是坏了一样,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镜光将他从头到脚照了个遍,。

    萧长老的眉头动了动。

    他盯着阿归,似乎有些不相信,然后,他又掐了一道诀。

    弑魔镜的光芒更盛了几分,几乎将阿归整个人吞没。

    依旧毫无异常。

    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萧长老只能收了诀。

    弑魔镜的光芒缓缓暗下去,重新悬在半空,安静得像一面普通的铜镜。

    他看向君无辞“不是魔。”

    看着阿归轻松的神情,君无辞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花遥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金宝哥哥没事了,她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破地方,走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也就是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不是魔?”

    君无辞!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听得见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质疑。

    花遥下意识地皱了眉,果然听到他继续说道“万书阁中有书籍记载……”

    君无辞站起身,目光落在阿归身上“若其父母一方为魔,一方为人,诞下的后代,便为半魔,半魔者非人非魔。”

    萧长老的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花遥低垂的脸猛地一白。

    君无辞继续道:“半魔可伪装成人。寻常验魔镜验不出他们。因为他们体内流着人的血,魂魄里也有一部分是人的。即便有人的一部分,却终有一日会魔化,致使生灵涂炭。”

    他看向阿归“弑魔镜验不出你,只有两种可能,你是人,要么……你便是半魔。”

    花遥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一个人。

    可她此时甚至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多看一眼,唯恐给金宝哥哥招惹麻烦。

    可越是如此,越是压不住的焦躁。

    阿归对上君无辞的视线,神情坦然“月华仙尊见多识广,只是这半魔已经消失了千年,在下的身世有迹可查,仙尊如此说未免太过欲加之罪。”

    “是么?”君无辞反问道。

    萧长老踌躇着,想说这验半魔的法子早已失传,但看着君无辞的神情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这位师侄的脾气秉性他们可是明白得很,不仅天资绝无仅有,更是说一不二,他认定的事,谁都拉不回来。他要验,那就得验。他如此说那便早有法子。

    “古籍有载,半魔者,虽能收敛魔性,却有一处无法遮掩……”君无辞看向阿归“血。魔与人血脉不同。魔血炽烈,人血温润。可半魔者若是修士,经天地温养锻造更是难以分辨。 ”

    广袖垂地,他站在玉阶之上,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花遥“但若以‘溯血引魂’之法,强行分离血脉,魔物便无所遁形,此法一旦施展,万无一失。”

    萧长老的脸色微变。

    溯血引魂……那是失传已久的禁忌之法。

    花遥直觉不对,再也忍不住地问道:“这种法子可会伤害金宝哥哥?”

    “若他真是半魔按仙门规矩,就地诛灭,焚其魂魄,不留后患。若是人……”君无辞淡声说道“本尊亲自赔礼,送你们离开。”

    “你说没有伤害就没有吗?万一呢?”花遥不敢泄露半分心事,只得如此说。

    她看起来还算平静,可心里却越来越焦急,这份焦急牵扯得胸口都传来了一阵阵绞痛。

    金宝哥哥肯定躲不过的。

    她要怎么做才能救他?

    要怎么做啊?

    在这修真的世界,花遥真的……想不出来。

    在死一样的安静里,君无辞问道:“陆道友,可有异议? ”

    阿归盯着君无辞几息,拱手说道“除魔卫道,我辈修士自然责无旁贷。”他偏头看向身边的花遥,眼中闪过柔软“只是内子有伤在身,可否先让她下去歇息。”

    “我不去,金宝哥哥……”花遥不等阿归说话,快速说道“我们是夫妻,夫妻本是一体。”

    “小花……”阿归有些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大袖下,花遥双拳紧握,“金宝哥哥,我说过,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一起的。”

    君无辞眯了眯眼,“既然无异议,那便开始吧。”

    此话一出,花遥的心口又是止不住地一阵抽痛。

    痛的她差点站不稳,却还是被她强行压了下来。

    越是想着怎么救金宝哥哥,她越是焦急。

    都是因为她,金宝哥哥才被卷进来的。

    因为她,他才要受这些无妄之灾,甚至可能要魂飞魄散。

    她现在求君无辞有用吗?

    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救下金宝哥哥的。

    这时,君无辞已经抬手,灵力瞬间化作万千道幽蓝丝线,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瞬间将阿归整个人笼罩其中。

    阿归的身形猛地一僵。

    那些丝线不是捆住他,而是刺入。

    从眉心、从心口、从四肢百骸——万千丝线同时刺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刺个对穿。

    君无辞表情冷漠,衣袖拂动间,丝线开始快速抽动。

    阿归的脸色顿时微变,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没有出声,可袖袍下他攥紧的拳头上,青筋虬结,骨节泛白。

    花遥什么都看不见。

    却在这份诡异的安静下意识到了什么。

    “金宝哥哥……”她仓皇地唤道,抬手摸索着朝他的方向走去

    “我……没事。”阿归的脸已经开始扭曲,却还是极力在安抚花遥。

    花遥的心口猛地抽痛起来。

    是那种被人用手生生攥住使劲拧绞的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

    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就在那些幽蓝的丝线在阿归体内疯狂游走,眼看就要分出是人还是半魔时。

    “金宝……哥哥……”

    君无辞的手一顿,他偏头,就看见花遥踉跄着后退一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溅在那身大红嫁衣上,红得刺眼,红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烧尽。

    “小花……”阿归瞳孔狠狠一颤。

    “小花小花……”他被那些丝线锁着,动不了,可他整个人都在剧烈挣扎。

    花遥的身子晃了晃,朝后倒去。

    君无辞操作的万千丝线,瞬间溃散。

    “花遥!”就在纤细的身影即将摔倒在地时,君无辞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如一道闪电般接住了她“你怎么了?”

    花遥只知道疼。

    疼得快要死掉。

    她在濒死的剧痛里浑身发着抖。

    她攥住了君无辞的手臂。

    攥得很紧。

    紧得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仙尊……”她强撑着清醒,那双空洞的眼睛拼命睁着,朝着他的方向。嘴角的血还没干,又涌出新的,顺着苍白的下颌淌下去,滴在那身大红嫁衣上。

    “你放了他……求求你……”

    君无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愿意……做牛做马,给你……为奴为婢……”

    花遥知道君无辞铁石心肠,知道哀求没有用。

    可是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我什么都可以做……只求你……放了他……”

    花遥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她的嘴唇还在动,可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那攥着他手臂的手,还死死地攥着,指节泛白,不肯松开。

    君无辞捏着她的手臂,下颌绷成了凌厉的线。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染血的嘴角,看着她那身大红嫁衣上洇开的的暗红。

    “小花……小花……”阿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被束缚在原地,挣得双目都挣出了血丝,那些看不见的禁制将他死死钉住,任他怎么挣扎都动不了分毫。

    “月华仙尊……我芥子袋里有药,快,给她服下……”他的声音仓皇,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君无辞盯着怀中的人,没有动。那双向来冷沉的眼底,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

    直到阿归低吼道:“她再不用药,会死的!”

    君无辞抿唇,手一拂,阿归身上的禁制便被解开。

    他踉跄地差点摔倒在地,却顾不得狼狈,忙不迭地从芥子袋掏出了一粒丹药,送入花遥的口中。

    “小花……小花!”他焦急地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药入喉,很快,花遥破碎的呼吸缓了过来。

    阿归心头一喜,连忙伸手想将花遥从君无辞的手中接过。

    君无辞却并不撒手,而是问道:“她怎么了?”

    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阿归死死盯着他,挣得通红的双眼血丝遍布,像是随时会裂开。

    “月华仙尊!”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他是我的妻子!”

    君无辞的神情却越发漠然“你若不说,本尊亦能查出来。”

    阿归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冷笑了一声说:“你知道又如何呢?她肉。体凡胎落入万魔窟,被魔气侵袭了神魂心脉。”

    君无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不是你突然出现刺激她,本来可以暂时压下的。”阿归眼中出现了怒恨“而此时,魔气反噬神魂飘摇。若再恶化,她的心脉会彻底断绝,甚至魂魄也会跟着溃散。”

    阿归看着花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身被血浸透的大红嫁衣。

    “溃散之后再无轮回。”他的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砂,“你现在知道了吗,她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是因为谁?”

    “君无辞,你就是那个该死的刽子手,若不是她一时好心救你,她怎会沾上这些因果,受这些不该她承受的痛楚?”

    第30章

    足足有两息时间里, 偌大的刑罚堂寂静无声,像是倏地下了一场冰雪风暴。

    萧长老清楚地看到了君无辞眼中翻涌的黑云。

    “曲江。”

    下一瞬,君无辞陡然出声。声音不高, 却穿透刑罚堂厚重的门扉。

    大门外立刻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青衫束发, 面容清俊,步伐沉稳。

    “师尊。”

    君无辞抱着花遥站起身。

    “你要做什么?”阿归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上前阻拦。

    可他刚走了一步,整个人就被生生钉在原地, 他怎么挣扎都动不了分毫。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眶里的血丝更深了几分, 像是随时会裂开。

    “君无辞你放开她, 她是我的妻子!”

    君无辞头也不回带朝大门走去。

    “君无辞,你还想对她做什么?”盯着男人离开的身影,阿归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愤怒“你害她害得还不够惨吗?她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你还想害死她吗?”

    “师尊。”曲江在身侧躬身抱拳。

    君无辞头也不回地冷声吩咐道:“将他带入幽牢,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探视。”

    花遥被他横抱在怀里,那身大红嫁衣从他臂弯垂落, 裙摆轻轻晃动,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君无辞, 把小花还给我!”阿归心急如焚,可是却被人生生地朝后方拖去。

    他拼命扭头,死死盯着君无辞怀里那道红色的身影“你别忘了,她已经是我的妻子……”

    君无辞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紧得像拉满的弓

    下一瞬,他抱着花遥大步离去, 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玄色的衣袍在身后翻飞,

    松华峰。

    周长老刚放下茶盏,就感觉到了君无辞的气息。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带着山巅的寒意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抬起头。

    看见君无辞站在门槛外,怀里抱着一个人。

    “月华?”

    周长老的目光落在君无辞怀里,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那身刺眼的大红嫁衣上。

    “这是你的那位……”

    “嗯。”他点了点头“麻烦周长老替她看看。”

    周长老诧异了一瞬,但看着君无辞此时黑压压的神情,到底还是没有多问,点头说道“好,你送去隔壁诊室。”

    几息后,君无辞弯腰将人放在床榻上,垂眸,看着被花遥紧紧抓着的手臂,起身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掰开她的手指,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天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她脸上。他侧头,垂睫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紧紧阖着的眼睛,看着那被血凝住的唇角。

    很快,周长老走了进来。

    一番探查后,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她心脉被魔气侵蚀得很重,重到几乎要断了。若不是有单药吊着,她撑不到现在。”他问道“她是不是双眼已盲?”

    君无辞点了点头。

    周长老摇头继续道:“要治好她,极难。”

    “魔气已经侵入心脉深处,寻常丹药无用,需以灵气渡穴,而她肉·体凡胎,需得一点一点把魔气逼出来,这个过程很难也很险,她亦要承受良多。”

    君无辞的神情一凝。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她的心脉现在很是脆弱,脆弱到经不起任何波动。切忌心绪起伏,若再受刺激,心脉骤断……”他顿看向君无辞说道“便再无力回天。”

    周长老为花遥治疗时,君无辞在屋外站了许久。

    他承诺过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穿最好看的衣裳,吃最好吃的佳肴,这些他都会为她实现。

    花遥醒来时,双眸还是一片漆黑。

    她意识昏沉,不知身在何处。

    “金宝哥哥……”下一瞬,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却又因心口的疼痛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人应,让她慌了。

    “啊……”她着急忙慌地想要下床,不知绊倒了什么,整个人直直地摔了下去。

    膝盖撞上什么硬的东西,疼得她眼眶一酸。手掌撑在地上,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她想爬起来,膝盖却疼得使不上力,刚撑起一半,又摔了下去,她带着哭腔地又唤了一声,“金宝哥哥……”

    君无辞端着药碗,推门进来时便看到了这一幕。

    他抿唇,几步上前放下药碗,将她扶了起来。

    “金宝哥哥……”花遥心中一喜,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金宝哥哥,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发着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小心和庆幸。

    君无辞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握得有些紧,像是在抓住这世间唯一重要的东西。

    他知道她握住的是谁。

    知道她叫的是谁。

    知道那她劫后余生的欢喜都是给谁的。

    他却没有抽开手。

    也没有开口回应。

    长久的沉默让花遥意识到了什么,放开抓着的手腕,猛地朝后一缩,“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花遥。”盯着她脸上的笑意,君无辞缓缓开口。

    她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下一瞬,她瞪大了眼,像是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甚至朝后退了一步。

    脚下被裙摆绊住,她整个人朝后倒去,直直地跌落在床榻上。那身大红嫁衣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凋落的花。

    她手撑着床沿,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像是随时会喘不上气。

    “她的心脉现在很是脆弱,脆弱到经不起任何波动。切忌心绪起伏,若再受刺激,心脉骤断,便再无力回天。”周长老的话陡然在君无辞脑海响起。

    “花遥,你冷静点。”君无辞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花遥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只顾问道:“金宝哥哥呢?金宝哥哥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盯着她脸上的紧张,君无辞没回答。

    他的沉默让花遥心口一紧,无数不好的念头从脑中滑过。

    “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

    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你说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颤。

    “他是不是……是不是被……”

    君无辞看着她。

    她的恐惧、她的慌张、她的失控,全是为了别的人。

    “他没事。”他的语气说不出的冷。

    花遥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浑身彻底松了下来。

    “把药喝了。”君无辞将放在旁边的药递给了她。

    花遥却摇了摇头,一双漆黑无神的眼眸看向君无辞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说道:“仙尊,我想见见金宝哥哥。”

    “把药,喝了。”他耐着性子,又将药碗又朝她递了递。

    她偏着头,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眸朝着他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喝了它,就可以见金宝哥哥吗?”

    金宝哥哥,金宝哥哥……张口闭口全是金宝哥哥。

    君无辞眼眸一压,语气极冷“花遥,你在跟我谈条件?”

    花遥眼神暗淡,垂眸,缓缓摇了摇头。

    “你知不知道你如今身体什么状况?”看着她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君无辞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可那冷底下,有些压不住的东西在翻涌。

    花遥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那双空洞的眼睛。

    喝药有什么用呢?

    这个念头从她心里浮上来,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都重。

    在君无辞手里,金宝哥哥的身份早晚会暴露。

    一旦暴露,就是魂飞魄散。

    她怎么有脸苟活?

    是她的错。

    是她把金宝哥哥卷进来的。

    如果他要死,她凭什么独活?

    看着她脸上分明的死意,君无辞额头猛地一跳,只觉得一口郁气挤压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半魔。”

    花遥倏地抬眸。

    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睁得很大。

    “而你知道这件事。”君无辞看着她陡然明白了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不是疑问。

    是肯定。

    “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要针对金宝哥哥?”花遥拧眉,问道。

    盯着她,君无辞唇边牵起一抹幽冷的笑意“你明知道他是半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却还要嫁给他?”

    他停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花遥,你在找死。”

    声音不高。

    可那每个字里,都压着快要炸开的东西。

    “反正一切都是你说了算。”花遥抿唇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反正金宝哥哥是无辜的。”

    盯着她不知死活的维护,君无辞心里只剩下一股怎么样都压不下的烦躁。这让他的眉眼越加冷漠锋利,连出口的话都像是能将人贯穿的冰锥。

    “花遥,你是不是想让我再对他使用溯血引魂?”

    花遥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当着你的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下来。

    “让你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

    “……你到底想做什么?”花遥的声音终于破了,那一直强撑的平静,那拼了命压着的恐惧此刻全碎了。

    她死死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那素色的布料皱成一团。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明明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的事。”

    她哽咽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泛红的眼角滚落。

    “花遥。”君无辞默然了一瞬,声音不再如刚才那般锋利“你应该冷静下来,想清楚,他一个半魔蓄意接近你的目的。”

    “可……我又有什么能让别人图的呢?”花遥摁着喘不过气的胸口,那双无神的双眼含着泪,朝着他的方向。

    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你是仙尊,你见多识广,你能不能告诉我?”

    君无辞望着她眼底的泪水,没说话。

    “甚至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救我性命。”花遥语气哽咽,一字一字却说得很清楚。

    “你可知,半魔在人间早已消失千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凉意“据我所知,剩下的半魔被封印在万魔窟之中无法出来。而他又是用的什么法子打破封印出现在人间?他甘冒如此大的危险,费尽心力地出现在你的身边,即便不图当下,亦会图未来。”

    花遥讨厌他的说辞“仙尊以为每个人都同你一般,不近人情心机深沉吗?”

    君无辞盯着她。

    几息后,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你就如此执迷不悟?”

    花遥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下巴抬着,带着一股倔。

    “他是我的夫君,我相信他!”

    她生无所长,一身缥缈,却是他一次次真真的救她于水火。

    君无辞一双深眸染了薄怒,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淡声说道:“我曾允诺,让你过上好日子,这些承诺自会做到。”

    “什么意思?”花遥拧眉,无神的双眼缓缓看向他的方向。

    他半垂着眼眸,居高临下地看向她:“接下来,我会将你安排好,直到你这一生享尽富贵荣华寿终正寝。”

    花遥微微弓腰终于熬过胸口传来的一阵尖锐刺痛。

    她脸色煞白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力气开口说话。

    “我们……已经两清了,我也不需要你如此。”

    君无辞眉眼不动地说道:“你坠入万魔窟,即便并非我所愿,但的确你因为我陷入了因果中,我不会袖手旁观。”

    花遥抿了抿唇,突然仰头看向他:“我不要其它,仙尊你只要放过金宝哥哥,好不好?”

    “……”君无辞额头狠狠一跳,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

    他忍了几息,终于看向她,神情越发冷厉“他是半魔,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他出来祸害苍生。”

    也就是金宝哥哥真的会死?

    她望着君无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有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看着鲜血从她鲜血溢出,君无辞表情一怔,下一瞬,表情冷的吓人,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把药喝了。”他将一旁的药递到了她的唇边。

    她没力气说话,只是扭过头,碰到了药碗,汤水四溅。

    药汁溅到君无辞的手背上,像是羊脂染尘,触目惊心

    “花遥!”君无辞端着碗的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像是要把那瓷碗生生捏碎。

    花遥像是没听到一样。

    她抿着唇,苍白着一张脸,固执地、一寸一寸地,从他手臂的禁锢里往外挪。胸口疼得厉害,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只是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躲开他。

    君无辞垂眸看着她,没有动,眼尾却压着浓郁的黑。

    他看着她因为隐忍疼痛而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走去。

    那身大红嫁衣皱得不成样子,裙摆拖在地上,沾染了药渍和灰尘。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摸索着,一步一步,朝那道门走去。

    像一只破碎的蝴蝶。

    残破,狼狈,却还在拼尽全力地飞。

    飞向门外。

    飞向另一个人。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她逃,看着她远离,像是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顶级猎手。

    直到她碰到了椅子。

    那椅子被撞得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花遥的身子跟着一歪,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朝一侧摔下去,一道无形的灵力从君无辞的指尖涌出。

    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瞬间将花遥整个人裹住,她倾斜的身子顷刻被定在半空。

    只有那身大红嫁衣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

    君无辞终于提步,不疾不徐地朝她走去。

    一步。

    两步。

    直到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他垂眸看向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眼角的泪痕,唇角的血迹,她就像一尊易碎的琉璃。

    “君无辞……你,你要做什么?”花遥一脸惊惧。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床边。

    他将她放在腿上,一手掌控着她的腰,然后慢条斯理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唇边。

    “我……不喝。”她的声音发着抖,可全身被禁锢,连扭头都做不到。

    她只能僵在他怀里,感受那勺子再次抵到唇边。

    君无辞将勺子送入了她的口中,温热的药汁灌进来,苦涩瞬间漫开。

    她下意识想吐,却被他捏住下巴,轻轻一抬——那口药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我说过。”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带着毋庸置疑“我会让你富贵一生,寿终正寝。”

    她被迫又咽下一口。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他圈着她腰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只是又一勺,送到她唇边。

    她被迫一勺一勺地咽。

    直到碗底空了。

    他放下碗,却没有松开,只是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的泪痕,和唇角的鲜血。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拿出一方手帕擦拭她唇边的血迹。

    “君无辞……”她躲不开他的禁锢,眼泪留得更急“所以……为了你的心安…… ”

    她哽咽着,滚烫的泪水滴落他的手背。

    烫得他的动作顿了顿。

    “你可以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弥补……”

    花遥闭了闭眼。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给我想要的,再放我离开?”

    花遥的声音发着抖,泪水从眼角滑落,淌过苍白的脸颊,流进君无辞的指缝里。

    温热的,湿漉漉的。

    君无辞低头看着那些泪。

    看着它们从他指缝间流走,他的眼里尽是阴霾。

    那阴霾沉沉的,翻涌着,压着,如暴风将至。

    “你想要的如果是那个半魔……”他终于开口说道。

    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

    “最好趁早死了这条心。”

    花遥的睫毛猛地一颤。

    “为什么……”

    她真的想不通。

    身心俱疲,连那股尖锐的刺痛都变得麻木。她被迫躺在他的怀抱里,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消散的雪。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我们?

    两个字让君无辞唇角微扬,弧度说不出的讽。

    “你是你,他是他。他是半魔,你是人。”

    他的声音孤高漠然。

    花遥意识到他不会给金宝哥哥活路。

    她心口刺痛,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无能为力又逃不掉的绝望,让花遥从来没这么厌恶过一个人的出现,厌恶到连自己都讨厌。

    “君无辞,我真的好恨你。”她气到唇瓣都在颤。

    君无辞沉默了一瞬,“没关系,只要你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