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此地离紫霄仙宫最近, 大批的长老弟子已经赶到。

    扩散的魔气被拦截下来。

    深渊里却依然有魔物冲天。

    如此下去,人间界定要沦陷。

    “月华……此处凡人已救走,快, 同我一起封印这里。” 明云峰方长老声音略显焦急地对君无辞传音。

    君无辞将怀中仍有些颤抖的萧韵嫣交给身旁赶到的弟子, 声音沉静无波:“护好她。”

    随即,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至魔渊裂隙边缘,玄衣在狂暴的魔气乱流中猎猎作响, 他却稳如磐石。

    “结阵。”他一声低喝,数名长老瞬间各据方位, 磅礴灵力冲天而起, 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璀璨光柱,交织成一张覆盖天穹的巨网,朝着翻涌的魔气缓缓压下。

    君无辞位于阵法核心, 他并指如剑,无咎剑悬浮身前,发出清越长鸣。无数细密繁复的银色符文自他指尖流泻而出,如同活物般攀附上剑身, 又顺着剑尖激射而出,汇入上方的灵力巨网之中。

    “镇。”清虚道尊厉喝, 声震九霄。

    巨大的光网骤然收缩,狠狠压向魔渊裂隙。

    魔渊深处传来不甘的愤怒咆哮,更加浓郁的魔气如墨汁般喷涌,试图冲击束缚。

    两股力量悍然对撞, 发出刺耳的摩擦与轰鸣,空间都为之震荡扭曲。

    君无辞面色冷峻,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注入剑中, 维持着符文流转。

    终于,在持续了十息后,翻涌的魔气被光网彻底压制。

    “封!”君无辞打出最后一道法诀打出,结界光华大盛,随即缓缓隐没于虚空。

    因为事出突然,仓促间结封印阵法,众位长老损耗了不少灵力。

    按道理,君无辞是封印的主力受损理应更多,但他道法最高,此时神情依然无甚变化。

    方长老拂了拂胡须,脸色有些苍白地说道:“魔渊沉寂千年,通道当年确由龙渊道人以性命为代价彻底封印,此次为何会突然异动!”

    他话音落下,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不远处被弟子搀扶着的萧韵嫣。她鬓发散乱,衣裙沾染了尘土鲜血,显得分外狼狈。

    “萧师侄”方长老开口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萧韵嫣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血色尽褪,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下意识地看向君无辞,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贝齿轻咬下唇,一副惊魂未定泫然欲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几分怜意,不忍苛责。

    君无辞的目光在她楚楚可怜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投向那已被封印却仍隐隐传来不安波动的魔渊裂隙。

    他眉头微锁,声音冷静地说道:“当务之急得查明封印松动根源,并将此事通传各大宗门。”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魔族……肯定不甘心永锢深渊。”

    “魔族”二字出口,在场几位年长的长老面色皆是一变,眼中流露出深深忌惮与隐痛。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血染苍穹,山河崩碎,无数修士陨落,凡人更是死伤无数,堪称修真界浩劫。正因如此,云霄上人才会在此设立紫霄仙宫,除开宗立派传承道统之外,更肩负着监察魔渊镇守封印的重任。

    此地,本就是为防魔患而建。

    众人沉默,空气中弥漫开沉重的肃杀,若真是封印松动,魔族有卷土重来之兆……

    清虚道尊当机立断地说道:“月华所言极是。即刻起,紫霄宫进入戒备状态,加固外围结界。传讯玉简立刻发往各大宗门,请各派主事者速来紫霄宫商议要事!”

    “是。”君无辞领命。

    清虚道尊又看向一旁的擅长阵法的长老吩咐道:“方长老,麻烦你亲自检查封印核心,务必找出魔族此时暴乱的缘由。”

    待到他吩咐完,君无辞对身后的弟子吩咐道:“送萧师妹回去,没有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是,师兄。” 萧韵嫣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细声应道。

    她在女弟子搀扶下转身离去时,她扫了眼魔渊,眼中闪过畅意。

    花遥,在最危险的时候师兄选择救的是我,而不是你。

    你死了,师兄毫不在意。

    看来以前是她想太多了,花遥对师兄来说如同蝼蚁般不足挂齿。

    她唇角勾笑,此时只觉被师兄禁足都是甜蜜。

    君无辞安置完所有事,踩上飞剑,朝密林下凡人聚集的地方扫了一眼。

    他一眼就看到一个绑着辫子的姑娘,正踉跄地朝密林外走去。

    他眸光骤然一冷。

    那身影单薄纤细,脚步虚浮,青灰色粗布衣裙的下摆,甚至能看到暗色的洇湿血迹,显然受了伤。

    伤都未痊愈,却不在白玉京好好待着,跑来这魔渊……真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这念头掠过脑海,带着一种近乎不受控制的烦躁。

    不过,与他何干?

    他不再多想,踩着飞剑朝紫霄仙宫飞去。

    “啊……”他刚路过密林上方,他看到那绑着辫子的姑娘脚步一滑,踉跄地摔到了地上。

    一声短促的痛呼带着少女特有的惊慌,猝然从下方传来。

    君无辞的身影猛地一顿,飞剑在空中硬生生刹停,带起的气流卷得下方树梢哗啦作响。

    他不可置信地死死地看向地面的女孩。

    脚下,绑着辫子穿着青灰衣裙的姑娘发出细弱的抽气声,她狼狈垂头捂着脚踝,看不清容貌。

    看怎么会是这样的声音?

    这不是花遥的?

    怎么会……不是花遥呢?

    真正的花遥去哪里了?

    他不解,他刚才明明看到她了。

    这一刻,君无辞什么都来不及想,转瞬便出现在了摔到的女孩面前。

    摔到的女孩还来不及抬头,就被一只手强制抬起了下巴。

    当君无辞看清女孩面容的这一刻,一股冷意猛地窜入四肢百骸。

    不是花遥,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他猛地松开手,纵目四望。

    眼神快速地从一群凡人身上略过,没有……没有熟悉的身影。

    花遥呢?

    方才被魔物捆住的女孩……难道是他看错眼?

    还是说……

    不,不应该的,不可能。

    这些人都得救了,她怎么可能不得救?

    “月华,怎么了?”清虚道尊见君无辞神情不对,以为是发现了什么,转瞬落在他的身边。

    他的声音让别的人都停下身影,包括已经飞远的萧韵嫣,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君无辞下颌紧绷没有回答,神识在一瞬扩散。

    场面安静,众人都下意识地屏息等待。

    可,还是没有花遥的气息。

    怎么会没有呢?

    君无辞不相信,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凝聚神识,更疯狂地搜索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甚至空中残留的最微弱的魂力碎片都不放过。

    没有。

    依旧没有属于她的任何痕迹。

    干干净净的,仿佛她从未在此出现过,仿佛之前那瞬间的对视只是他一人的错觉。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慌乱。

    清虚道尊从未见过君无辞这样的神情,他脸色一凝,问道:“月华,你怎么了?”

    其余长老见事情不对,也都纷纷飞了过来。

    君无辞眼里闪过失控的急躁,偏头问道:“方长老,此处凡人可都救了?”

    当时,众人赶来是时,君无辞就已经分派好了任务。

    无论如何,必须得先救萧韵嫣,而他的修为最高自然责无旁贷。

    所以四方的凡人就交给了四峰长老弟子。

    负责西方的方长老点了点头,扫了眼旁边的十多个凡人说道:“自然是都救了,无一遗漏。”

    “不……不对。”旁边的三代核心弟子王子晋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

    君无辞的目光瞬间盯向他。

    王子晋只觉得头皮一炸,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连呼吸都滞涩了,气息都变得不稳:“弟、弟子当时……在西侧救人,确实……确实隐约瞥见崖边有个女子身影,被……被数条漆黑魔触缠住,直往深渊拖去,速度极快,弟子想冲过去,却被侧面一股异常浓稠的魔气猛地冲开,耽搁了一息……”

    西侧。

    那是他看到花遥的方向……

    意识到什么,君无辞的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

    众人都看到他身形微晃,表情失控的一瞬,正是震惊诧异时,只见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站在了萧韵嫣的面前。

    “告诉我,你为何会和花遥出现在这里?”他看着萧韵嫣,眸底深得望不见底,静得骇人。

    或许那不是花遥?

    花遥不是和那个修士待在在一起吗,她怎么可能离开白玉京?

    而那一声‘阿福’定然是自己的幻觉。

    死去的人只是和花遥长得想象,刚好被萧韵嫣碰到了而已。

    君无辞发现自己无法遏制地这样想着。

    “师兄,你……你怎么了?”萧韵嫣轻咳了一声,一脸担忧地问道。

    “我在问你”他重复,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为什么?”

    萧韵嫣被他眼底那片骇人的沉冷慑住,下意识想后退,手腕却被他骤然抬起的手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

    “师兄!你弄疼我了……”她眼中迅速蓄起泪水,试图挣扎。

    君无辞纹丝不动,扣着她的手腕,目光寸寸刮过她带着痛楚的脸,警告道:“萧师妹!”

    看着他的表情,萧韵嫣心头越发委屈,“师兄,我只是路过此处看到了花遥姑娘,便停下来随意聊了几句而已……”

    “你是说,”君无辞的声音忽地顿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每个字都需要费力理解,“那是……花遥?”

    “的确是她。”萧韵嫣意识到了什么,她压下眼底的不爽,担忧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师兄?”

    真的是花遥?

    君无辞的神情,在那一刹那,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

    仿佛紧绷的弦猝然崩断,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双眸,此刻瞳孔微微扩散,映着魔渊死寂的微光和萧韵嫣担忧的脸,却空茫得仿佛失了焦距。

    花遥……死了?

    君无辞猛地退后一步。

    眼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她叫着阿福,向他伸手的画面。

    而在她最需要他的那一刻,他转身,救了别人。

    没有任何人救她。

    怪不得,怪不得他神识搜遍,也找不到她一丝一毫的气息。

    万魔窟,尸骨无存。

    那是连修士元神都能绞碎湮灭的绝地,何况……何况她一介凡魂。

    冷意如同冰锥猝然刺穿君无辞的四肢百骸,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师兄?”萧韵嫣从未见过这样的君无辞,让她心底发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时,周围的弟子长老也陆续反应过来,君无辞在找那个凡人女子。

    所有人的视线便在君无辞和萧韵嫣身上来回,气氛一时微妙。

    “月华。” 清虚道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缓步上前,语气沉缓,“你已与那女子签下绝情契,因果已了,如今魔渊初定,诸事纷杂,你身为大师兄,当知轻重”

    这番话,既是提醒君无辞注意身份和场合,也是在隐隐告诫,与那凡女既已了断,便不该再如此执着,尤其是在……未来道侣的面前。

    萧韵嫣闻言,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指尖微微松开。

    君无辞回过神来。

    对,他和花遥已经斩断尘缘,再无任何联系。

    那绝情契上写得清清楚楚,仙凡永歌,恩义两绝,生死各安,不复相见。

    他该给的补偿给了,不该帮忙的也帮了。

    生死有命,她一介凡人的死活与他何干呢?

    萧韵嫣感受到周遭投来的复杂目光,心中警铃大作。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对君无辞与那凡女的关系产生一丝一毫多余的联想或非议,更不允许即将到来的婚约因此蒙上阴影。

    “诸位长老、师兄师姐莫要误会。”她微微侧身,目光饱含理解与仰慕地看向君无辞,“师兄他……不过是心善,念着旧情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与叹息:“那花遥姑娘,终究曾在凡间对师兄有过救助之恩。师兄向来重诺重义,恩怨分明,如今她可能遭遇不测,师兄心中定然不忍,想要查个明白,也是人之常情。”

    说完,她再次望向君无辞,眼中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柔和。

    众人一听这话,也都纷纷反应过来。

    毕竟君无辞道心的坚毅,天下谁人不知。

    众人再看君无辞,他脸色已经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又恢复到了一脸生人勿近的漠然。

    仿佛刚才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都是众人的错觉而已。

    接下来,君无辞领命协助稳固核心封印后,便不再参与后续琐务,只等各门各派前来商讨处理此事。

    他朝清虚道尊微微一礼,未多言语,转身御剑,径直回了寂照殿。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他盘坐于榻上,闭眼打坐。

    然后半柱香没到,他不得不睁开眼。

    修道百年,心若冰潭,此刻竟连最基本的入定都无法做到。

    他抿紧了薄唇,唇线拉成一条僵直的线。

    过了许久,他再次闭上眼。

    不肯相信百年的修为竟镇不住此刻翻腾的心海。

    殿内安寂,唯有幽光流转。

    君无辞强迫自己沉入识海,运转周天。灵力起初如常流转,冰寒平顺。可不过三息,杂念便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绞紧他的心神。

    经脉中的灵力开始滞涩,运转不畅。

    他蹙紧眉,指诀无意识地捏得更紧,指节泛白。

    半柱香后,他额角渗出冷汗,呼吸微乱,不得不再次睁开眼。

    他发现往日心如止水的境界,此刻竟如此遥不可及。

    他垂眸,视线缓缓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一向漠然的眸子有些涣散失焦。

    好似在想什么,又好像思绪太过纷杂而无法抑制。

    晚间,不少修士已经到达。

    清虚道尊将宴席设在紫霄仙宫正殿,琼浆玉液,灵果珍馐,修士们低声交谈,君无辞坐于主位之侧,玄色法袍清冷如旧,若得在场的女修频频侧目。

    宴席间,清虚道尊与几位地位尊崇的宗主论及近日修真界年轻一辈的进境,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君无辞身上。

    “月华师侄年纪轻轻,修为却已至结丹后期,半步元婴,这般进境,便是放在上古道统鼎盛之时,也堪称惊才绝艳,颇具当年云霄祖师之风。”坐在君无辞斜对面的一位万剑阁长老捋须赞叹,目光落在君无辞身上,满是激赏。

    旁边归元宗的一位女长老含笑接口:“何止修为,月华仙尊道心之坚,更是难得,剑心通明,方能在这般年纪有如此成就。我宗那些小辈,若有月华仙尊十之一二的心性,老身也不必日日忧心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赞叹之声,年轻些的修士们看向君无辞的目光充满敬畏与向往,年长者们则多是欣慰与感慨。更有几位随师长前来的女修,虽矜持地保持着仪态,但目光流连在君无辞清冷完美的侧颜与挺拔如松的身姿上,眼中异彩连连,低声与同伴私语间,不乏倾慕之词。

    “诸位前辈过誉,晚辈愧不敢当。修为之道,无非勤勉而已。”君无辞面对这些赞誉,神色依旧平淡地举了举手中的琉璃盏。

    席间又说了不少,君无辞一一应对,滴水不漏,仙姿卓绝风头无两。

    直到……一道色泽红亮香气袭人的灵炙卤肉被呈上,浓郁的混合了数十种香料与灵蜜的霸道咸香,瞬间冲散了殿内原本清雅的灵果与酒气。肉质显然经过特殊处理,表皮酥脆焦糖化,内里却隐隐透出软烂的质感,酱汁浓稠发亮,点缀着几片翠绿的灵植叶芽。

    鼻尖熟悉的香味,让原本游刃有余的君无辞神情一僵,指节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阿福……阿福,快尝尝。”花遥端着个小陶碗,小心翼翼地从灶间走来,

    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

    碗里是几块酱色油亮的卤猪头肉,切得薄厚均匀,冒着热气,香味霸道地冲散了满屋的草药苦气。

    她把碗凑到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薄被的阿福面前,碗里是几块酱色油亮切得薄厚均匀的卤猪头肉,还冒着温吞的热气,咸香味冲散了满屋萦绕的草药苦气。

    “手怎么又伤了!”阿福的目光却落在了她发红的手背上。

    他一手接过碗,一手执起她的手腕放在唇边吹了吹。

    “小伤,已经不疼啦。”花遥小声说道“就是……就是火候没掌握好,溅了点油。你快尝尝嘛,凉了就不香了,明天还得靠它卖钱呢……”

    阿福像是没听到一样,将她的手背放在旁边的冷水里,直到花遥连声说已经不疼了催促他尝尝,他才放开她的手。

    “阿福,快尝尝,真的好好好好吃……”花遥摇头晃脑地夹了一筷子肉送到他的嘴边,笑眯眯地说道“你先吃,剩下的我明儿个一早提到镇口去卖。王叔说了,要是味道好,他以后都从我这儿定。”

    她的语气轻快,眼里闪着光,仿佛说的不是起早贪黑烟熏火燎的辛苦活计,而是一件顶顶有趣充满希望的大事。

    阿福看着递到唇边的肉,又看向她眼下的青黑和手上的伤。他记得她前几天总在院角落那个小泥炉前忙活,被香料呛得直咳嗽,手指被锅边烫出泡也不吭声,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自己吃了没?”他没张嘴,只问。

    “吃啦吃啦!”花遥立刻点头,眼神却飘忽了一下,“煮的时候尝味道就饱了!你快吃,凉了就不香了。”

    她又把筷子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他的唇。

    他终是张唇,细细咀嚼。

    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确实调得恰到好处,掩盖了猪肉本身的腥,只剩下咸香。

    “好吃吗?”花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嗯。”阿福咽下,学着她的语气点头说道“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吃。”

    花遥被他逗得仰头大笑,很快她高兴地又夹起一块,“再吃一块,补身子,等你腿好了,咱们一起做,肯定能攒下钱,把屋顶修了,再给你做身新衣裳……”

    她絮絮地说着对未来的打算,声音软软的,脸颊染着油灯的暖黄。

    阿福的目光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落在地絮叨时轻轻晃动的有些枯黄的发梢上,她眼底的光比这昏黄油灯更亮,带来暖意。

    “以后我陪你一起做。”他接过她的筷子,将卤肉送到了她的嘴边。

    她咀嚼着卤肉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像小动物一样,阿福心口软得不像话,抬手拂了拂她落在眼边的一缕长发。

    “屋顶会修好,新衣裳会有,大院子……也会有。以后,我会赚很多银子,不会再让你吃苦受累。”

    他看着她手上新旧交错的伤,看着她眼底因熬夜和营养不良而泛着的青黑,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短了一截的粗布衣裳。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承诺多么苍白,腿伤缠绵,前途未卜,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别的男人那样打猎劳作。可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下去。

    他想和她过一辈子。

    这个念头清晰而灼热。

    “花遥,你愿意嫁给我吗?”他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问道。

    仙音缭绕,华光流转,君无辞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花遥,你愿意嫁给我吗?”阿福的声音还在君无辞的耳旁回荡。

    他当时说这话时在想什么?

    他想给花遥一个真正的家,一个不用再为药钱发愁、不用再担心屋顶漏雨可以让她安心笑着的家,他还想看她穿上漂亮的新衣裳,想看她每天无忧无虑地吃着喜欢的东西,快乐无忧地长命百岁。

    他曾以为,只要他好了,一定会做到的,一定不会再让她受苦,不会让她再添新伤,可他的伤已经好了,却对她的苦难狼狈袖手旁观作壁上观。

    “阿福……”

    万魔窟时,她该有多害怕多恐惧,才会本能地唤他,不再生疏地叫他仙尊、仙尊。

    她想他救救她。

    可他……没有救他,甚至连回头看也未曾看她一眼。

    “月华?”

    紫霄殿中,清虚道尊连唤了两声,君无辞才反应过来,缓缓抬眸。

    清虚道尊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色,心头一沉,意识到这个弟子此刻心绪远非表面那般平静。但他深知此刻并非深究之时,话锋一转,提醒道:“此次加固封印、监察万魔窟之事,事关重大。众位道友商议,皆望你能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警示:“你乃年轻一辈之翘楚,众人寄予厚望。当此多事之秋,更需……稳持道心,以大局为重。”

    “师尊与诸位前辈厚爱,弟子铭记。”君无辞敛眉,已恢复了一贯沉稳淡漠“守护封印,监察万魔窟,本是紫霄仙宫立宫之责,弟子义不容辞。”

    清虚道尊颔首:“各门各派皆会派出精锐长老,携镇宗之宝前来助阵。三日后,于魔渊之上,以‘九宫镇魔大阵’为基,合众人之力,重新稳固封印。”

    他展开一卷灵光流转的阵图,指尖轻点:“天衍宗掌乾坤二位稳固阵眼;灵剑宗守离兑主杀伐,清剿残余魔气;归元宗镇坎巽,以生生不息之力净化侵蚀;万剑阁震艮剑气为骨,加固屏障;我紫霄宫坐镇中宫,调和诸元,维持阵心。”

    阵图光芒流转,各色符文对应不同宗门功法特性,环环相扣,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封印。

    “此阵需三十六位筑基以上修士共同维持。”清虚道尊语气沉重,“然,魔渊根源未除,封印终是权宜之计,魔气日益活跃,此次异动恐非偶然。”

    除非再出一个龙渊道人,以毕生修为与神魂为祭,彻底镇压魔窟核心,否则,即便集结如今修真界所有顶尖力量布下“九宫镇魔大阵”,也终究不是长宜之计。

    如今修真界,明面上修为能勉强触及当年龙渊道人境界门槛的,不过寥寥数人,皆是隐世不出不知存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怪物,或潜修于绝地秘境,或沉睡于宗门禁地,踪迹缥缈,无人能请动。

    众人就此事又商量了一番。

    君无辞全程都没再多言一句。

    直到宴席散去,清虚道尊将他留了下来。

    大殿重归空旷,灵灯的光芒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悠长。侍奉的弟子早已悄然退下,只余淡淡的灵酒余香与残余的灵果清气。

    清虚道尊未回主位,只是负手立于殿心,看着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弟子。

    “月华,” 清虚道尊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比方才宴席上多了几分沉凝“今日,你心神不宁。”

    是陈述,非询问。

    君无辞眼睫微动,并未否认。

    “自那凡人女子可能坠渊的消息传来,你便有些……不同。”

    君无辞沉默。

    “为师知道,无论如何,那女子也曾救你性命,与你相处许久,即便无情亦有恩。”清虚道尊目光沉凝,落在君无辞的脸上,“但你为她耗费灵药救人,甚至亲身带她去裂隙之畔采药……你该做的补偿已做,你们缘分已尽,你也不再欠她任何。”

    不再欠她任何吗?

    君无辞慢慢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师尊。

    像是无声在询问。

    “当日事发突然,魔物肆虐,死的也并非她一个凡人。她的死,本就是一场无心之失,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意外。而你觉得愧疚自责,是人之常情,说明你心中有善念,有责任担当。”他话锋一转“但月华,你需清醒。切不可因为你们曾经有过那段尘缘,便将所有责任所有因果,都强行揽于己身。”

    “魔物凶残,任谁在场都难保万全。”清虚道尊的语气带着决断,“而你救了韵嫣,无论任何情况下,这都是最正确最应该的选择。”

    正确。

    君无辞缓缓眨了眨眼。

    “因为她不仅是你的师妹,还是你的未婚妻……更有她的特殊,无论如何她才是你‘必救’之人。”清虚道尊再次肯定道“你救了该救之人,尽了当时情境下你应尽之责,至于其他……非你之过。”他语气放缓,“毕竟,若当日被拖入深渊的不是她,而若换做韵嫣坠入万魔窟……那便是你身为师兄的失职,身为未婚夫的失职,也是大道苍生的不负责。”

    “所以,月华你无错,与韵嫣坠渊的后果相比,那凡人女子的死……微不足道。再过三月你便要和韵嫣订婚了,莫要因前尘旧影,误了眼前更重要的路。”

    清虚道尊了解自己的弟子,他的道心坚定,能看清什么才是最正确的路。

    “时间会抚平一切不必要的波澜。”他一句话挽总“你去好生准备,明日率领各大宗门去封印万魔窟,这才是头等大事。”

    “多谢……师尊开导。”君无辞行礼告退。

    他步出大殿,夜风扑面,带着冷意,却也吹开了遮在他眼前的雾。

    他面色如常地回到寂照无间,盘腿打坐,这一次轻易入定。

    将灵力运转了一个小周天,他才合眼躺下。

    “喂……喂……你……你还好吗,是不是死了?”一个清脆却带着迟疑和紧张的女声,穿透雨幕和耳畔的嗡鸣,钻进他的耳中。

    冰凉的大雨砸了君无辞一脸,他抬了抬手臂,费力地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朝说话的人望去。

    “啊,你还活着。”那个声音带着惊讶,由远及近。

    很快,“噼里啪啦”声中,有东西替他挡了雨。

    他艰难地抬起双眸。

    然后,他看到了……花遥。

    她梳着两根又黑又长的麻花辫,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发尾处,竟然还别着一朵被雨水浸透的紫色太阳菊,在一片灰败中显得格外扎眼。

    “你是谁啊,你家在哪里我,我怎么通知你的家人?”她神情有些着急。

    花遥……

    君无辞薄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压抑的痛哼。

    然后,他看到自己拼尽全力抓住花遥的手,挣扎地说道。“救……我”

    说完,便两眼一黑失去意识。

    他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此时大雨小了一些,但砸在身上依然刺痛。

    君无辞发现,自己正被一双冰凉柔软的手搂着脖颈和双腿,吃力地朝一旁歪歪扭扭的草席上挪。

    他看不清她的脸,女孩发尾扫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痒意。

    “花遥……”他想唤她的名字,可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什么都做不了。

    像个旁观者,再次经历着和花遥的第一次见面。

    或者……是将他刻意遗忘在角落的回忆,重新翻了出来。

    君无辞无比清晰地知道这是梦,他明明可以轻易醒过来的,可……他没有这样做。

    花遥已经死了。

    他们毕竟相识一场,就在这次的回忆里告别吧。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她吃力挪动他的喘气声近在咫尺,热气断断续续拂过他冰冷的颈侧。

    “呼……都是一样吃大米长大的,你们男人……你们男人怎么这么重啊……”她一边喘着粗气嘟囔,一边咬紧牙关再次发力。

    终于他被挪到了草席上。

    她长出一口气,狼狈地喘息片刻,很快她念叨着, “不行……不行……得快点回家,这帅哥满身是伤……要是感染了,这古代可没有什么抗生素救命。”

    感染,古代?

    君无辞如今才意识到她说的这些话太过陌生。

    她俯身用草绳绑他时,他终于再次看清了她的脸,再次看到了她清透的杏眼。

    没有惊慌没有痛苦没有难受……她的眼清透温润,湿漉漉的像小猫。

    花遥……

    她吃力地将他绑在草席上,转过身去,将绳子抗在纤细单薄的肩上,冒着大雨一点点拖他下山。

    雨水早已打湿了她的衣衫,君无辞清晰地看到她挣得青筋凸起的脖颈,还有手背上一道道还在冒着血珠的伤口……他意识到那可能是她搓草席时被割破的。

    “……我快累死了……”她停下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弓着腰大口喘息。

    再没走多远,她脚下一滑。

    花遥……

    君无辞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她,可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惨叫着摔进泥水洼里。

    “嘶……”

    很快君无辞看着她从泥水里爬起来,一边吃痛一边踩了几脚水洼泄愤。

    泥水飞溅,像个孩子一样。

    她再次抓起绳子时,回头看了一眼,一脸的泥泞被雨水冲刷得逶迤滚落。

    然后她叹了口气“……帅哥,你比我还惨。”

    很快她又转过身去,继续拖着他艰难前行。

    “电视剧里,救的人都要以身相许,帅哥,你可要记得报答我哦……算了,你先活下去再说吧。”她满身狼狈,却开始絮絮叨叨底安慰他“帅哥……你再坚持一下哦……马上就到我家了……马上就有干衣服和热水了……”

    她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拖着他在泥泞中蹭行

    雨水冰冷,泥泞污浊,前路艰难。

    但她在。

    “帅哥,你要是想活下去,就别睡觉哦。我……给你唱首歌吧,我唱歌可好听了……我跟你说那是麦霸级别。”

    “嗯……唱什么呢?”

    “唱我最喜欢的歌……”她说着,就唱了起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顿了顿“歌词是什么?不知道了,瞎唱吧……嗯嗯嗯……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她时常忘词,就用含糊的“嗯嗯”带过,气息因吃力而颤抖“……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在泼墨山水画里,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她唱着他从未听过的曲子,声音断断续续磕磕碰碰,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尽管微弱却能刺破黑暗。

    “你别睡哦……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家,花遥……

    看着她吃力拖拽他的背影,这一刻,君无辞缓缓睁开眼。

    他在一片寂静里坐起身,抬手,摁了摁心脏的地方。

    这个地方传来了一股陌生的痛意。

    丝丝缕缕痛意并不强烈,可任凭他如何做……都无从忽略。

    从始至终,她并没有伤害过他,反而是他在最狼狈不堪的时候被她一点点拉回人间。

    他想,他得找到她。

    无论如何,她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果。

    他会找到她的魂魄,让她投身到好的人家……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

    君无辞猝然站起身,玄衣佛动,转瞬间,招魂阵已在脚下无声铺展,繁复古老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蓝冷光,映着他的脸,薄唇抿成一线,下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第17章

    君无辞立在阵眼中央, 魔发飞扬,玄衣拂动。

    掐指捻诀间,脚下的阵法瞬间亮起了幽蓝的火焰。

    在君无辞的控制下, 幽蓝光芒猛然变成无数丝线从寂照无间冲了出去, 钻入了万魔窟。

    这无异于极其冒险的行为。

    万魔窟, 聚集了无数魔物,其中更有不少以吞噬灵力和神识为生的强大魔物。

    但君无辞却没有收回,他甚至连眉都没皱一下。操纵蓝光如针, 刺入万魔窟翻涌的浓浊。

    无数沉沦的魔物闯入的异物惊醒,数个格外阴冷强大的气息立刻纠缠而上, 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 开始疯狂追逐吞噬。

    一旦神识受损,自然会伤及己本体,

    但蓝线却穿过层层叠叠的魔物, 越潜越深,执拗地向着更深处寻找。

    可……没有没有……

    没有熟悉气息。

    连最模糊的碎片,最微弱的回应都没有。

    阵法的光彻底熄了。

    君无辞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找不到。

    他一向淡漠的眼中闪过失控的急躁。

    他抬手, 盖住眼,很快这股情绪就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花遥的魂魄应该不在万魔窟?

    他换个招魂阵法就好。

    他没去想别的,又或者是……不愿意去想而已。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凌厉的线,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快速画写, 脚底的阵法开始扭曲变化。

    “师兄,师兄!”这时,萧韵嫣的声音隔着紧闭的门扉传来,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君无辞手指的动作连一丝停滞都无,灵力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涌入房中。

    他这才问道:“何事?”

    声音平直无波,听不出情绪。

    感受着灵力的波动,萧韵嫣只感觉心口像是被无数细针猛地刺了一下。

    师尊沉重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无辞他在招魂,你去好生劝劝他。”

    招魂,招谁的魂?

    花遥吗?

    萧韵嫣根本不愿意相信。

    那花遥不过是一介卑微凡人,普通又平凡,那样的女子凡俗间一抓一大把。

    师兄道心坚定,怎么可能做这等逆乱阴阳损坏道基之事?

    要知道修士若介入阴阳循坏,那便是大逆不道,渡劫时会被天道处罚。

    可此刻,隔着这道门,她清晰地感受到波动的灵力。

    师尊说的是真的。

    萧韵嫣的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上一抹因愤怒而生的潮红,

    ‘荒谬’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烫,不过却被她生生咽下,只是柔声说道“师兄,我有事想与你聊聊。”

    门扉却纹丝不动。

    君无辞:“你被我禁足,为何此时出来?”

    无数的灵力涌入,将萧韵嫣的发丝衣衫拂动。

    这些涌动的灵力像是在她心口放了一把大火,烧得焦灼又坐立难安。

    怎么会,怎么会……

    师兄怎么会为了一个区区凡人女子冒险这般大不韪的事?

    “师兄……我与你说完,便会回去禁足。”她说道“你开开门好不好?”

    “回去。没解除禁足前不要再出来。”君无辞不容置疑地说道。

    直觉告诉萧韵嫣,如果真的回去了,那就是输了。

    她输给一个卑贱凡人,输给一个已的人。

    不可能。

    明明,师兄是她的未婚夫。

    “那师兄可否告诉师妹,你在做什么?”她不肯退,反而问道。

    屋子里没有回应。

    “师兄,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无数人都要仰仗你,无数凡人都需要你的庇护……你不能有任何闪失,你开开门好不好?”

    而回答她的只有无动于衷的两个字。

    “回去。”

    冷冰冰的两个字终于让萧韵嫣的理智崩塌,她脱口而出地说道:“为一个死去的凡人女子,损耗至此,值得吗?落入万魔窟……只有魂飞魄散的下场,师兄你明明比谁都清楚!”

    魂飞魄散……

    君无辞呼吸猛地一窒,就连半空中画写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师兄……”

    萧韵嫣还想说什么,却被猝然打断。

    “回去。”

    然后下一瞬,她就被一道灵力裹挟,强行送出了寂照殿。

    她踉跄地在小径站稳,又心有不甘地向前冲了两步,想再去阻止君无辞,可眼角余光却看到小径两边盛开的昙花。

    她盯着这些被强行没日没夜开放的花朵,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然后她就感受到磅礴灵力从不远处涌出,朝天地间疾驰而去。

    萧韵嫣攥着手,慢慢地收回了脚尖。

    盯着主殿的方向,她脸上倏地闪过一道快意。

    找吧,找吧。

    反正什么都找不到。

    就算是修士掉入万魔窟都是九死一生,一个区区凡人,落下的瞬间肉身就会被生生撕扯,灵魂被吞噬,连渣都不会剩。

    师兄一时的愧疚也没什么。

    毕竟他若是真的无动于衷,那反而让人心冷。

    没关系的,反正漫漫仙途,时间无尽。

    很快,师兄就会将花遥抛之脑后。

    只有她,才能站在师兄身边。

    寝殿里,君无辞像是没有听到过萧韵嫣说的话一样,口中念咒神情如常。

    灵力在万魔窟周围扩散,却还是没有花遥的魂魄。

    说不定她的灵力碎片去了更远的地方。

    君无辞闭着眼盘腿坐在阵法中,任由灵力扩散得越来越远。

    可扩散百里,却依然没有她的魂魄。

    两百里,三百里……灵力继续扩散,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力不从心,君无辞脸色越来越苍白,识海中的景象开始模糊。

    可这里没有,哪里也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

    最终,那扩散到极限的灵力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倏地消散。

    力彻底溃散的那一瞬,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弦猝然崩断。

    君无辞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晃,仿佛坠入虚空。他猛地睁开眼,单手撑在身侧才勉力维持住身形。

    可他的眼底却没有焦距,空茫茫地散着,脸色是一种耗尽了血色的苍白,连唇上都淡得没了痕迹。

    胸腔里空荡荡的,一切都好像随着溃散的灵力一起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倦意从神魂深处弥漫上来,那并不是剧烈的悲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麻木。

    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抬手,指尖却只是无力地蜷了蜷。

    花遥……魂飞魄散了吗?

    一想到她落入万魔窟,会被魔物如何撕扯吞噬,就连魂魄都会经历生不如死。

    君无辞瞳孔一颤,猛地垂下了眼眸。

    浓睫挡住了他的神情,只有余光晦涩。

    可万一,还有别的办法呢?

    很快,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将光挡了大半。

    下一瞬,他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万书阁内、

    他站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之间,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有丝毫迟疑,袍袖一卷,数十册与生死、魂魄、复生、逆命相关的古老典籍便从不同角落飞掠而来,悬浮在他身前。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无数深奥晦涩的文字与图谱飞速掠过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指尖划过某行记载着“聚残灵以凝魄”的古纂,停顿一瞬,又迅速翻过。大多数方法苛刻至极,需要肉身尚存,或至少一魂一魄为引。他的目光越来越冷,翻动书页的力道却丝毫未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

    直到,他查阅到了一卷专门记载天地间至凶至险之地的《九幽录》。

    他的动作顿了顿,才翻到万魔窟卷。

    “万魔窟其下混沌秽浊,吞灵蚀魄,凡坠者,肉身顷刻化为血泥,魂魄未及离体,便遭万魔撕噬,灵光尽散,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这一瞬,周遭悬浮的其他典籍,如同失控般纷纷坠地。

    君无辞维持着俯身阅卷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按在纸上的手指关节绷出森然的青白,力道之大,几乎要透过脆弱的纸张。

    万书阁最深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步履无声,正是掌管此阁的玄微长老。

    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向君无辞寂然僵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

    玄微长老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掌虚虚拂过,那些散落的典籍便如有生命般自动归位,纷扬的尘埃也渐次平息。

    只有君无辞面前摊开的那一页,依旧停在他的手中。

    “月华。”苍老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你自小便在阁中翻阅道藏,三千大道,十万玄机,你比谁都明白何谓‘生死乃最高界限’。”

    “可其他人有轮回……她魂飞魄散,连以后都没有。”君无辞猝然抬眸,眼底情绪汹涌,像是有些无法遏制。

    玄微长老轻叹了一声,“万事无法两全,而你做了对的事,无需……再责怪自己,心生执念,于你的大道无益。”

    君无辞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

    几息后,他对玄微长老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玄衣拂地,广袖微动,修长的身影像是坠入了无边的黑渊。

    “好好和她告个别吧,”玄微长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君无辞离去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他背对着玄微长老,挺拔的背影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筋骨,那紧绷的肩线像是突然垮了。

    告别?

    他该……怎样和她告别?

    该去哪里和她告别?

    让她魂飞魄散的万魔窟吗?

    君无辞喉头滞涩,立在光影交界处,许久未动。

    最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出现在了白玉京的街上。

    “馄饨,馄饨……香喷喷的馄饨。”许嫂一边揉面一边吆喝了一嗓子。

    君无辞站在拥挤的人潮里,明明是榴火七月,他却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

    他的视线穿过蒸腾的白雾,穿过晃动的人影,笔直地落在最角落那张油渍斑斑的木桌上。

    七夕那夜,他不止在乐春桥见过花遥,他在这里也见过她。

    那时她低头吹着勺里滚烫的馄饨,杏色衣裙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软,嘴角噙着浅笑,听着对面陆清宴说话。

    那时的她,是鲜活的,呼吸是热的,眼神含着光,就连她抱怨“醋放多了”的声音都是软糯的。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阵窒闷感的突然碾过君无辞的心口,他发现自己竟在这一瞬疼得不能呼吸。

    第18章

    即便陆清宴给了许婶许多银子花都花不完, 但她却闲不下来,所以这馄饨摊要是一天不开张她还难受。

    此时,支起的简陋木棚下, 摆了三四张矮桌, 坐着七八个食客, 棚内热气氤氲,混合着猪骨熬煮的汤香、葱花和猪油的咸香,嘈杂的说笑声与碗勺碰撞声交织, 织出一片浓烈的烟火。

    君无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迈出那一步。

    脚步穿过喧嚣的人潮,停在了那烟雾缭绕馄饨摊前, 等到他回神时, 已经撩袍坐在了角落黑漆漆的长凳上。

    坐在了曾经花遥所在的对面。

    “一碗馄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淡无波。

    许婶正低头揉面,闻声抬头, 目光触及君无辞面容的刹那,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在这街市摆摊几十年,见过往仙人修士也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眉眼精致得不似真人,周身笼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意与光华, 玄衣料子瞧不出质地,却仿佛将光都吸了进去,

    她张着嘴,足足愣了好几息, 直到旁边锅里的水沸溢出来“滋啦”作响,才猛地回神,脸上堆起过于热切甚至有些慌乱的笑:“哎、哎, 好勒,馄饨马上就好!”

    不止许婶,街边路过的女子,乃至棚内原本埋头吃喝的食客,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那些目光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好奇乃至一丝自惭形秽的怯意。有几个女子只顾着回头看他,险些撞到迎面而来的路人,引起小小的骚动和低呼。

    而君无辞却像是丝毫听不到自己引起的这片细微嘈杂。

    兀自端坐,一脸生人勿近的冷。

    很快,许嫂将一只粗陶大碗,放在他面前说道:“客官,你的馄饨,小心烫!”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音。

    许婶有些不好意思地尴尬一笑,转身,连忙去揉面了。

    君无辞垂眸。

    碗中中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馄饨。

    他拿起竹筷,筷子在汤里停顿片刻,终于夹起一颗馄饨,送入口中。

    调料的味道太重,不是他喜欢的味道,慢慢地咀嚼,咽下,却又夹起一颗。

    他就这样,坐在她对面,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他并不喜欢的馄饨。

    碗底空荡时,他放下筷子,慢慢抬眸,看向对面。

    他像是又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对面那条空凳上,双手托着腮,杏眼弯弯的,里面漾着一点促狭的光。

    “阿福……”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尾音拖得有点长,“你怎么一人吃完了,都不晓得给我留一些。”

    她皱了皱鼻子,佯装生气,眼里却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子。

    “罚你再给我买一碗。”

    夕阳斜斜地落在她肩头,将那杏色染得愈发温软,连她耳畔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都镀上了一层茸茸的金边。她微微歪着头看他,等着他答话,神情鲜活,气息……仿佛触手可及。

    好。

    这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来来,许嫂子,煮碗馄饨,这天快黑了,吃了好回家!”

    一个敞亮的声音像一块石头,“咚”地一声砸碎了平静的水面。

    君无辞神情一凝。

    她的一切,都在这一声响亮的吆喝里,骤然扭曲溃散。

    一切暖意骤然冻结,以至于君无辞神情反而显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只有指节无意识地屈起,攥紧。

    像是企图留住什么。

    许婶拎着巾子走过来擦邻桌,见他碗底空了,脸上露出朴实的笑意:“仙尊觉得我这馄饨味道如何?”她话头活络,也不等他答,一边麻利地收碗,一边自顾自说道“不怕你笑话,我家金宝也是修士,前些时带着几个同门朋友回来,那些仙长啊尝了都夸,说我这汤头滚出来的馄饨,吃起来……有家的味道。”

    大嗓门的壮汉,问了声“许嫂子,我记得你说你老家不在此地?”

    许婶笑了一声,偏头说道:“白衣坝,好多年没回去了,那毕竟是根,早晚得回去看看,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认得出来。”

    壮汉憨笑着说道:“那肯定还是认得的,乡里乡亲这么多年,那位前几天总来帮忙的姑娘……”

    “小花?”许婶立刻笑骂着截断“我跟你说,吴老二,你可别打小花的主意。

    小花?

    花遥。

    君无辞的瞳孔骤然一颤,这一瞬的嘈杂声音都被拉远模糊,唯独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扎入他的心口。

    “小花是多好的姑娘,长得又好看脾气也好,真要挑夫婿也轮不到你。 ”许婶快人快语地说道“得给她挑个真心实意疼她护她的,否则我可不答应。”

    壮汉挠了挠脑袋“哈哈,我就随口说说……”

    “算你识相。”许婶笑骂一声

    壮汉吃了一口馄饨,问道:“不过今日怎地没有见她?”

    许婶:“她回白衣坝,也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了,不过她说了沿途会给我稍信。”

    她已经死了。

    不会再稍信回来。

    君无辞唇瓣翕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许婶想了想又说道:“等过些时日我家金宝忙完,我就去看小花,顺道也会一趟白衣坝……毕竟是家。”

    家。

    “阿福……阿福,我们回家吧……”

    回家。

    回那个有歪脖子枣树,有吱呀木门,简陋却总被收拾得齐整的小院。

    许婶不知道君无辞什么时候走的,等她回头时,只见桌子上摆着一大锭银子。

    白玉京到白衣坝,对于花遥来说需要跋山涉水受尽疾风苦雨走上四个月的路程,于修士来说不过就半个时辰而已。

    半空中,君无辞远远地就看到那个被青山环抱绿水围绕的村子。

    他在村口不远处停了下来,踩着青石板路朝记忆中破落的屋子走去,那个被花遥称为……家的地方。

    路过村口的水井,她曾用荷叶喂水给他喝。

    路过第三户人家的石墩时,他脚步未停,心尖瑟缩。

    她总喜欢掏出一块饴糖,悄悄塞进那家人的小女儿手中,她曾笑眯眯地问他“阿福阿福……你喜欢女儿还是男孩?”

    他走过老柳树,河水汤汤,第七颗柳树下,贴着河岸歪斜生长枝条垂得最低的那一棵,她总爱在这颗树下浆洗。

    “阿福你看,那边……有个美女。”她忽然停下捶打的动作,湿漉漉的手指指向对岸,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点恶作剧的雀跃:

    话音刚落,她沾着冰凉河水的手掌已经飞快地舀起一捧,朝他脸上泼来。

    那一瞬,他没有顺着她指的方向偏转半分。他看着她因计谋即将得逞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绷不住的狡黠笑意,看着她扬起的手腕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

    然后,那捧水,结结实实,全泼在了他脸上。

    冰凉浸心。

    君无辞的脚步狠狠一顿。

    00“噗,阿福你怎么不转过去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举着还滴着水的手。

    像一只闯祸的猫咪。

    “冷。”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说道。

    她果然立刻担心地跑了过来。

    他搂住她的腰,用力一拉,她跌入他的怀抱里,他笑着将水滴蹭了她一脸“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在他怀里躲避着笑。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手臂是如何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将她那带着笑意的微微颤抖的身子更牢地嵌进怀里,记得她发顶柔软的发丝蹭过他下巴的触感。记得那份毫无间隙的贴近所带来的暖意与充实。

    而此刻,他独自站在寂静的河岸边,柳枝空拂。

    没有躲闪的笑,没有染粉的脖颈,没有近在咫尺的带着甜香的呼吸。

    君无辞站在那里,许久未动。

    像是陷在暖和的记忆里出不来。

    直到他被脚步声惊醒。

    他才提步,沿着她曾带着他走过的路,一步步继续朝前走。

    “阿福……快到家了,快到我们的家了!”

    当他绕过最后一道土墙的拐角,终于看到了记忆中的院子。

    小小的土院,角落堆着整齐的柴垛,晾衣绳上飘着洗净的粗布衣衫,窗台下她种的一小畦野姜花,在夏夜会散发出清冽的香气。窗纸总是补了又补,透出油灯暖黄模糊的光晕。

    “阿福,我们到家了喲。”

    君无辞站在只到他肩膀的柴门外,颀长挺拔的身形如孤峰寒松,与周遭粗糙的凡尘气息格格不入。

    像是仙家误闯凡尘。

    暮光流连在他肩头发梢,都不敢留下暖意。

    他无声无息屏了下呼吸,然后缓缓抬起手,修长如玉的指尖刚触碰到柴门边缘。

    “吱呀”一声,院里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花遥……

    他心口猛地一颤,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他死死盯向门内,那双总是淡漠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像是在期望会看到熟悉的身影。

    可,不是她。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端着木盆,正要出来泼水。

    妇人看见门口伫立的玄衣身影,也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短短一瞬,从天堂到地狱。

    君无辞的目光扫过院内,才发现院子里熟悉的东西全都不见了,甚至窗台下他和她一起种下的那畦野姜花也没了。

    所有属于花遥的,他的痕迹,全都被抹去了。

    君无辞只觉不可遏制的怒意直冲喉头,下一瞬,他颀长的身影已出现在妇人面前。

    “你是谁,为何在此?”

    他的眼翻涌的杀意,吓得妇人踉跄退后,哆哆嗦嗦地摔倒在地。

    “说!”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这、这房子……是、是我家当家的……买、买来的……”妇人瘫坐在地,被他眼中骇人的冷意吓得魂飞魄散,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买来的?”君无辞不解地问道“她……她为何要卖?”

    “不、不知道……只听说,听说那姑娘急用钱,好像为了去……去白玉京救她的夫君。”妇人哆哆嗦嗦,不敢有丝毫隐瞒“……所以价钱压得低,卖得急,连屋后薄田都一并卖了……好像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君无辞的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她……为了来找他,她把所有的珍而重之东西都卖了,一人一狗踏上了千里迢迢前路未卜的寻他之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千路路遥,她一个人走了多久,吃了多少苦?

    她是如何鼓起勇气,踏入完全陌生人潮汹涌的驿道,如何在野兽可能出没的荒山野岭挨过一个个漆黑恐怖的夜晚?

    她胆子那么小,这一路她要受多少惊恐多少害怕?

    是不是每个夜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默默流泪?

    终于,她带着那只唯一陪她的狗来到白玉京,她找到了他……而他却只想斩断和她的尘缘,还厌烦她因为一条狗的死而无理取闹,还对她的苦难袖手旁观,甚至没有救她……

    她为他义无反顾孤注一掷,最后却落了个魂飞魄散,连轮回都没有的结局。

    他们都说他做得对,那花遥呢?

    她又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这样的结局呢?

    花遥……

    君无辞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踉跄退后一步,眼眶陡然红了。

    原来,有些错,一旦铸成,便是穷尽九天十地,也再无法弥补。

    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永生永世,再无相见——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 10号上夹子,晚上11点更哈。

    第19章

    “她的……东西呢?”过了许久, 君无辞缓缓问道,喉中若吞炭,每个字都像是从炭火中滚过。

    “……都、都太久了……”妇人一对上那双发红的眼, 就本能地打了一哆嗦, 额头抵着地, 结结巴巴地解释道“那些旧家具……早就朽了,当、当柴烧了……旧被褥也、也烂得不成样子……只有、只有……”

    她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灶房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破竹筐。

    君无辞的目光, 缓缓移了过去。

    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隔空一摄。

    竹筐里几件压在最底的物件, 便轻轻飞落在他面前布满灰尘的地上。

    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上衣, 肩膀和袖肘处打着歪七扭八的补丁,还有一把……简陋的木梳,木质粗糙, 梳齿已稀疏,断了几根,梳齿缝隙里,残留着几根早已枯干失去色泽的纤细长发, 微微打着卷,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就是花遥留下的全部“东西”。

    两件寒酸不堪的遗物, 被他拢在掌心,簌簌落下的灰尘沾了他一身。

    像是明珠蒙尘……像是九天玄月跌入泥潭。

    “用最快的速度搬走。”君无辞丢下一锭金子,没有再看妇人一眼,握着花遥的遗物, 转身,一步步朝大门走去。

    “……你,你是阿福……?”

    迟疑的声音, 从隔壁土墙后传来。

    君无辞脚步猛地顿住。

    王婶从自家院门后探出脑袋,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和小心翼翼。

    君无辞缓缓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

    王婶忍不住头皮发麻。

    “你……你是、你是阿福吗?”她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地又问了句。

    眼前男人通身的气度,还有那身即便沾了灰尘也难掩华贵的玄衣,简直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与这土墙柴扉鸡鸣狗吠的白衣坝像两个世界、

    就像说书先生说的……不似凡尘客。

    若不是那和阿福一样的脸,给王婶十个胆子也不敢多问。

    可他不回答,气氛就像是瞬间入了寒冬腊月,冻得王婶瑟缩了一下,她赶紧说道:“对……对不起……我、我认错人了。”

    也是,阿福虽然和这人长得一样。

    但他是个瘸子,穷得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还得靠女人养,怎么可能和这样的仙人沾染上关系。

    哎……就是也不知道阿瑶怎么样了?

    “王婶。”

    声音不高的两个字,甚至有些低哑,让王婶浑身一僵,一点一点地回头。

    他一身玄衣站在原地,依旧高不可攀。

    方才那一声“王婶”却瞬间拉近了距离。

    王婶震惊后,激动地疾走几步,冲到院门边问道“你……你真的是阿福?”

    这一次,君无辞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否认“阿福”这个称呼。

    “你的腿好了,你也发达了……花遥那丫头呢?

    君无辞抱着旧物的手微不可查地紧绷了一瞬。

    王婶甚至下意识地朝他身后色张望了一下,仿佛下一刻,阿瑶那丫头就会从黑暗里走出来,脆生生地喊一声“王婶”。

    没看到人,她再次看向君无辞时已经想到了缘由,她语气带着羡慕“也对,她都和你一起享福了,还回我们这白衣坝做什么,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

    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为花遥感到开心,话也多了起来:

    “当初她救你回来,没少被人戳脊梁骨……都说她是个傻的,倒贴货,捡个来历不明的瘫子,把自己那点家底都掏空了……”

    她从未对他说过这些委屈。

    君无辞怔了怔。

    “她啊,就是心实,认准了就不回头……那丫头为了给你治病治腿,奔波忙碌,不容易,不容易噢。”王婶说着,感慨道“好在你如今发达了,可千万要对她好些,别再让她吃苦了哟……”

    没有享福。

    没有锦衣玉食。

    只有一件破旧的补丁衣,一把秃齿的旧木梳。

    “她一个孤女没爹没妈的……”王婶刚抬起头,却发现刚才还站在门外的阿福已经不见了?她目瞪口呆“这……这……这是见鬼了?”

    她又朝院子外看了看,确实没看到人,她吓得赶紧将院门关了起来,等到落下门闩时,她动作顿了顿,猛地想起刚才阿福手上拿着的东西。

    一间破烂落灰的衣裳,一把落齿的木梳……

    如今的阿福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却还拿着那些破烂东西,难道那是……

    王婶倏地瞪大了眼。

    难道阿瑶那丫头出事了?

    君无辞念了一遍又一遍的洁尘咒,直到将那套葛布衣裳干净如新。

    他坐了许久,面色早已平静,又恢复了曾经的淡漠冷清,仿佛一切都已放下,他已经走了出来。

    如玉节般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破旧的衣服叠好,收了芥子袋,然后……他去了一趟万书阁。

    就在他埋首手中的书籍时,身后响起了一声叹息。

    “月华,你还是不肯放弃?”玄微长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嗯。”君无辞没有回头。

    玄微长老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卷《溯灵牵机秘录》上,幽光映着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你手中此法,名为‘溯因牵魄’,是其中最霸道的一种。它不问痕迹深浅,强行以因果为线,以旧物为饵,向虚无中垂钓。钓得到,或许是一线生机;钓不到……” 老人缓缓摇头“反噬亦是最烈,恐伤及你自身的神魂与道基,值得吗?”

    君无辞:“没有值不值得,我只是必须得找到她。”

    玄微长老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追问道:“寻到以后呢?”

    君无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薄唇微启,斩钉截铁地说道:“复活她。”

    他要再见到她。

    她认为他是阿福,他便是阿福。

    阿福承诺她的他都会一一做到。

    老人望着他,想起了寂照无间没日没夜被强行盛发的昙花,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君无辞自小修行,天赋之高前所未见,心思澄明,悟性绝伦,于剑道术法一途,进境一日千里,令整个修真界震动。

    唯阵法一道,他向来涉猎不深。并非不能,而是不愿。阵法讲究机巧、算计、借势、循规,需的是静心推演与漫长积累,与他追求极致的锋锐。

    然而此刻,他盘膝坐在以灵石粉末精心勾勒出的阵图核心,指尖灵光吞吐,时明时暗,时急时缓,他不擅此道,进展极慢,挫折不断。

    可他没有停下。

    一次失败,便重新再来。

    灵力反噬带来的痛楚,被他全然忽略。

    不擅长,便学到擅长。

    找不到路,便劈出一条路。

    将近一个时辰后,阵法终于大成。

    暗绿色的光芒在静室地面无声流转,勾勒出繁复到令人目眩的轨迹。

    君无辞立于阵眼,脸色有些苍白,唯有一双眼,沉静得骇人。

    他摊开掌心。

    一枚素白玉环静静躺在那里。

    他垂眼摩挲着。

    冰凉浸人,早已没了她的温度。

    君无辞阖目,指节收紧,任由玉环棱角硌入掌心。

    几息后,他睁开眼,玉环才缓缓飞向阵法之中。

    他掐指念诀开始催动阵法,磅礴灵力如顷刻引入脚下阵法。

    起初,毫无反应。

    玉环静静地飘在空中,像是与他阵法流转的幽光隔着厚壁,无法被感知。

    君无辞不管不顾,继续输入灵力,以最强悍的方式催动玉环。

    哪怕是这天地间只有一丝残余的魂魄,他也能找到她。

    可是即便如此,玉环却还是没有一丝的反应。

    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他再次强行催动,额角青筋隐现,唇色褪尽,唯有眼中的黑色越发浓郁,像是不甘心的执着。

    可……还是没反应。

    反噬之力如尖刀刮过神魂,他身形微晃,一丝猩红的鲜血溢出唇瓣。

    天地间就真的再也没有她的痕迹了吗?

    他,不接受。

    君无辞缓缓抬起手,狠狠擦了擦唇角地鲜血,他的眼中没有失望亦没有多少波澜,黑漆漆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忍过神魂欲碎的剧痛,皱着眉,右手并指,毫不犹豫刺入左胸。

    指尖破开皮肉,抵进骨隙,精准剜向心脉根源。

    动作稳冷狠,没有一丝的犹豫,带着近乎残忍的漠然。

    一缕红色的血,自心口渗出。

    他脸色霎时苍白,气息骤弱,却将指尖引向悬停的玉环。

    鲜血化成无数飞丝将素白的玉环包裹缠绕。

    君无辞的脸色因失血而更加惨白,身形微晃,却站得笔直,像是山巅的青松,无论如何也不肯摧折一分。

    他紧紧盯着玉环,这一次,脸上闪过了一丝少有的紧张。

    如果……这一次还是找不到她的魂魄。

    他缓缓闭上眼,像是不愿意再想下去。

    很快,他睁开眼。

    被血染红的唇瓣格外鲜艳。

    既然天地敢无痕,那他便以心血迫之。

    他眼神决绝坚韧地掐指捻诀,催动阵法疯狂运转,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以我之血,溯你之痕。”

    翠绿的玉环却还是毫无反应。

    君无辞抿了抿唇,再次逼出心头血催动。

    可……还是没有反应。

    他像是不相信一般,一遍遍念动咒语,深邃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玉环,像是生怕错过。

    可还是没有反应。

    真的……找不回来了啊?

    他的瞳孔颤了颤。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此法彻底无望的刹那,空中的玉环,极轻极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错觉。

    紧接着,竟开始自行散发出一种微弱的光泽,在凝固的空气里,异常缓慢地开始……旋转。

    君无辞死水般的眼神倏地燃烧了起来。

    第20章

    玉环的微光在阵法之上缓慢旋转, 像是野火将死水燎原烧沸。

    君无辞死死地盯着这一幕,他攥着手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修道百年,他从未怕过什么。

    可此时此刻, 他竟产生了这陌生的情绪。

    怕是错觉, 是虚妄, 怕这微光断裂重归死寂。

    那样……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办法找到花遥了。

    再也补偿不了她了。

    直到玉环的旋转越来越快,莹白光芒骤亮,倏地化作一道流线, 疾射而出。

    “找到了……”

    君无辞心脏猛地一缩,修长的身影立刻消失在原地。

    玉环流光划破夜空, 他紧紧跟在后面。

    直到玉环落在万魔窟的上方, 悬停徘徊。

    它如同被无形的壁障所阻,又像是失去了明确的目标,玉环环绕着深渊边缘高速盘旋, 划出一道道焦灼而混乱的光,时而试探着向崖底冲去,随即又被封印阵法推回,光芒也随之黯淡一截。

    它在徒劳地打转, 进退维谷却不肯离去。

    花遥……在里面。

    他的浓睫一颤,一向寡淡的神情出现了细微失控,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仿佛有炽热的的熔岩无声地沸腾

    死活不知,但至少……魂魄还在。

    没有彻底消散于天地,还有轮回还有来世……

    够了, 这就够了

    血流涌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他的下颌绷紧到极致。

    像是有些承受不住地缓缓眨了眨眼。

    君无辞站在崖边,夜风猎猎, 掀起他染血的玄衣,唇边血线未干,蜿蜒出一道猩红的痕迹。

    她在里面。

    他就会带她出来,无论前路是什么。

    他收起玉环,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原地。

    天色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星月无光。

    君无辞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宗门广场中央。白日里弟子人来人往的广阔石坪此刻空旷寂寥,只有夜风卷过石缝的低啸。

    他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悄无声息地融为一体。

    一步步踏上石阶,穿过回廊,最终在主殿后的院子外停下脚步。

    下一瞬,他撩袍跪下,清冷平静的声音便穿透了寂静的夜,清晰地送入了清虚道尊的耳中。

    “师尊,求你为弟子护法。”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千斤重量,陡然砸碎了夜的宁静。

    “回去。”清虚道尊几乎意识到了什么,气得皱紧了眉头。

    “师尊,弟子心意已决。”

    君无辞脊背挺得笔直,恍如利剑将光与夜斩成两半。

    下一瞬,紧闭的院门倏地打开,门板撞击声中,清虚道尊的身影陡然出现在了君无辞的面前。

    “护法?” 清虚道尊的声音同样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低压“护什么法?”

    他向前一步,月白道袍的边缘拂过冰冷的石阶,目光如古井深潭,沉沉落在跪地的君无辞身上。

    “无辞,你该明白,你肩负宗门重责,身系天下苍生瞩望!”

    这已经是明显的警告。

    “弟子知道。”君无辞对着清虚道尊深深一拜,额头触在冰冷粗粝的石面上“但她,弟子非救不可。”

    他迎上清虚道尊的视线,解释道“弟子已经找到了她的魂魄,就在万魔窟里,并没有彻底消散。”

    “即便找到又能如何?” 清虚道尊的声音里压着不解,“你如今这般耗尽心血的折腾,找到的只不过是几缕残魂碎片,甚至可能只是一抹混沌执念,连‘她’是谁都记不得,这般存在与彻底消亡有何分别,救回来又有何用?”

    “她不过一介平凡至极的凡人女子,寿数短暂,因果微渺。这世间苦难离散何其之多,你身负天命,俯瞰红尘百载究竟有什么,是你放不下的?”

    君无辞却没有一丝的动摇,径直望向他,说道:“弟子所欠太多,应该补偿她。”

    清虚道尊眉头深锁:“你对她补偿早已足够。她不过是将你从山野救回,悉心照料数月。你所赠那些灵丹妙药天材地宝,折算成凡俗金银,足以供养千百户凡人几世衣食无忧,富贵终老。这还不够么?”

    “以前……弟子也是如此所想。”君无辞缓缓说道“可师尊……弟子欠的不止是这些。”

    她冒着大雨,一身单薄地将他拖回家,悉心照料。

    她宁愿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也要四处冒险去为他寻找药材。

    她为了给他治腿,起早贪黑,吃尽苦头连一条红头绳都舍不得买,

    她为了救他,卖掉自己的家和赖以生存的薄地,不顾生死地来救他。

    “她为了弟子,赌上一切,弟子而却让她魂飞魄散永无来世。”他看向清虚道尊“所以,弟子得把她救回来,否则心永难安。”

    他会让她过上她喜欢的日子,穿最好看的衣裳,吃最好吃的佳肴……她曾经说过的,他都会为她实现。

    “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三月,便是你与韵嫣的结契大典。” 清虚道尊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震怒与失望“你此刻行此疯狂之举,可曾想过你小师妹作何感受?她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空气凝滞了一瞬。

    清虚道尊的目光紧紧锁着君无辞身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愧色。

    君无辞跪在冰冷石面上,背脊挺直如松,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沉静,并无闪避却也无甚波澜。

    “此事皆是弟子之过。” 他开口,声音平直清晰而冷硬,“待此间事了,无论结果如何,弟子都会亲自前往师妹处赔罪说明原委,让师妹与我解除婚约。”

    解除婚约?

    一听这话,清虚道尊脸色瞬间铁青,他盯着君无辞,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这个弟子。

    “月华……” 道尊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可想好了?你为了一介凡人女子,当真不顾苍生枯荣,要拿你的仙途做赌注,走那……背天道而行的禁忌之路?”

    “师尊。” 君无辞迎着他的目光开口唤道,声音不高,清晰冷冽,说出的话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修行之道,本就是与天争命,夺天地之造化。”

    清虚道尊眉峰骤拢。

    “弟子踏上仙途那日,便已行在‘逆天’的路上,只不过从前逆的,是己身之天命。” 他顿了顿,那双黑漆漆的眼直直望向道尊“如今要逆的,是弟子加诸其身却未能护她周全的苦难与厄运。”

    夜风带着凉意,将他的黑发拂动。

    “所以,弟子不能再丢下她不管。纵使万魔窟下,真的只剩一缕残魂”君无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双眼亮得骇人却又深得可怕“弟子也会将她找回来。”

    清虚道尊胸膛剧烈起伏,一时竟未能立刻驳斥,可那震愕只停留了短短一息,怒火再次登喉。

    “混账!”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按照门规,一意孤行背弃师长之命当如何处置?”

    “弟子知道。”君无辞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背逆师命,当受九九八十一道剔骨鞭,囚于思过崖冰牢。”

    九九八十一道剔骨鞭,乃宗门严惩叛逆之大刑,一鞭下去,皮开肉绽,灵力溃散。

    “那你还敢执意如此?”清虚道尊死死盯着他,胸膛因怒意而起伏。

    君无辞以头触地,额头紧贴冰冷粗粝的青石板,这个姿态恭敬到极致,却又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决绝。

    “弟子无怨,只求师尊准许弟子……出来后再行刑。”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清虚道尊盯着他弯曲的脊背,一时竟有些恍惚。

    上一次君无辞这般以额触地,长跪不起,还是百年之前,山门初开,他于万千求道者中脱颖而出,一步步踏过问心路,对着当时尚是首座长老的自己,行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

    而如今……

    同样是跪在自己面前,同样是以额触地,他却甘愿成为冒天下之大不韪罔顾一切的逆徒。

    “好,好,好!”

    清虚道尊连道三声,一声沉过一声,最后那声“好”字,几乎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

    “逆徒执迷违抗师命,当时时刻刻受冰棘穿身之刑,直至悔悟为止。”说道这里,他低头冷眸看向君无辞“你,可有话要说”

    这分明还在给他反悔的机会。

    “多谢师尊成全。”君无辞却连头也未抬。

    事已至此已无转圜的余地。

    “好,本尊如你所愿。”清虚道尊沉着脸近乎一字一顿地说完。

    他手的瞬间,他的指尖出现了一朵幽蓝的九瓣雪花,转眼没入君无辞的额心。

    此刑罚不会影响修士施法,只会惩罚肉·身,冰刺从身体里刺出,又消融,然后周而复始,无休无止,从此刻起每一寸前行,都将伴随着冰刺穿身循环不休的炼狱之痛。

    只见那寒光入体的瞬间,便化作无数道极寒的细流,沿着君无辞的骨髓蔓延渗透。

    下一瞬一根根冰刺竟硬生生从他皮肉之下穿刺出来。

    君无辞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折,脖颈青筋疼得暴起。

    清虚道尊看着他垂头,脊背抑制不住地微颤本以为他会歇息片刻,等待冰刺消融。

    没想到君无辞咽下涌到嘴边的痛哼,竟生生顶着那从体内不断爆开的冰棘穿刺之刑,腰腹与腿部肌肉贲张到极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强行将折下的身躯一寸寸重新绷直,站了起来!

    他苍白着脸哑声说道“师尊,请。”

    “……”清虚道尊冷哼一声,拂袖朝万魔窟的方向飞去。

    万魔窟前,清虚道尊掐指念诀,那封印阵法的生门在打开的刹那,君无辞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飞了进去。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望着阵内被秽暗转瞬吞噬的身影,清虚道尊缓缓闭目,只觉头疼欲裂。

    他罚了。

    用最痛苦的方式惩罚了。

    换做是平常修士谁能忍受每走一步都遭受冰刺从血肉钻出的痛苦?

    谁能在一次次被刺穿的剧痛里,敢入万魔窟?那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冷静才能活下去。

    原来,有些执念,酷刑磨不碎,道理说不通,连生死……都吓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