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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去哪了?”

    楼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应拾秋回头,对上她带着审视的目光,“全剧组都在等你吃饭,这人生地不熟,你也敢乱跑?”

    “大白天,很安全。”她垂下眼,“我只是去找洗手间了。”

    “我们前前后后找了你半个多小时。”

    “刚到这里有点水土不服,肚子不太舒服。”

    楼庭也不知信了没,盯着她看了几秒,叹口气:“跟我上车吧,去南院门那边吃晚餐,大家都在等。”

    “……抱歉。”

    “下次提前说一声就好了。”

    拍摄期短,楼庭没租车,两人拦了辆计程车,挤进略显狭窄的后座。

    腿贴着腿,肩挨着肩。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淡淡传来,应拾秋不自在地别过脸,望向窗外。

    街边摊贩林立,烤串,糖炒栗子,烤苞谷,热气隐约飘散在人群中。干燥萧瑟的秋意,与台北那浸满了海风水汽的常年温热截然不同。

    车内暖气开得有些燥,混合着些许皮椅的气味,呼吸间让她觉得鼻腔干涩。

    应拾秋没来由地想起台南那个总是温热的故乡。

    炎炎夏日,汗水浸湿衣衫,她曾无忧无虑地和欣怡骑着脚踏车,穿梭在一片金黄稻浪之间。那时的她只需烦恼妈妈的身体会不会不适、期末考成绩理不理想,还不用面对成年后无数艰难的选择。

    街上的东西都标着价呢。

    一碗饭,一张车票,连喘口气都得花钱。人活着就是在赚钱给自己买自由。

    可她都三十四了。

    难道等到四十四、五十四了,还得靠在酒吧卖笑挣钱买自己的自由吗?

    就算楼庭或多或少带着点补偿心理,以朋友名义给她牵线搭桥,把路铺到她脚下,可她真能接住?

    剧本周期很长,很累,要熬夜。她快熬不动了。

    有时候她也很羡慕楼下的早餐店里只用出半天摊的阿姨,卖蛋糕的更是可以在一直温暖的环境里不用奔波,到点就关店。

    或许这些工作会无聊,可活着本就是一件在无聊中找快乐的事情。

    应拾秋目光渐渐飘远了几分,问楼庭,“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要是人像商品一样标价,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楼庭怔了怔,低头琢磨半晌:“我可能是赠品吧。”

    “……为什么这样讲?”

    “我这人没什么特色啊。小猫小狗靠可爱讨喜,我又不粘人。蛋糕水果凭好吃被需要,我却给人提供不了价值。”

    应拾秋一顿,笑笑,“你想得好悲观。”

    “大家应该都能察觉到吧,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做的事情,出发点本质是为了自己。”她抿了抿唇,“有人对我好是指望回报,有人巴结我是图资源,哪怕是我爸……”她喉咙轻轻滚动,“也不是纯粹地爱我吧?”

    或许她早已察觉到什么。

    这些年来楼庭始终被私家侦探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郑升眼里。无论是海外求学、感情生活,还是前阵子她试图跟她一起寻回记忆的点点滴滴。

    应拾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爱本来就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她一哂,“那我可能不太能接受它不纯粹。”

    “可你自己都不一定能做到纯粹。”

    “那我们呢?”楼庭突然截住话头,“我们两个之间的爱纯粹吗?”

    “……”

    应拾秋喉头一哽,下意识瞥了眼司机后视镜里的眼睛。

    她放低声音说,也不纯粹。

    始终想不通,七年前的楼庭为什么会无条件包容她。

    她也是个悲观主义者。

    或许只是同类相吸。

    她们像两团柳絮飘在半空,漫无目的游荡。可一旦因偶然纠缠在一起,便再也分离不开,到哪儿都黏作一团。

    余光里,那道视线烫得灼人。

    应拾秋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胀,转开话头:“你爸是知名制片人,给你铺过不少路吧?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

    “好奇?”

    她怕试探得太露骨,不着痕迹地补了句:“我是想说,突然冒出个妹妹来,是个人都会生他气的吧?”

    “所有人都这么想。”楼庭望向窗外,“可惜,我没有。”

    “为什么?你不介意?”

    “失忆前我跟他关系就不好吧。你不是说,我从前就告诉你他死了?”

    “嗯。”

    “前几年我一直觉得很困惑,为什么面对他的示好,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会有一些生理性的反感。”楼庭扯了扯嘴角,“但你的话让我明白了,既然我连提都不愿提他,说明这人压根没给过我什么好印象。”

    “所以你因为我,才认为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不是因为你……只是直觉。”

    应拾秋若有所思。

    这对父女的关系确实不好,具体原因她没机会了解。若说郑升是出于爱女心切,倒也不难理解,毕竟台北和大陆隔着一道海峡。但怎么会爱到需要跟踪?这样的行为是不是有些过头?

    “你今天有点奇怪,”楼庭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啊,”她嘴角有些僵硬,“只是对你们这种豪门世家有点好奇……你知道的,编剧嘛,总爱天马行空。”

    她打着岔让话题揭过去了,楼庭垂下眼睫,没吭声。

    直到车子停稳,两人都没再开口。

    至于楼庭究竟信了没有,应拾秋心里也没底。

    但她知道,跟郑升的这一次合作,怎么算她都不亏。

    一百五十万人民币,折合六百多万台币。

    要是欣怡日后平安顺遂,不再需要手术,这笔钱足够她们一家在台南过上安稳日子了。

    过去在酒吧偶尔值班。

    为业绩发愁的时候,董怡君会跟她聊天,“Rachel,如果你不在酒吧干,会去哪?”

    “就当个废物啊,还能去哪。”

    “喂,我讲真的,你没想过好好过日子吗?找个女朋友什么的。”

    “没想过。”

    “那你的未来很迷茫。”

    “说得好像你的未来很清晰一样。”

    “当然,我从小就想开一个刨冰店,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想吃,我妈都不给我买的!超过分的!”

    “那我也要开一间店。”

    “你想开什么店?”

    “就卖花啊,一束卖一百九十九那种。”

    “一百九十九?靠北,扣除成本你连一杯手摇饮都赚不到,花谢得又快,真是做慈善的哦?怎么会想做这种赔本生意啊?”

    不为什么。

    只不过是她以前下班时,经常路过一家花店。

    那里每天有很多上班族,白领或者情侣,以及忙着去赴约的男人都会进去看一看,闻一闻,然后抱着鲜花兴高采烈地出来。

    可她从来不进去,因为嫌贵,因为舍不得。

    她总以为和楼庭的过去很珍贵。

    那是撑着她熬过无数黑夜的支柱,唯一的。

    可现实扇来一耳光,疼了才明白,根本没人在乎那些旧事了。

    有记忆才叫永恒,没了记忆,就是场缥缈的穿堂风。

    收拾东西,整装待发。

    应拾秋,你真的该向前了。

    *

    原定拍完公园的长镜头,再在西安待两天就返程,偏赶上预报说第二三天都下雨。

    大家窝在酒店,楼庭召集主创开会,提议利用这场意外之雨,为女主角补拍一个关键的长镜头,捕捉几个情绪转折点。

    几位编剧激烈探讨,其中一位提议:“在下雨的街上让路人撞掉阿梅的东西,这种烦躁感需要爆发,说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就是要让观众感受到,天公不作美,全世界都在欺负她的委屈。”

    楼庭支起下巴蹙眉:“但我更倾向于不用台词。用画面和色调传递信息,骂街太突兀。”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僵持。

    楼庭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道一直安静的身影上:“应老师,你怎么看?”

    所有视线瞬间聚焦。

    应拾秋微微一顿,“我个人喜欢环境音,雨声或雷声,可能比台词更有力量吧。”

    楼庭眉毛一挑,算作认同。

    这些天以来,她对应拾秋的创作风格有了一定的了解。并非和她的那部八点档电视的剧本一样,杂糅着各种狗血剧情。

    她们或许口味一致。

    钟情于冷色调的影像叙事,喜欢留白的艺术,更爱用环境与色彩勾勒人物内心世界。

    “那就不用台词了,大家没意见吧?”

    “当然,当然。”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戏份拍完时,小雨已转成大雨。现场工作人员纷纷撑起伞等班车,只有应拾秋缩在一处建筑的角落。风一吹,将她的大衣衣摆吹得浮动几分,楼庭撑伞经过时,看见她孤身一人,身边不见雨具,便主动走了过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示意擦擦被雨丝打湿的额发,“没拿到伞吗?今天开工前,剧组不是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把?”

    应拾秋恍惚地抬起眼,“有这事?”

    也许是有人顺手牵羊,又或许是刻意排挤,谁说得准呢。

    或许她也是故事里那个总是被命运捉弄的阿梅。

    “一起走吧。”楼庭将伞朝她那边倾了倾,“待会我让小庄再给你拿一把。”

    “谢谢导演。”

    她的回应礼貌却疏离。

    插在口袋里的手不知不觉将外套拢紧,克制着,避免与对方有任何的触碰。

    回到酒店,应拾秋洗完热水澡,正吹着头发时,门被敲响。

    是庄书芸,带来了一把伞和一盒感冒冲剂,“楼导跟我讲您或许需要这个。”

    应拾秋愣了下,感觉手指尖都在发烫。

    她朝庄书芸笑笑,“辛苦了,也请替我谢谢她。”

    “不客气啦。”

    关上门,应拾秋看着这两样东西,发了会儿怔。

    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却倏地亮起。

    【台湾银行通知:您尾号9907的账户已入账新台币440,000元。】

    她蹙紧眉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诈骗短信,刚要删掉,想起什么似的,半信半疑地打开手机银行确认。

    没错。

    折合十万人民币的款项,竟然真真切切地躺在她的账户里。

    是徐恒志说过的,十万块钱人民币的诚意。

    意思是不管她是否同意签字,这十万块钱都是她的。

    她有些不敢信。

    连头发都来不及完全吹干,便抓起雨伞下楼,找到银行领了一万元现金。当那叠实实在在的红色钞票握在手里时,一股久违的踏实感从手掌直抵心头。

    这些年来,钱总像流水般从手里溜走,从未真正握热过。

    因此她格外偏爱纸币,只有这种攥着的感觉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地拥有着。

    将钱重新存回账户后,应拾秋又回到了酒店。

    恰好在走廊遇见楼庭,对方看着她半湿半干的头发,诧异道:“什么事这么急,头发都不吹干?”

    “……买点东西。”

    楼庭瞥了眼她空荡荡的手,“我请小庄送了盒感冒冲剂到你房里,喝了吗?”

    她动作一顿,低低应了声嗯,便匆匆走进房间,未再多言。

    桌上那盒药依然原封不动。

    应拾秋收好伞,凝视片刻,目光微沉,最终还是从衣袋中取出徐恒志的名片。

    她拨通那串号码,低声开口:“我愿意签那份合约。”

    “那就今天?”

    “但我有一个要求,得先让我把手里这个项目完成以后再执行。”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隐约传来一阵交谈声。

    应拾秋握紧手机,静静等待着。

    许久以后,那头终于传来回应:“郑先生同意了,那就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第62章

    电话里约好时间,第二天一早应拾秋就裹紧外套匆匆出门。

    碰头地点在酒店两公里外的咖啡馆。

    为避人耳目,对方派了辆黑色奔驰来接。

    应拾秋一个闪身钻进车里,丝毫没注意到身后酒店落地窗内站着的楼庭,正目光幽暗地看着她。

    昏暗的天色里依稀可见那辆车的车牌开头。

    是北京来的。应拾秋分明是个连飞机都没坐过的台北人,这辈子怕是都没出过台湾,哪能认识到北京的人。从昨晚去了一趟银行开始就不对劲。

    楼庭站在窗边,盯着那辆车在雨幕里渐行渐远。雨还在下,冷蓝色的,密密麻麻把玻璃都咬湿。

    她沉着脸,转过身去,拨了个电话给小洲。

    ……

    等应拾秋回到酒店时,雨已经停了。

    和徐恒志的合作很顺利,几乎是她刚签完字,钱就秒到账。

    尘埃落定。

    对方似乎也放下心来,从容不迫地跟她强调:“应小姐,郑先生的诚意您看到了。既然这笔钱已经到手,请按约定在《气球飞走了》杀青之后离开楼庭。”

    “好。”

    他在合同里补了条款,严谨地加上了明确的日期。

    《气球飞走了》本就预估在三月之前完成,应拾秋则必须在那之后断绝跟楼庭的一切商业合作。

    片子已拍到中后期,回台北补完高。潮戏和结局就能收工。

    留给她们的时间,一天追着一天跑,像鞋底板越磨越薄。

    剧组高强度的工作量让每个成员都觉得十分疲惫。

    第二天全组准备撤返台北,刚出门,酒店门口照旧堵着一群记者。见到人出来,立马追赶着上前。

    “应小姐,请问您和林靖姿的绯闻是否属实?”

    “楼导,对于和您关系暧昧的女编剧被指是林靖姿包养的对象,您有什么看法?”

    “您是否早就知情这位突然出现的妹妹?”

    “据传您不久前与前任女友分手,是否与这位小姐有关?”

    其他问题楼庭都当耳旁风,唯独这最后句,让她目光一冷,在那个记者脸上。

    “谣言从哪传出来的我不管,但污蔑我剧组工作人员必须付出代价,法务会联系你。”

    那记者僵了一瞬,仍旧不怕死地把话筒塞过来:“你这么护着那位编剧,是不是真有恋情?”

    “我不想各位造完别人黄。谣,又把手伸向我的剧组。”

    这话让全场静了一瞬。

    人群推挤着,见楼庭是块冷骨头,话筒立刻转向应拾秋。

    “请问这位编剧小姐,你要不要回应一下被林靖姿包养的传言?”

    “你们是在交往吗?那后来又为什么分开?”

    “是否因为您早已预见林靖姿小姐将会跌落神坛,所以提前寻找新的靠山?”

    她怎么会知道?她又不是能预知未来的神仙。

    然而面对此起彼落的闪光灯与一双双紧盯不放的眼睛,应拾秋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低着头,让保安越过她。

    “麻烦各位让一让。”

    保安将涌上来的记者隔开。

    由此让出一条通道。

    接应的车辆立刻打开门。

    楼庭看了她一眼,戴上口罩和墨镜弯腰上了车。

    向应拾秋搭了把手,让她接着走上来。

    “我以为你会顺势承认是。”

    “什么?”

    “记者的话。”

    “可你并不是我的靠山。”

    “我指林靖姿咯。”

    “……”

    “开个玩笑而已……看你心神不宁。”

    “别什么玩笑都开,”她冷下脸,“你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

    她话里的情绪有点重了。

    楼庭明显一怔,眉头微微蹙起:“应小姐,无论如何,当初选择和林靖姿在一起的人,是你自己不是吗?”

    “……”

    “关于那件事,也不全是我的责任吧?”

    “……”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冷漠。

    或许是因为她们之间早已没有任何联结,也不再有清晰的共同走过那些岁月的记忆,此刻楼庭注视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至多,只是个偶尔需要合作的工作伙伴而已。

    甚至她会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把气撒在她的身上?

    明明是她应拾秋不够谨慎,轻信了那份合约,毕竟她甚至还卑劣地庆幸过,许宜霏至少给她带来了两年的平静生活。

    道理她都明白。

    可心底却仍忍不住期盼对方能多理解她一些。

    她不敢奢望回到以前,就做朋友好了。

    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平静地告诉她:“小秋,都过去了。别再困在回忆里,我们都能走向更好的未来。”

    这样她便有了台阶可下,能彻底放下愧疚与期待,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可事实总爱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真是冷漠到了糟糕的一个人。

    只要她不是她爱的那个人,任何人都会被她排挤在她的特别关照名单外。

    以前被爱的她有多幸福,举世无双,独一无二。

    如今就会有多痛苦。

    回到台北以后,戏拍了几场。

    林靖姿的客串的戏份却一直没机会拍,档期约不到。

    对方经纪人回信说可能来不了了。

    楼庭知道什么原因,却没松口。

    “加戏的部分我已经答应她了,剧本也都按需求调整好了。我们编剧团队的心血,不能这样随便被推翻,明白吗?”

    “……好,不好意思,我转告下靖姿。”

    那是整个编剧组用无数个熬夜的夜晚、用牺牲睡眠换来的成果。若最终无法呈现在荧幕上,大家难免失望。

    尽管每个人都清楚,这本就是行业常态。

    身旁的宋依静见她眉头深锁、面色凝重,轻笑一声:“不过是个客串角色,需要这么较真吗?”

    “我承诺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那换个演员不也一样,还是因为她是你妹?”

    她半开玩笑,楼庭却没有笑。

    “依静,别这么说话,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好啦。”宋依静正色起来,“我只是好奇,你以前在国外可不是这种作风,那时效率高多了,让你等你不都直接换人了?”

    “我只是觉得承诺对彼此都很重要。”

    “你什么时候这么为别人着想了?”

    “融入世界的方式之一,不是吗?”

    当年师出同门,毕业前就合作多次。老师总说楼庭身上有股不在人间的飘忽感,像雾一样抓不住。

    宋依静曾以为这是夸她作品有灵气。

    后来才明白,这人的性子真如雾般难以捉摸,没有人抓得住她。

    她对什么事情都可以不理会,几近冷漠,只一心追求艺术。从前觉得这是天赋,如今却觉出些不同。具体哪变了,又说不上来。

    宋依静拍拍她肩膀,鼓励道。

    “那就祝你融入世界成功。”

    *

    边拍其他场戏,边断断续续等了林靖姿将近一周时间,春日都快来了,林靖姿终于得了空。

    来剧组那天她依旧是焦点。

    光看脸的话,她日子过得似乎没报道里那么惨。

    妆容精致得像娃娃,连黑眼圈都找不到。

    她极度爱漂亮,护肤品非顶奢不用,绝不许人在她脸上动刀子,但每周雷打不动跑去预约美容护理。

    可能她就算破产,也不会省这笔花在脸上的钱,毕竟过去,她不止一次为美容医生放她鸽子,让她穿着蕾丝睡裙在床上睡半宿。

    “看来你最近还行。”

    楼庭见她状态正常,扯出个淡笑。

    应拾秋扫了两人一眼,低头继续干活。

    自从那场争执后,她和楼庭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再没多余的话。气氛像绷紧的弦。

    “我能有什么事?”林靖姿扬起下巴,眼角眉梢都是傲。

    楼庭懒得搭理,叫来助理:“带林老师去化妆。”

    “好的。”

    经过应拾秋时,林靖姿瞥来一眼,没说话。

    等戏拍完,半天过去了,她才在剧组晃了几圈,悠闲的环抱双臂,朝她语气如常。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林靖姿从鼻子里哼出声,“编剧助理那点钱,交完房租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当初给你一百万不要,现在可没后悔药了。”

    应拾秋眼皮都懒得抬:“林小姐先管好自己吧。泥菩萨过江,还操心别人碗里几粒米?”

    “你怕是不知道我多有钱。”

    “林小姐,照你这性子,趁早退圈算了。”应拾秋扯出个笑,“再得罪人,手里那点棺材本都得赔光。”

    林靖姿的脸色瞬间结冰:“你懂什么?”

    她当年是真心热爱表演,才会放下千金小姐的身段,踏进娱乐圈这滩浑水。

    否则何必来受这种罪?

    可这一切在应拾秋眼中却一文不值。

    她大概从未想过,像林靖姿这样的人,也会怀揣梦想。

    “懒得跟你废话。”林靖姿从手包里抽出镜子端详片刻,见妆容完好才合上,“看看你现在,忙得连粉底都顾不上扑。自找的,别指望我伸手指点。”

    “没求过你。”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是谁先搭话呢?

    应拾秋垂下眼睫,“那些代言全都被你自己毁掉,没影响吗?我要是你,根本没空在这闲聊。”

    林靖姿一愣,瞥她一眼,“恶心,用你关心我?”

    “……你想多。”

    应拾秋懒得再跟她废话。

    抓起稿纸跟笔电就要走,却被林靖姿横臂拦住。

    “喂。”她垂眼睨过来:“许宜霏天天在我手里生不如死,解恨吗?”

    听到这名字,应拾秋呼吸一滞,冷冷吐出几个字:“不用告诉我,我跟她早没关系。”

    “蠢货,我是在给你报仇。”

    “报仇?”应拾秋扯出个讥诮的弧度,“我看是来讨功劳的吧?”

    “……”

    “林靖姿,你现在是突然发病想睡我?还是想玩什么S.M游戏?可惜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为了彼此颜面,建议我们还是当陌生人最合适。”

    第63章

    “你现在是凭什么这样跟我说话?”林靖姿脸色一沉。

    “不然该怎么说话?林小姐,我不过是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罢了。像你这样身份的人,应该最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吧?”

    “……当然。”

    “那就这样吧,我还有事情要忙。”

    林靖姿还没反应过来,应拾秋已经头也不回地从她身边走过,脚步甚至带着刻意的急促。

    收在口袋里的手一直紧紧攥着的那张卡,已经在方才的谈话之间被捂热了。

    本来有理由的,说这张卡是许宜霏给她的补偿,或者别的什么,不管对方信不信,这都是从她自己账户里转出来的。

    要是以前,这女人看到天上掉下来的钱,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毕竟有了钱才能摆脱那些繁琐的工作内容。

    但转念一想,现在的她未必会收。

    都时过境迁了。

    当初跟她要三百万时眼睛都不眨,低声下气的应拾秋,现在倒是学会又当又立了。

    装清高嘛,该洗白了,因为过去心心念念了好多年的楼庭回来了。

    她得要脸,绝不能让那人知道那三年她过得像条狗。

    正好,她更是想一出是一出,现在不想给了。

    林靖姿眉毛一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最好应拾秋没有再来求她的那一天,如果有,她绝对要把这女人狠狠踢开。

    *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装着事,应拾秋总觉得剧组收尾的这段时间特别难熬。

    楼庭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最近给她的工作量明显增加。不管是剧本修改还是加戏调整,越到杀青前越是紧凑,整个剧组都在连轴转。

    陈婷婷已经在忍不住哭天喊地抱怨了:“导演最近是吃错药喔?突然赶成这样。之前还觉得她人很好,看来是我想太多。”

    应拾秋没搭腔,对她来说是急是缓都不再重要。

    这是她最后一个剧本,写完就要永远离开这个圈子。她只想把最后这件事做好,算是给自己这段人生一个交代。

    在台大念书时,她总爱窝在图书馆角落翻看一些话剧剧本。

    那些台词总能牵动她的情绪,让她时而落泪时而轻笑,却从没想过动笔。

    她最大的念头就是像妈妈想的那样,去做老师,去教国语。

    像一个平凡人一样很平凡地走着最平凡的路。

    会当上编剧,完全是个意外。

    甚至说一开始连这种天马行空的设想都没有。

    大一新生入学时,被学长姐半推半就地拉进了话剧社。

    她向来不懂拒绝,于是每次社团活动都安静地坐在最后排。

    到了第二年招新,社长看中她漂亮的脸蛋,请她在摊位旁坐镇当门面。

    确实吸引了不少冲着她来的新生,但那些怀着其它心思的社员,往往撑不过几次枯燥的读本排练就消失了。

    最终留下来的,只有楼庭一个。

    她话不多,也爱跟应拾秋一样坐后排。

    但短短几次交谈,她知道她是那种将生命浸在戏剧里的人。

    故事不是她的爱好,而是她的眼睛。

    写本子时,她常和应拾秋对坐磨戏。

    不得不感叹楼庭确实灵,像会读心。

    哪怕应拾秋起初被剧本的细节压得难受,逻辑总打结。可楼庭偏能抽丝剥茧地引导,竟然让她也对这一项工作上了瘾。

    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存在着,跟血液一样流动着,那种微妙的感觉,至今回想起来,仍在心口发烫。

    有天楼庭突然凑过来跟她搭话,说其实你很有天赋,为什么总不爱说话?

    哪里有天赋,从来没人这样夸过她。

    “我很普通,没你说的那样好。”

    二十出头的她还很腼腆,垂下头,盖去眼底那点怯,“你不也不爱说话?”

    “世人又笨又坏,我不想跟他们交流。”

    很稚气的话,应拾秋第一次见这样诚实得不计后果的人,忍不住出言反驳,“那你很傲慢。”

    “难道说错了?”

    楼庭抬眼盯过来,“你就没坏过?”

    “说清楚,什么叫坏?”她有点生气。

    “不纯粹就是坏。”

    “可你写的剧本里也满是人性的复杂。”

    “存在不等于认同。”

    “你已经在用行动表示认同。”

    “什么?”

    “偏见也是一种坏。”

    楼庭忽然朗声笑起来。

    “看吧,你明明很有语言的天赋。”

    再有天赋又能怎样。

    时间一冲,她还不是从一颗砂砾磨成了烂泥。

    应拾秋看着手里厚厚的剧本,已至末章。

    她笑笑,忽然有一种想把它抛起来,扬天上的念头。

    就像庆祝毕业的孩子一样,在最有纪念意义的那天撒下试卷,看纸页洋洋洒洒,在风里漫天落着雪。

    但她终究没动。

    *

    最近忙得连轴转,酒吧的兼职应拾秋基本不露面了。

    有次董怡君在街上撞见她,忍不住咂嘴惊呼:“你最近是真傍上金主了?”

    “哪来的金主,就是在忙工作。”

    “该不会还在写你那破剧本吧?”

    “嗯。”

    董怡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脑子没坏吧?天啊,还在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之前上班偷写被老板娘骂得还不够惨吗?”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在白天写剧本当枪手时间远远不够,自然而然挪到了晚上。

    哪怕在店里值班也要偷偷写。

    应拾秋轻声说:“就这最后一次了,写完就再也不碰了。”

    “早该这样喔!写那些东西根本赚不到钱。谁不知道啊,钱都被导演和演员赚走了,你们小编剧就是给人做牛做马的。”

    应拾秋摇头:“可惜以前不懂。”

    “现在总该懂了吧?”

    “就是有点迟。”

    “哪有。”董怡君说:“不晚啊,你看我不在酒吧干了就去开刨冰店,你觉得晚吗?”

    “不晚,刨冰总会有人吃,不分年龄。”

    “但你的剧本不会总有人想买喽,那个市场太卷了,又一天一个想法。难伺候,你就是脾气太好,如果是我我早不耐烦了。”

    “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啊。”

    董怡君沉默半晌,说:“也是,年轻人嘛,迟早是要走一些弯路的。”

    “我已经不年轻了。”

    她言语之间有一些暮气。

    当然啊,站在一个吃青春饭的位置上,又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会变老,焦虑是一种必然的宿命。

    董怡君想了想,递给她一根烟。

    “别人年不年轻我不知道,但你如果还在酒吧干,像你这个年纪啦,肯定不算年轻。”

    那烟细长,牌子不便宜。

    董怡君向来抽贵烟,包要顶奢,衣服高跟鞋这些门面更要压人一头。

    从前应拾秋也会从薪水中省出钱来装点自己,但换得没她勤。

    她只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漂亮。董怡君有底气,她不欠那三百万的债,她比她多的是自由。

    “你说话好有哲理。”

    应拾秋笑了笑,接过烟,衔在唇间,董怡君凑过来给她点火,“废话,姐吃过的盐比你走的路都多。”

    吐出的烟圈在她面前蜷缩成一团雾,又厚又浓。

    彼此都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

    “你不开心?最近出事了吧?”

    “哪有?”应拾秋摸脸,“你从哪看出来的?”

    “嘴角。”

    “我一直这样。”

    “可能我想多喽,就你看起来特别累……和在酒吧时不一样,”董怡君弹了下烟灰,费脑子想了很久,给出一个比喻,“那时也累,但现在这种感觉更像被什么东西纠缠着一样。”

    应拾秋没吭声。

    不知是工作节奏加快太熬人,还是变故扎堆。自从楼庭重新撞进她的生活里,所有节奏都乱了套。

    像在阴暗角落里突然劈进一道月光。

    可那光是冰凉的,羸弱的,照不亮前路,反倒让她恍惚间把荒草地错看成旷野。

    “那就不要说不开心的事情。”董怡君蹲在路边,“什么时候结束你那个案子?”

    她很随性,路上有人经过,会偏过头来看她。她浑不在意打量,衣摆扫着灰。

    应拾秋站得腿酸,也蹲下来。

    “怎么?”

    “想正式跟你吃顿饭。不是酒吧开工前一起吃的711的三明治,也不是给你口袋偷塞的糖。”

    “突然这么矫情啊?”

    “因为我要离开台北了……诶,看嘛这样看我啊?”

    “……没。”

    应拾秋微微低下头。

    她三年前从在酒吧工作开始,就认识了董怡君。

    因为两人总是排到同一个班次。

    这人性格又很张扬偶尔会聊几句天,一来二去就熟了。

    某种程度上,她和楼庭倒有那么一点相似。

    跟谁都处不来,唯独对应拾秋还算能相处。

    她原话说的是觉得身边人都很烦,就应拾秋话少清静。

    “我只看重认真赚钱的,不爱那些搬弄是非的。”

    应拾秋从未真正把她当朋友。

    毕竟酒吧对她而言,只是人生中的一个中转站,她从未打算久留。

    此时听说董怡君要走,再也不回来,心里却突然泛起一两个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泡。

    酸酸涩涩的。

    她像一个被情绪吞没的演员,在心底预演很久,却只说出一句无关紧要的台词。

    “你不是一直想开刨冰店吗?”

    “没钱啊,台北和我家乡都开不了啦。一个租金太贵,一个根本没什么客流量。”

    “可你工作这么多年……”

    “你知道,我们这行来钱是快,但钱也握不住。”

    “……你还信这个?”

    “以前不信的,现在不得不信。钱就跟流水一样从我手里一批一批经过,也想过要攒钱,可是攒不住。钱多了,欲望也就大了。”

    应拾秋抿抿唇,“其实我也想要自己开点什么店。”

    “什么?上次说的那个花店啊?”

    “刨冰店也可以吧?如果……你很会做的话?”

    第64章

    在抢进度的情况下,杀青宴来得很快。

    众人兴致高昂,商量着路演时要再聚,字字句句都是锦绣前程。

    “下部戏还得合作。”

    “跟着楼导冲奖指日可待!”

    满场都是共事数月的工作伙伴在谈笑,唯独应拾秋沉默。

    这是主创的庆功宴,她这个干杂活的助理,自然不是目光的焦点。

    琐事全压在她跟陈婷婷两个助理身上。写本、改戏、会议记录、整理资料,可剧本署名栏没有她的份。

    这是唯一的遗憾。

    想想看,她的职业生涯又糟又烂,跟她的前半生一样。

    从前署名的作品,只有那一部狗血八点档婆媳剧。

    导演心善,把所有参与编剧的名字都列了上去。据说那是她收山之作,拍完就退圈了,所以眉眼之间带着罕见的祥和。

    有作品本是好事。可对想写文艺片的她来说,那部影视剧作品甚至羞于示人。

    行业鄙视链早定了规矩,一旦沾过俗的题材,就再难挤进高雅的殿堂。

    不怪她,也不怪导演和观众。

    这圈子本就只认名号。没名的编剧,写得再好也是透明人。

    就算没有属于自己的满意作品也没关系,反正要走了,谁会跟钱过不去。

    明明她两头吃,哪像陈婷婷,就只能吃一头。

    那姑娘正满场飞着换联系方式,献宝似的递来名片:“小秋姐!我都帮你讨来了!”

    捏着硬挺的卡片,应拾秋没在意上面的电话和姓名。

    她只想起这厚度正适合撬锁。

    好多年前楼庭教过她,有些门只要没反锁,用卡片插进缝里,往上一顶就能开。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懂这些。

    光有名片有什么用?她手里早没牌可打。

    以为互关IG就是朋友,见过面就算人脉?成年人的世界精得很,你没筹码,喝再多酒、见再多面也是路人。

    陈婷婷碰了个软钉子:“拾秋姐你不要嘛?”

    “你拿着吧。”应拾秋把名片推回去,斟满酒举杯,“敬你。”

    “少喝点啦,你都灌好几杯了。”

    应拾秋仰头一口灌下:“我千杯不醉。”

    “真厉害,太开心了?”

    “杀青嘛。”

    望着陈婷婷青涩的脸庞,应拾秋恍惚看见当年的自己。

    她拍拍对方肩膀:“这圈子很复杂,以后学着看人眼色,别的我不多说。有些事情,总要自己经历过才明白。”

    她语速黏糊,酒气氤氲。

    陈婷婷浑然未觉,乐呵呵碰杯,“拾秋姐,这么多天多亏有你,在你身上我也学到了好多东西喔。”

    “是吗?”

    “是呀,我相信,迟早有一天能在银幕上看到你的名字!到时候肯定好多人夸你有天赋,很会写本的。虽然入行晚,但像你这样又耐心又敢拼的人不多了!”

    应拾秋扯出个笑。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轻碰她的酒杯:“借你吉言。”

    仗着散场后直接回酒店,她放开了喝。到中场时两颊已烧起红云。

    她本不是易醉的体质,今夜却栽了个跟头。

    或许是太久没沾酒,这段如梦似幻的时光里,她就像换了一个人,跟糜烂的夜生活彻底告别。

    睁开眼是剧本,闭上眼还是剧本。

    每晚最重要的事就是研读次日通告,再根据要求调整戏份。

    她常和陈婷婷改本子改到深夜,饿了就偷偷下楼去便利店买零食。

    只是,再也不会有了。

    “小秋姐,你好像醉了。”陈婷婷盯着她绯红的脸颊。

    “……我先去下洗手间。”

    应拾秋喉头猛地发紧,霍然起身,在满座宾客里踉跄离场。

    没人留意她,唯独楼庭的目光落在她发晃的背影上,眸色沉了下去。

    旁边王玉茹还在试探合作意向,话里话外带着讨好。虽最近郑升股份波动,但谁都明白这只是暂时危机,雪中送炭才显诚意。

    楼庭勉强听了片刻,终究站起身,抱歉地朝她耳语:“玉茹姐,先失陪一下。”而后匆匆起身离开。

    众人见应拾秋座位空着,交换着暧昧的眼神。

    “你还好吗?”

    楼庭在杜鹃丛边找到应拾秋时,她正吐得天昏地暗。

    今年春暖得快,杜鹃已经接二连三打起了花苞。

    几朵半合的浅粉杜鹃躲在叶林中,影影绰绰。

    应拾秋没空搭腔,已经吐得胃一阵抽搐。

    再加上头晕,恶心和晕眩感一直存在着。

    “……”

    “你看着好像不太好。”

    “谢谢楼导关心,只是喝醉了。”

    “谁让你这样喝酒的?”楼庭眉头紧蹙,“没人教过你在这种场合要保持清醒吗?”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多的是人在这种混乱中失了分寸。

    应拾秋扯出抹笑:“这不是有楼导在嘛,总不会让我出事吧?”

    话刚出口她就顿住了,嘴唇上下两片互相碰着撞着,彼此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七年前,楼庭在游轮上喝得烂醉,失足落海撞上礁石,记忆就这样化为乌有。

    于是七年后站在面前的楼庭,已经成了一个完完全全崭新的她,不记得往事,不认同过去,也不会怀念跟她爱得深刻的应拾秋。

    她们就此错过。

    不止七年,还将是一生。

    那时候你疼吗?

    坠落的瞬间,你究竟在想什么?

    是保持清醒想着小秋还在等你回去?

    还是曾经有那么一刻开始后悔。

    后悔踏上那艘船,甚至后悔遇见小秋?

    要不遇见的话,你一个人也能过很好,人生或许就不必走得这么辛苦了吧?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你。”楼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面纸,递了过去,“人总要对自己负责,不管你是不是……借酒浇愁。”

    “我有什么愁好浇?”

    “这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她眼里的试探很隐晦,若应拾秋不曾那么熟悉她,根本看不穿。

    “高兴也不行?”应拾秋低头轻笑,“戏杀青了,我开心。这可是我第一部文艺片。”

    其实也有一部的,只不过胎死腹中。

    她没能见证它问世,往后也再没有机会了。

    “那就先恭喜你了,以后还会有更多文艺作品。”

    “不会有了。”

    她没说的是,这祝贺听着像讽刺。

    如同对将死之人说,恭喜你啊,来世还能重活。

    应拾秋突然笑起来。酒精麻痹了神经,唯独笑意来得容易。

    她总在醉后傻笑,装得真像那么快乐一样。

    “不会有了?”楼庭愣住,“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写剧本了。”

    “坚持下去会成功的。”楼庭蹙眉,克制着说,“如果缺机会,我正好准备组建编剧团队。”

    “谢了,真不想干。”

    “永远不写了?”

    “嗯。”

    见她语气不似在开玩笑,楼庭想起那天早上看见的那辆京牌车,黑色奔驰。

    “能做出这种决定,不会是突然有的想法吧?”

    “对啊,想很久了。”她笑眯眯的,“这行就是钱少事多,我总得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考虑一下。不想熬夜,不想写本,更不想替人做嫁衣。”

    本想说每个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包括自己。

    可楼庭终究没能开口,这一刻情绪短暂越过理性。

    小洲查过,那京牌车是她父亲助理的。

    郑升能私下底见应拾秋,无非就是想劝她离开自己,威逼或者利用,都很有可能。

    “你见过我爸了。”她语气斩钉截铁,“聊了什么?”

    应拾秋恍然看着她几秒,突然别开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楼庭猛地攥住她手腕,逼她直视着。

    那双躲闪的眼睛,让楼庭唇边渐渐浮起讥诮。

    “忘了?撒谎时要看着对方。”

    “我撒什么谎?”

    “他给你多少钱?是让你监视我,还是离开我?或者……买你永远闭嘴?”

    “……有问题去问你爸,别扯上我。”

    应拾秋挣扎着,却被她铁钳般的手箍得更紧。

    平日清瘦的身形竟也能爆发出这般力气。

    “放开!”应拾秋酒醒了大半,“疼!”

    “疼?”楼庭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冷笑,“那正好,一起疼死。”

    “你疯了?”

    “他到底开了多少价?”

    “你非要逼问?”

    “是。”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一百五十万,让我离开你,不要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影响你过你的光明未来,不许我再告诉你跟你过去有关的任何事,这个答案可以了吗?够了吗?满意了吗?是不是能满足你的猜测你的疑心病了?”

    “果然,一百五十万你就答应了?”

    “不然呢?”

    我有选择吗?

    “不是说爱我,一百五十万就能让你离开你的爱人?……啧,你的爱真廉价。”

    她渐渐松开手。

    手臂一空,应拾秋的心也有种跟着下坠的感觉。

    “少绑架我。”她轻轻一笑,“楼庭,我们彼此都知道,你早不是七年前的你了。我爱的不是你,是七年前的那个人。”

    “是,得了便宜嘛。”楼庭眼底讥诮更深,“那你可赚大了。”

    应拾秋面色一绷,抬手整理略微凌乱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

    “当然啊,赚翻了。一百五十万很多啊,够还债买房,买断我一辈子辛辛苦苦的工作。”

    “……”

    她深深看她一眼,转过身,迈开步子匆匆往回走,像追赶着什么一样。

    声音在黑暗里抖得像棵树,枝头模糊摇曳。

    “我赚了,靠北……穷那么多年终于有钱了。

    “早知道钱这么好赚,我就去找你爸要啊,干嘛辛苦这么久。”

    她在酒店的行李少得可怜,简单收拾几下就可以走了。

    陈婷婷还没回酒店,应拾秋也不打算告别。她拎着那只轻便的行李箱就回到了万华。

    屋里冷清,久未住人,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桌椅落了灰,床被都有些湿冷。

    空间本就不大,该扔的早已扔光,由此难得显出几分空旷感。

    她坐在沙发上,低头凝视手中那张银行卡,六百万新台币,竟能压缩成这般轻薄的塑料片。

    忍不住笑笑,表情却不怎么好看。

    说她倒霉,其实又很幸运啊。

    至少真的有人像电视里的桥段那样给她几百万块钱,让她离开她爱的人。

    何况对方早不爱她了。

    该知足的。人的低谷熬过去,就是转运的开始。

    她闭上眼,睫毛在黯淡的光线下轻轻颤动。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坚定地告诉我,我不会再做错了。

    第65章

    “靖姿,最近手上的资源确实不太理想,你看看这几份通告有没有能接的?”

    黄姐递来的资料里,只有一份还算像样,其它不是内容质量差就是戏份少得可怜。

    林靖姿瞥一眼,把文件往旁边一推:“那不如休息一段时间吧。”

    她神色淡然,转身走到厨房,开始专注地处理食材。

    碗里堆着未拆封的面条,旁边是同城快送来的配料。

    猪肉、鲜虾、蛤蜊、高丽菜,边上还搁着一罐牛头牌沙茶酱。

    她把面条扔进冷水锅,大概是在图方便,便顺手把所有食材全推进去。

    锅里溅出几点水。

    黄姐看得瞪大眼睛:“你在干嘛?”

    “煮沙茶面啊。”

    “哪有人这样煮的啦!”黄姐简直看不下去,“快关火!沙茶酱要最后才加,青菜跟海鲜也不能这样一锅乱煮啊!”

    林靖姿半信半疑地用汤匙搅了搅,动作慢吞吞的,黄姐看不下去,直接转身从橱柜翻出漏网跟大碗。她利落地把食材捞起来,重新烧水,一边爆香蒜末一边忍不住叹气。

    “大小姐,你都三十岁了还不会煮面?沙茶要先跟肉片炒过,高丽菜跟海鲜要分开烫……你这根本是在糟蹋食材吧?”

    “全部丢下去煮滚不就好了?”

    “你从来没下过厨吗?”

    “家里又不用我动手。”

    黄姐一时语塞,无奈摇头:“想吃沙茶面不会叫外送吗?不然请阿姨来煮也行啊。现在这状况,不是该先好好看看通告?”

    “不想看。”林靖姿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无所谓,“说不定哪天真过气,只能在家自己煮面,早点学着点。”

    看她不像在说笑,黄姐怔住了:“你说要休息是认真的?”

    “嗯。”

    “那团队这么多人怎么办?整个工作室都要跟着你停掉喔?”

    “薪水照发啊,从我账户扣。又不是付不出来。”

    她这些年确实赚了不少,但花得也凶。

    黄姐是真心为她着急,眼看她的演艺事业可能要开始走下坡,语重心长地劝:“你还是得为自己以后想想,考虑转型或者别的出路。”

    “我能转什么型?除了会演戏、偶尔写写歌,还会什么?”她扫了眼茶几上堆着的游戏机,懒懒一笑,“打游戏啊?”

    闲时她总打游戏,那是儿时不被允许得到的东西。

    那会儿母亲总让她学钢琴,铁了心要把她培养成真正的名门闺秀。

    每逢酒会宴席,她就成了母亲最得意的节目。穿着精致小礼服,像洋娃娃般被按在琴椅上,一首接一首地弹。每当宾客发出赞叹,母亲总会微笑颔首:“是,这是我女儿,我们家的骄傲,独一无二的。”

    后来进了演艺圈,这项技能倒也没丢。

    偶尔还是会配合宣传发几首单曲,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究竟是不是喜欢。

    “你说话怎么那么随意,办法都是想出来的,事情也还没糟糕到那种程度。”黄姐扯着嘴角给她加油打气,“大爆剧没资源,那就试着去拍点文艺片,修身养性。”

    “那也得有好本子。”

    见水开了,林靖姿将食材按照黄姐说的慢慢放下去。

    有了黄姐在旁边帮忙,她倒没那么手忙脚乱。最后一碗热腾腾的面出炉的时候,林靖姿还摆了个盘,黄姐给她拍照。

    “味道怎么样?”

    “还行。”

    林靖姿分了一半给黄姐,两人坐在餐桌上吃。

    黄姐竖起大拇指说,“行啊,第一次做,味道挺不错的。”

    “我吃过更好吃的。”

    “哪家?”

    “喔,……那家没在做了。”

    那碗面在台南,在应拾秋的家乡。

    在一个泛着深蓝色的清晨,在烟雾缭绕里,在零零散散的路人脚步声旁,在一个老式花色土到掉渣的圆口瓷碗中。

    那天她早起,带着一身寒意。

    冬日里一碗热汤入喉,暖意从胃里漫开,是前所未有的舒畅,比忙完一整天回家面对那碗冷冰冰的香草沙拉痛快很多。

    有时候想。

    日子能这么普普通通下去,好像也还不错。

    等黄姐一走,空荡荡的别墅又安静下来。

    林靖姿闭上眼,心想,要不就趁这机会退圈算了。

    可她是真喜欢演戏。

    要没戏拍,她都不知道每天还能干嘛。打游戏、抽烟、喝酒,再不就干坐在沙发上,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那一团落日很大,很圆。

    就像个橙色的汤圆,坠入到世界的碗里。

    她心不在焉地翻着那堆通告,手一滑,里面掉出个本子。是部文艺片,她以前很少碰这类。

    题材挺偏的,甚至有点猎奇,讲的是两个同性在S.M关系里的情感纠缠。这个领域她完全陌生,本来是带着点好奇随便翻翻,没想到一看就陷了进去。

    暧昧的场景,看得人起鸡皮疙瘩的对话。

    再具纠葛的爱,最后终归散于人海。

    等她看完,天都黑透了。她直接给黄姐发消息,说想接这个片子。

    黄姐很意外:“这项目……导演没什么名气,制作成本低,报酬跟你之前完全没法比。”

    “就当玩一次。”

    黄姐说了句明白,不久后给她回信,语气里有点不赞成。

    “导演说主演和编剧都得去上海参加个培训,就是关于那个主题的。流程挺麻烦的,而且我看那个本子尺度也挺大,你要不考虑推掉?”

    “不推。”

    她就回了这么一句。

    *

    小洲发来一份详尽的资料,包括近几年楼庭与许宜霏的资金往来及行程记录。

    两人多次共同出席正式商业活动与私人饭局,且多数场合都会带上应拾秋。但奇怪的是,在楼庭失忆前一个月里,她参与的四场商业活动中,应拾秋都没有现身。

    “为什么?”楼庭蹙眉,“除开跟许宜霏认识的前三个月,明明后面很多饭局都会带上她。”

    “也许是应小姐太忙?”小洲顿了顿,“那段时间应小姐还没有辞掉工作。”

    “我之前的项目为什么黄掉了?”

    “主要演员都接洽了,但后续制作资金迟迟不到位。……许宜霏那段时间好像还帮忙垫过钱,但确实盘不活,本子题材是不错,完成度不足,就只能黄了,后来许宜霏投资别的倒是赚过不少。”

    既然这项目看着也不怎么样,许宜霏干嘛费心包装呢?

    以她的眼光,难道会看不出来?

    楼庭皱了皱眉,叫小洲把当时的剧本找出来发给她。

    她仔细读了一遍,发现这版跟应拾秋当初沙发上堆着的那本不太一样。

    格式规范了,像是请专业编剧改过,有了匠气。也说不上不好,只是应拾秋字里行间那种灵气和真切,淡了不少。

    剧本里写的似乎是她们的过去,又经过一些加工,以至于她的记忆偶尔会跳出来纠正。

    那时候应拾秋的头发应该更长些,还老是打结。

    她就拿着梳子,坐在她身后,轻轻帮她梳开。

    “不然我还是剪掉好了?”

    “干嘛剪掉?”

    “很麻烦耶。人家不是说看发质就知道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你看我这头发这么毛躁。”

    “明天我去帮你买瓶椰子油,好好养护应该会改善。”

    “真的有用吗?”

    “我阿嫲说的,应该没错。”

    “要是浪费椰子油怎么办?”

    “用在你身上又不叫浪费。”

    ……

    楼庭好像看到些什么了。

    雾里看花,醉时挑灯那样的模糊。

    那会儿应拾秋的裙子还很简单,不太能显出身线。款式青春,甚至有些幼稚,布满重复的小碎花,而她的身体便像一片原野。

    风将她的裙子吹胖,吹成一个小蛋糕,这样单纯美好的人是上天赠予她的唯一生日礼物。

    现在她的裙子很贴身,刚好露出她的脖颈,锁骨,包住她的臀,若隐若现的大。腿。根。

    她们好像就在某一刻没有了交集。彻底没有。

    “如果有个对你很重要的人,某天被告知只要答应永远离开你,就能拿到一笔钱,而她同意了……你会觉得她自私吗?”

    小洲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是在说应小姐吗?”

    “……不是。”

    “可能会吧,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为什么能理解?”

    “如果她真的对我很重要……只要她过得好,我愿意成全。”

    “可你如果不记得那些曾经呢?”

    “但身体记得,只是脑子忘了不是吗?对另一个人来说,这一切都刻骨铭心,甚至一辈子都忘不掉。如果这份感情只是单向的,到最后连基本的生活都过不下去,那所谓的慷慨伟大又有什么意义?”

    是,爱情只是个屁。

    饿肚子冒寒风时,还不如一件宽厚的二手风衣。

    初春的夜,风已经软和起来了。

    窗子没关,楼庭等着杯里的热开水吹凉,好把旁边的止疼药服下。

    灯光将她影子照斜,侧脸浸了黄,有些泛旧感。眼皮半含,就紧盯那一道影子,不知在想什么。

    电话铃响了好几秒她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是郑升。

    “这么晚有事?我要睡了。”楼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这么平静:“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也许真有人一直盯着她呢。

    不然怎么刚发生的事,转眼就能传到他那儿。

    “问了也没用,你从没跟我说过真话。”她累得连声音都发沉,“你把我身边的人都赶走,就这么怕我想起来?你到底在瞒什么?”

    郑升语气也淡了下来:“随你怎么想。真想知道,就自己去找答案。”

    事到如今,他似乎明白女儿对自己的误解太深,话说多了也没用。

    因此也不愿意再跟她置气。

    “你邱阿姨前几天说,你和琢玉分手了。我们做长辈的,总不能硬把你们凑在一起。感情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就是想说,邱阿姨一直对你很好,你别辜负她这片心。”

    “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就是让我去巴结她?”

    “别把话说这么难听。做事别太绝,外面已经有人说你忘恩负义了。当初你在国外找医生,要不是我托关系请邱阿姨帮忙,你哪有今天?你早死在手术台上了。”

    “现在看,还不如当时死了干净。”

    “混账,那你就去死!”郑升终于压不住火气,“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你这病付出多少?医生说你吃那么多止疼药,肾脏早晚要坏!你还天天喝酒,谁劝都不听!我给你找的助理你辞了,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说分就分。外人我管不了,可你现在连我这个爸都不信?”

    “你不止一次欺骗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爸那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能给我弄出个妹妹?没办法就骗我说应拾秋出轨?没办法就把我高中同学都从咨询室里支走?你哪来那么多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庭庭,爸爸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你好。也许过去确实亏欠了你,但请你相信,我现在真的在尽力弥补。”

    第66章

    “我不需要你弥补。”

    楼庭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但我一直疑惑,应拾秋要是真变了心,出轨许宜霏,又怎么可能在我走之后,费那么大劲去改一个跟我有关、却根本没什么前途的剧本,还致力于把它拍出来?爸爸你可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

    “……她出轨的事我没骗你,照片都已经给你看过了。”

    “就凭那两张照片?”楼庭扯了扯嘴角,声音夹杂一丝锐利,“你大概忘了你女儿是干什么的了?我是导演,借位拍摄这种手段,比谁都了解。”

    “是,私家侦探发来的拍摄角度不对,存在误导,可那又如何?”

    “误导?这就看是他故意,还是真不小心咯……”

    她话里有话,郑升当然听出来了。

    “你怀疑我指使侦探故意这样拍?”

    “我可没讲。”

    郑升尤为生气,声音都发着抖:“好,如你所愿,就当是我指使的!可现在应拾秋已经收了我一百五十万,答应不再见你,也不再参与跟你有关的任何工作。这个结果对我、对你、对她,都算妥当,你现在质问我这些,还想改变什么?”

    “妥当?”她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还要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难道不是吗?”

    “要是我没记错,在台北那些年,可是阿嫲一口饭一口菜把我喂大的。你呢?连我教室朝南朝北都说不清吧?”

    “……你记起什么了?”

    “就记得你每次出现,都格外惹人厌。”她嗤笑,“哪怕我失忆都抹不掉的讨厌,也是难得。”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再开口时,郑升的声音带着些许沧桑:“爸现在不是在补偿吗?”

    “那你当年怎么不补偿应拾秋?”

    楼庭闭了闭眼,想起那本承载着淡水记忆的剧本,心里一阵发涩。

    “管她出没出轨,那些年是她实实在在地陪着我,生日也好,生病也好,都是她在我旁边。”

    “你呢?爸,好像从我回台北起你就一直在编谎话泼她脏水,不就是不想让我再跟她有联系?应拾秋到底哪里让你这么忌惮,非要这么防着她?”

    “……爸只是怕失去你。”

    “是吗?你这样做不是把我越推越远?”

    “当年你为了她留在台北,连北京那么好的机会都不要了……爸每次想起,心里都难过。”郑升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年轻时一心扑在事业上,忽略了你们母女,你恨我,我认。但现在爸只想弥补,想为你铺一条更安稳的路。”

    “所以你所谓的安稳的路,就是趁我失忆,把我最爱的人从生命里彻底抹掉,然后按你的心意给我安排一个新对象?”

    “……小玉更适合你。”

    楼庭沉默了。

    许久以后开口,声音带着丝沙哑。

    “郑升,做父亲怎么可以像你这么失败?”

    “……”

    她声音里浸着深深的疲惫,仿佛连失望都懒得再给。

    电话那头只剩压抑的喘息,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颤抖的呼吸。

    “……爸是存了私心。”郑升哑声道,“可你跟应拾秋在一起图什么?住那个又小又旧的房子,你三天两头过敏,还要反过来照顾她。要不是为了凑钱买房你急着创业,怎么会被许宜霏骗成这样?”

    不。

    楼庭绝不相信自己会被骗。

    断续的记忆里,高三那年她能在北京闹得天翻地覆,就说明自己年少的时候是一个心思活络的人,绝不会是个任人摆布的傻子。

    连亲生父亲都未曾全然信任过,又怎会轻易栽在才认识几个月的许宜霏手里?

    “你怎么肯定是许宜霏害的我?”

    “爸爸也不能肯定,但爸爸知道她对应拾秋有意。”

    “她们两个之间私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你失踪之后,她对应拾秋展开了很疯狂的追求,帮她把你们之前想要拍的电影的本子都修改了,还给她钱花,甚至还假装派人找你,做戏给应拾秋看。”

    郑升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最过分的是,她到处散播你的谣言,说你不在人世,又或者卷款逃走,你阿嫲就是听信了这些话,心病越来越重……不然怎么说都能多陪我们几年的。”

    “口说无凭。”楼庭面无表情打断他,“这些事情我会自己查。”

    “别查了。”郑升声音发沉,“木已成舟。应拾秋要是敢违约跟你合作,等着她的就是一千万赔偿。”

    “您这是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也该替她考虑一下了。”

    楼庭嗤笑:“这钱大不了我替她还。”

    “……”

    这话似乎是把对面的男人气到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呛咳声,玻璃杯磕碰作响。几声吞咽声后,郑升顺了顺气,“随你吧,庭庭,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你早该如此。”

    他声音精疲力尽,“趁爸爸现在还帮得上忙,你多拍几部好作品,把路走稳走宽。等我真的老了,就帮不了你了。”

    “我不需要您帮。”

    电话挂断。

    这场争吵,最终结束了。

    楼庭倚在沙发里望着窗外。

    天上是毛月亮,朦朦胧胧只有一个轮廓,看不真切。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大概很少有人会介绍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楼庭就是这少数人之一。

    没过两天,突然有个医生来加她微信。

    楼庭点了通过,问对方是哪位。

    他自称是郑升在国外请的医疗顾问,语气很客气。

    “您有任何头痛发作或用药方面的疑问,都可以随时留言。郑先生很关心您的恢复情况,请放心,作为医生,我会绝对保护您的隐私,不会把我们的聊天透露给郑先生。”

    说是郑升放心不下,才特意安排了这么个人。

    楼庭看着手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郑升的关心是真的,给她的资源也实实在在摆在面前,虽然她从来没收过。那种事无巨细的照应,她能真切地感受到。

    可郑升这个人,总让她觉得矛盾。

    要说他别有用心,未免太过。

    可她心里始终绕不开那道坎。

    记忆里模糊的郑升总板脸,眉头拧着,没给过她好脸色。那些零碎的画面中,父女俩似乎从没心平气和地说过话。

    她的不信任也源于这些身体的本能反应。

    楼庭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理那个医生。

    直接把人删了。

    这段时间她试着联系应拾秋。

    电话没人接,消息也不回,想来应该是被拉黑了。

    那晚楼庭也喝了点酒,倒没大醉,只是借着酒劲才理所当然放纵心里那点情绪。好巧不巧,应拾秋撞在了枪口上。

    想说一声抱歉的,但没机会。迟来的对不起,也早就无意义。

    好奇怪,她这个忘记了一切的人似乎不能有情绪,也不配有。

    因为什么都不记得,就得学会不说话,谁知道出现在眼前的是旧情人还是老仇家。连难过都算奢侈品,因为忘记本身是一种罪过和不公。

    车不自觉停在了万华的老房子下。

    楼庭在驾驶座上闷声抽完一支烟,才拎着外套上了楼。

    这楼道狭窄,又脏又暗,扶手都生了锈。

    一楼地下室飘出霉味,二楼铁门敞着,沙发上横着个花臂大汉,鼾声如雷。

    三楼窗帘紧掩,隐约听到呻。吟。

    四楼门缝里探出张浓妆的脸,吊带滑到肩头,是个夜场混惯的女人。

    五楼飘出饭菜香。

    小孩正被妈妈训话,晾衣杆上晾满床单,在暮色的风里扑簌飞腾。

    楼庭踩着铁梯,爬上顶楼加盖的六楼。

    门把手上积了层薄灰,走廊的晾衣绳空荡荡地晃着,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楼庭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她等了半晌,没听见任何声音,只好又折返到五楼敲门。

    “找谁啊?”开门男人语气不太耐烦。

    楼庭问:“请问六楼现在是没人住了吗?”

    “你说六楼那个酒吧女啊?”男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早搬了啦。”

    他上下打量着楼庭,见她一身打扮价值不菲,也摸不清她和那女人的关系,只当是来抓小三的,顿时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哦……是来找那位小姐的啊?我就说嘛,天天半夜才回来,能是什么正经人。前两天就慌慌张张搬走啦,估计是怕人找上门。”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先生是不是跟她……抓到证据没?没抓到可麻烦。这种女人跑得最快,要我说,最好先查查你先生的账户,有没有给她转账。”

    “胡说什么?”楼庭沉声打断,“她是我朋友。”

    男人立刻噤声,讪讪道:“你怎么不早讲……”

    “你给我机会说了?”楼庭下颌绷紧,“知道她搬去哪吗?”

    “我跟她又不熟。”男人撇嘴,“不过我看她跟另一个女生一起走的,家里行李都搬空了。”

    “长什么样?”

    “这个嘛……比她胖些,妆化得也浓,讲话嗓门很大。看起来……像是卖春的。”

    男人说完一顿,才意识到失言。

    偷瞄她的反应,连忙轻拍自己的嘴:“看我,真失礼啦小姐,在街头混久了,讲话总是没分寸。”

    楼庭目光冷冽,轻飘飘扫过他油腻的额头,脸上丝毫不掩厌恶。

    “以后管好你那张嘴。”

    “……”

    既然人都搬走了,她只好转而向酒吧打听应拾秋的下落。

    不料连酒吧老板娘也不清楚她的去向。

    “你知道她和谁比较有来往吗?”

    “没看过Rachel和谁特别熟啊,她向来都是一个人。”对方顿了顿,思索片刻:“不过要说有和她聊过几句的,大概就董怡君吧?”

    “那你知道董怡君去哪了吗?”

    “辞职了,她说她不在我们店做了,要去自己开店。”

    “开什么店?”

    “好像是……卖刨冰的店?”

    第67章

    只可惜,酒吧老板也不清楚董怡君的刨冰店开在哪里。

    对方只塞给她一个电话号码:“你打打,问她咯?”

    楼庭捏着那张纸条,迟迟没有输入号码。

    其实她并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寻找应拾秋。她不过是想,如果有个机会见一见她最好,对那天的行为表示一点抱歉,没有就算了。

    但透过她朋友去找人,总觉得有些别扭。

    纸条在兜里揣半天,终究没有拨出电话。

    午后,楼庭独自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尝了几家模糊记忆中的老字号,却怎么也找不回感觉。

    脑海里清晰如昨的,只有应拾秋穿着那件小碎花裙,静静站在她眼前的模样。那画面一连几天都挥之不去。

    再不想打电话,手指比心快一步,也还是不由得拨了过去。

    对面很快接听,背景音嘈杂一片,似乎在什么机器嗡鸣的地方。

    “喂,您好?这里是老巷口冰店,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哦,没事,打错。”

    楼庭直接掐了电话,手心里也不知为什么有一层薄汗。

    汽车绕了几个弯,转向松山区那条老巷。

    她把车停在对面街边,隔着车流望过去。

    要找的女人正在新开的冰室门口发传单。那一头茂密的长卷束了起来,穿着身剪裁合身的英伦风工服,黑衬衫配白围裙,领间系着印花长领带,满脸堆笑在哈腰跟外面行人打招呼。

    “新店开业,欢迎来尝尝我们的刨冰。”

    “口味很不错的喔。”

    店里的生意确实清淡,零星坐着几位客人。

    新开的店没什么宣传,加上现在大家都习惯叫外送,光靠上门客实在难赚到什么钱。

    应拾秋在春日的照射下有点热,额际起了一层薄汗。她开门回到店里喝水,忍不住问董怡君:“要不要先降价搞点促销?”

    “成本压不下来,会亏本的诶。”董怡君有点犹豫:“我们的水果和用料都是挑最好的……”

    “客人连尝都没尝过,怎么知道我们口味嘛?”应拾秋想了想,“这样,不如先推出一点免费试吃和买一送一的活动,限时限量,先吸引人再说。”

    “也行吧。”

    她们忙活着搞横幅,有说有笑。

    楼庭把车停在巷口,远远望着那间小小的冰店,打开了Uber Eats找到她们的店铺。

    销量惨淡。

    手一滑,就这么一口气下了几十份刨冰的订单。

    “靠北!”董怡君盯着新的提示乐得合不拢嘴,“怎么这么多份外送订单啊!”

    应拾秋凑过去看,发觉都是一个人订的,眼底却没有董怡君那样高兴。

    “有点不对劲。”

    “哪会!肯定是公司要办活动啊,你没看到送餐地址是写字楼吗?”

    “办活动怎么会选刨冰?现在才初春耶。”

    “天气已经转暖了嘛。”

    “不,我真的觉得有问题。”

    应拾秋没有接单,反而直接在后台操作退款。

    并给下单的顾客发了讯息:【抱歉,我们小店第一天试营运,准备的材料有限,做不了您这么多,目前已经为您办理退款,请注意查收哦^_^】

    见此,楼庭也只好推开车门,朝那间冰店走去。

    她出现时,应拾秋表情明显一惊,拿着宣传单的手微微蜷起。

    “不欢迎我吗?”

    应拾秋垂下眼帘:“欢迎光临。”

    董怡君从操作台后迎上来,热情招呼:“小姐想吃什么?”语气格外殷勤。

    在酒吧混了这么多年,她一眼就认出楼庭身上的名牌衣着,再瞥见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眼神顿时暧昧起来。

    楼庭只望着应拾秋:“有什么推荐的吗?”

    “上面都有。”

    应拾秋将菜单推过去。

    菜单大概是她们自己设计的,可爱的字体配上明亮的配色,洋溢着台北小吃店特有的活力。

    “要一份芒果冰。”

    “好的,请稍等。”

    应拾秋正要转身去后厨,却被董怡君轻轻按回座位。

    “你朋友吗?跟她聊聊天吧,后台操作你还不熟悉,我来。”说着围裙一抹,打了个结,利落地去操作间了。

    三四十来平的小店,几张桌椅,昏黄灯光跟零散几位客人。

    女人站在她对面,看表情似乎不太想服务自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卖刨冰?”楼庭问,“酒吧的工资或者编剧的事业,哪个不是更适合你?”

    “喜欢啊,还能怎么样?”

    “你不喜欢做编剧?”

    “还要我跟你讲几遍?”

    “应小姐,说话一定要带刺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项目结束,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至少还能做朋友吧?”

    “朋友?”应拾秋唇角牵起一丝笑,“谁的朋友会指责对方的感情廉价?我这样廉价的感情,实在不配做楼小姐的朋友。”

    楼庭顿时沉默,片刻后才轻声接话说:“那天是我气头上,说得过分了,我跟你道歉。”

    可有些话,就连气头上也不能说。

    应拾秋抿了抿唇,试图心平气和地跟她讲道理。

    “楼庭,我花了很久才习惯你消失,又花了更久才适应你的重新出现。不管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从你父亲那一百五十万打到我账户那刻起,我们的过去就注定不值钱了。”

    “你可以做到这样干脆?不再回忆、不再记起?”

    “是。”

    “为什么?”

    “我不想做那个被命运玩得团团转的人了,我真的很累。”

    是很累,句里词间溢出来疲惫绻住她整个灵魂。

    连带着旁观者也有了一丝感同身受。

    “可如果……”楼庭声音一顿,“你想过吗,如果突然哪一天我想起来了呢?”

    “……”

    “如果我记起了一切——”

    “不管怎样,”应拾秋打断她,目光定然,“时间是顺着流的,我们不可能逆着往回走吧?”

    “……”

    隔着一张桌的距离,很多人眼里在床上翻个身的距离。

    她看见应拾秋眼角一道很淡的细纹。

    就像眼睛里有一汪惆怅,载着小船划走了,留下几片忽深忽浅的涟漪,朝她滚过来。

    而那些前尘旧事早跟着面前的女人漾走了。

    “应拾秋,我每天都在拼命想以前的事,那些画面又陌生又熟悉,头都快炸了。我记起你蹲在路边矮桌上吃馄饨的样子,记起我们在淡水那个小破屋,你说桌上得盖个纱罩,不然苍蝇会来下蛆,记起你……”

    “我怎样?”

    楼庭却忽然噤声。

    心脏陡然自高处跌落,落进一腔沸水里。

    记起来,你好像高。朝时会把床单弄湿。

    然后特别喜欢紧紧夹住我的手指。

    你说,阿庭,我想让你一直留在我的这里。

    还有我的心里。

    ……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些记忆是真相还是假想。

    像鬼火,总在酩酊大醉时从胃里翻涌出来,又或是某个宿醉清醒的清晨,突然映在浴室明晰的镜子里。

    她简直是在呕吐。

    撒了一地板的零零散散鸡毛蒜皮,却没法分清哪个是她过去吃到过的,哪个又是别人强塞进肚子里的。

    “无论如何……我希望我们至少还能做朋友。”

    “你的朋友不差我一个。”

    “可你在我生命里有着不可或缺的位置。”

    “是指那些被你弄丢的过去吗?”应拾秋眼神只剩漠然,“你觉得我们曾经深刻爱过,所以现在的我就该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看着我们变成所谓的朋友关系,再看着你和别人走向我幻想过的未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应拾秋打断她,“相爱过的人是不能做朋友的,你懂吗?”

    “应拾秋……”

    “你走吧。”

    这时,董怡君却正好端着芒果冰过来。对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她丝毫没有察觉,笑盈盈地说:“您的芒果冰来啰!趁早吃喔,小姐。”

    “谢谢。”

    楼庭轻轻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应拾秋身上,语气平静,“至少先让我吃完这一碗吧?付过钱咯。”

    “……随你。”

    她不想多说,冷着脸要起身离开。

    楼庭却又叫住了她:“前阵子林靖姿提议让我去见许宜霏,我没去。”

    她果然浑身一僵。

    “……”

    “现在我身边出现的人太多,关系也太复杂。我的记忆本来就很混乱,太多的干扰只会让我更难厘清自己的判断。我不想相信她们,应拾秋,我只愿意相信你,即便我想说,我对你确实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这一番话很诚恳。

    应拾秋攥紧了手,面上却仍旧沉默着。

    “说做朋友,我只是想重新认识你,而不是从‘听说’里。”楼庭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是因为我爸的无理取闹才签下合同,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或者我也可以直接帮你把那笔违约……”

    “不,你爸没有逼我。”

    应拾秋抬起头,紧紧盯着她,语气平静却坚决,“我只是觉得,你并不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人。离开你能换来一百五十万,对我来说很值得了。”

    “就因为我忘了过去?”楼庭嘴唇发白,“可我最近已经想起很多……”

    “想不起来就算了,没必要。”应拾秋别过脸,“我们只是好过一段时间而已,彼此以后还会遇到其他人的。”

    “……”

    楼庭僵在原地。

    脸上血色褪尽,手指止不住地轻颤。

    应拾秋扭头要走。

    董怡君却突然在旁边惊叫:“她怎么了!”

    一回头,竟然看见楼庭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应拾秋吓了一跳,忙凑过去问,“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

    “董怡君!快叫救护车!”

    “好!”

    开业的第一天,店里总不能没人看着,董怡君只好留下,由应拾秋急急忙忙送楼庭去医院。

    不出意料,竟然又是因为当年那场意外留下的后遗症。

    医生严肃地对应拾秋说:“这是受到刺激引发的创伤性头痛。病人现在最需要静养,你得帮忙稳定她的情绪,尤其别强迫她回忆过去,让大脑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会一直头疼,造成精神上的压力。”

    想起郑升说过,她现在依赖止痛药的程度已经很深,再这样下去迟早身体会出问题。

    应拾秋突然有些愧疚跟她那样说话。

    “谢谢医生。”应拾秋抿了抿唇,指着电脑上的影像画面问,“我想请问,她的记忆还有机会恢复吗?”

    “海马体周围有病灶,这应该是之前受伤造成的。恐怕……恢复的可能性不太乐观。”

    将医药费结清,应拾秋翻看着属于楼庭的那叠检查单,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她看不懂。

    犹豫片刻,她将单据对折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医院。

    等楼庭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整个人昏沉恍惚,仿佛脑子被狠狠搅过一番。

    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集中精神。

    环顾四周白净的墙壁和病床,确认自己身在医院。

    身体状况虚弱不堪,她没有动,在病床上静静等了很久,终于有位护工进来。

    对方见她醒了,眼睛一亮:“小姐,身体感觉怎么样?会头晕吗?”

    楼庭轻轻应了一声,“送我来的那位小姐呢?”

    护工一愣,“什么小姐,没见过啊?”

    第68章

    “谁雇的你?”

    “一位徐先生,说他在大陆有事走不开,先让我照看您两天。”

    楼庭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很清楚阿姨口中的徐先生指的是谁。

    徐恒志,这几年父亲最重用的亲信。

    老头子身边助理不少,徐恒志则是专门为他处理私事的那一位,经常在各地奔波。

    有次在书房远远看见过,徐恒志声音放很低,她根本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等她进去的时候,对方噤声,脸上只挂着微笑。

    第一次见这人,她脑子里冷不丁冒出另一张脸。

    当时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人又是谁。

    直到今天才恍然反应过来,那张脸属于多年前曾见过的郑升另一位助理。

    高俊德。

    为什么这个同样的助理位置换了人。

    高俊德又去了哪里?

    可现在只要细细往里想,她的头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一股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而上。

    楼庭脸色瞬间发白,急忙让护工拿来垃圾桶,趴在床边就吐了起来。

    “你还好吗?”

    护工见她脸色煞白,整个人蜷成一团,赶紧跑出去叫医生。

    医生不到两分钟就赶了过来。

    先量了血压,又用瞳孔笔检查她的眼睛,眉头微微皱起:“现在具体哪里不舒服?除了头痛想吐,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就是头痛,很想吐。”

    “用脑过度了。”医生放下检查工具,“这是你的后遗症导致的,大脑已经形成保护机制。如果现在硬要去想以前的事情,头痛恶心都是身体的正常反应。”

    她翻阅着病历记录,眉头微蹙:“你之前服用的药不仅伤胃,还容易产生依赖性,建议尽量别再服用止疼药了。”

    楼庭应了一声,怔怔地望着窗外。

    “对了,之前送我来的那位小姐……已经离开了吗?”

    “抱歉,我不太清楚访客的事。”医生填写着记录,“不过你的住院费用确实是那位小姐结清的。怎么,她没提醒你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不能勉强自己去回忆以前吗?”

    楼庭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医生放缓语气:“我开了些有镇静助眠作用的药,能帮你稳定情绪。”

    他稍作停顿,语重心长地补充:“你现在的头痛,很大程度上是心理压力引发的。如果一直陷在回忆里,不仅会影响睡眠和日常生活,精神负担也会越来越重。”

    楼庭总算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白大褂,目光里带着迷茫,“如果精神压力一直这么大,我会怎样?”

    “长期下去,可能会陷入恶性循环。”医生的回答很谨慎,“比如情绪持续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甚至出现解离症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严重的话,确实有可能发展为忧郁症。”

    “那……我会死吗?”

    “别往极端想。”医生的语气温和,“但忧郁情绪确实会削弱求生意志,重要的是要学会适当放松。吃一顿好吃的,出去走一走,或者跟家人待在一起,都有助于你的情绪调节。”

    “如果之后头还是痛得厉害呢?没有其他止疼药可以吃?”

    “吃药不是长久之计。”医生回答得很直接,“你得学着避免回忆,它来了你就分散下注意力。”

    楼庭半晌后才迟滞地点头,轻声道谢。

    后面医生交代的一些注意事项,她都听一半放空一半。

    尽管楼庭已极力遵从医嘱,试图不再强求自己回忆。

    可应拾秋那张或喜或悲的脸,依然挥之不去。

    不过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对方都已经可以彻底走出这个虚无的世界了,那为什么她却还要恋恋不忘?

    记起得越多,那股不甘就越是像有一窝蚁群在爬行。

    钻进她的心脏里,啃得快要没几块好肉了。

    她觉得有点累,不只是身体。

    眼皮发沉,又不知不觉睡过去,跌进一场长梦之中。

    梦里有应拾秋,朝她笑,身上穿着那件小碎花裙,面色几分羞怯:“我真的很怕有天跟你分开。”

    “为什么这样想?”

    “感觉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不惜一切爱着我的。”

    “纯粹的爱很少。”楼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小秋,人最爱的终究是自己。就算有人说爱你,多半也是为了自己。”

    应拾秋眼里雾蒙蒙的,“那你呢,也是吗?”

    “嗯,我也俗。”

    “可我身上没什么能给你的。”

    “有啊,你的爱。”

    “爱很没用,对吧?”

    “但我刚好缺这个。”

    可为什么又偏偏是她呢?

    这个问题,大概大部分人都说不清。

    梦里的她会惭愧于对小秋的爱不纯粹。

    但她却坚定地告诉小秋,“我会学着让自己变得纯粹一点,这样你就不会害怕失去。”

    醒来的时候,楼庭眼角带着一点潮气。仿佛真的有在梦里好好地重新爱过一回。

    可最后天昏地暗,留给她的只是一地冰冷的夜。

    那大概是某块被命运冲散的记忆碎片。

    在海里漾荡多年,如今又被潮水送回岸边。

    感性的声音在耳畔蛊惑。

    去追啊,死了又怎样?连真心想要的都不敢争,这辈子活得不就没意义?

    理性的冷语立刻扎痛她。

    错的是你。为个虚无缥缈的念想去纠缠别人,你连结局如何都无法估料,不是自私是什么?

    你可以对全世界自私,

    唯独不能是对应拾秋。

    为什么?

    因为她活得够苦了,因为她算个好人?

    还是因为她明确说过别去打搅,你该知难而退?

    或是她决绝的背影根本不值得?

    都不是。

    是你的身体里似乎还留着一点频率与她共振,看见她高兴时,就突然有点不想走过去。

    当你知道,你的出现会让她升起那么一丝不快乐。

    那么你也的悲伤也将跟着振翅。

    第二天,徐恒志过来医院看望她。

    “楼小姐好久不见,气色看起来还不错。”男人带着温和的微笑,“郑总为您安排了私人医生。您在台北期间,医生会全程待命。若觉得不便,也可以让他住在附近,随时咨询。”

    这回对于郑升的好意,楼庭罕见的没拒绝。

    她转头看了看周围,没见到男人,“我爸呢?”

    徐恒志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郑总也在台北,但担心您不愿见,先去赴个商业约了。”

    见楼庭没说话,徐恒志稍作停顿,又轻声补充,“您若想见,郑总随时可以过来。我相信在他心里,再重要的饭局也比不上您的事重要。”

    窗外,阳光明媚,又是新的一天。

    楼庭沉默半晌,语气平稳:“还是我去见他吧。”

    *

    去上海前,林靖姿特意绕路去看了许宜霏。

    那女人被关在乡下的老屋里,吃喝有人照应,就是出不了门。

    本以为她早该精神崩溃。

    没想到林靖姿一推开门,竟看见她正专注地在地上拼着积木。

    这老房子在乡下,是林靖姿派人租的,户主原有些乱七八糟没来得及清掉的东西,也没人收拾。

    许宜霏竟然还在这里找到了乐子。

    那是套陈旧的积木玩具,一辆汽车的雏形已经显现。

    林靖姿沉着脸走进去,一抬脚,狠狠踹去。

    哗的一声,模型立即七零八落。

    “真当来度假了?”她冷眼睨着女人。

    坐地上的许宜霏抬起头,见是她,并没有生气,反倒声音平静,“你这是在非法囚禁我。”

    “囚禁?怎么可能?”林靖姿冷笑一声,“我妈当年待你亲如姐妹,我这是替她照顾故人。”

    她这样颠倒是非,许宜霏只能沉默以对。

    “还没想明白么?”林靖姿嫌弃地围绕这屋子转了一圈,“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不说的话,这荒郊野岭,死了烂了都不会有人发现。”

    “我可以跟你全盘托出。”许宜霏深吸一口气:“但你要告诉我,到底是谁在背后搞我。”

    “跟我谈条件?”

    她冷哼一声,将一张泛旧的照片甩在旁边桌上。

    照片里有三个眉眼相似的女人紧挨着,年纪相仿。中间略微年轻的许宜霏面朝镜头,笑容明朗,与如今的疲色大相径庭。

    “好多年没见你妹妹们了吧?”

    “你在威胁我?”

    “把我想得可真坏。”林靖姿挑了个干净的椅子坐下,“我只是听说这几年,你们一家人过得蛮惨。”

    “惨?”

    看她眼底露出的疑惑,林靖姿心里大概有了数,“背后那个人没跟你讲吗?你大妹嫁了个赌鬼,二妹离婚带着两个孩子,在走你妈的老路。啧……你爸更是染上赌博,跟你一样,欠了好多钱喔,又过上了以前潦草的日子。”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没有半点夸张。

    却让许宜霏的神情微微动摇,缓缓站起身,望向那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好多年前拍的了,当时她还没在台北混出什么名堂。

    两个妹妹紧紧拉着她的手,眼神坚定,“阿姐,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带我们过上好日子的。”

    许宜霏死死盯着照片,晒成小麦色的手止不住发抖。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假?”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就提醒你到这了。”

    林靖姿轻轻一笑,似是想起什么,又道:“你背后那个人是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家里钱,替你照顾好她们?”

    “……”

    没有搭腔,算作默认。

    林靖姿继续说道:“你都当过骗子了,怎么还这么容易相信别人?他哪有这么好心?”

    这件事是林靖姿通过调查许宜霏一家人时偶然抖出来的。

    在许宜霏消失后的头三个月,他们家的账户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匿名汇款。

    金额不算多,但足够维持一大家子的基本开销。

    但这些钱全被许宜霏的父亲偷偷拿去赌博,家里经济越来越拮据,加上两个妹妹的婚姻也出了问题,这些年来日子过得更是艰难。

    母亲更是因为年迈,身上各种基础疾病都舍不得去看医生。

    连药都只吃了一副,便被她爸苛责浪费钱,性子软,根本不敢吭声,反倒还得为那个老男人洗衣做饭。

    听到这里,许宜霏的手微微发抖:“那我妈现在怎么样了?”

    “就是日子过得比较惨,死不了。”

    嘲讽完两句,林靖姿直视她略微模糊的眼睛。

    “许宜霏,做个交易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可以安排人安顿好你两个妹妹和你妈。至于你那个赌鬼爸,我管不了。”

    “不用管他。”

    许宜霏咬咬牙,“上次你不是在跟我打听高俊德吗?现在我就告诉你,我确实跟他认识。”

    第69章

    第一次见到高俊德,是在一场行业展会上。

    那人看起来就是个游走于上流社会的社交高手,周旋在各路人物之间。

    老五把他引荐给许宜霏时,笑呵呵地说:“这位跟你路子像,都玩得开,你们肯定合得来。”

    他的话别有深意。

    细聊之下,许宜霏才知道,眼前这位高俊德根本不是什么上流社会的耀眼人物。

    他以前不过是升阳影业旗下一名小职员,做了几年后突然离职,自己创业发了家。

    这样的人肯定有些来头。但刚认识,许宜霏不会轻易放松警惕。

    私下里她把他查了个彻底,还真翻出些不对劲的信息。

    原来他能挤进这个圈子,全靠老五拉了一把。

    从升阳影业出来后,高俊德自己捣鼓了个小公司,偶然勾搭上老五的小女儿,顺杆子爬了上去。靠着这女人牵线,才入了老五的眼。

    照理说他出身普通,老五根本看不上眼,可偏偏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这件事当时谁听了都觉得不对劲。

    不过高俊德倒也争气。

    借着老五的势力越做越大,现在生意都做到海外去了,带着妻子长住美国,很少再回台北。

    许宜霏是在他出国前搭上线的。

    熟起来之前,高俊德曾冷不防问过她一句:“你跟林靖姿熟吗?”

    那时林靖姿还没有完全踏进演艺圈,不过半只脚踩进水花里,时漾时停。

    名气虽然不如现在大,但毕竟是林菀慧的独生女,圈内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

    她眼都不眨就应道:“熟啊,常一起喝咖啡呢。我都喊她妈妈慧姨。”

    那会儿许宜霏知道,林靖姿看不上她,压根不会跟她交好。

    在商场打滚这么多年的人,怎会看不出林靖姿那大小姐脾气底下藏着的轻蔑?

    不过,对高俊德这种有本事的人,许宜霏当然不会放过攀关系的机会。

    本以为不过是句无伤大雅的场面话,对方顶多想借机搭上林菀慧那条线。

    没想到高俊德转头就私下联系她,语气神神秘秘:“有个惊天大秘密,想不想听?”

    “什么?”

    “你知道升阳影业吧?我老东家。他们老板郑升……在外面有个私生女。猜猜是谁?”

    许宜霏愣了两秒,吐出三个字:“林靖姿?”

    高俊德在电话那头眯着眼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后来他干脆摊牌,说早就查清楚她许宜霏根本不是什么富家千金,而是个出身于高雄的职业骗子。

    他拿这件事威胁她入局,许宜霏不得不同意。

    “什么局?”林靖姿眼神冷了。

    “关于你妈。”许宜霏抿紧了唇,“郑升这些年也没少在背后给你妈搭桥铺路吧?”

    林靖姿脸一沉:“我妈靠的是自己。”

    “靠自己?”许宜霏轻笑,“单靠自己能那么快发家?她前几年搞的那两个项目很是轰动。一个往夕阳产业里砸钱,一个在股市玩杠杆。这可不光是有胆子就能做的,还得有内幕消息和资金。老手都不敢这么玩。”

    林靖姿眉头一动。

    确实,这些年她妈在她面前永远只有事业,忙得脚不沾地是真的,从不让她碰生意也是真的。

    可那些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说穿了,全是为了一个男人。

    她是个痴迷阶层的疯子,铁了心要挤进那个圈子,挤到那个人身边去,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大胆。

    “你是说,我妈那些商业举措,都是那老头子在背后帮她做的?”

    “是啊,但慧姨很擅长社交,也很善用人才。你爸为什么帮她也很明显了。”许宜霏笑笑,“他在你母亲的事业上没少下功夫。基金、项目、担保……一直在给你们搭桥牵线。”

    “所以,这个从我爸子公司出来的高俊德……盯上我们了?”

    “嗯,他觉得你们是郑升的软肋。”

    “我们算哪门子软肋?”林靖姿冷笑,“利用我妈罢了。”

    “高俊德觉得是就行。”许宜霏语气平静,“他看你爸这些年明里暗里照应你们,觉得这是条近路。而郑升做事向来干净,他抓不到把柄,唯一的破绽就是你们母女。”

    “那他为什么找上你?”

    “我能进这圈子全靠慧姨提携的,她信我。”

    看她这般轻飘说出来,林靖姿唇角一扯,“我妈后来怎么会因为洗钱进去?”

    许宜霏眼神暗了暗:“是我对不住慧姨。”

    当年高俊德拉她跟老五合伙,做了个影视基金,把林菀慧也扯了进来。钱从她公司走,承诺高回报。

    这样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林菀慧当然要抓住。

    起初一切顺利。

    直到第一批大额资金要经她账户转出时,郑升那边察觉这基金有问题。

    他立刻私下让林菀慧撤资。

    可她已经投了太多,更不信老五和许宜霏会害她,便拒绝了。

    等匿名举报信送到监管部门,一切都晚了。

    郑升只能斩断跟林菀慧的一切关联,连林靖姿这边也彻底断了联系。为了护住女儿,他连亲生母亲的面都不让她见。

    “所以是我妈自己执迷不悟?”林靖姿手指收紧,眼睛紧紧盯着她面容,“这根本不可能。”

    “事实就是这样。”许宜霏按了按眉心,“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能放我走了吧?”

    林靖姿眼神一冷:“这么急着出去做什么?”

    “我要去看我妈。”

    “你妈和你妹我会安排。”林靖姿勾起嘴角,“但你别想出去。”

    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许宜霏瞪大眼睛:“林靖姿,你说话不算话?”

    “是又怎样?”林靖姿笑意更浓,“你早该把我想得坏一点。害了我妈,我还放你走?蠢货。”

    说完,她手一抬,转身开了门出去。

    许宜霏一急,要跟着出去,结果被门外两个保镖拦住去路。

    “老实点!”

    目送林靖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宜霏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透。

    她垂眼扫过桌上那张合照,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不管这事是真是假,林靖姿的火已经压不住了。

    她直接拨了郑升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助理,声音平平:“林小姐,郑总刚好在台北。您有事可以直接过来谈。”

    他居然在台北。

    对方报了个市中心高档饭店的地址:“十二点前,郑总在这边等您。”

    和上次约在郊外不同,这次直接定在闹市区。看来父女关系公开后,他反倒没什么顾忌了。

    林靖姿突然想起,上次见郑升时她还特地准备了上好的茶叶,结果对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后来那些茶叶全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带点好茶去见他,这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从前每次见郑升,林菀慧都会先带她去挑挑茶。因为郑升随口说过喜欢,林菀慧就记了一辈子,也让女儿跟着讨好他。

    可惜那男人从没领过情,而她们母女却一直在犯贱。

    这次去见郑升,她手里空空如也。

    走进包厢时,郑升正坐在主位,脸上挂着少见的笑容。可那笑容是冲着身旁的楼庭去的。

    林靖姿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嘲笑,“姐姐也在呢?”

    楼庭没说话,脸上一丝意外。

    显然也不是多么欢迎她。

    郑升转过头来,笑容淡了几分,随意朝空位抬了抬手:“既然来了,坐下一起吃点。”

    林靖姿缓步走近,垂眼扫过满桌菜肴。

    大半都不是她爱吃的。

    真有意思,她这顿饭不过是顺带的。

    更有意思的是楼庭面前的小碗已经堆成了小山。

    她演过那么多偏心父母的儿女,当这事真落到自己头上,那股不甘还是冒了出来。

    同一个父亲,凭什么就差这么多?

    跟郑升吃饭从来都是不欢而散,她连他正眼都没得过。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还不如他身边一条会摇尾巴的狗。

    “你们吃,我不饿。”

    林靖姿皮笑肉不笑,挑了个座位落座,就在楼庭边上。

    对方淡淡瞥她一眼,没吭声。

    离近了才看清,楼庭比前阵子虚弱不少,脸色苍白,初春的天还裹着围巾大衣。

    装什么?上次见面不还生龙活虎的,现在倒会扮可怜。

    林靖姿别过脸去。

    “正好你们俩姐妹相认,今天就当吃个团圆饭了。”

    郑升招招手,叫服务员给她添了一双碗筷。

    股市的风波已经被他摆平,楼庭对这个新冒出来的妹妹也没什么敌意,他心情自然好了不少。

    面对林靖姿时,他没再板着脸,神色舒展,整个人瞧着精神焕发。

    林靖姿依然冷着脸:“团圆饭?你唱的哪一出?认祖归宗怎么不叫记者来开个发布会?”

    一连串带刺的话甩出来,郑升脸上的笑容收了。

    “不是你要见我?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

    她本以为这是私人会面,没想到还有个楼庭在场。

    林靖姿扯出个嘲讽的笑,看向旁边的楼庭问道:“你觉得我们能当好姐妹?”

    “既然是爸的意思,我没意见。”

    楼庭神色平淡,“反正过几天我就回北京,跟你也不会有交集。”

    她这话是说走了就不回来了?

    林靖姿愣了愣,她一直以为楼庭从国外回来,就是为了找回记忆。甚至隐约觉得她跟应拾秋有重修旧好的苗头,现在这一出,倒让她看不懂了。

    “那应拾秋呢?”

    “她的事与我无关。”

    “你们吵架了?”

    她没说的是,那个女人那么在意你,会眼睁睁看着你走?

    “这似乎跟你没关系吧。”

    “……”

    看这状态也不像恢复记忆了,怎么突然要走?

    林靖姿收起表情。其实楼庭走不走对她无所谓,顶多影响应拾秋。

    她打量着楼庭,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失忆的人还能算原来那个人吗?早就不是了。也就应拾秋还守着那点旧情不放手。

    林靖姿忽然有点可怜她。

    好一对苦命鸳鸯,硬是被命运掰开。既然没人要,那她可以试着捡回来好了。

    “既然你要走,这顿践行饭我还非吃不可了。”

    一想到这碍事的女人马上要滚了,林靖姿心情大好,给自己碗里添了勺汤。

    “听说你接了沈导的戏?”楼庭忽然问。

    沈亦,一个专拍文艺片的女导演。没背景没靠山,拍的题材又偏又怪,口碑两极分化严重。

    有人说她是天才,有人骂她博眼球。

    片酬就更别提了,估计连林靖姿过往的零头都不到。

    她盛汤的手停了一下,语气是惯常的那副轻佻。

    “玩玩而已。”

    就算沈亦没名气,跟郑升捧红的那些大腕没法比,但她专拍猎奇题材这点,郑升心里一清二楚。

    他脸一沉,语气透着不满:“靖姿,别在娱乐圈待了。我给你笔钱,出国去吧。”

    “出国?”林靖姿慢慢放下勺子,眼神冷下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与其拍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如出国念书,或者随便玩玩,别再这圈子里混了。”

    两个女儿,一个要接回身边栽培,一个却要打发到国外雪藏。

    林靖姿忍不住笑出声:“所以我妈因为你坐牢,我就要被流放?我们母女就这下场?”

    “……”

    郑升脸色沉下来,先瞥了眼旁边安静喝汤的楼庭,才转向林靖姿,声音压着火。

    “靖姿,说话要有分寸。你妈那是她自己走错了路。”

    “要不是因为你,她会被人利用来骗你?”

    林靖姿比她火更大。

    郑升顿了顿,没跟她硬杠:“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查的。”

    楼庭还在不紧不慢喝汤,像跟这事无关。

    郑升看她一眼,垂下眼,叹了口气。

    “商场比你想的险恶。我承认,当初是靠你母亲的关系在台北拓宽了一些业务……我的确欠她很多,不只对你。但后来局面失控,有人背刺我,还把她也拖下了水。”

    “你说的那人是高俊德吧?”

    郑升一顿,“是。”

    “所以你连拉都不拉她一把,就看着她在牢里自生自灭?”

    “商场上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他声音无奈,“你以为我没打点过?但红线就是红线,我不是黑。道,也不是活菩萨。我拼尽全力也没能把她弄出来,这是我欠她的。”

    见林靖姿不说话,他又开口:

    “你母亲进去前找过我。她说,做我女儿对你没好处。她只求你平安长大,离我越远越好。”

    “是吗?”林靖姿死死盯着他,“那你带我去见她,我要听她亲口说。”

    “现在不行。”郑升打断她,“多少眼睛盯着?你去就是毁自己的路。”

    “少来这套。”她扯出个讽刺的笑,“这圈子我大不了不混了,我就要见她。”

    “……等安排吧。”郑升似是妥协,移开视线,“得看那边什么时候能见。”

    这场饭吃得意兴阑珊。

    中途郑升接了个电话匆匆走了,桌上只剩她们两个。

    “你就这么跟他回北京,记忆不查了?”林靖姿看着旁边慢条斯理擦嘴的人。

    “有些事,未必都要摆到明面上。”楼庭淡淡抬眼,“他不也在搪塞你么?”

    林靖姿心下一凛,半晌才挤出冷笑。

    “呵,倒是我小瞧你了。”

    楼庭没接话。

    比起这个血缘上的妹妹,她性子更沉。有什么话,从来不直说。

    “为什么你要接沈亦的本子?”

    “与你无关。”

    “总不会真是为了玩玩?”

    “就是玩玩。”林靖姿嘴角扬起恶劣的弧度,“顺便玩玩你的……旧情人?”

    “林靖姿。”楼庭声音沉了下来,“离应拾秋远一点。”

    “你用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你死缠烂打的样子很难看。”楼庭冷冷吐出几个字,“而且你的靠近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哈,彼此彼此。要不是你跟许宜霏那档破事,她会欠一屁股债?”林靖姿冷笑,“快滚回你的北京去吧,少在这里碍我事。”

    “……”

    吃完这顿饭,林靖姿就赶着行程前往上海了。

    上海的气候她不怎么习惯,初春还有些冷。

    一落地林靖姿就打了个寒颤,这的天气跟台北两样。

    阴湿黏腻,飘着濛濛细雨。

    这趟出门,林靖姿只带了黄竹跟一个小助理,连件厚外套都没准备。在机场冻得嘴唇发紫,当天晚上就感冒鼻塞。

    虽说近来都传她得罪了人,但到底有自己的团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身边照顾的人倒是不会缺。

    接机的粉丝乌泱泱围上来。

    要签名的、塞礼物的,络绎不绝。

    尖叫声此起彼伏:“镜子你真人好美啊!”

    “简直是仙女下凡!”

    这话听得林靖姿心里舒坦,难得没摆冷脸,接过笔给那女孩签了个名。

    顿时又引起一阵哄闹。

    她这趟原本是低调来受训,没想到会闹得人尽皆知。应付完这些麻烦事,她整个人窝进酒店床垫里不想出来。

    助理在旁边笑嘻嘻:“靖姿姐,大陆粉丝对你真的好热情,看来大家还是很喜欢你。”

    “废话,这都是我凭实力拼来的。”

    她是真心喜欢演戏,沉迷于可以体验不同人的世界。

    小时候就总爱做梦,幻想自己是老师、女皇、或是天使。拥有权力,高高在上,主宰一切。

    可每次梦都会醒。

    睁眼的时候,她身边只有空荡荡的玩偶,瞪着两颗空洞的眼睛看她。

    第二天培训现场,导演的安排简单到有点寒酸。

    就一瓶矿泉水和一小包坚果放旁边,连飞机上发的零食都不如。

    好在现场环境还不错,是个光线明朗的小讲堂,人也不怎么多。

    除了剧组主演外,还有几个陌生面孔,都是女人。这让林靖姿微微放松下来。

    只不过,其中有个长发女人很出众。眼神锐利,像刀子般在林靖姿身上刮过一瞬,又轻飘飘转开。那点蔑视一切的感觉几乎没藏着。

    林靖姿有点不舒服,蹙紧了眉头。

    台上站着一位戴眼镜的女讲师,正边打开投影机边语气温柔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姓杨,是各位的讲师。今天,我将跟大家一起探讨S.M关系中的权力投射,以及原生家庭创伤的关联……”

    她点了下鼠标,投影幕布上放出一张图。

    是条粗麻绳子。

    “大家第一眼看到它,会想到什么?”

    台下安静着,没人出声。

    林靖姿一顿,脑子里几乎立刻冒出画面,这根绳子,紧紧套在某个人的双手上。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人看到东西的第一反应,往往暴露了自己潜意识里的关系倾向。”讲师微微一笑,“比如绳子,有人想到是工具,有人想到是装饰,但也有人……马上想到绑住哪个人。”

    林靖姿呼吸瞬间变得狭窄。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师。

    “我们常把自己内心的情绪丢给别人而不自知,比如不安、缺爱,或者想掌控一切的欲。望。”

    “尤其会在性跟爱中表现出来。”

    讲师的声音很平实,“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当我们沉迷感官的快。感时,更容易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只顾着自己心里的直觉,这往往会伤到对方。”

    “一段健康的关系,不管是什么形式,暴力也好,温柔也罢,都得在双方都愿意的基础下进行。”

    “这也是强迫和共鸣的区别。”

    ……

    林靖姿的思绪,忽然飘到了应拾秋身上。

    她想起每一次,应拾秋躺在她身下时都不爱开灯。

    那时她是怎么揣测应拾秋的?

    会失神,会趁机把自己想象成楼庭。

    不,也许不是。

    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看见她的脸,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厌恶的人入侵。

    她舒服吗?还是每一次都挺不爽的?

    林靖姿有些出神。

    讲座持续了很久。

    中途休息时,林靖姿走进洗手间补妆,对着镜子仔细擦去晕开的唇线。

    今天她明明打扮得体,跟往常没两样。

    那女人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对镜整理头发,隔壁隔间突然传来窸窣声。

    像是有人在换衣服。她没在意,继续描眉、拍照,打算发到社交账号定时营业一下。

    这时,那处隔间突然传来压抑的喘息。

    林靖姿动作一顿,瞥了一眼。

    都是成年人,自然明白这是什么动静。只是没想到有人会在洗手间里,大白天就这样放肆。

    她不紧不慢地收好化妆品,对着镜子拍了几张照片,精心挑选后发了出去,这才转身离开。

    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林靖姿下意识回头,看见了讲座上那个眼神不善的女人。

    她眉头刚皱起,还没来得及露出嫌恶的表情,就见女人身后跟出来一个满脸潮红的小姑娘。

    两人衣衫不整,刚才在隔间里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那女人神色自若,小姑娘却显然没料到外面有人。

    惊得瞪大眼睛,慌忙后退,像只受惊的兔子。

    这一瞬间,林靖姿心里像被一阵软风拂过。

    忽然就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要去见应拾秋。

    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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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过去林靖姿只知道应拾秋住万华,却从没亲自踏足。

    每次需要她时,不是让助理去接,就是让她自己出现在楼下。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等林靖姿真开车找过去时,才看见那是一栋老居民楼,都该是上世纪的产物了。

    墙皮斑驳脱落,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一家同样老旧的便利店。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穷酸的住处。

    林靖姿按照地址往楼上走。

    六楼不过几层台阶,却爬得她胸口发闷。感冒未愈,头重脚轻,刚走几步就开始眼花。

    这什么鬼地方?又窄又暗又脏。

    住这里连安全都是问题吧?

    林靖姿喘着气,扯下口罩。

    还没到六楼,瞥见五楼门敞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水池边洗碗。

    对方看见她要往楼上跑,连忙喊住:“小姐,你也是来找六楼的住户?”

    林靖姿回头:“也?”

    “前几天也有个女人来找过她啦,六楼那位早搬走了,现在空着,没住人。”

    “搬走了?”

    林靖姿脸色一沉:“搬去哪?”

    妇人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应拾秋怎么会搬?

    一声不吭的走掉,难道就这样回台南老家去了?

    这趟算是白跑。

    天知道她特地从上海飞回台北,晚上还要飞回去跟导演开会、参与剧本围读,再约心理专家做角色行为分析。

    林靖姿不甘心,拧着眉拨应拾秋的电话,却无人接听,半晌才想起老早就被她拉黑过。

    脸色彻底冷下来。

    转身要下楼,一抬眼,发现五楼那妇人紧紧盯着她看,手里的碗都刷得漫不经心。

    “看什么?”林靖姿脸色很不好。

    妇人一僵,忙移开目光:“没什么啦,就是觉得你漂亮,长得好像林靖姿喔。”

    “……”

    “眼瞎?”林靖姿忙把口罩戴回去,低骂了句“神经病”,便快步往下走,“我还林依晨呢。”

    “……”

    下楼进了车,助理坐在驾驶座等她。

    林靖姿火气冲冲,借对方手机再次打给应拾秋。

    那头传来温和的嗓音:“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林靖姿不出声,呼吸略微粗重,一下下递过话筒那端。

    “喂?”

    对面又问了一声哪位,声音有点软,带点媚。明明没多久之前还听过,却像隔了半辈子,有些意外的好听。

    算起来,剧组杀青不过几个月。

    怎么日子无端漫长起来,一晃眼,竟连春天都到了。

    “……”

    林靖姿还是没吭声。

    圈里不少人问起她近况,就这女人,连声招呼都不打。

    真就这么想甩开她,可她哪里亏待过她?

    明明是她自己凑上来的,你情我愿,也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难不成她林靖姿,还得专门去琢磨这普通女人的心思?真是笑话。

    她给钱,她提供情绪价值,天经地义。

    怎么现在倒像她欠了她似的?

    林靖姿越想越恼火,握着手机就是不讲话。

    结果电话那头的女人先开了口,喊出来的却不是她的名字。

    “楼庭?”

    林靖姿的火噌地就窜了上来,再也忍不住,声音阴冷,咬牙切齿道:“楼什么庭?是我。”

    “……”

    那边顿住了,哦一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挂断。

    “等等,”林靖姿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有事跟你讲。”

    “什么事?”

    她顿了一秒,在脑子里飞速找出一个算得上是八卦的大事。

    “楼庭要回北京了。”

    “……”

    那头显然愣住了,一片死寂。

    林靖姿这才发觉,这女人话是真的少。

    以前在她身边时,除非惹她发火,否则也是闷着不吭声。

    她竟从没注意过。

    “不谢我吗?让你看清她就是这么冷漠一个人。她要去北京的事情大概没跟你通知吧?”林靖姿讥讽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她根本不在乎。人家走她的阳关道,你呢?还在这里伤春悲秋呢。”

    可应拾秋竟然比她想象中的平静:“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

    “那多谢你,林小姐。但以后这种事情,不必再告诉我,我跟她没关系了。”

    “当真?”

    “嗯。”

    林靖姿扯起嘴角,语气很难为情似的:“行吧,你说不说就不说。”

    她把电话夹在耳边,点开车载导航:“你现在人在哪?”

    “家。”

    “地址。”

    “还是原来那。”

    谎话,连眼睛都不眨,就这样说了出来。

    林靖姿笑容顿时滞住,一字一句道:“我就在你家楼下。”

    “……”

    “为什么搬走?”

    应拾秋没回答。

    也许意思是这不关她事,也许是想说既然要告别过去,就该断得干净。

    只是不知道,命运给她开这样一个天大玩笑,会不会令她日日夜夜都难以忘怀到失眠。

    “也是。”林靖姿冷笑一声,自顾自接话,“那破地方早该搬了。”

    应拾秋终于忍不住问:“你去我家做什么?”

    “路过,看看你是不是过得很惨。”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现在过得还不错。”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突然放软语气,“林小姐,我想问你件事。”

    林靖姿关了导航,冷哼一声:“我可没你那么廉价,你问我就答?我时间宝贵。”

    “那算了。”

    “松山区八德路上岛咖啡馆,只能给你一杯咖啡的时间。”

    “行,我半小时到。”

    “快点滚过来。”

    最后迟到的是林靖姿。

    没别的啊,只因为她特意在五百米开外的停车场开了一局游戏。她是大咖,主动等这女人算是什么事?显得她多重要一样。

    感觉很久不见,她似乎比之前丰润了些?

    倒也没有,细看发觉只是脸色更白净了,还透露着一丝淡红。

    或许是初春的缘故,她跟万物一同苏醒。

    薄薄的身体,披了件浅色的镂空针织衫,妆没化,整个人都笼在下午的光晕里,很柔和。

    林靖姿垂目给自己点了杯热美式,转头对服务员说:“她买单。”

    有求于人,应拾秋没作声。

    “你这段时间过得不错?”林靖姿声音还带有感冒引起的轻微鼻音,“真是令人失望呢。”

    “还行。”

    应拾秋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想问你,你知道楼庭当年出了什么事吗?”

    又是楼庭。

    林靖姿手攥紧几分,“不是说跟她没关系,怎么又是为她?”

    “有些东西我想了解明白。”

    “抱歉哈,不清楚,我跟她不熟。”

    “……”

    应拾秋握紧温热的咖啡杯。

    这些日子,她常常看那一份医学报告。上面显示,楼庭脑部海马体附近有片陈旧性损伤。

    也就是说,她头部的确受过重伤。

    这和郑升助理透露的情况吻合。

    但她对照着细节查了不少资料,又问过一位在酒吧认识的医生,对方说这片子上似乎没有对冲伤。

    拖得太久,片子上的急性期特征已经消退了。只能说,从高处坠落撞到礁石是一种可能,但和影像特征并不完全匹配。

    “那许宜霏呢?”应拾秋眼中掠过一丝急切,“她没跟你提过?”

    “没啊。”

    蠢女人。

    林靖姿看她这副样子就恶心。

    “楼庭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敛起神色,语气转冷,“我脑子里可装不下那么多人。”

    “如果我说,她当年的事故……或许跟你们家有关呢?”

    你们家?

    林靖姿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七年前,楼庭失踪后没多久,我在她抽屉里发现一份陌生的合约。上面有个介绍人,叫林菀慧。”

    “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你母亲吧?”

    虽然公开信息不多,但只要混进相关圈子,再跟业内的龙套或编剧打听打听,应拾秋不难知道林靖姿母亲当年的入狱八卦。

    现在看林靖姿的反应,她也知道自己没猜错。

    “什么合约?”

    “一份影视基金的合约。”

    影视基金。

    林靖姿立刻想起昨天许宜霏的话,林菀慧就是被一份影视基金做局,以洗钱罪名入狱的。

    林菀慧出事的细节,林靖姿一直没查明白。

    郑升总在中间拦着,不让她碰这些事。

    “合约还在吗?给我看看。”

    “早没了,”应拾秋抿了抿唇,“被我烧了。”

    那抽屉里都是杂物,只有这份合约不一样。

    当年应拾秋浏览了整份文件,说是合约,其实更像草稿,既没签字也没画押,只是份拟定的文本。而且从头到尾没提楼庭一个字。她确认再三,就当废纸处理了。

    “你是说,合约里我妈只是介绍人?”

    “我记得是这样。”

    不对。

    许宜霏说过,林菀慧是因那份合约入狱。如果她只是介绍人,怎么会牵连这么深?

    要么这不是同一份影视基金合约,是她想错了。

    要么,就是许宜霏对她撒了谎。

    林靖姿愣了愣:“那你还记得乙方是谁吗?”

    应拾秋垂眼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全名,但印象里名字似乎是个男性。姓什么……动物相关的,好像姓马?”

    马?

    林靖姿还没来得及细想,电话突然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助理急促的声音。

    “靖姿姐,不好了,许宜霏跑掉了!”

    *

    美国,加州。

    狭窄的街角,冯小洲压低了帽檐站在几米外,镜头死死聚焦在那个男人身上。

    那是高俊德。

    他从公司出来,带着妻女上了车,直奔一家高档西餐厅。对面早有个一身便装的男人在等着。

    双方握手寒暄,谈笑风生。

    冯小洲对着那桌连按了几下快门。

    但对方的警觉性极高,目光远远地扫了过来,直直落在她这边。冯小洲心一紧,装作拍风景的样子,大方地对着街景举起相机。

    没多久,高俊德起身了,朝餐厅外走来。

    “嗨,女士,打扰了。”高俊德朝她走来,一口流利的英文:“可以看看你刚才拍的照片吗?”

    “凭什么给你看?”

    冯小洲皱眉,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莫名其妙。”

    “抱歉,这涉及我的隐私。如果你拍了我的私人照片,我有权起诉你。”

    “……”

    冯小洲忍了忍,像是被惹恼了,把相机往他面前一递:“你自己看,根本没拍你。”

    男人还真不客气,接过去一张张翻看起来。

    全是风景照,唯一沾点边的,也就是他一个模糊的背影。

    但高俊德连这张都没放过,微微一笑,按了删除键:“不好意思,麻烦了。”他把相机还给她,转身离开。

    冯小洲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她刚才手快,靠记忆悄悄动手把那几张关键照片删了。

    回到酒店,她拨通楼庭的电话,心有余悸:“庭姐,高俊德太警觉了,今天跟他打了个照面。”

    “安全第一,”那头声音平静,“查不到就算了。”

    “嗯,我会注意的。不过我今天还真有点收获。”

    “什么?”

    “今天高俊德一家人在餐厅吃饭时,对面坐着一个人……你肯定认识。”

    “谁?”

    “是你爸现在的私人助理,徐恒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