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雨天拍戏,片场四周泛潮,脚步都变得淋漓。
趁着来之不易的天气,剧组改变了原有拍摄计划,直接抢拍剧本里原有的雨中戏份。工作人员都套上了雨衣,一群透明的色块在雨里奔波。
林靖姿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警戒线外。
她的到来,却立刻在片场外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气球飞走了》的女主演是文艺片领域的熟面孔,业内评价不俗,但论大众知名度和商业价值,与林靖姿这样的顶流相比,确实不在一个级别。
正值拍摄空档,工作人员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夹杂着窃窃私语。几个年轻场务难掩兴奋,甚至想上前要签名。
“镜子怎么来了?”
“不会是要来拍楼导的戏吧?”
可好几分钟过去,林靖姿仍站在外面,不慌不忙,面上挂着悠闲的笑容跟各位粉丝亲切招手。
助理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悄声低语,“和发行方约好的时间,居然让我们在外面等,还要先通报?这个楼导规矩真多。”
有了上次的事故,工作人员这次确实没给任何通融的余地,把人挡在了入口。
宋依静接到通知,立刻跟楼庭汇报,只是表情有些古怪:“导演,林靖姿来了。”
楼庭皱眉:“她来干什么?”
“不清楚……”宋依静的声音带着迟疑,“她助理说,是发行方王总安排她来试妆的。”
“试什么妆?”
“啊?你也不知道这事?”
“……”
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才华远远不够。
发行方的态度要顾及,各方关系都要打点。要想让作品顺利面世,这些环节都得疏通。
楼庭沉着脸拨通电话:“王总,林靖姿是怎么回事?”
那头的语气理所当然:“小楼啊,正要说这个事呢。你们那片子我们内部评估过了,艺术性很强,但商业风险也不小。让靖姿客串一下,算是给市场一个保障。”
“为什么要临时换人?原来的演员阵容都定好了。”
“我看了,觉得需要增加市场吸引力。你放心,就几场戏啦,不影响主线的。靖姿的档期都协调好了,今天就是来定妆,很快就能拍完。”
见这边没说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这都是为了片子好。原定的那个新人,我们都评估过了,确实带不动热度。换成林靖姿,排片时我们也好跟院线谈条件,对你更是有益无害。”
楼庭盯着不远处被团队簇拥着的林靖姿,嘴唇抿成一条线。
干这一行,外人看着风光,实则处处都要权衡明白。创作要坚守自己的风格和故事,市场也要兼顾,哪一边都不能怠慢。
“下次有这样的安排,请您提前沟通。”
“一定一定,这次确实是临时决定的,理解一下。”
毕竟不能真撕破脸。
当导演不光要会拍戏,更得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要是连投资方都得罪了,再好的剧本也只是一摊废纸。
挂断电话,楼庭揉了揉眉心,向宋依静招手,“让她进来吧。”
“收到。”
*
雨刚歇,应拾秋正琢磨这场戏还能怎么改,就听见高跟鞋咔嗒咔嗒由远及近。
“楼导,好久不见呀!”
这声音耳熟得很。
应拾秋抬头,看见林靖姿扭着腰走到监视器旁,冲楼庭一笑,“你看看,我们又合作了,真是有缘。”
楼庭眼皮都没抬,“你唱哪出?”
“想换个戏路试试嘛。”林靖姿轻笑,“友情客串,不收你钱,楼导紧张什么?”
面对她假模假样的笑容,楼庭拿过对讲机,“化妆组安排一位老师,带林老师试妆。摄影组派个人跟拍定妆照。”
对讲机传来短暂的电流声:“收到,马上安排。”
林靖姿红唇一扯,视线擦过楼庭肩头落到应拾秋身上,又懒洋洋移开,笑容淡了点。
“那就待会见。”
全程她没跟应拾秋说过一句话。
等她拍完定妆照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以后的事了,天色本就暗沉,即将到日落的时间节点,更是昏昏沉沉,始终有层蒙蒙雾盖在头顶。
片场亮起了临时照明,工作人员正轮流领取晚餐盒饭。
环境湿答答的,很不舒服,又加上是冬天,寒气入骨。应拾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搓搓手,呵出一口冷气。
大概百来块钱一碗的盒饭,从场务到导演,此刻都捧着同样的一份。
菜品随机,油水厚重,放在平日或许会令人皱眉,但在片场高强度工作十余小时后,能吃上一口热饭已是难得。
应拾秋扒了两口,越吃越觉得自己在变年轻。
就像第一次跟组做编剧助理,吃盒饭时累到瘫的感觉,历历在目。
“最近跟楼导混得不错?”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女声。
应拾秋一顿,缓缓抬起头,是林靖姿。女人脸上还带着刚画完不久的妆容,很淡,眉毛用的浅色,看起来会比平日里明媚的模样要弱几分,凭空生了几分轻柔。
“托你的福。”她继续扒饭。
“真当我夸你呢?”林靖姿上下打量几眼,冷哼一声,“黑眼圈重得都要掉地上了。”
“……”
熟悉的语气,刻薄,直白。真该感谢她,否则她怎么会练就对任何人的冷嘲热讽都无动于衷的本事。
应拾秋直接转过头,不再理会。
林靖姿眼神一暗。
钱还清了就是不一样,现在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不说话?哑巴了?”
“林老师,我跟您不是很熟,您不要为难我这种小编剧了。”她站起身来。
声音不小,用平常音量说的,周围休息的工作人员都听见了,几个人诧异地看向这边。
面对几双惊疑的目光,林靖姿攥紧手指,咬牙切齿,“应拾秋,你跟我来这招?”
“是又怎样?”应拾秋弯了弯眉眼,笑很假,甚至还大胆地伸出一根食指,往她肩头一推,“林老师,请保持正常社交距离哦。”
“……”
见她阴着脸,应拾秋也没什么反应,匆匆将吃干净的盒饭包装扔掉。
“借过一下,一会儿我们剧组要开工了。”
“……”
片场烧钱如流水,每天要到很晚才会歇工。
场务找了一圈,才看见阴影里的林靖姿,特意跑过来提醒她:“林老师,今天您可以收工了。”
林靖姿掀起眼皮,“我等楼庭。”
“您找导演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她歪头打量对方,故意笑眯眯的,“她可是我姐姐。”
“……”
工作人员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这个消息不出今晚就会传遍整个圈子,自然也会传到郑升耳中。
但那又怎样。
楼庭匆匆歇工的时候,林靖姿拦住了她的去路,“聊聊?”
晚上十点,楼庭看了眼手表,略显意外:“你还不走?”
“我告诉了很多人,你是我姐。”
“……所以?”
似乎从见面以来,楼庭始终保持着淡漠,仿佛没什么能动摇她。
正是这副模样让林靖姿时常感到索然无味,不知她是装的还是真的不在乎。
林靖姿迎上她目光。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现在眼里的好父亲,是个极度自私的人?”
好父亲。
人们总是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楼庭不知道自己在林靖姿眼里算什么,但的确不少人都觉得她跟她父亲关系亲密,邱琢玉也这么想。
外人眼里,她是郑升的女儿,穿金戴银,要风得风。想要点资源,不就是她爸一句话的事。
可她从来没要过。
如今的成就,都是楼庭靠自己一步步争取来的。从毕业前在学校熬夜画分镜拍片,到满世界见制片拉投资,就连现在拍电影的资金和人脉,都是她自己积累的。
郑升给过她一张卡,她没查过余额,也永远不会动用。
成年人,总不能活成寄生虫。
她没打算跟林靖姿解释这些。
眼皮一掀,只淡淡甩过去一句:“我爸对我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我看未必。”
“要是专程来挑拨的,我建议你趁早离开,这戏也不用拍了,反正没几场。”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楼庭一顿,没说话,直接转身要走。
林靖姿拽住她衣袖,“我告诉你我们的关系以后,他找到我,打了我一巴掌。”
说这话时她异常平静,连眼眶都没红,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你的好父亲完全不像公众面前那副虚伪模样,他一直都是这么关心我的。”
楼庭皱了皱眉,下意识看向她的脸。
被妆容遮盖得很精致,看不出什么,但林靖姿没必要编这种谎。
“她很怕我知道你的存在?”
“对啊,这个秘密他瞒了很多年,我坏了他的好事咯。”她幸灾乐祸地说。
“什么好事?”
“谁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他怕你想起什么。”
楼庭面色一暗,“当年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我怎么会了解你的事?只知道你突然从那女人的生活里消失了,没几年就在电影节碰到你,我才知道是他把你送出国深造了。”
说完,她顿了一顿,“如果不是因为应拾秋,我可能永远都懒得知道你。”
“……”
从第一次在片场碰面时林靖姿的反应看,她确实对失忆一事毫不知情。
这话倒有几分可信。
“七年前,我失忆了……”
楼庭沉默片刻,将郑升告诉她的两个版本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她。
“什么?”林靖姿眼尾挑了起来,“出轨?”
“他是这么说。”
“应拾秋出轨?”她嗤笑,“跟谁?”
“一个叫做许宜霏的人。”
林靖姿突然咧嘴笑起来,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许宜霏啊,现在人就在我那里,你要不要亲自去见她,当面问清楚?”
第52章
“为什么许宜霏会在你那?”
“我找了她很久啊。”
“你怎么会认识许宜霏?”
“家里有点来往。”
“生意?”
“算是。”
许宜霏能跟林家扯上关系,这倒让楼庭意外。
她没随郑升姓,那就是跟母亲姓。林靖姿的妈当年算是个人物,在台北很出名。但这女人的资料却出奇地难查。
外界只知道她入了狱,却连她的本名都含混不清,十多年前的事了,网络上流传的资讯也少得可怜。
只流传着一个响亮的绰号“慧姐”。
慧姐,林慧?
楼庭脑子里突然蹦出个相似的名字,林菀慧。
她盯着林靖姿的眼神多了分打量:“林菀慧是你妈妈?”
林靖姿立即绷紧脸,带有警惕:“你怎么知道她?”
“之前查许宜霏的时候,发现她起家那间公司,在变更登记之前,负责人是你母亲林菀慧。刚刚听你说家里跟她有往来,又都姓林,我猜的。”
一提到这个,林靖姿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合作?那是我妈这辈子最没脑子的决定。”
“怎么说?”
“她当初就是蠢,看许宜霏可怜就把公司交给她,谁知道那女人转头就用来骗投资。”
“你的意思是,那间公司原本就是你妈林菀慧的?”
察觉到她语气里的探究,林靖姿顿了一下:“那只是间没什么实际业务的空壳公司。”
“好端端的,你妈妈弄个空壳公司干什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哪个做大生意的,名下没几个这种公司?”
空气静默几秒。
从之前零碎信息看,许宜霏在接手这公司前就在台北站稳了脚跟。就算没扎深根,愿意跟她搭伙的人也不少。
“没那么简单吧?”楼庭逼近一步,“骗局需要长时间铺线,人脉也要养。许宜霏真是天才?还是说,她接手时就拿到了现成的骗局和人脉?”
林靖姿眉头紧蹙:“你是在怀疑我妈?”
楼庭直视着她:“别忘了,你妈是因为洗钱罪入狱的。”
“我是觉得她蠢,为个男人要死要活。”林靖姿冷笑一声,“但她还没傻到那份上,钻法律的空子,她没胆。”
楼庭轻轻一笑:“小偷不也都说东西自己原本没打算偷的吗?”
“想用激将法让我全盘托出?”林靖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我可没那么好骗。”
“所以,你知道些什么?”
她抬起下巴,“有个条件。”
“说。”
“拍摄期间,让应拾秋来做我的临时助理,让她给我端茶送水,怎么样?”
她说完,眼神落到远处,楼庭循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尽头只是一个黑黢黢的角落,空无一人。
周围也只有工作人员穿着雨衣在收设备。
她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楼庭面容瞬间沉下,想都没想便否决:“不可能。”
“那就免谈喽。”林靖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大可以继续当被你爸蒙在鼓里的乖女儿。反正,最后吃亏的不是我。”
“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并不着急。”
楼庭眉毛一抬,声音压得低缓,“倒是你……怎么,就因为那三百万还清了,她不再对你随叫随到,你就受不了,要像个孩子一样来我这里威逼利诱了?”
“呵,你太看得起她,”林靖姿眼帘一抬,“我只是习惯了她伺候我而已。”
“……”
“你大概还没体会过,她当初是怎么费尽心思讨我欢心的。”
这话落在楼庭心底,无端像根刺,一扎一扎的,带得皮肤都一阵抽痛。
她不明白林靖姿怎么总学不会说人话。是小时候被惯坏了?
但这和邱琢玉的天真又不一样。邱琢玉是真不懂事,林靖姿是存心要人难堪。
不管对她,还是对应拾秋。
“林靖姿,管好你的嘴。”她扯出一个冷飕飕的笑:“应拾秋是我的编剧,不是你的玩物。你需要人伺候,我可以给你找,要多少个都有。但我想,你那几场戏,用不着多少人。”
林靖姿冷哼一声,“维护上她了?”
楼庭面色平静,“我的编剧,我自然要护着。”
“那她可未必这么想呢。”
想起应拾秋眼下那两团青黑,林靖姿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
那女人在她身边时,哪次不是吃好穿好,什么高奢品牌都是她扔给她的。现在呢,大冬天在片场淋雨,吃那百来块的盒饭都狼吞虎咽,跟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没见识。
“你把她放在你身边,就是养虎为患。”林靖姿哼笑。
“什么意思?”
“你有新的生活,新的人生,可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忘记你。”
楼庭没有接话。
忘没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她跟应拾秋,也不可能再重归于好。
正如那句诗词里写的。
——终不似,少年游。
“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去追,”楼庭冷下脸,“不要在这里妨碍我的工作。”
“追?”林靖姿显得很诧异,“上次我说得不够明白吗?我跟她的关系,就跟包养没两样……天啊,你该不会真以为她是我女朋友吧?”
她那副故作姿态的模样看得人窝火。
尤其语气里的轻视,不加掩饰,“谁会带自己的女朋友在你的面前、你的片场做。爱呢?这不是随手可弃的床。伴吗?”
“……”
楼庭指节捏得发白,冷冷看着她,“你作践她,就为了给我看?”
“不然呢?”林靖姿挑眉,欣赏着她压抑的怒火,笑得畅快,“睡姐姐的女朋友……不是很爽吗?”
“砰”的一声,脊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两道身影站在避风的黑暗走廊里,片场只有零星几个人忙着收工,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窗子的光影斜斜落在林靖姿脸上,黑暗里,站着楼庭微微下仰的身影。
那双眼睛是少见的凌厉,下巴瘦尖,仿佛泛着冷气。
“林靖姿,你真是病得不轻。”她收紧了手中的力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你的你找谁。”
颈间的力道让呼吸变得困难,林靖姿却仰头,“你最好掐死我嘛,然后大家一起死。”
“疯子。”
一阵脚步声停在了这儿,走廊边站着一个人影,是应拾秋。
看到这场景,她愣住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楼庭有些错愕,缓缓放开手,脱口而出:“你还没走?”
“嗯。”应拾秋声音很低,“刚才剧本稿里夹了一张纸,不小心掉了,找了好久。”
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她眉毛一挑,想了想,还是不能装作没看见,“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
林靖姿唇一勾,正要开口,却被楼庭抢先一步。
“没什么。”
然后不由分说,走上前,拉住应拾秋的手,“剧组班车早就开走了,你跟我一起回酒店。”
应拾秋怔怔地任由那股暖意透过皮肤传来,令她常年发冷的手多了一丝热气。
这只手比以前粗糙不少。
常年操控设备而生出的薄茧,硌着她,就像拥抱的人怎么都抱不紧,牵手的人怎么握都会留有缝隙。
其实她也老了,即便比自己小两岁,也还是能看出跟年轻时的差别。
剧组逐渐暗淡下来的光影里,她眉尾有几道细纹。
也许自己也是。
过去应拾秋从没敢细看镜子里的自己,通常都是盖一层厚厚的粉底,化着浓重的彩妆,然后跑进夜店的灯红酒绿之中。
现在看楼庭,就像在看镜子。
七年到底改变了太多,隔着数不清的日夜和纷繁的经历。
一拐出走廊,楼庭转头落进应拾秋的目光里。
她反应过来,立马松开手,视线略微闪躲:“不好意思,刚才情急。”
“又不赶时间,你急什么?”应拾秋看向她,“刚跟林靖姿吵什么?”
“没吵。”
“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讲到我喔?”
楼庭目光飘忽,“……你听错了吧。”
“我大概猜得到她会跟你说什么。”应拾秋眉眼弯了弯,“但你发现了吗?她有时候就像个小孩。故意说些难听的话,就是想引起别人注意。但哪个大人会真的跟孩子计较呢?”
楼庭不以为然,“三十岁的女人了,你还把她当孩子看?”
“不,我只是觉得我跟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迟早都要各走各路的。她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怎么能够这么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就像在梦里被人捅一刀,虽然会痛,但你知道这只是梦。眼前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像泡沫一样,自然就不会害怕了。”
“所以你是说,真的拥有了才会让你恐惧?”
应拾秋愣了一下,垂下眼帘:“胆小鬼是会忍不住担心失去的。”
“那我……”
“啪。”
剧组最后一盏照明灯突然熄掉,未完的话也一并吞没在了黑暗里。
淡水彻底睡了。远处居民楼只剩零星几点光,唯有百米外大路上的路灯,晕开一团稍微亮眼的光晕。
楼庭的车就停在路边,但得走过这段暗路。
“糟糕。”楼庭摸了摸口袋,“我手机没电了。”
应拾秋想起自己几乎满格的电量,敛眉问:“那怎么办?”
“你的手机呢?”
“我的……”应拾秋顿了顿,声音放轻,“也刚关机了。”
“这么巧啊?”楼庭在黑暗中怔了一瞬,向她靠近半步,衣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我们……摸黑走过去?”
“只能这样。”
她身上的热气隔空传来。
假如有灯光照亮,应拾秋窝在围巾里的脸会不会熟透呢。
她们试探着向前迈步。
刚走出两步,应拾秋的脚尖绊到一处不平,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楼庭似有察觉,立刻转过身,瞬间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恰好惊魂未定地抬头,她恰好关切地低头。
两张脸在模模糊糊看不见影子的黑暗里相碰——
不,该说是重逢。
第53章
她的呼吸酥酥麻麻,吹过来,仿佛夹杂一丝微弱电流。
从毛孔钻进去,在血管里窜动,把每寸知觉都烫得发亮。
“咕咚——”
死寂里突然响起细微的吞咽声,分不清是谁的喉咙在滚动。
应拾秋的嘴唇微微张开,恍惚之间,舌尖竟然能尝到空气中属于对方的味道。
脊梁骨窜过一阵麻。
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咬上去,却猛地刹住身子。
后退半步,衣摆带起冷风。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跌回冰冷的现实里。
“……”
楼庭也没有讲话。
空气静着,应拾秋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十分吵嚷地挤进她世界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就像混杂各种色彩,半是明媚,半是晦暗。
虽然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就是知道。
你眼里那瞬挣扎算什么。
是那一刻你也动摇了,还是猛然想起我们烂在过去的那些年。
自从把话说明白以后,应拾秋几乎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楼庭已经不是当初的楼庭。
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追求,新的自我。
她的世界里早就没你的位置了。
就你还想着她多少年,在原地打转不知道往前。
但爱过的人,哪能说忘就忘。
就像分手后在路上撞见,都得假装看路边广告牌。字迹好鲜艳,颜色真粗粝。她的背影看起来薄了许多,是跟别人在一起不够快乐?
“……好冷哦,”应拾秋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回车上去吧。”
“要拉着我吗?”沉默片刻,楼庭又补了句,“路太黑。”
“嗯?”应拾秋差点以为听错,“你说什么?”
“牵住我吧,不然容易摔倒。”
收工的时候,剧组已经停雨了,现在风里却又隐约带着一点小雨。
应拾秋远远看了一眼大路边。
百来米的距离,熹微的灯光早已化成一圈柔软的光晕,小小团在灯泡下,像只橙黄色的猫。
这一刻她并不觉得冷。
“不会摔的。”
“那刚才呢,算什么?”
“只是个意外。”
其实想让往事把我现在的生活整个吞掉,替代它,完成它,我就可以永远幸福着。
但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我怎么可以还在逗留,那对自己未免太不公。
“我一个人能行。”应拾秋在黑暗里试探着挪步,“在酒吧干活那阵子,天天半夜下班,出店门的时候路上人影都没一个。”
“捷运早停了,只能打车。经常碰上路怒症司机,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车速很快,有回还遇到一个浑身酒气的……当时我真怕他撞死我。”
她顿了顿,在黑暗里发出一阵笑声,但其实也很像在哭。
“仔细想想,活着也就这样啦,这辈子好像都能看到头,死了说不定还痛快一点。”
“干嘛这样说。”
楼庭声音很轻,像雨一样抓不住。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绷直,因为所有注意力都黏在前面两步之外的女人身上。
“我没有觉得自己差劲,只是感觉一眼到头的生活很没意思。”
“我也偶尔会觉得。”
“可你的生活不是啊。”
“我的生活是。”
应拾秋张了张嘴,没吭声。
也许楼庭真这样觉得,可这话说出来她只觉得假。就跟骂饿肚子的人怎么不吃肉一样混蛋。
有的人渴望精神世界的满足。
可是她应拾秋,连生理上的衣食住行都没法满足。
看吧,路还是走到了,潦草几步。
楼庭上前替她打开车门,“小心撞头。”
应拾秋垂下眼,礼貌道:“谢谢。”
汽车嗡鸣一声开走了。
远处,林靖姿盯着那道车影子离开,眼神发冷。
被人抢了玩具。
即便那玩具她早就不玩了,但被人捡走就是不舒服。
保姆车隐在暗处。
她刚踏上车,助理就惊讶地朝她:“靖姿姐,刚才我好像看见了应小姐和楼导诶?”
旁边黄姐一个眼刀甩过去,低声呵斥:“就你长嘴了?”
“……”
林靖姿和应拾秋那点事,大家心里门清。
这圈子里谁私生活没沾点脏东西,她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些年虽然林靖姿对应拾秋没个好脸色,但该给的衣服包包一样没少,有时候助理看着都眼红。
虽说看不出林靖姿有多把这女人放心上,可能捞到的好处早就已经够本了。
在所有人眼里,应拾秋就只是金丝雀,陪睡陪玩而已。
她看了一眼黄姐,有点怯生生的,但还是忍不住说,“靖姿姐,她这才离开你几天,就跟楼导勾搭上了……”
“……”
“自己滚,还是我把你踢下去?”林靖姿脸色倏冷,瞥了她一眼。
黄姐立刻叫司机打开车门,对助理露出一丝爱莫能助的表情,“下去吧。”
“……靖姿姐。”
“滚!”
“……”
别墅里空空荡荡。
开关一按,筒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由暗转明。
林靖姿坐上沙发,目光放空,发了一会儿怔。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瞥见来电显示,她眸色一沉,按下接听。
“靖姿姐,我刚才查到点东西。”
“说。”
“当年许宜霏卷款跑路前资金链断了,那么多债主追债却抓不到人,是因为有人在帮她跑路。”电话那头顿了顿,“这人您认识。”
“谁。”
“老五。”
老五,当年带她妈入行的老江湖。
林靖姿见过这人几次,还一起吃过饭。要说发家,老五算是她们家的贵人。
有阵子林菀慧和老五走得特别近,三天两头碰面,林靖姿还傻乎乎问过这是不是她爸。
林菀慧当时赶紧捂她嘴:“别瞎说,这是你老五叔,以后要当神仙供着的人。”
两人绑得深,生意盘根错节。
老五手把手教林菀慧怎么搭人脉、怎么把线铺大。要说起来,林家能起来有他一半功劳。
等林菀慧出了事,老五就再没露过面。只托人捎过一句话,让她照顾好自己。
生意场上就这样,身上脏的跟身上干净的得划清界限,林靖姿懂。
可他为什么会帮许宜霏?
难道也是跟林菀慧一样看中了她的商业才能?可许宜霏哪来的才能?
那女人就是个草台班子,全靠一张嘴招摇撞骗,从她第一眼见她起就没好感。
林靖姿沉下声音:“老五为什么帮她,也被许宜霏骗了?”
“查过了,这两人明面上没关系。”
“私底下呢?”
“也没查到。”
“不过我摸到老五的线,他跟个叫高俊德的商人走得近。”
“高俊德?”
“嗯,大陆来的,以前在升阳影业混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什么职位?”
“就个小助理,打杂的。”
林靖姿皱眉:“打杂的怎么混成了老板?”
“这……还没往下查。”
升阳是郑升的产业,专搞影视制作。
要是这人和郑升真有牵扯,那许宜霏这摊烂事,八成和郑升也脱不了干系。
林靖姿语气冷了几分,“接着查,重点摸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明白。”
挂断电话,林靖姿起身走进房间里。
抽屉底下,有一张她跟母亲的合照。
这个女人本来胸无大志,今天曾经抱着她天真地幻想。
“我们一辈子这样过着也挺好的,小富即安。”
后来知道自己够不着那男人的家世,便又拼了命地去学习那些她本来就应付不过来的商业流程。
即便力不从心,却仍然咬牙熬夜做策划案,只可惜,她真的天资平平。
她倒也谦虚。
求助过很多业内的名人,包括老五,包括一些本地的企业家。
她能对许宜霏这样的人抱有尊重,也在林靖姿的意料之中。
因为天资平平,才懂得善用贤才。
林靖姿有些恨她。
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爱情拼尽一切,妄想站在那个薄情的男人身边,所以连她的生活也不管不顾。
结果直到锒铛入狱,仍然没能实现和他光明正大生活的梦想。
那不过是空想。
她望向落地窗,窗外灯火熹微,细雨绵绵。
没开空调的室内透着寒意,凉飕飕的,一直渗到她的指尖。
台北的冬天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冷了。
*
翌日,林靖姿和楼庭是姐妹的消息果然在一夜之间引爆全网,隔天直接冲上热搜榜首。
楼庭抵达片场时,记者早已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一见她现身,立刻蜂拥而上。
话筒接二连三往她脸上怼:“楼导,林靖姿真是你妹妹?”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你父亲经营多年的爱妻形象彻底崩塌,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郑升至今没有回应,股价暴跌会影响你们姐妹的感情吗?”
楼庭眼皮都没抬,一声不吭。
助理硬生生替她挤开人墙。
她弯腰钻进场内,身后传来助理的喊声。
“各位不信谣,不传谣,请多关注我们楼导的作品,少关注她的私生活,谢谢。”
应拾秋刚跟着班车下来,就看见楼庭神态自若地在片场指导。
只是对拍摄的要求似乎更加苛刻几分。
片场不少工作人员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异样。
但因为不想触霉头,谁都不敢多说话。
底下却已经嘀嘀咕咕传开了。
尤其爱八卦的王玉茹,正拉着几个编剧咬耳朵。
“林靖姿居然是郑升在外面的私生女……”
“真没想到郑升这么会演,爱妻人设卖了十几年,靠这个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
“连我们圈内人都被蒙在鼓里,靖姿这些年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哪像楼庭有个疼她的爸爸……”
难怪。
原来林靖姿一听到楼庭的名字,便对她有莫名其妙的恨意。
难怪。
连打喷嚏都同步,听见魔术贴撕拉声就忍不住,原来是两姐妹。
应拾秋不自觉地握紧手心,抬眼望向楼庭。
所以这些年她在林靖姿身边莫名其妙被针对,全都是因为楼庭和她其实是姐妹?
第54章
她早该看出来的。
只要沾上楼庭的事,林靖姿就在床上往死里折腾。可要是跟别人亲近,她却连眼皮都懒得掀。
曾经也想过,或许是因为林靖姿和楼庭之间有什么旧账没算完,却始终抓不到任何头绪。
更何况楼庭压根不是会结仇的性子。就算是,她们同床共枕六年,能不知道?
“小秋姐,在发什么呆呀?”
陈婷婷的声音让应拾秋回过神,她扯出个笑:“在想晚上剧本围读,夜宵吃什么好。”
“宵夜导演会安排啦,你操心这个干嘛。”
“……也是。”
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楼庭。
不得不承认,爱就是种昂贵的折磨。离你近点就多痛一分,可要真走远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那么目光纯粹地看着她?
开拍前的准备工作很忙碌,楼庭就没停过脚,检查完全场还要跟主演讲戏。
今天她套着件深灰衬衫,棕色夹克领子微微挡住半个瘦削的下巴。
她拿着剧本,在一片机器里跟主演说哪个地方是重点。
偶尔亲自上前示范,要演员把情绪再推更满一点。动作姿势熟稔,跟各位演员的交流也游刃有余,仿佛在跟老友谈笑。
“停一下,老师你刚才的愤怒太外放了,我想要那种被最亲的人背叛时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这个地方阿梅的沉默比台词更有效吧?我觉得可以不用加。”
“……”
看着楼庭的侧影,应拾秋不自觉地晃了神。
周围工作人员的目光游移不定,议论声还没停,她却半个眼神都没落在这些人身上。不是强装镇定,而是真没把那些闲言碎语当一回事。
这一点,多年来楼庭倒是没变。
即便她年长楼庭两岁,过去性子却总是软塌塌撑不起来。
遇到事情就手抖心慌,连句话都说不清楚。那是她的性格底色,是从小吃饭总缩在一边,零食只捡妹妹剩下的,长年累月的自卑积攒下来的。
她们养过一只流浪猫,叫咪条。
有个周末楼庭一早就出门工作,应拾秋睡回笼觉前煮了东西,忘了把瓦斯关紧,没多久就被瓦斯味呛醒。彼时猫咪已经奄奄一息。等楼庭扔下工作赶回来时,应拾秋正抱着虚弱的猫站在宠物医院里,脸色惨白。
要是在以前,应妈妈早就劈头盖脸骂她没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但楼庭只是轻轻把她搂进怀里,说下次注意就好。
她早就习惯了做错事就缩着脖子等挨骂。
那点愧疚不用提醒,早早地便会从身体里冒出来,见风就长,跟草似的。
“为什么你不生气?”
“可能是……我设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先死。”
“嗯?”
“那我就跟你一起死。”
她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薄情的人,与这世界的联系很弱,像游丝。稍一挣扎,那根线仿佛就要断掉。她和谁都难以长久共处一室,除了阿嫲,除了小秋。
如果有一天小秋不在了,她的生命将陷入虚无,不如就此逝去。
可现在——
你看,没有小秋她也能过很好。
*
手机嗡嗡震动,萤幕上闪烁着熟悉的电话。
楼庭眼睫一垂,接起,“爸?”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压抑着什么:“林靖姿跟你的关系,是不是你放出去的消息?”
“是又怎样?”
“你糊涂!”他再也抑制不住怒火,“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看着集团股价跳水,你很满意?”
“可她的确是你女儿啊。”
对比起来,楼庭语气则轻飘许多,“爸,您总不可能敢做不敢当吧?”
“楼庭!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我也在很严肃地跟您讨论。”
她坐在导演凳上,下巴支在掌心,语气平淡,“如果我和她真是姐妹,您可以公开啊。我不介意,而且在这圈子里有个私生子女,算不得什么大新闻。我相信,所有男人都会‘理解’您的。”
“砰——”
电话那头立即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时已经略显失真。
像动物在淋过雨长满苔藓的湿地里爬行。
“她妈妈触犯法律的底线,是罪有应得,我早就和她一刀两断了。你现在硬要把我和她扯上关系,还公布给媒体知道,败坏我的名声,是为了什么?”
“原来您怕的是名声啊,我还以为您真守着跟我妈那点真情。”楼庭恍然大悟般地拖长了语调,“可我看林靖姿这些年的资源……星途璀璨,从没断过呢。要没有人在背后托举,就凭她那个在牢里的母亲,能走到现在的地位,恐怕不现实吧?”
“我只是在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不是早就一刀两断了么,她是死是活跟你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两秒。
“……别闹了,庭庭,”再开口时,郑升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无奈,示弱得恰到好处,“这件事爸会处理干净,你在台北好好拍戏就行。听爸一句,别再蹚这浑水了,跟那对母女沾上关系,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是不让我跟她们沾上关系?”楼庭声音不疾不徐,“还是说,因为您跟林菀慧有生意上的牵扯,才急着跟她撇清关系?”
“胡说什么?”
“我记得您以前有个助理叫做高俊德?”
“……你想起什么了?”
感受他一闪而过的急切,楼庭眸光一深,没有说话。
那头郑升也是沉默很久,忽然一笑,“你这孩子,又拿爸开玩笑——这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托人查的。”
昨夜小洲突然给她发来一份文稿。
说她在查林菀慧资料的时候,顺藤摸瓜,发现林菀慧跟台北当地一个叫老五的商人关系匪浅。而这个老五,曾经有个密切的合作伙伴,叫做高俊德。
资料上显示,高俊德只是在升阳影业下面的子公司做过一个小助理,背景天衣无缝,怎么都不会跟郑升扯上关系。
可在楼庭的记忆里,这个男人是郑升的助理。不光在北京接送她上下学,处理她的烂摊子,甚至还代为卖掉了阿嫲在万华的老房子。
“你查这个人做什么?”
对面郑升的语气隐有寒意,细听之下,能察觉出一丝紧张。
“也没什么。”
楼庭声音平缓,语气更是轻飘飘的,“只是偶然看到而已啦,想多了解一下爸爸您的发家史。”
电话那头,郑升的脸色却阴沉无比。
显然没有相信她的话。
*
下午雨停了,地面也略微干燥起来。
大家都把雨衣撤掉,片场顿时变得利索起来。演员老师在补妆,应拾秋趁机坐在一边眯眯眼,打瞌睡。
“应老师。”
楼庭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应拾秋一抬头,正对上楼庭俯视的目光。那眼神太深,让她瞬间清醒,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在的,导演,有什么事?”
“看你很累。”楼庭眯起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揶揄,“又去酒吧打工了?”
“合约里没禁止编剧在下班时间赚外快吧?”应拾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言下之意是,编剧底薪这么低,总要赚点外快过日子,您不会这都要干涉?
楼庭视线在她脸上细细扫过,“我只是在评估,是不是我开的稿费,低到了需要让你额外奔波的程度?”
“是低了点,”应拾秋毫不客气,“不过业内平均就这水平,导演不必过意不去。”
“是吗?”楼庭不置可否,“我以为,真想学东西的人,会珍惜一切能留在片场靠近导演的机会。毕竟在这里,能看到的,比在任何酒吧都多。”
“靠近导演?”应拾秋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随即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楼导,您这是要潜规则我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楼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我的意思是,问你愿不愿做我的临时助理。应老师,是你把自己看得太轻,还是把我想得太脏?”
应拾秋倒没所谓,“我们经常混酒吧的只会这样想咯。”
她一顿,道,“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我确实不愿意。”
“方便问问原因吗?”
“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私人助理。”应拾秋抬起头来,“那意味着失去对自己时间的支配权。”
也意味着失去了对自己的支配权。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只要把过去看轻一点,日子会好过很多。
她是不是该学会妥协,该学会遗忘,不再回头呢。
“我尊重你的意愿。”
对于她的拒绝,楼庭只是淡然颔首,表示理解。
这份过于利落的通透,反而在应拾秋心头咬下一个缺口。
麻麻的,不算疼,却存在感鲜明。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剧本,白纸黑字,却没一个字是能进脑子的。
扭曲变形,那些文字仿佛自行排列成一首晦涩的诗。
节奏是她的退却,意象是她的眼泪。
通篇堆砌起来的辞藻,竟成了她单方面的告别。
三十多岁,半辈子都过去了,别再抱着那套天真的理想主义不放了。即便没有林靖姿,如今的楼庭本身,也是痛苦的根源。
应拾秋,你怎么都应该远离她。
今天提前收工,晚上举行了剧本围读会。
主创团队和主要演员聚集在会议室,针对主人公阿梅下一场戏的情感动机展开讨论。
一场头脑风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
楼庭合上剧本,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几位编剧,在应拾秋脸上停留了一瞬。倦色明显,睫下两团深深的乌青。
“编剧组今晚早点休息,有要修改的片场改好了。明天七点通告单照常,早上制片组会给大家准备咖啡和早餐。”
“谢谢导演。”
第二天清晨,后勤果然推着餐车送来集体订购的咖啡。
陈婷婷注意到应拾秋桌上空着,正要递过自己的那杯,却见楼庭拿着一杯咖啡走过来。
“尝尝这个,我习惯自己手冲。”
楼庭将杯子递给应拾秋,声音平稳如常,“你昨天提的修改意见很不错。”
几个正核对分镜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眼,一旁的陈婷婷更是瞪大眼睛。
这几天下来,大家对楼庭都有所了解。虽然她好说话,可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她从不会主动点评编剧助理的工作,更别说分享私人物品。
“为什么单独给我?”应拾秋握着微烫的杯身,一时怔住。
“我习惯冲两杯。”楼庭的视线一顿,“不喜欢就倒掉。”
又是这套说辞。
看她转身走远,应拾秋盯着杯中晃动的褐色液体,眼底泛起雾气。
要是七年前的楼庭递来咖啡,她可以喝得理直气壮。
那时她们睡同一张床,分吃同一碗泡面,是同一起跑线上的普通人。
如今这杯咖啡却烫手得快要握不住。
因为眼前人是手握大权的导演,是无数人眼里的云端。
所以。
楼庭,我们到底算是同路的伴侣,还是陌路的故人?
第55章
“拾秋姐,你跟楼导很熟喔?”
陈婷婷盯着她手里的咖啡杯,眼睛瞪得老大。
应拾秋喉咙一紧:“就……讲过几次话而已。”
“只有几次吗?那她怎么单独给你咖啡?有古怪!”
“没啦。”应拾秋胡诌了个理由,“我送过她豆子,她这是试喝,顺便分我一杯。”
陈婷婷长长噢了一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还是姐你会做人!我妈整天说要跟boss打好关系,我还觉得她老派。现在年轻人谁在搞这套啊……不过你看,这不就刷到存在感了?”
谁要在楼庭面前刷存在感。
应拾秋眉毛一挑,没多说,“傻妹,快收拾啦,待会老师们来了看到我们在这摸鱼又要念。”
“这就弄!”
她们这个编剧组里人不多,小团体却一堆。
王玉茹那种大咖就跟上班打卡一样,偶尔来片场露个脸。她案子接得多,这种赚没多少钱的文艺片根本看不上,就三不五时来晃一下,具体工作都丢给下面几个人干。
剩下比较排的上名的,就那位张编和李编。之前搞过几部小众片,在圈子里展露过头角。
只不过这两人仗着跟王玉茹私下交情好,在组里老是对底下的人呼来喝去,包括应拾秋。
没多久编剧组的人都到齐了。
今天王玉茹缺席,只有张兴和李文绮。
张兴向来偏爱现实主义题材,身为土生土长的台北人,他的作品始终聚焦于这座城市的日常风景与在地人情。
应拾秋猜楼庭会找上他,八成也是看中这个特点。
她没了对台北的印象,而女主人公阿梅则是台北人。
不论从专业的角度还是生活的细节,都需要张兴这样的编剧来打磨出真实感。
至于李文绮,则以细腻的女性视角见长。
不过她这人身材丰腴,最近又同时接三个案子,相处这几天下来,应拾秋明显感觉她体力跟不上。
不管白天晚上,总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反应也慢半拍。
“张老师早,李老师早。”
陈婷婷主动打招呼,笑容灿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没什么心思的小丫头。
“嗯,早。”接话的是张兴。
他走了过来,例行检查了下她昨晚的工作,指出几点不足,“这个地方,场景怎么可以安排在通化夜市啊,太刻意了。”
“老师,这点我昨晚跟拾秋姐讨论过,我们考虑到受众还有很多非台北人,可能不太熟悉在地生活,所以把生活化的场景安排在师大夜市这边拍,毕竟这里有道地的芋圆冰。”
张兴语气明显不悦:“你看过伍佰的摄影集吗?他镜头下的台北哪有这么刻意,满满都是生活感……一看你就没看过,等下收工去诚品带一本回来。”
“啊?”
“这里改掉。还有,我跟李老师都还没吃早餐,你去帮我们买一下。”
陈婷婷抿了抿唇。
对方是小有名气的编剧,平时也只在荧幕上见过,他的作品陈婷婷也看过,还算喜欢的。
可这人如今站在她面前,居然让她去买早餐。
总有种幻灭感。
陈婷婷鼓起勇气说:“张老师,剧组餐车今天准备了火腿三明治和豆浆,就在B区后面,需要的话我现在去帮您拿?”
“李老师不能吃,她对豆浆过敏。”
都这么说了,陈婷婷自然不敢推活。
可对方扔来的任务实在没打在点上,纷纷杂杂,做起来很容易耽误正事。到时候背锅的又是她了。
陈婷婷有些为难:“张编,我这边还在忙……新加的那个角色人物小传还没写完。”
“那就应拾秋去做。”
“拾秋姐也要赶分场大纲………”
张兴眼神一冷:“怎么?还想不想干了?要你做点事情推三阻四,只要你说句不干,我可以立刻让你走掉啊。”
“……”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偶有人侧目。但大家表情麻木,看一眼便又忙着做自己的事去了。
应拾秋也听到了,偏头看过去。
本来她也不想插手。
但看见陈婷婷那副怯生生,委屈又不敢说出口的模样,不知怎么,脑海中就冒出了当年的自己的样子。
她缓缓走上前,笑道:“张老师这边是有什么需要吗?找我好了,干嘛为难人家一个小姑娘?”
听她这话,张兴语气不是很好,“为难她?我犯得着吗?这不本来就是她应该干的活吗?”
“那当然,那当然,小丫头不懂事,您就别跟她一般见识啊。”
“既然你这么能说会道的,那买早餐这事就你来。”
应拾秋皱皱眉,看向陈婷婷,“不是有早餐吗?”
“嗯。”陈婷婷一脸为难,瞥了眼张兴,小声对她说,“他跟我讲李老师对豆浆过敏,非要我再去买一份。”
应拾秋一愣,把咖啡抬起来,“这杯热咖啡我还没喝,楼导刚给的,要不李老师就喝这个,豆浆就扔掉。至于张老师您嘛,就先将就一下,吃点剧组安排的早餐?”
她特别提到了楼导,无非就是想借个力。
张兴却只当她撒谎。
虽然外面传她跟楼庭有点交情,但也只是传言。
张兴这个年近四十岁的男人,向来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
这几天观察下来,他压根没看出应拾秋跟楼庭有多熟。
这圈子里多的是扯虎皮拉大旗的,真要跟导演关系好,哪会沦落到被他使唤来使唤去还不敢吭声的?
想到此处,他顿时底气十足,“搬出楼导吓唬谁啊?我跟李老师要讨论剧本,没空跟你在这边扯。叫你做就做,不做就滚蛋!”
应拾秋眸光冷了下来,“张老师,大家都是从新人开始做起的,您何必对我们发脾气?这事要是传出去,不怕被人看笑话吗?”
“我管你新人旧人!编剧助理不就是来打杂的?助理就是枪手兼打杂的啊,这行规矩你不懂吗?你们这些写偶像剧出身的,真以为混进电影剧组就镀金了?海归回来的都要从端茶倒水开始,懂不懂?”
他气势汹汹,摆明了这件事不干,他就要给她们穿小鞋的。
应拾秋目光一闪,看了眼旁边很不好受的陈婷婷。
如果说走就走,应拾秋当然有这个勇气了,她现在不但没有负债,还有一份稳定得酒吧工作,倒不会为温饱而忧愁。
可是陈婷婷不行。
这是她努力了才有机会参与的工作,她有活力,还年轻,又是为了梦想努力的理想者。要是被她毁了,就功亏一篑。
应拾秋只好扯出笑容来,语气抱歉:“您别生气。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不做就是我不懂事了。”
灯红酒绿里浸淫多年,她早知道膝盖该弯时就得弯。
“不错,知道就好。”张兴两个鼻孔看着她,“我要阿伟早餐店的铁板面加蛋,两个萝卜糕,李老师吃一份玉米蛋饼就够了。”
阿伟早餐店离片场两公里,是剧组定点采购的地方。
应拾秋要去只能先走五百米到公车站,班车二十分钟一班,还不如直接走路过去。但这一来一回,实在浪费时间。
陈婷婷自然也清楚,这分明就是刻意为难。
她攥着两个拳头,气得全身发抖,像是再也忍不住,声音都打着颤。
“张老师,我们领这么点薪水,帮你当枪手也就算了,工作量大也认了,我们只是为了能学到点东西。但你这样羞辱人太过分了吧?既然要真这么刁难我们,好啊,那大家都别写了!”
“你什么意思?你真不想干了?”
“对,不干了!”
“呵,你以为离职就是解脱?我会跟圈内朋友打招呼,让你们在这行混不下去。”
“……”
他明摆着放狠话要封杀她们。
应拾秋倒是不怕被封杀。在业内徘徊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她觉得跟被封杀也没两样。
但陈婷婷突然爆发的勇气,确实让应拾秋有些讶异。
既然小姑娘自己都豁出去了,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张老师,是您先不仁不义。作为前辈,您连最基本的品德都没有。不但把所有脏活累活都推给助理,根本就是把我们当奴才使唤。”
“您将心比心,这些日子我跟陈婷婷哪个不是尽心尽力?您不想做的工作,我们都帮您扛了,现在竟然还要剥夺我们工作时间去给您买饭跑腿……”
她掷地有声,旁边那些麻木的看客都一副诧异的模样。
有人说她是不想要这份工作了,有人猜她可能真是有背景。
楼庭正忙着对戏,听到动静,连忙走了过来。
“怎么了?”她沉声问道。
“楼导!”陈婷婷立刻抢话,“张编剧刚才要我们改昨天商量好的场景,因为他不满意。而且还要我们做一堆杂事,拾秋姐帮我说话,她就更生气了,要拾秋姐去外面给她买早餐。”
张编剧一听,已经火冒三丈,抬手就要往陈婷婷挥去。
楼庭眸光一深,立即抬手将他臂膀擎住。
她语气带着几分冷。
“张老师,这里是片场,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不要动手。”
“我就说这场景不能这样写啊!”张编剧激动地说,“这黄毛丫头就说我不懂审美,还告诉我说剧组早餐不好吃,她要去外面买,我就让她给我带一份而已啦。”
“……”
看他把黑的说成白的,陈婷婷瞪大了眼。
应拾秋抿紧唇,“张老师,您要是这样颠倒是非,那这本您自己写吧。”
“你这什么态度?要是做不来早说啊,我们多的是人抢着要进来!”
其实事实的真相也很明显。
张兴这人什么风格,楼庭刚回国不算了解,但她知道应拾秋不会没事找事。
“张老师。”楼庭看向张兴,蹙紧眉头,“剧本创作应该尊重每个人的专业意见,毕竟编剧组本身就是一个团队,不能听一家之言。而且应老师是一个合格的编剧,她的能力这些天大家也有目共睹,您说是不是?”
“……”
张兴没想到楼庭会替应拾秋说话。
不过是个没名气的小助理,得罪他张兴确实没什么大不了,但影响工作气氛就不好了。
当导演的,最重要的是协调,不是摆架子。
张兴还有点不服气。
想说什么,但眼睛一转,便瞥见李编剧已经拿起了剧组里的豆浆喝得不亦乐乎,心头发虚,点点头,只附和她:“导演的话有道理。”
事情也就这么算了。
开工前,张兴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楼庭:“楼导,这个应拾秋……跟你是什么关系啊?”
楼庭一顿,略微沉思片刻。
“我前女友。”
第56章
最近应拾秋觉得有些蹊跷。
张李两位编剧突然不再为难她了。
就算有事要交代,只要现场还有别人在,绝对不会先找应拾秋。
连陈婷婷的日子似乎也好过许多,抱怨少了,笑容也多了。
这姑娘甚至主动对应拾秋说:“其实张老师人还挺好的,早上我拿着通告单经过时,他还主动帮我拿到导演休息室呢。前几天我得罪他,他竟然也没记恨我。”
这傻姑娘。
不过是顺手帮了个忙,就对人彻底改观印象。
应拾秋只笑了笑没接话。
连陈婷婷都察觉到两位编剧的态度转变,这绝不可能是突然转性,多半是楼庭对他们说了什么。
但没过几天,陈婷婷又带着新鲜八卦来找她:“姐,居然有人说你跟楼导在交往!真服了,她们是不知道楼导才跟女朋友分手吗?这是什么意思,怀疑你当三啊?”
应拾秋一愣:“谁传的?”
陈婷婷摇摇头:“大家都在私底下传啊,讲得跟真的一样。还说难怪楼导特地给你手冲咖啡,不让你喝剧组那种即溶的,原来是因为你们两个有一腿……好难听哦。”
这话要是认真计较起来,倒也不算完全冤枉她,毕竟七年前她跟楼庭的确抱在一起取暖。
可再滚烫的往事,如今记得的只剩她一个。那段感情也不再是属于两个人的永恒了。
看着陈婷婷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应拾秋只是淡淡一笑。
“怎么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
“我就说嘛!幸好不是真的。”
陈婷婷长吁一口气,“我刚跟那些说八卦的吵了一架,楼导才刚分手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跟你在一起?不过,拾秋姐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我们的日子好像好过多了,是不是因为他们都误会你是楼导女朋友啊?我们算不算因祸得福?”
“……”
应拾秋沉思道:“这个八卦什么时候兴起的?”
“好像就是从前几天我跟张老师吵架开始传开的。”
“……”
还真不能排除她说的可能。
正说着,话题中的当事人就晃了出来。
深灰毛线帽压着碎发,一根棒棒糖棍在唇间翘着,卷成筒的剧本随手垂在腿侧。
跟工作人员点头的间隙,目光扫到这边角落。
突然定住,走了过来。
那几步不算远,可每一步都在应拾秋耳朵里踩出细小的无措,而后堆成山,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化成了词不达意的回应。
“这两天工作氛围还行吗?”
“可以。”
陈婷婷高兴地打招呼,“楼导早!”
“早,”她眼皮一耷,瞥向应拾秋,“我跟应老师有点事要聊聊。”
“好,那我先忙去了!”
她嗖的一下就溜走,身边空空荡荡。
应拾秋怔了半晌,找回自己声音:“是你跟他们打过招呼?”
“举手之劳。他问起,我就照实说了。”
“你怎么说的?”
“说你是我的前女友啊。”
应拾秋瞪大了眼睛。
楼庭这种刚冒头的新锐导演,最该爱惜自己的名声。分手的消息还没凉透,现在又冒出个前女友。不知道外人要骂她薄情,还是编排出更脏的浑话。
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还不好说,但楼庭这招实在走得昏了头。
“其实我不用你插手的,那天也是。”
“顺手的事。”楼庭语气平静,“剧组要效率,就得少些乌烟瘴气。”
说着,提起早年随业内前辈拍摄《春天不是时间之一》时,在巴黎塞纳河畔的片场曾遭遇当地的扒手。
她那位前辈也是女中豪杰,再加上是职业型散打选手,干脆当众把对方胖揍了一顿。
她说的是经历,轻描淡写。听在应拾秋耳朵里,就像是一个缥缈的故事。
这是楼庭第一次提起她在国外的往事。
可巴黎有多远,要花多少钱,一日三餐吃什么,行人靠右还是靠左,这些细节早已被她狗血八点档的剧本磨灭了。她好像没一个知道的。
一月的台北,湿冷的北风依旧刺骨,路树显得格外萧索。
这里靠近淡水河,风势格外凛冽,一阵寒风掠过,将枝头最后几片槭树叶也掀了下来,轻轻落在应拾秋的发上。
“你头上有东西。”
应拾秋下意识伸手去拨,却什么也没摸到。
“别动,我帮你。”
楼庭伸手轻轻从她发间拈起一片落叶,递到她眼前。
是片皱巴巴的槭树叶。
“可惜,台北的秋冬不像大陆那样分明。”
“你喜欢?”
“应该用向往这个词。谈不上喜欢,没见过的东西怎么能叫喜欢。”
楼庭心里不知道有什么涌动了一瞬,快得根本捕捉不到。
“后面剧本有阿梅去大陆旅游的戏。你想去的话,秋天可以提前去。”
“那场戏不是春天吗?”
“季节无所谓。”楼庭一顿,喉咙动了动,“我只是觉得,秋天的苍凉可能更符合人物内心世界。”
应拾秋蹙着眉,有点怀疑。
这人此刻的异常让她脊背发麻。
半晌她挤出一句,“您是导演,您定。”
“你的意见也很重要。”
“……”
她这种打杂的小助理,说的话从来都是放屁,只有干到死才算本分。
原来也会有人在某一天对她说,她的意见也很重要。
年轻做过梦,也想到了三十以后如果还籍籍无名,那就写一辈子好了。那会儿她身上有一种不服输的干劲,追着花期。
等真到了三十以后,她才发现,有时候不是你不想努力,是生活非要把你的背压下来。只能抬个头,眼睁睁看别人都超过你。
“这个点子怎么样?”她问。
“当然可以啊。”应拾秋回过神。
她靠好近,睫毛投下的阴影都能数清。
那双深潭似的眼里映出她略微僵住的脸。
原来她已经不太习惯别人对她好了。
应拾秋微微一怔,深吸口气,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我们之间……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
我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旦在某点相交过,从此便再也不能靠近。
“你不必想太多,”楼庭眸光一闪,“我只是因为刚跟你的谈话想起来,这么个决定很适合我的主人公阿梅。”
“是吗?”应拾秋语气淡淡,“可最近剧组对我们的议论声很大,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就比如说……误会你想跟前女友复合啊。”
楼庭一顿,“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要堵住所有人的嘴,这工程不如拍新戏。”
看起来是很不在意。
应拾秋轻轻“哦”了一声,忽然侧头看她:“那你呢?你自己会想吗?”
“……”
那双眼里晃动的浅淡笑意,让楼庭一时语塞。
气势就这样落了下风。
恰好场务握着对讲机匆匆跑来:“导演,三号机报错,工程文件可能损坏。摄影指导说今天的光线保不住了,您看要不要先跳拍第二十场?”
楼庭脸色一凝,立即转身问他:“素材还在吗?”
“在的,但实时预览断了,那边正在抢救。”
“按流程处理吧。”
“明白,已经通知C组待命。”
等楼庭签完处理单再抬头,应拾秋刚才站的位置已经空荡荡。
她长吁一口气,发现自己刚才纸张上签的名字歪歪斜斜,墨水已经晕成了一滴眼泪。
*
简陋的房间里,许宜霏在吃着糊口的盒饭。
不得不说,在林靖姿这里伙食其实比那边更好。再往前追溯,东南亚的日子要更差一点,饥一餐饱一顿。
她可以选择死,但是不甘心。
高雄的家,以前又小又窄,一家三个姐妹挤在一个房间里。
自从她有出息以后,房子重新盖了好几层,父母更是逢年过节就跟亲朋好友炫耀自家大女儿。
她的生活才刚开始没多久。
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
“放了我。”她擦擦嘴,对林靖姿说。
“凭什么?”
“我跟林阿姨是商业上的朋友。”
“拿我妈来要挟我?许宜霏,你现在真是本事越来越大了。”林靖姿冷笑一声,几乎是俯视她,“现在的你似乎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许宜霏眸色淡淡。
相比于那一天的情绪失控,今天的她更像是已经平静地接受所有
林靖姿开门见山,“有一个人叫做老五,你认识吧?”
“嗯。”
“据我了解,这个老五,跟你也有合作是吗?”
“是又怎样?他在台北很有名,谁不认识他?”
“他为什么会帮你?”
许宜霏一顿,偏过脸,“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逃到东南亚这一段时间,不光有住所,回来也有门路,别跟我撒谎说他没帮你。”
“大家都是生意人,我跟他有交情不是很正常?”
“是正常。”林靖姿冷哼一声,“我的人在你刚回国的时候就已经查到,你连家都没落脚就逃了。”
“你想说什么?”
“你逃到大陆去了,对吗?”
许宜霏脸色一顿,继而扯出一个冷笑,“越说越离谱,我干嘛要去大陆?”
“……”
林靖姿眸光慢慢冷了下来。
她确实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她回国后躲到哪里去了,说这话也只是为了诈她。既然许宜霏不吃这套,那就只能换个法子。
“你当初出事,背后有人在做局,你不知道吗?”
第57章
许宜霏当然清楚。
否则也不会在事业如日中天时突然跌落。
树大招风,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手里的资源和位置。
她不是没怀疑过那几个同量级的竞争对手,毕竟谁吃了她让出的份额,谁的嫌疑就最大。
可蹊跷的是,这五年来她一直在暗中观察,重点怀疑的那几家对象,竟都没能真正接住她让出的市场。
有的项目黄了,有的口碑崩盘,更有两家因为过度扩张反而急剧没落下去。
“你知道什么?”
“当然。”
现在她没钱也没权,林靖姿还能利用她,说明她并非完全是个废人。
许宜霏垂下眼,“你想要什么?”
“老五这条线里我查出个大陆人,叫做高俊德。”
林靖姿盯紧她的反应,“五年前他正好买过一张去柬埔寨的黑船。啧,他生意明明都在大陆跟台北这两条线,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去柬埔寨?而且日期刚好接近你逃走的时候……我没记错,你也是去了柬埔寨吧?”
“你怀疑他帮的我?”
“难道不是?”
“那个叫高什么俊德的?我并不认识。”
“是真不认识,还是被人拿捏了?”林靖姿嘴角缓缓牵出一个冷笑,“或者说,你们早就串通好了,之间有利益输送?”
许宜霏直视她的目光,“你尽管去查,所有证据都能证明我和他素不相识。”
这番话她说得底气十足,模样看不出丝毫破绽。若不是真的毫无瓜葛,就是她仍在演戏。
许宜霏是谁?专业的骗子,伪装得天衣无缝,整个台北多少有钱人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她的鬼话还得在心里掂量几番。
“看来你不想知道真相?”
许宜霏眸光微微闪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妈进去是被人陷害,对吗?”林靖姿也不跟她兜圈子了,“她这样一个人,胆小如鼠,胸无大志,怎么可能会做犯罪的事。背后是老五在引导,还是你们几个人之间有阴谋,故意让她背锅?”
“知道太多没好处。”
“所以你承认知道内情?”
“你妈对我有恩,我不会害她。”许宜霏别过脸,“但这事你不要多管。”
“有恩?”林靖姿猛然上前揪住她衣领,“许宜霏,让她把牢底坐穿,在里面活生生受煎熬老死掉就是你的报恩吗?”
“这事跟我无关。”许宜霏冷脸,“是她自己选的。”
“什么意思?”
她嘴唇一抿,“不要执迷不悟。你再查下去,对你自己没有好处。”
这话落的一瞬间,林靖姿突然想到她的态度,竟然跟自己父亲有着微微相似的腔调。
最近一个个都跳出来捂她的嘴,让她别多管闲事。
这种被人当提线木偶的滋味,真是令人窝火。
“既然如此,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那你把我杀掉好了?”
面对她几近挑衅的语气,林靖姿火气蹿上来,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而后笑盈盈地望着她,“真是抱歉啊,晚餐还没吃,有点使不上力。”
她的脸颊顿时红了,指印由浅变深,模样看起来可怜至极。
这巴掌带着一道嗖的风声抽过去,打得许宜霏耳蜗都嗡嗡作响。
她扶着桌子晃了半天,才把意识捡回来,脸上却并没有怒意。
对比前些日子,她的气色倒是好了点。
只是眉眼之间还是会显露出一闪而过的疲倦。
“林靖姿,你现在什么都有,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非要趟这趟浑水,我真是看不懂你。”她顿了一顿,又道,“你妈也不希望你继续调查的。比起跟我在这浪费时间,不如抽个空去看看她。”
“……”
当她不想去?
好些年前她没听劝告,偷偷去过一回。人还没见到,就被郑升拦住了。
回去以后是一番痛骂,是拳打脚踢,是尤为愤怒地告诉她,这是在自毁前程。
短暂的发泄过后,那个男人又难得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我都是为你好。
二三十岁了,还在被这点假惺惺的好言好语诓骗。
明明她从小众心捧月,是很多人眼里羡慕的对象啊,可为什么唯独在这件事上,她总是过不去坎。
也许是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这一样,便显得这东西尤为珍贵。
而她又是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的人,她的生命就该跟她漂亮的脸一样漂亮完整。
这些年,她也想过办法,前前后后喂了多少骗子,砸出去的钱全都打水漂。
她都快把牢里那女人的模样忘干净了。
直到一年前摸到许宜霏的踪迹,她才又开始找人着手调查。
她怎么可能放过许宜霏这条线。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育我?”
那副救世主的嘴脸,让林靖姿恶心反胃。
“你不愿意说也行。”她居高临下,语气带着天生的傲慢,“我这人心地善良,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多住在这里一天,也让你好好尝尝我妈的滋味。”
“……”
许宜霏额上青筋仿佛都在跳动。
她低声说:“林靖姿,我有必须完成的事,很重要。”
“我管你?再说了,我怎么可能会便宜你呢,我要你死在这里,烂掉臭掉。反正这里也是荒郊野外,你又人间蒸发那么久,死个人没人知道。”
“……”
许宜霏攥紧拳头:“你这样做只会毁了自己的,疯子!”
“我妈不疯的时候,得到了什么?得到了我爸抛妻弃女,楼庭却跟他和乐融融?”她冷然一抬眉,“许宜霏,人只有疯起来才能得到一切,不是吗?”
“……”
“你就好好享受这一段独处的时光吧。”
出了门的林靖姿,脸上笑容渐渐冷却下来。
是什么东西能让许宜霏嘴那么严。
她心事重重回到别墅,刚打开手机就蹦出黄姐的来电:“靖姿,怎么又丢了个代言?”
“前两天的案子也黄了,对方明明很满意你啊?”
“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对方在搞你吧!”
林靖姿眉头一皱,缓缓沉下脸,下意识想起郑升。
这老东西最是在意面子,不至于有胆子跟她硬碰硬吧,难道在玩阴的?
她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可这次郑升却一反常态,直接挂断电话。
林靖姿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好打到他的助理那里去,可是助理的回话也很官方:“林小姐,郑先生现在在忙,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跟我说,我来代为转达。”
“我代言的事情怎么回事?”林靖姿开门见山,“又是他弄的?”
“呃……那倒不是。”
“所以你也知道是谁?”
对方沉默片刻,语气有些为难:“林小姐,很抱歉,这次事情真是有点大了,郑先生无法帮忙。”
“为什么?”
“您惹上大麻烦了……对方来头不小有头有脸,连郑先生都摆不平。”
“谁?”
“这……真不能说。”
连名字都不敢提?
林靖姿眯起眼睛,这得是多大的人物,才能让那个老东西都开始装孙子?
*
剧组晚上聚餐选了附近一家来自大陆的北方菜馆,以肉食为主。
大家工作之余,难得抽个不拍戏的夜间轻松一下,抽个空又喝酒聊聊八卦,时间也就过去了。
桌上有好几盘烤串,还有一头烤全羊。
种类不少,但多半是以羊肉为主,蔬菜为辅。
最近天气寒,主创人员聚在一起都吃得很开心,尤其陈婷婷,大口大口嚼得正欢。
应拾秋不吃羊肉,陈婷婷却觉得这家羊肉肉质新鲜,不停往她盘里放烤串。
面对这番好意,应拾秋没忍心说拒绝的话,只能默默把羊肉拨到旁边的空盘里,一口也没动。
陈婷婷坐在她左边,盘子摆在右边,视角受限根本没注意到。
因此她仍旧乐此不疲地给她递羊肉串,估计还在心里琢磨应拾秋爱吃。
羊肉自然放冷了。
应拾秋轻轻拦住她,“好了,我够了,你自己多吃点。”
“姐,就让我表现一下嘛,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
“……那能不能拿点别的,我想吃牛肉。”
“当然!你早说嘛。”陈婷婷瞪了瞪眼,刚想动手去拿,忽然脸色一变,“不过我得先去趟洗手间,汽水喝太多啦。你先自己去拿?”
“行啦,你快去啦。”
她一离开,应拾秋顿时松了口气。
看着旁边那盘渐凉的羊肉,正想着该怎么处理,转头看见右边那位食量颇大的编剧,把盘子端了起来,打算问他要不要。
刚要开口,陈婷婷空出的座位上却被人占了。
一道阴影斜斜落下,仿佛是棵柑橘树,带着点橘调的香水味。
应拾秋一愣,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带着很浅淡的诧异。
“不爱吃羊肉?”
“嗯。”
“那给我吧。”
她接过应拾秋推来的盘子,拿起一串羊肉,“这家店挺有名的,老板是内蒙人,肉质确实好。我本想着天冷大家吃羊肉暖身,没想到你不习惯。”
“味道有点重,从小就不太能接受。”
“那就喝点牛骨汤吧,最近感冒的多,不要着凉。”
说着便盛了碗热汤递过来,汤面还冒着白汽。“以后有忌口先跟我说。”
应拾秋接过,有点烫,暖意从掌心慢慢延至身体里。
周围似乎有几道目光递了过来。
应拾秋抿抿唇,“导演,不用特别照顾我。”
“这不算吧?”她眉毛一挑,“这只是方便我的编剧健健康康地创作。”
应拾秋一怔。
小店里热气蒸腾,朦胧中彷佛看见那天在老家早餐店的楼庭。陌生又熟悉。
怎么忽然便有一种她们在重新认识的错觉。
第58章
应拾秋没作声。
她嗅到空气里那点不对劲。楼庭突然转变态度?她还没天真到以为,自己的人格魅力能压过这人刻在骨子里面的冷。
要么在演戏,要么是藏着算计。
爱这东西,或许难以从眼神中确认,但不爱却一目了然,骗不了人。
外人或许看不明白。
可她太清楚,现在的楼庭眼里压根没她。
那些精明人个个低头扒饭,酒杯碰得叮当作响。
这帮老江湖当面装傻,背地里会怎么嚼舌根,应拾秋用膝盖想都知道。
“楼导,我们这样算不算暧昧?”她舀了勺热汤灌下去,熬得发疼的胃终于舒坦些。
楼庭筷子停在半空:“你觉得是?”
“现在风声正紧,您该跟我保持距离才对。”
“可应老师偏偏让人想靠近。”她瞥了眼洗手间的位置,眉眼都在笑,“陈婷婷不也总往你身边凑?怎么我就不行?”
应拾秋一怔。
突然想起这丫头前两天还跟她吐槽,说男朋友送的生日礼物居然是个积木。她最烦这种要动手动脑子的东西。
“楼导这是看上了陈婷婷,”她故意把话说偏,“你要追她啊?”
“唔……”没想到楼庭竟然也顺着她话意,点点头,“所以你介意跟我成为竞争对手吗?”
“不介意,这种事情当然是各凭本事嘛。”
两句话里都藏着钩子。
眼神撞上的瞬间,彼此那点用意就透了底。
没多久,什么都还不知道的陈婷婷回来了,见到导演占了自己位子,张张嘴想叫她起来。
但看两人聊得正欢,又把话咽回去,灰溜溜挪到旁边空座继续吃串。
“导演,你们刚在聊什么啊?”
应拾秋接话时讳莫如深,“在聊你想找楼导要签名喔。”
陈婷婷脸一下红了,说话磕磕绊绊,看着楼庭,“导演,真的可以吗?”
楼庭一顿,“当然可以。”而后找人借了支笔,一张纸,给她签上了大名。
她的字迹向来很好看,说是小时候阿嫲监督她练了好几年的字帖,阿嫲说字如其人,要做一个端正的人,得先把字写端正。
现在字还没变,人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人了。
应拾秋把剩下的牛骨汤都喝掉,就没继续吃东西了。
这些年把胃喝坏了,晚上多吃两口就堵得慌。
回酒店时只觉得肚子发胀。
陈婷婷在边上发出轻微呼声,她却在床上摊煎饼似的。胃里像塞了块硬石头,又沉又凉又硌。她只好爬起来,抄起手机,准备下楼买点药。
走廊空得能听见回声,电梯还停在顶楼。
应拾秋在电梯口等着,旁边安全通道飘来压低的通话声。
“高俊德在台北的生意和影视不沾边,他能搭上老五这条线就很古怪。”
“我爸当年也和老五合作过?”
“好,我知道了。”
是楼庭的声音。
应拾秋正竖着耳朵听,门吱嘎开了。楼庭穿着单薄的黑色内搭走出来,头发显然刚洗过,柔顺地垂在颊边。
灯光昏黄,把她照得既冷清,又跟一团光似的,有种模糊的温润感。
“……”
“你在这干什么?”
对上她带着戒备的眼神,应拾秋垂下眼帘:“下楼买点东西。”
她眉眼一松,笑道,“又想吃泡面啊?”
“我才没那么贪嘴。”
电梯抵达,她把手机塞回裤袋,竟抢先一步走进轿厢。
应拾秋跟着跨进去,诧异道:“你也去?”
“买点酒喝。”
“不怕明天耽误工作?”
“小酌而已。”
楼下有家药局,时间不算太晚,但已接近打烊。
应拾秋走过去,楼庭原本要往便利店方向,见状一顿,远远站在夜色中等她。
药局的玻璃门开合,她很快提着药袋走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要去买酒?”
楼庭看见她手里的药,小小一盒,是治疗消化不良的,垂下了眼。
“不喝了吧,一会儿还得找你借药吃,麻烦。”
“那上楼去?”
“嗯,你不舒服?”
“吃多了点。”
“既然不爱吃为什么要接?”
“浪费小姑娘一片心意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在门口互道晚安,便背道而驰。
剧组里,导演的态度就是风向标。
眼见楼庭对拾秋又是递咖啡又是说悄悄话,组里那些明眼人都心领神会,这下再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这消息很快就传开,有人传她俩在暧昧,有人传应拾秋有背景。
纷纷杂杂,一路传到北京,尤其是是邱琢玉那帮朋友耳里。
大家早听说过她女友是个才貌双全的文艺片导演。
作品拿过奖,在文艺青年圈里颇有名气。
每次问起怎么不带女友来聚会,邱琢玉总推说她在忙。
现在一分手,没过几个月,人家竟然已经和别人走得这么近了。
这帮人围着邱琢玉,眼里都藏着看戏的光。
但邱琢玉也不是省油的灯,今儿又捎来个生面孔。大家的眼神更是意味深长。
“怎么称呼?”
“Lily。”
朋友凑近邱琢玉耳边,“上次那个认识没几天的呢,没见你带过来?”
“太没分寸,掰了。”
“这个呢?打哪认识的。”
“法国留学时就认识了。”
朋友酒杯一晃,扭头和旁边人交换个眼神。
谁不知道当年邱琢玉天天抱怨楼庭满世界飞,连派对都不陪。原来是太寂寞,才搭上这位Lily?
酒局散场已是半夜。
邱琢玉醉醺醺摸回家,包往沙发一甩,才发现邱慧然端坐在沙发上等她,脸色铁青。
“妈,你大半夜坐这儿吓人呢……”
“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喝得烂醉,像什么话!”
邱琢玉没所谓地抬眉,“好久没跟朋友见,喝点酒怎么了?”
“还跟那群狐朋狗友混?”邱慧然眼神锐利,“你最近很反常。”
“哪反常?”邱琢玉身形一顿,“我好得很!”
“是因为楼庭跟你分手?”
“……”
“一段感情而已,至于那么在乎她吗?”
邱琢玉烦躁地抓乱头发:“少管我!”
不等邱慧然再开口,她冲上楼,关紧房门,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憋到胸口发痛才探出头。
她才不在乎她。
只是太讨厌,分手这词竟然不是从自己嘴里先说出来。
*
没几天,林靖姿所有代言全黄了的消息就炸翻整个台圈。
都说她红过头要栽跟头,应拾秋听到时没什么情绪,只扯了扯嘴角。
半点不意外。
林靖姿那身反骨,早把每条路都堵死了。就像应拾秋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绝不会跟这种疯狗似的女人谈感情。
日子一天天过倒也好,剧组里的人照旧说八卦。
戏拍得差不多,要赶在秋冬季节动身去大陆。楼庭定了几个方案,最后西安成为大家投票最多的城市。
拿到诊断书那天,阿梅觉得天都塌了下来。在艰难的抉择里,她选择逃避现实,忍痛买了张机票直奔西安。
那里的秋天像本厚重的史书。
和台北的湿冷不同。
西安的秋风刮得人脸疼,又干又冷,满街落叶哗啦啦响,银杏黄得刺眼。阿梅站在街头,只觉得身体的缝隙里都透着凉。
她想起自己曾经对大陆怀着滚烫的憧憬。
想亲眼看积雪覆盖屋檐,想看日子一圈一圈碾过她琐碎漫长却十分幸福的生活,她甚至想过以后结了婚,一定要跟她的丈夫走遍大陆各个城市和角落。
可现在医生居然说要切掉她的乳。房,还会留下一道疤。
或许这辈子,阿梅都等不到披上婚纱的那天了。
……
这是应拾秋头回坐飞机。
以往在台南台北之间都是大巴颠簸,此刻拖着行李箱混在人群里,连值机柜台都找得艰难。
这戏的剧本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随行编剧只带了半数。王玉茹没来,楼庭也不在意。
她正翻着西安部分的分镜稿。
厚厚一沓纸里,风土人情只是背景板,镜头全聚焦在阿梅的内心戏。
计划用长镜头一镜到底。
飘零的落叶,欲触又收的手,人群熙攘中那张惶然的脸。
楼庭要的就是这种割裂感,让光与影在反差中刻画出她的内心独白。
应拾秋就坐在她的旁边,隔着一个小小的过道。
上午的阳光透过舷窗,宽敞而明亮。楼庭的目光从脚本上移开,渐渐落到了她的脸上。
今日天光不错,将她嘴唇照得明艳秾丽。
有点像枝头的野柿子,小小饱满的一颗,沉甸甸地把整个秋天都点亮。
也许对方有感觉到她的目光,可并没有回头多看她一眼。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舷窗外,就像鸟在俯视它的云海。
*
林靖姿在家灌酒抽烟,手指微微颤着,几乎要夹不住烟蒂。
她有焦虑症,不算特别严重的那种,但也要吃药。可她嫌烦,从来不吃。
窗外夜色浓郁,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
经纪人、公关、团队轮番轰炸。邮箱里还躺着几封抄送过来的辞呈,写得冠冕堂皇,分明是看她要沉了,赶紧跳海。
她自认待底下人不薄,不说脾性,至少钱给得痛快。
如今从神坛摔进泥潭,只剩些三流代言找上门,那点钱她真的看不起。
由奢入俭的道理她懂,可真要低头再怎么样面子上也过不去。
当年红了,就甩开公司单干。现在这工作室团队都是自己用钱养出来的。
磨了几年,总算有点默契,到现在还没散伙。也不知是这些人念旧情,还是等着看她还能不能翻身。
凡事碰上许宜霏就不会有好运气。
林靖姿烦躁得很,往地面上砸了个酒杯。噼里啪啦结束后,房间安静得有点死气,被单也是冰冷一片。
她的消息已经在外面传疯了。
屏幕时不时亮起几条圈内好友的慰问消息。她划过去看了眼列表,没有应拾秋。
有才奇怪了。
她嗤笑出声,顺手拨通经纪人电话:“联系过吴制片了吗?”
“吴姐说项目现在换了投资方,点名要用新人……”黄姐声音沙哑,“抱歉啊,靖姿。”
树倒猢狲散,合作方也都散。
谁能想到她林靖姿有一天会走到这个境地。
但工作邮箱仍旧塞了百来封未读,林靖姿划拉着屏幕:“邮箱里不都是邀约?就非得盯着那几个认识的接么?”
黄姐欲言又止:“要不你先点开看看内容?”
林靖姿皱了皱眉,点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杂七杂八的一些企划。
最上面是某地产商周年庆的演出邀请,附件里明确要求穿着暴露的礼服陪酒合影。
下面还躺着两部网络电影的邀约,角色设定都是低俗喜剧里的花瓶配角。
“……靠北。”
她没忍住骂了一句。
多年来,她出道即巅峰,从没碰过这种脏活。有些艺人靠这个起家,维持曝光,但她林靖姿的职业生涯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情节。
她给自己点了支烟:“以前也收得到这种?”
黄姐叹口气:“偶尔有几封……现在谁都敢来踩你一脚。靖姿,跟姐说真话,到底惹了哪尊大佛?”
林靖姿吐着烟圈:“真没惹。”
倔脾气。
黄姐揉着太阳穴:“你这脾气我真是没办法了。要不是血海深仇,低个头能怎样喔?靖姿,有时候人要服个软日子才好过。”
“……我知道了。”
林靖姿挂了电话,闷头灌酒。
把认识的人猜想个遍,除了郑升和许宜霏那摊烂事,她还能挡谁的道?
昏沉间电话又响。
她没想接,可手指一抖竟按了接通。
变声器的电子音有些刺耳:“把许宜霏放了。”
林靖姿瞬间清醒:“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你一放掉许宜霏,原本拥有的一切都能还给你。”
“否则你就只有当个普通人的份。”
第59章
“许宜霏到底有什么用,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
“知道太多容易折寿。”
对方声音带着寒气,话里藏着几丝不耐烦。
林靖姿蹙了蹙眉。
这话本身是老套的威胁,算不得什么。
但即便隔着失真的听筒,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对她而言带着点陌生腔调的北方口音。
“你是北京人?”
她问。
对方沉默了一瞬,避而不答,只重复冰冷的命令:“许宜霏在哪儿?十二点前不说,你这辈子别想再拍戏。”
“啧,没劲。”林靖姿掸了掸烟灰,“要是能讲点实在的,我说不定还会放人。”
“做梦。”
她本来就是那种想怎样就一定要怎样的人。
听到威胁不但不害怕,反而要跟对方硬杠起来。
“可惜啊,你这副藏头露尾、拖拖拉拉的做派,把我的耐心耗光了。现在我说什么都不会放她走的。”
“别给脸不要脸,林靖姿,后果你承担不起。”
“那你最好把我的原话转告给你老板咯,”她收敛了笑意,声音骤然降温,一字一顿,“要么,干净利落地把我解决掉,要么,就等着我把他找到。”
“嘟——嘟——嘟——”
电话那头瞬间切入了忙音,只剩下急促的断线声。
将电话撂下,林靖姿把烟头捻灭。
冬日里的月亮爬得吃力,总有一种将败不败的感觉,在乌云里发霉,又小又瘪的。惨白的光从落地窗泼进来,匍匐在她脚边,像一只气息奄奄的白猫。
要她放许宜霏?怎么可能?
这条线都追了多少年,难道她的时间就不值钱么。
只是她没想到对方速度很快,隔天刚睡醒,全网便都是她的黑料。
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前工作人员”跑出来说她背后有金主做靠山,还在说她私生活混乱,乱搞关系。有看相的还添油加醋,趁乱说她天生淫骨。
舆论瞬间沸腾,围观者兴奋地拍案叫绝。
【早说她不是好东西!都忘记她妈妈当年的事了?】
【你们居然真信她立的独立女性人设?】
【娱乐圈里哪会有纯洁的人啊,她没被很多人睡过我都不信。】
有人把她母亲因洗钱入狱的事扒了出来。
但这消息刚冒头就被压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紧抓着她那些私密事穷追猛打,更有甚者,顺藤摸瓜找到了应拾秋。说她林靖姿上有金主,下有包养小编剧,心情好时赏点资源,心情不好就当狗踹。
甚至还有配图,她们两人暧昧接吻的照片直接冲上热搜。
有人认出这是最近在跟楼庭拍戏的小编剧,说这女人前脚当林靖姿的金丝雀,被玩腻以后,就跟她姐姐搞到一起了。
堪称年度狗血大戏。
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恶评,林靖姿脸色骤然冷却。她立刻拨通经纪人的电话,声音几乎从唇齿间挤出来。
“马上找公关,把这事给我按下去。”
“压不住了。”
“什么意思?”
“已经彻底发酵了。不只在全台,大陆全网和海外华人社群都在疯传……我们晚了一步。”
“……”
曾被封为“台北最后一位清冷女神”的她,当初被捧得有多高,现在摔得就有多惨。
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榜都在疯狂讨论这件事,把她跟楼庭、应拾秋的三角关系传得神乎其神,三个人里,没一个落得好名声。
“靖姿,这次真的闹太大了。”
电话那头,黄姐语气一片灰暗。
*
刚到西安第一天,才在酒店办理入住,应拾秋就接到小阿姨的视讯电话。
萤幕那头的女人笑着说:“欣怡最近体检报告很好,恢复得也不错。小秋啊,感谢的话阿姨就不多说了。”
“一家人啦,小阿姨不要跟我客气。”
“你现在在哪?看起来不像在家。”
“在出差啦。”
小阿姨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从旁边欣怡手里拿过手机。点开萤幕,凑到镜头前给她看。
是张照片。
“欣怡今天上网时看到这个新闻,里面的人好像你这是吗?”
照片里是林靖姿和一名女子接吻的画面。而那个人,确实就是她。
明显的偷拍角度,估计是某次林靖姿在外面跟她拉扯时被拍到的。但狗仔当时没发,偏偏选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爆出来,怎么想都不对劲。
记者平时最讲求时效性了。
应拾秋脸色一沉。
面对小阿姨的追问,她停顿片刻才开口:“当然不是我啊,只是长得像而已,我怎么可以会跟镜子做那种事情啊?”
“真的吗?”
“当然。”
也不知道小阿姨有没有相信她的说词,但应拾秋现在没心思管那么多。
这件事无疑把她们三个人都推到了舆论的刀尖上。
她拿起手机,才发现这件事昨晚就在网路上传开了。
各种难听话都有。
可林靖姿向来坦途一片,不论人脉还是背后的公关团队都极其强悍。
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发生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要说她私生活乱,应拾秋倒知道点底细。那女人把事业当命拼,忙起来脚不着地,压力大了坏癖好一大堆,不是抽烟喝酒就是把她往死里弄,脖子跟胸上时常会落下一两道淤青。
可她从没见林靖姿往家带过人,男的女的都没有。除了应拾秋自己,林靖姿连条绯闻都没传过。
这波脏水泼得又狠又急,最近的代言也全数告吹,摆明是有人要整她。
更何况,她跟楼庭的姐妹关系刚曝光就遭殃,这时间点巧得让人头皮发麻。
应拾秋自己都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更别说完全适应林靖姿是楼庭妹妹这个身份。
她垂下眼睛,左思右想,心头一动。
顺手在手机上查了查升阳集团的股价。果然,一片惨绿。
看来郑升经营多年的爱妻人设,这次是真的被舆论重创了。
时候不早了,她放下手机,收拾完正准备出门赶往片场。
却在门口迎面撞见楼庭和助理庄书芸。
两人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准备充分。
面对一身轻便只拿了手机的应拾秋,楼庭上下打量她,眉头微蹙:“你就这么出门?”
“嗯?”
“小庄,快给她拿个口罩和帽子。”
“好的。”
应拾秋被迅速装备起来,一旁的庄书芸边整理边交代:“等等你们从北侧安全梯下去,别搭电梯,肯定有记者在蹲点。”
“哦。”
“去片场也得绕路,那些台北来的记者不熟悉这边路线,你们避开主要干道就好。”
“哦。”
应拾秋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只能愣愣点头。
安全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幽绿的指示牌泛着微光,楼梯向下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彷佛直通地狱。应拾秋停在原地,一时恍神。
“怕黑?”
感受到她的迟疑,楼庭侧过来看她。
“没有,”应拾秋摇摇头,“只是觉得……很像漫画里的场景。”
“嗯?”
“那种主角抛弃一切、开始逃亡的桥段。”
很热血不是吗?
楼庭朝她抿唇一笑。
“嗯,时间不早了,女主角,该加速逃亡了。”
消防通道里只剩脚步声在回荡。
连下十几层,应拾秋腿肚子发颤。楼庭却呼吸平稳,连头发丝都没乱。
一道白光从门缝闪过,应拾秋正要冲出去,却被楼庭拽着手腕拉回:“反了,北在那边。”
“……”
“你是路痴喔?”
应拾秋脸上有一丝不服气,“没有指南针谁分得清南北?”
楼庭往对面一指,“但那边明明有指示牌啊。”
“……”
“这边啦。”
应拾秋没再说话,因为楼庭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的掌心,因西安干燥的天气而略显粗糙。彷佛稍不注意,这人就会从手里溜走。
她想着是该抽回手了。
却总有股力量紧紧交握。很久以后她才回神,用力的不是自己。
楼庭拉着她闪身躲进一条窄巷。
这里没有保镖拦路,没有记者尾随,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前方菜市场的喧闹传来,早市将前路堵得水泄不通,上学的,买菜的,卖菜的,全挤在一起。
她们被迫卷入洪流里,手却仍然拉得紧紧。
穿过蔬菜摊,绕过豆腐坊,经过鱼肉铺。
寥寥的烟火气在这一瞬间将两道身影蒸得很薄。
直到人群稀疏,她们才在外面的街道停住步子,手也自然而然地分开。
应拾秋微微喘息着,有点不自在,故意偏头,指向旁边一个冒着滚滚白汽的小店。
“那是什么?”
“应该就是招牌上写的肉丸胡辣汤?”
“好吃吗?”
“你想吃?”
“还没吃早饭。”
“那先去吃。”
摊主是个面色和蔼的阿姨,系着油亮的围裙,带着浓重西安腔热情招呼:“两位来点啥?”
“两碗胡辣汤。”
她们并未久候。
老板端来了两碗正宗的西安胡辣汤。
粗瓷大碗,汤底鲜香。
老板舀起一小勺油泼辣子,鲜红地铺在汤面,再毫不手软地撒上一把胡椒粉,热气混着辛辣,气味莽撞又霸道。
头一口下去,烧得喉咙都有些发热。
对两个惯于清淡饮食的人而言,这口辣味有些为难。可在大冬天,能喝上一口热汤实在舒坦。
汤勺碰撞间,楼庭的睫毛在热气里颤动。
应拾秋望着她的眉眼,足足看了好几秒。似是感觉到她的视线,楼庭眼皮掀起,目光在她脸上匆匆掠过一秒,复又垂落。
“味道还可以吗?”
“……不错。”
“那就好。”
“楼导,”应拾秋声音很轻,“你耳朵红了呢。”
“嗯?”这回楼庭头也没抬,“……辣的吧。”
应拾秋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橱窗玻璃里反射出的自己,面容清晰,并无异样。
她弯起唇角,若有所思。
“那你很容易脸红。”
“……”
赶到片场时,已迟了半个多钟头。
楼庭让场务准备了热奶茶:“抱歉,路上遇到点麻烦,大家久等了。”
所有人都刷到了清晨的热搜,更何况一个个都很八卦,自然心知肚明她为什么迟到。
“没事的,导演。”
“您放平心态好了。”
第一个长镜头在街头完成,拍了足足大半天才完成。
日头西沉,光线暗了,剧组开始收拾器材,准备收工。
这是个带着冷意的公园。
已经一月多了,树叶萧索,所剩无几。没能看到银杏,有些可惜,应拾秋却还是不虚此行,站在街边想捡几片落叶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楼庭,便没有回头。
直到那脚步声突兀地停下。
空气里有什么绷紧了。
应拾秋蹙了蹙眉,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生的男人。
人高马大,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包裹着腱子肉,五官略带凶相,与周遭的悠闲格格不入。
应拾秋心底一个咯噔,下意识想避开,对方却已挡在她面前。
“应小姐,”男人面无表情,“我们借一步说话?”
第60章
咖啡厅里,过于安静。
这是一个很豪华的包厢,对面的男人却满脸凝重,连咖啡都没点。
服务员问应拾秋要什么,她说白水就行,转头盯着男人:“你说你是替郑升先生来的,怎么证明?”
“应小姐别紧张,我没有恶意。”他拿过一张名片递给她,“我是徐恒志,郑先生的助理,现任升阳影业董事长秘书。”
应拾秋垂下眼皮,草草瞥一眼,“找我什么事?还是说,是郑先生找我?”
对方眼底掠过一丝暗光:“据说应小姐曾经和楼庭小姐有过一段同性恋情。”
“……是。”
“你们感情很好,但可惜,这段感情严重阻碍了楼庭。”
“什么意思?”
“你在害她送命。”
“跟我什么关系?”
七年前,她们的日子还算太平。
直到许宜霏这祸水出现。
谁都不知道她会是个骗子,起初她只想从楼庭那儿骗点零花,几十万到手就撤。直到撞见应拾秋,那女人倚在楼庭边撒娇,漂亮灵动,甚至过分扎眼了。
她天生应该是一颗明亮的星子。
有天许宜霏忍不住凑过去问她:“小秋,有没有兴趣当演员?我可以捧你喔。”
应拾秋眼带诧异,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不用啦,我不太习惯被镜头拍。”
“她喜欢写剧本。”
“写剧本更棒啊!”许宜霏眼睛又亮了起来,“我这边有资源。”
她热络地给应拾秋搬来椅子,细数自己团队培养出来的编剧,个个都是叫得出名号的。
说的倒都是实话。
她的骗局本就半真半假,单把成功的案例拎出来,错败的便显得不是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知道这个人真正成功过,她的头上便会浮现一圈拯救者似的光环,熠熠生辉。
应拾秋确实被说动了,可又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小富即安,这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观念,小阿姨常常这样说。
“让小秋先在现在的剧组磨练吧,”楼庭却微蹙眉头,“经验不够就接大案子,容易吃亏。”
应拾秋顺势点头附和道:“现在这样真的就挺好的。”
她们都是脚踏实地从底下爬上来的。
谁都不敢迈太大步,因为实在输不起。
“应小姐,我不评论你的行为,但这几张照片里,你确实和许宜霏存在不正当关系,对吗?”
徐恒志取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多张照片,全是她与许宜霏亲密相处的画面。依然是偷拍的角度。
是许宜霏,是她。
应拾秋顿了片刻,看到许宜霏那张脸的瞬间,指尖都好似凉了片刻。
她声音微微发颤,“为什么你会有这些照片?”
“这些年,郑先生和楼庭小姐的关系虽然不算亲密,但他始终默默关心着女儿。只要她身边有什么不对劲的,私家侦探就会把相关照片传到他那里。”
“所以……他一直派人跟踪楼庭?”
“是的。或许您很难理解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保护欲,但他确实是怕她出事。”
应拾秋的视线仍停留在那些照片上。
这些似乎都是七年前拍的,那时楼庭还没消失。每张照片里她和许宜霏的互动,实际上根本不像画面呈现的那般亲密。
应拾秋点了点最上面的那张照片。
“这里,不过是我胃不舒服时她扶了我一把,当时楼庭正去拿纸巾。另一张也只是借位拍摄,我们实际距离至少半米远……你们找的这位侦探,是存心要制造事端吗?”
徐恒志怔了怔,“无论真相如何,也不论你当初是否出轨,楼庭小姐失忆确实是许宜霏造成的——而她的动机,正是为了你。”
“为我?”
他投来一丝意味深长的目光:“你应该也有察觉到吧?许宜霏当时对你有意。”
于是特意设局引楼庭上钩。
趁着聚会混乱灌酒,再眼睁睁看着她坠海。
大白天,游艇监控又坏了,郑升后来派人查很久也查不清楚真相。
但楼庭酒量不差,在外也从不喝到失态,她不可能自己跌进海里。郑升便坚信这件事情有不对劲的地方。
“……”
应拾秋没有说话。
她还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一个人去看新租的房子。
楼庭提前说过不能陪她,因为要处理公司的事。具体细节应拾秋没细听,前一晚她忙着在等下改编剧组长打回来的剧本,对方说什么她都是漫不经心的嗯。
她以为那只是次普通的外出,两人甚至约好忙完在新家碰面。
后来却连该向谁打听楼庭的去向都不知道。
“那次事故导致楼小姐创伤性脑损伤,什么都不记得了。”
“郑先生当年直接送她出国治疗,整整两年复健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医生说她不能受刺激,郑先生就不得不编造了脑瘤手术的说法,没有把你跟她那些事说出来。”
“可谁能想到,去一趟台北拍戏会遇见你。楼小姐突然开始调查以前的事情,郑先生就怀疑她是受了刺激,可能想起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
难怪郑升要跟楼庭说她出轨。
不是存心抹黑,不是阴谋算计,全只能算是个荒唐的误会。
她们就这么硬生生错过了七年。
应拾秋攥紧了手指,颤声问,“所以郑先生派你过来一趟,是想要我配合调查?”
“不是。”对方顿了顿,“许宜霏可能潜回国内了。我们得劝楼小姐回大陆,只有待在郑先生身边才安全。”
“你是想让我劝她?”
“是想让您离开她。”
“跟我有什么关系?”应拾秋觉得好笑,“我跟她现在……只是导演跟员工,仅此而已。”
“楼小姐已经有了她的新生活,旧事重提只会搅乱她的精神。现在她在服用大量的止疼药,远超规定的剂量,这对身体有很大副作用。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您的存在不断在刺激她想起以前。”
徐恒志顿了顿,“郑先生希望您能离开楼庭小姐,并且保证以后都离开整个影视圈,不再从事相关工作。”
“为什么?”
“这样一举两得。不仅楼小姐会回大陆,还不会再有机会跟许宜霏扯上任何关系。……作为补偿,郑先生这里有一百万人民币给到你。”
“一百万买我的职业生涯?”
她似是有点不敢置信。
对方微微笑,嘴唇轻张,大概想说她这年纪在圈里也混不出名气了,一百万算抬举。
可最后还是以体面收场,声音温和:“就算您失业,郑先生在台北还有其他产业,随时能安排。”
听着真够诱人的。
小富即安,这句话又钻进来她的脑海里。
三十四岁的应拾秋早没力气谈情说爱了。
此刻能攥进手里的钱,比什么缥缈旧情都实在。
至于和楼庭那段,早翻篇了。
就算她赖着不肯动,时间也会拖着她往前的。
见她沉默不语,徐恒志放轻声音:“应小姐怎么看?”
“我需要考虑一下。”
“容我多句嘴,两位确实不般配。她有她大好的前程,而你现在还得养活一大家子人。再说,你们之间的感情……也早已回不到从前了。”
她打断道:“不,我是说一百万太少。”
“……”
对方明显愣住。
似是没想到她那念念不忘的深厚感情,最后真会败在现实上。
他似乎都做好了她纠缠不清的准备,不图钱不图利,只图这么一个爱到极致的时候被天意捉弄而经历分别的爱人。
“在来找我之前,你应该早就把我家的情况都调查清楚了吧?”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抬眼望向咖啡厅外熙攘的人流。
“我妈长期卧病,妹妹也经常需要动手术,每次住院都是一大笔开销。阿姨和姨夫年纪大了,做不了几年工,在小城市也赚不到什么钱。全村就我们家还住在破旧的平房里,浴室破到连双烂拖鞋都穿了好几年也舍不得扔。”
“这样的条件,徐先生,你觉得一百万够吗?”
对方抿抿唇,低下头思量半晌。
“郑先生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们开诚布公地谈,只要你愿意离开,补偿金额可以在原有基础上,再增加五十万。”
见对方姿态放低,条件也更为具体,应拾秋若有所思,“怎么保证我会拿到这笔钱?”
“我们会签署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合同。”
对方随即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装订严谨的文件,递到她面前。
封面标题是《独家合作及保密协议》。
她翻开内页,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条款。
协议期间,乙方不得与甲方认定的,存在利益冲突的第三方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
而那份冲突方的附件名单里,楼庭工作室的名字赫然在列。
违约金数额,被设定为一千万。这意味着,一旦她签字,任何与楼庭的工作交集,都将构成天价违约。
工作上,她与楼庭的界线已被彻底划清。
私下里,只要她们有所接触,大概率会被对方安排的私家侦探盯上。精明的商人嘛,商海浮沉多少年了,总有各种手段钻漏洞来对付她。
她第一次见包装成这样精致的阻挠恋爱合约。
那么以后应该也没有诸如此类人生里难得遇见一次的“良机”吧。
应拾秋放下合约,抿了一口温热的水,“给我点时间吧。”
“要多久?”
“三天。”
“尽快。”
对方似乎担心她拒绝,顿了片刻后,诚恳地说:“为表示诚意,我将代表郑先生先汇款十万元给您。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日后您妹妹若需要医疗协助,我也可以帮忙预约专家。”
语毕,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
这次上面没有公司抬头,仅印着姓名与联络电话。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任何需要都能通过这个电话找到我。至于今天的谈话内容,希望您别向楼庭小姐提起。”
应拾秋接过,抿抿唇,“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