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中间的高大男人笑着点头:“你们燕教授走哪儿我跟哪儿。”
任快雪坐在欢乐的气氛当中,嘴角也稍微翘起。
但是秦渊没笑。
她一直低着头看,直到默默把 U 盘拔下来。
正好这时旁边戴帽子的男生的电话响了,他有礼貌地跟他们小声道歉:“不好意思,我在这儿接个语音可以吗?”
会场里本来就挺热闹,任快雪完全不觉得被打扰,“没事儿。”
男生用手掩着嘴唇轻声讲电话。
任快雪把秦渊捧着 U 盘的手轻轻向下按了一下,“你拿着吧。”
“你不能这样,任快雪,你不能每次都让我干这种事。”她语速又急又沉,有些沙哑,“什么叫‘事情的诸多美好依赖于回忆时主观的刻画’?什么叫‘珍贵’是‘不复存在’的另一种表达‘?什么叫’人生中丰富的可能不要流失于拘泥‘?你什么意思?你怎么了?是情况有什么……”
“放轻松,什么事儿都没有。”任快雪温和地说:“我很好,上次的手术很成功。”
秦渊的眼眶还是红的,“那你这是……”
“我比郎图的真实年龄大八岁,即使我有普通的健全的身体,也很难陪他走到生命尽头。”任快雪的语气柔软了一些,“我现在很好,答应你的书,也会重新写给你。”
“但是我比你还年长呢,”秦渊难以接受,“更别提你写这个《低温烫伤》它对郎图能不能算一种慰藉,你不让他跟着你去死,他真的会听你的吗?任快雪有时候你的心狠得……我都要同情一下郎图。”
“他一向很听话。”任快雪这么说给她,也这么说给自己。
“那封信的事没有让你得到教训吗?”秦渊还在挣扎,“你就不怕我一扭脸就交给郎图?”
“你不会的。”任快雪在商言商,“除非你不再跟我签任何合作。”
她低着头难过了一会儿,最后给出一个价格,“三本。我替你保存,你答应我跟我货真价实地签三本书,白纸黑字的,别到时候你又跟我来这么一手。”
任快雪提醒她:“是你先违背约定的。”
秦渊忍不住地埋怨:“长得跟个菩萨似的,比郎图那个阎王脸狠多了。”
他俩聊成,旁边的棒球帽还在打电话。
看着那么年轻的脸蛋,稍一皱眉露出些老练来。
他声音虽然小,但是语气很果断,“靶向受体增强心肌活性?给我半个月,我先测序筛一下……”
见面会时间不长,后面关了灯,开始试映正片。
任快雪有点累了,看了一会儿,就跟秦渊说:“我回了。”
秦渊正看得很起劲,“嗯”了一声也不多说。
反而是经过棒球帽的时候,男生抬起头来看他:“不看了吗?哪里不好看吗?”
任快雪看他问得一本正经,温柔地笑了,“好看,只是我今天还有事,等正式上映再来看。”
男生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谢谢。”
任快雪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很高的男人一路弓着腰过来,也戴着一顶鸭舌帽。
那人越过小鸭舌帽跟秦渊说了句什么,好像让她向里挪了一个座位,自己坐了进去。
那人看着眼熟,但任快雪没多想,小李的车还在外面等他。
他回家的时候,没想到郎图已经在家里。
任快雪一边换衣服,一边问:“今天不是值班?”
郎图正把饭往桌上端,“关心爱过两天有事,跟我换时间了。”
任快雪洗干净手,帮忙盛米饭。
“你坐下休息,今天出门辛苦了。”说不上来哪,郎图有点不对劲。
任快雪偏过头,仔细看了看他,“眼睛怎么了?好像有血丝。”
“没怎么,可能今天手术时间长,用眼睛多。”郎图看他不肯走,给他四根筷子拿着,“你拿这个就行了。”
任快雪皱眉,用手小心摸他眼角,“用多了会这么红吗?之前做时间更长的手术也没这么红。有什么感觉吗?疼吗?痒痒吗?我们去医院看看吧,要不要买瓶消炎药点一点……你是不是用脏手揉眼睛了?”
“任快雪。”郎图的语气柔和,但是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来吃饭。”
任快雪吃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一直看郎图的眼睛。
郎图挑起眉,把椅子拖得和他更近,用手摸了摸他肚子,“能不能好好吃饭了?等会儿不消化,谁最难受?”
任快雪感觉他心情一般,这时候很识时务,“你难受。”
“你还挺知道啊。”郎图给他夹了一点小青菜,“你先专心吃饭,等吃完饭我让你仔细检查眼睛,行不行?”
虽然任快雪仍然挺担心,但还是在郎图的监督下什么菜都夹了点,吃了半碗米饭。
“胖了二两。”任快雪低头看秤上的数字。
“很好,”郎图鼓励,但也严谨,“不过这是一点四两,四舍五入不到二两。”
任快雪抿嘴了,郎图用脚尖在他的秤上点了点,数字稍微增长。
郎图搂着他的腰,“我们先朝这个数字努力。”
虽然每次吃完饭立刻称体重有点精神胜利法了,但任快雪的戒指确实也去掉了几圈红线。
饭后出去溜了溜狗,洗了个澡,任快雪等郎图也洗干净上了床,把灯光扳过来,稍照着他的眼睛,“好像好点儿了,真不用点药?”
郎图在他嘴上碰了一下。
“诶呀……说正事儿呢。”任快雪皱着眉要推开他。
郎图根本不听,手从他的小腹一路向下抄。
任快雪说不了正事儿了,呼吸急促地咬住郎图的嘴唇。
他抓着床单,手指间被郎图交叉握住,按得不能动。
任快雪用力攥着他的手,轻声喊他:“郎图,再……”
“任快雪,”郎图的声音伏下来,“‘事情的诸多美好依赖于回忆时主观的刻画’,是什么意思?”
任快雪一下就清醒了,要回头看他,但被生生丁页得失声:“啊……”
“‘珍贵’是‘不复存在’的另一种表达‘,”郎图又向下一欺,“又是什么意思?”
任快雪在不受控的颤抖中慌张又愤怒:“秦渊真的又……?”
“嘘。”郎图平静地继续,“可是你说的,人生中丰富的可能不要流失于拘泥。”
“不是……”任快雪想解释,但被冲击得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是你说的?”郎图很体贴地核实,“《低温烫伤》,不叫这个名字吗?”
“‘他一向很听话’,说的不是我吗?”
“你怎么……?”任快雪想到了小棒球帽,“他在给你打电话?那是燕知?”
“所以就是你写的,你说的,”郎图根本听不进去别的,徐徐慢动,用拇指按着他,“任快雪又想重复犯错。”
“因为这个难受了?”任快雪又舒服又难受,还是忍不住喘,“眼睛红是……哭了?”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郎图终于有点发怒的样子了,“我眼睛有点红你盯了一晚上,写那些字的时候你倒是不担心我哭瞎了。”
“哪、哪有那么夸张,”任快雪快受不了了,“别按着那儿,松开,郎图,不行……”
“夸张吗。”郎图轻声问,动作更快,手却很稳,“你再想想。”
任快雪也倔,咬着牙不出说话,只有喉咙里压不住地“哼”。
最后他用手去打郎图的手,根本没轻重。
郎图一惊,第一反应把他下面护着,“你手底下有谱吗,任快雪?弄伤你怎么办?”
“弄伤不正好?”任快雪喘着气瞪他,“省得你…用这个拿我。”
“你讲理吗?”郎图窝火又不敢发,“你自己一点不信任我,老跑到秦渊那托孤,现在又说我拿你。”
他嘴上念叨,手指撒开了,身上也没闲着。
也不知道任快雪还能不能听进去,郎图反正就忍不住说:“我觉得就算狗天天这么跟你汪汪你都得往心里去了吧?怎么我说只要我在你走不成,你还是这么写这么干,你……”
任快雪感觉有水滴在自己背上了,他向后摸了摸,话已经成了一段一段的,“怎么…还掉…眼泪了…呢?别…别哭…啊郎图…嗯…我不写了行吗?我……往后不写……郎图!”
……
最后任快雪浑身酸软地躺进被子里,好声好气地解释:“我知道你能照顾好我,那个……那些话我有些是很早写的,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郎图枕着他的肩窝,“我的人生不需要丰富,我只需要你。”
“但是……”任快雪还想说。
“关于你身后,不用操心我,因为我不会因为你说的任何话或者做的任何事而做出任何改变。我会保全我自己,到保全你的最后一刻,你知道了吗?”
“我以后不会想着‘托孤’了,你也不要总想这么多……”
“任快雪,说你知道了。”郎图看着他,目光沉静明亮。
“我恳求你,说你知道了。”
无论多少次,任快雪总是难止这一片刻的恻隐。
“我知道了。”
第56章
“喂?妈妈,”任快雪把电话夹在肩膀上,从包里掏出药来咽了一粒,“已经在公交上了,你别让我爸来接,这个点儿太堵了。”
揭往往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温柔,“我们小雪人今天过生日耶,哪有让寿星挤公交的,车上人多吧?你下一站就下车,我让爸爸来接你。”
“妈妈,寿星今天就二十了,又不是十岁。”任快雪一边说一边笑,“车上人不少,但是我有座儿,别操心了,一会儿就到了。”
揭往往这两天不舒服,他想让任峰行多陪她。
任快雪把药瓶放回包里,一抬眼正好看到对面站着一个男的,外形很好,就是看着不大对劲。
阳光斜照在那张立体的脸上,他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目光很涣散。
揭往往说话没什么力气,还舍不得挂电话,“诶我怎么听李阿姨说,她儿子总看到你跟一小姑娘一起去学校食堂,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是。”任快雪不由笑了,“妈妈,我不喜欢小姑娘呀。”
“那你喜欢什么?”揭往往不甘心,“那喜欢小男孩也行啊,你喜欢什么都行,你不用藏着掖着,你姥姥那边我会去做工作的,你别瞒着我呀。”
“我也不喜欢小男孩,”任快雪跟揭往往说话一向耐心又温和,“我喜欢小狗。”
他说着话,对面那个看起来不大对劲的男的就看过来了。
他原本几乎不聚集的目光在碰到任快雪的一刻凝固了。
那人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像要在他额心看出一个洞来。
任快雪不由自主地想摸自己眉心的痣,又觉得太无由来,把手放下了。
隔着公交车的走廊,任快雪被看得心跳猛然加快,让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他想不应该啊,明明刚吃了药。
可能是自己打电话影响到别人了,任快雪的声音放得更轻:“妈妈,等我到家说吧,我马上快到了。”
“好吧最后一句,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奶油小蛋糕,有草莓夹心!”揭往往挂断电话之前火速说:“拜拜!”
任快雪忍不住摇着头笑了笑,把手机收到口袋里。
那个人还在看他。
任快雪感觉有点口渴,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转开了目光。
他挺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的。
但是那赤//裸/裸的目光看得他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
所以他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那个人也看到他在看自己了,却完全不回避,反而更专注直白地回视他的眼睛。
确实又高又好看,模特似的,可惜不正常。
任快雪被看得心里突突,终于还是输了这场大眼瞪小眼比赛,只好稍稍转开一点脸,结果看到一个水平朝上的手机,正往一条针织短裙下面探。
任快雪立刻冲那边问了一声:“哎,干嘛呢?”
拿手机的秃子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塞兜里,没事人一样。
任快雪拿着包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问他:“说你呢,刚才用手机拍什么呢?”
前面穿短裙的姑娘一惊,也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了吗?”
“您稍等一下。”任快雪先安抚了姑娘,才朝着光头皱眉,“手机拿出来。”
“凭什么,你谁啊?”光头抬抬下巴,“少特么多管闲事。”
旁边坐着的大妈低声念念叨叨:“现在这个社会风气哦,拿着手机拍人家姑娘裙底,不怕烂眼睛……”
姑娘捂住嘴,看向光头:“你有病啊你?”
“老子没拍你啊,而且你不想让人拍,大冬天穿这么短干什么?”光头流里流气地转了转脖子,“多看你两眼,那是看得起你。”
女孩子看起来年纪还很小,可能也就放寒假的高中生,结结巴巴地快哭了:“你这样……违法。”
任快雪没耐心了,伸手招了一下那个秃子,“少废话,手机拿出来删了。或者直接报警。”
正好公交靠站,光头一闪身就要从后门跳下去。
任快雪反应很快,一把薅住了他的衣角,“孙子有种拍人家,跑什么呀。”
秃子抬手就要往任快雪胸口推,却被另一只手紧攥住手腕。
他骂骂咧咧的,“今天怎么这么多管闲事……啊啊啊疼!!”
那只手直接抓着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往后撅,直到超过自然的角度。
“呃啊啊——”尖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公交车。
修长的手指探进他的口袋,手机很快被皮鞋后跟碾得粉碎。
来人把秃子往地上一搡,弯腰从碎手机里拣出一张储存卡,拿给穿短裙的姑娘,“去报警。”
然后他很自然地牵住任快雪的手,从公交上下来了。
“?”任快雪下了车才反应过来,“你哪位?”
“郎图。”那人的手指在任快雪肩头抚了抚,“碰到你没有?”
“你好郎图,”任快雪有点茫然,努力保持着礼貌,“但是我们认识吗?”
“我好饿。”这人西装革履的,看着岁数不比任快雪小,张嘴就这么不见外,“我没地方去。”
任快雪眨了眨眼,虽然心里莫名其妙空落落的,但还是没忍住问:“很可怜但是……和我的关系是?”
“如果刚才我没挡住那个人,他就会对你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我对你恩同再造,”这个名叫郎图的人大言不惭之后,语气弱了很多:“别把我扔在这。”
要是他只说前面那一串,任快雪八成会扔给他一千块钱作为回报,顺便让他找个地方检查一下脑子。
但最后那一句说得,他心里有点不清不楚的。
快过年了大马路上挺冷的,任快雪伸手拦了一辆出租。
他坐上副驾驶了,那个叫郎图的还在路边傻站着。
任快雪有点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拉下车窗:“你上来吗?”
郎图像是没听见,从车窗外看着他,还是跟眼皮出了毛病一样,眨都不眨。
“师傅,我们走吧。”任快雪等了几秒,把车窗摇上。
这时候后排车门才拉开,郎图不声不响地坐进来。
路上任快雪不知道说什么,后座上的人也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只是车里的暖气烘得很热,让他有点气闷。
但是车窗拉开又很冷。
他正想着要不要让师傅别开这么大的暖气,后排的车窗开了个小缝,送过来的凉意里夹着一丝青柚香。
任快雪上大学之后从家里搬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只有节假日才特地回家。
家里仨长辈对他一向不太拘束,他说要搬出去,揭往往舍不得了一两天,到底还是同意了。
看见他带了个人回来,揭往往眼睛都亮了:“啊!小雪带朋友回来了!”
“您往里站站,别在门口再吸着凉气。”任快雪把他妈妈往玄关里面推。
揭往往一边被他推着走,一边扭头炯炯有神地看郎图:“叫什么?多大了?家是哪儿的?什么工作?”
“郎图,二十六,医生。”郎图恭恭敬敬地回答她。
“妈妈!”任快雪要受不了了,“我就带他回来吃个饭,您别胡思乱想了。”
“二十六,比我们小雪人大六岁,”揭往往用胳膊捅捅凑过来的任峰行,自以为声音很小,“能抱俩金砖。”
任峰行知道她一直盼着任快雪有人陪,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好了,人都到了,叫上姥姥咱们准备准备开饭吧。”
揭彧对于任快雪带人回来没太多表态,只是又开火烧热水,多蒸了俩馒头。
吃饭前任峰行拿出来一件黄翡翠雕的寒蝉伏金叶连环盖碗,“不是老件,但我想样子精巧,你或许喜欢。”
揭往往还嫌弃了一下:“一年一件玉,也没个新花样。”
但任快雪很喜欢,郑重其事地摆进了房间的百宝架上,和之前每年的礼物都摆在一起。
任快雪过生日,经过揭往往屡次得寸进尺,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在家里摆生日大餐了。
她作为指挥官,鸡鸭鱼肉必须齐全,最重要她还要亲手做蛋糕。
揭往往对于厨艺实在没有天分,揭彧和任峰行在家里已经连着吃了三天创意蛋糕。
揭往往看着郎图又吃了一个馒头,不由有些羡慕,“要是我们小雪也有这样的食欲就好了。”
今天在公交车上出了那点插曲,让任快雪格外有些没胃口。
但他知道揭往往为这顿饭花了很多心思,就还是努力吃了一些。
最终摆到任快雪面前的,是一个很朴素的双层夹心小蛋糕,外面抹着略显潦草的奶油,顶上一颗红彤彤的新鲜草莓。
揭往往在蛋糕正中插了一根金色的小蜡烛,“我的小雪人要长命百岁,许个愿。”
任快雪配合地双手合十闭上眼,并没有许什么愿望。
四年前,他从不足百分之五的手术成功率中死里逃生,医生的话让他很多想法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十六岁之前他就算收到过几次病危,但终归心存侥幸。
现在他只要家人一切好,自己还活着,有一天就算一天。
就算明白揭往往的心意,任快雪也只能用草莓沾了一点奶油,咬了一口尖,就有点吃不下去了。
郎图很自然地把剩下的大半个草莓从他手里拿走,放进了自己嘴里,算是这顿饭的结尾:“感谢款待。”
饭桌上一片寂静。
连揭彧的筷子都停了。
“啊。”任快雪打破了这段沉默,“我今天还要给秦编辑赶点稿子出来,吃完饭就先回去了。”
揭往往很舍不得,“这么快就走吗?今天不在家里住了吗?”
“不了,明早还有课。”任快雪抱了她一下,“妈妈我爱你。”
他知道自己在这,揭往往肯定要一直绕着他打转,影响她休息。
另一方面,他自己其实也的确不太舒服。
他出门,郎图自然而然地跟在一步之外。
揭往往还不放心,问:“郎图住哪儿?要不要让爸爸分别送一下你俩?现在天黑了,路上又冷又堵。”
任快雪感觉这么一送再送的,再让揭往往吹了风,赶紧让她回去:“不用不用,现在坐地铁最方便。别弄得跟我要去外太空一样,周末我就又回来了。”
揭往往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家,目送他出了院子。
“行。”任快雪终于有时间处理一下这个郎图了,“你现在吃饱了,可以回自己家了。”
这么高大的一位成年人,大庭广众地把自己的两个裤子兜一起掏出来:“我真的没有地方去。”
他又加上:“而且好冷。”
冬夜确实风寒,他的黑眼睛被路灯映得水汪汪的。
任快雪“啧”了一声,“这么大个人了……你不是想让我带陌生人过夜,对吧?”
“我和你一起过了生日,还是陌生人吗?”郎图皱皱眉,把自己身上唯一的厚风衣解下来,披到了任快雪的羽绒服外面。
半个小时后,任快雪推开出租屋的门,脸色有些苍白。
他指了一下沙发,“鞋脱门口,坐那等我一会儿。”
下午公交车上他其实还是冲动了,医生早提醒过他千万少动气。
晚上吃的东西一直梗在胃里难受。
就算地铁没那么晃,他还是越来越反胃。
任快雪进了洗手间,掩上门,手扶着胸口,忍不住干呕了两下。
他不敢真吐出来。
胃酸灼烧食道的感觉能让他难受好久。
镜子里,他的脸颊几乎没什么血色,眼睛被呛得通红,刚漱过口,嘴唇反而有种红润的水光,是他脸上唯一的一点健康。
他撑着洗手池的边缘,等着一阵心悸过去。
出了一身冷汗,手心不住打滑,任快雪忍不住想往地上坐。
身后有点动静,他不由得皱眉,声音沙哑虚弱,“谁让你进来的?”
温暖的手掌恰到好处地托住他的后腰和手肘,“别说话。”
任快雪的手腕内侧被按住,他第一次特别清楚地看见了身前这个男人的面容。
挺直的鼻梁和眉骨,深邃的黑眼睛,说不出是什么地方让任快雪心里一窝,没挣开他的手。
他扶着任快雪的后心,身上带着的青柚香一点一点把眩晕和心慌抚平。
“我说过,我是医生,想起来了吗?”
第57章
任快雪认为这不对。
他根本没见过这个男人。
但是就这么站在他旁边,那阵恶心心悸刚缓下去不久,他的身体就集中地感受着后背上掌心的温热。
还有那股清淡干净的香气,竟然让他小腹有些坠胀。
任快雪没谈过朋友,但他有正常冲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郎图是好看。
以任快雪跟秦渊一起参与选角时候的经历,郎图那张脸即便拿到艺人里,也属于不流俗的。
身型也好,高而宽。虽然不是肌肉型,也能明显看出常年健身保持的痕迹。
但任快雪一直以为自己没这么肤浅。
一副好皮囊而已。
自己对他的人品和性格一无所知,只是因为他今天在公交车上确实帮了忙,请他到家里吃顿饭借个宿,任快雪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气味和触碰都被放大。
任快雪不可抑制地应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可能是什么新型骗局。
这个青柚味可能是这个男的喷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跟随着一场有预谋的仙人跳。
但任快雪体面惯了,不露声色地拂掉郎图的手:“谢谢,我没事儿。你洗漱一下,等会儿你就在沙发睡。”
郎图在他往外走的时候立刻要跟上,脚尖贴着他脚跟,“我没衣服换。”
任快雪扭头看了他一眼。
确实,脱了大衣脱了西装,就剩合身的薄衬衫和西装裤,恰到好处地绷出肩、腰和腿。
身材真好。
任快雪很快收了目光,“我找下我有没有宽松点的衣服,你介意是穿过的吗?”
“我不介意。”郎图立刻回答:“新衣服穿起来扎。”
任快雪出门的脚步一顿。
这句话听起来莫名很熟悉。
但也只是听起来。
或许只是他在小说里看到过的剧情,狗不喜欢新买的充棉狗窝,只喜欢主人的旧T 恤。
出租屋很小,一厨一卫一室,沙发和床都在一室里。
任快雪找了条干净床单铺在沙发上,又找了几件衣服卷成一个枕头。
他的沙发一米五。
任快雪搬了把椅子放在沙发一侧,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好像也差不多,能凑合。
收拾了一通,他感觉那个劲下去了,又从简易衣柜里翻出来一套睡衣睡裤。
那是他有段时间用激素,水肿增重过一阵子,停药之后就没穿过了。
内裤他倒是有新的备用,他挑了一条弹性好一些的。
把衣服和毛巾摆在卫生间门口,任快雪回到书桌前,心无旁骛地打开电脑。
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好一会,任快雪不可思议地低头看。
如果不是新换的药出了问题,就是他出了什么问题。
卫生间里的水声还在响。
他用手心扣住,慢慢地向下压,又蹭着椅子轻轻倒抽气。
他的手指缓慢绕住,只是攥了攥,他嗓子眼就有些发痒,没忍住咳了一声。
水声停了,任快雪慌乱中随手扯了一条毛毯盖住肚子和腿,在文档里胡乱打了一行字。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拿了毛巾,里面的人扬声问他:“是着凉了吗?家里用什么烧热水?”
任快雪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刚刚咳嗽那一声,红着脸解释:“没着凉,呛了一下,你要喝热水从饮水机接就行。”
郎图换好衣服了,任快雪最大的衣服在他身上也有些短,把胸脯绷出来,随着他走动能隐约看到腰间的人鱼线。
郎图去厨房里转了一圈,端着一杯热水出来,放在任快雪桌子上。
他低头看见任快雪膝头的毯子,“冷吗?家里的暖气可以调高吗?”
出租屋里的暖气一定很足,不然任快雪的脸怎么都快烧着了,“不早了,你休息吧,冷的话等会儿我再给你拿盖的。”
“我不冷。”郎图仍然低着头,看见了他文档里的那句话,稍微挑了挑眉。
任快雪也看清了自己打了什么。
—实在不行就报警吧。
他把电脑屏幕扣住,“如果你不能尊重别人隐私,我可以给你钱,你去住酒店。”
“我会做饭。”郎图答非所问,在他面前蹲下换成了仰视,“你厨房里什么都没有,自己平常都吃什么?”
任快雪平常都在食堂凑合。
他对食物实在不感兴趣。
但话问到这个地步,他实在忍不住纳闷:“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你知不知道,我随时可以报警让警察把你抓走。”
“报。”郎图把他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够过来,直接按了110拨出去。
任快雪想都没想就把手机抢过来,挂断电话,“你是不是有病?”
“为什么不报警?”郎图问他,黑眼仁乌漆漆亮晶晶地盯着他。
任快雪不知道。
他就是不想。
但总不能是屈服于男色?
二十岁生日这一整天,都好荒唐。
下面还是应得难受,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义正辞严地扶住腰:“你也可以自己走,省得麻烦人家。”
他一动,郎图就伸手护到他腰后,“不舒服了?”
任快雪认为绝对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不然这么没有来的四个字,为什么问得他鼻腔发酸。
他二十年没爱上过什么人。
更不可能应着想哭。
前十几年他在医院里度过的时间多,身边的同龄人流水一样地变,刚交上的朋友过几天就换了。
十六岁的时候医生告诉揭往往和任峰行,随时做好准备。
他都知道。
像他这样的人,不能和谁好。
“再碰我一下,就请你离开。”任快雪指了一下沙发,“你睡那儿。”
郎图终于站起来,走了。
等他躺下,任快雪才吃了晚上的药,披着毯子走到床上,把灯调暗了,“如果不关灯,你能睡着吗?”
“能。”郎图说话的时候,好像并没有睁眼。
任快雪想了想,把灯的亮度调得比他平常睡觉更暗一些,只能映出近处床头柜上的一点小东西。
因为食道反流,任快雪有入睡困难,每晚都要清醒着忍一阵咳嗽,然后才在疲惫中昏睡。
但是今晚他的注意力在下面,不大得劲地揉了两下,辗转着换了几个姿势。
自己摸了摸,又不得章法,睡着的时候有些烦躁。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暗的,能看到微微发亮的小雪人夜灯,和一个他没什么印象的青花瓷罐,插着一束粉红色康乃馨。
然后是温暖湿润的包裹感,像是在母亲子宫里蜷缩着的安全感收束在身下,偶尔夹杂着一点尖锐却不疼痛的刮擦,堆高了舒服得他浑身紧绷,手里有什么就抓什么,好像要在剧烈的震颤中找一个锚点。
在挺身的一瞬间,任快雪恢复了一点零碎的意识。
他想这下麻烦了,明天有课,还要洗床单。
就像他第一次梦怡,什么也没想,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他背着爸妈,把那一片凉而黏的污浊泡进肥皂水里,看着它稀薄地化开。
但他起夜的时候身下却是干净的。
床单、睡衣、内裤,都很清爽干燥。
他刚一动,沙发上也有动静,“先别动,我过来扶你。”
任快雪每次起床都要缓血压,不然根本头晕得动不了。
他也不知道头一次见面的人怎么知道这种事,“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调查过我?”
“我是个心胸外科医生。”郎图从沙发上走过来,弯着腰看他,“你信或者不信,我很熟悉你心脏的问题,我借住在这里的时间,可以照顾你作为回报。”
“外科医生?”任快雪顺着他的手被扶起来,“那你不用去医院工作吗?”
郎图把自己手腕上的长疤亮给他,“我的手腕受伤了,已经当不了医生了。”
任快雪目光低垂看着那道疤,下意识地用拇指摸了一下,好像那样轻轻一抹,就能把那道疤抹掉。
他抬起来的眼睛又含着一点困惑:“但是这个伤看着时间很长了,你都靠什么吃饭?”
“我家里养了我几年,”郎图说起这些事,好像也没什么情绪,“后来不养了。”
都是成年人,任快雪不想说一些话来打击他,只能很委婉地说:“我也没什么钱。”
虽然他有不少版权费,但是他没计划在家里养个大活男人。
像什么话。
“我吃得很少。”今天吃了四个馒头的郎图这样说:“你就当请个家庭医生。”
他扶着任快雪向洗手间走,“我看你家人似乎并不太清楚,你其实并不适合一个人生活。”
“你不要这么说。”任快雪皱眉了,“我家人很关心我,是我自己要求出来住的。”
他说的是事实。
当初揭往往极力反对他搬出来,但是任快雪坚持。
她一向尊重他,只是会格外问起他有没有新朋友,会不会有个人和他一起。
“对不起。”郎图改口说:“我说错了,是你自己不清楚,你其实并不适合一个人生活。”
他穿着任快雪局促的小睡衣,站在洗手间柔和的灯光里,居然有种不容反驳的严厉。
“少多管闲事。”任快雪嘟囔了一句,“出去,我上厕所,你也要看吗。”
郎图看了他一眼,“我在门口等你。”
门外等着人,任快雪上厕所都有些不自在,水流淅淅沥沥的。
他擦的时候,不由低着头眯起眼细看了看。
怎么有些微红的竖条纹?像是什么划的……齿痕?
任快雪太惊讶了,低着头半天没能动。
刚抬头,他眼前一下黑了,差点跪下,混乱中把旁边的毛巾架扒掉了,“哐啷”一声。
门被一下推开,郎图进来,语气很古怪:“我要怎么做,才能管闲事?”
任快雪很莫名其妙。
这个人怎么好像生气了,又好像快哭了?
第58章
“蒙太奇剪接是意识流作品中常见的创作技巧,其中主要涉及时间、空间和记忆的碎片化处理……”年轻的教授明显很紧张,讲课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任快雪习惯性地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一边听讲一边记笔记。
前排不时有同学转头往后看,又窃窃私语。
任快雪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此时此刻,郎图穿得好像随时能拍杂志封面,抄着手坐在身边,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
他真不明白。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但任快雪又懒得管,因为他说的根本没用,这个人就是要跟着他,也不做什么过线的事,甚至话都不多。
他记着记着笔记,有点忍不住揉心口。
又开始疼了。
针扎似的细密疼痛从胸口上压下来,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以前偶尔也会这样,但最近这些天似乎格外频繁。
任快雪不想让同学注意到自己,从包里掏出来一粒药含在舌下,趴在课桌上,用手压着胸口小幅度轻轻揉。
旁边推过来一张纸条,“不舒服?”
任快雪稍微有些吃惊,这手字,跟自己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他还没回答,手腕就被郎图用手指衔住。
郎图的手很温暖,晕开了他手腕上的一点凉汗。
郎图又在字条上写了一行:“胸口疼,心慌?腰和后背难受吗?疼痛打分1到10?”
任快雪犹豫了几秒,在两个问号下面各自打了一个小对勾,在最后写了一个“2”。
“心率太高了,你跟我到外面来一下。”郎图不由分说,把他从课椅里扶出来。
海绵垫座椅回弹到椅背上,发出了一声“彭”的轻响。
任快雪不想动,但是前面又有人回头看他们。
连讲课的老师都注意到了,好像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地开始脸红,“啊…非、非现实主义…”
任快雪尽走出了教室,又跟着郎图到了楼梯间的拐角。
他出了一身虚汗,难受得有点站不住,但还是努力若无其事地问:“你有什么事要说吗?”
郎图开口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似的,“你愿意让我抱一下吗?”
任快雪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愿意?”
“我有个很重要的人,病得厉害,我心里没底。”郎图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露出许多难过。
他伸手扶过任快雪的腰,一点一点把他拥进怀里,“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你,可以把我推开。”
任快雪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搭上郎图的肩膀,几乎脱力得站不稳,要抓着他的大衣,才将将站直。
郎图扶着他的背,把他身体的重量小心挪到自己身上。
他一面在他后心轻轻拍,一面低声说:“放松,靠着我。”
走廊里有一两个学生走过去,又回头看他俩。
任快雪把脸埋进郎图肩窝里,感觉自己的一头汗全蹭他衣领上了。
他有点歉意,意识里杂乱无章地想,这个人一天到晚跟着自己,不像是有对象,那是什么重要的人生病了?
郎图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好闻了。
任快雪难以抑制地深呼吸,整个胸腔里都充满了那股苦涩的清香。
“是你的妈妈吗?生病了。”任快雪只能想到这样的可能。
郎图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用掌根按着,徐徐从上往下揉,“嗯。”
这太像是个骗局了。
一个外形出众且明显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男性,自己的母亲身患重病,也不主动去想办法筹钱或者寻医问药,一天到晚在一个陌生人身边流连。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问自己借钱了?
后背的温暖伴随着那股苦香,一点一点地把任快雪胸口的刺痛揉散了。
他还是有点动不了,额头抵着郎图的肩膀,手攥着他的袖子,“你的手做不了手术的话……这样给人看一次病,要多少钱?”
对方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问,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回答:“我不要你的钱。”
他说着,手仍然在任快雪后背上揉,小心翼翼地,像护着一块半碎的玉。
虽然头还是晕,但任快雪被逗笑了:“不要我的钱?你可别说你这么见天地跟着我,是因为看上我这个人了。”
他不想等更多没意义的回答,“我劝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没多久可活了,不会跟任何人谈感情。”
这种话他没跟家里说过,甚至没跟任何哪怕根本全然陌生的追求者说过。
学校里总有人想要他的联系方式,任快雪都只是简单说暂时想专注学业。
这么直白残忍的一句话,其实是他自己的负担,他向来不忍心对任何人说。
因为错不在他们。
虽然也不在任快雪自己。
现在对着郎图脱口而出,任快雪并没能体会到宣泄之后的痛快,反而只觉得嘴里酸得发苦。
甚至有些后悔。
人家并没有说是看上他了,自己没必要这样横冲直撞地剖白。
“可是我是医生。”郎图如果是个骗子,也一定是个很有信念感的骗子。
他对于任快雪直率又彻底的拒绝无动于衷,还在慢慢抚摸他的后背,“我和别的医生也不一样,你诚实地说,我这样抱着你,你感觉好点了吗?”
“嗯,”任快雪刚懊恼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听话,又改口:“只好了一点点。”
“只好了一点点吗?”郎图温柔地重复着他说的话,“没关系,每次都会好一点点。”
任快雪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说的话,下课铃响了。
他回教室拿东西,平常跟他一起吃饭的同学很有眼力地另外搭了伙,远远地还跟任快雪吹口哨:“要幸福啊快雪!”
任快雪就一个挎包,里头是他的药、水瓶和上课用的书。
他收拾好,郎图就挎到了自己肩上。
帆布的休闲包跟他的西服革履一点都不搭配。
“不用你拿。”任快雪伸手要接过来。
郎图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手,挽过他的腰,几乎是安抚地揉了揉,“你不舒服,还要让你拿东西吗?”
不等任快雪说什么,他又问:“下午还有什么课?”
周一下午任快雪常要去医院复查拿药,所以没选课,“没课,我要自己拿着包。”
“我帮你拿着包,”郎图提出了交换,“然后你带我去下超市,然后我们回家做饭。”
任快雪想了想,“也行。”
超市里播放着轻柔的西语音乐,让任快雪感到莫名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郎图背着包推着车,一只手还要护着任快雪的腰。
他并不问任快雪想吃什么,只是不时伸手拿一两样食材。
路过卖盒装肉馅的冷餐柜,任快雪扭头问他:“你喜欢胡萝卜牛肉饺子吗?”
郎图不回答,反而问他:“你今天想吃胡萝卜牛肉饺子?”
“没有,我就是问问。”任快雪一想挺麻烦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么一茬。
然后购物车里又多了两棵胡萝卜,一盒牛肉馅和一包饺子皮。
任快雪觉得很有意思。
这几天的生活好像是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一个长故事的番外,允许不同寻常。
哪怕最后真的要被骗点钱,他也心甘情愿。
看着郎图把饺子馅调好,任快雪把自己的书桌收拾出来,帮忙摆食材。
郎图在厨房烧上水,就回到桌边开始包饺子。
任快雪看了看,感觉很简单。
虽然在他的印象里,他几乎从来没正经做过饭。
家里的厨房是任峰行霸占的,偶尔也就揭彧能跟他平分一角秋色,都是因为揭往往想吃妈妈做的炸酱手擀面或者蒸肉笼。
任快雪胃口从小就很差,说实话吃什么东西都差不太多,所以对吃的东西就不太讲究,干净好消化就可以了。
“平常在学校里都吃食堂?”郎图看着他问,手底下已经捏好了两个饺子。
“嗯。”任快雪拿起一个饺子皮,小心翼翼地往中间堆了一点馅料。
“食堂都有什么好吃的?”郎图好像只是随口问问,又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你这么大人,没吃过食堂?大锅饭嘛,没什么味道。”任快雪把饺子皮的两边对齐,一下挨一下地捏合,“怎么像个菜盒子?”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任快雪觉得郎图眼眶红了。
但他太快低下头,任快雪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挺平静地说:“这样就很好看,也不容易煮破,我最喜欢吃这样的饺子。”
“谁问你喜不喜欢吃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任快雪心里还是挺有成就感,包得很积极。
但他到底没干过活,郎图包三个饺子,他包一个盒子,两边列阵的速度差异过于明显,任快雪想包快点,结果就包破了一个。
“我看看。”郎图把包坏的饺子接在手里捏好了,还给他,后面包的饺子就都放在了任快雪那一侧。
他俩把饺子包好之后,郎图就去厨房煮了,“辛苦了,你休息一会儿。”
任快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见有人敲门。
“我过来开,你不用动。”任快雪还没拒绝,郎图就已经看了猫眼,把门打开了,“您好。”
揭往往在外面的声音很开心,“诶呀郎图在这儿呢!没事儿没事儿,我就过来送点东西。”
任快雪赶紧从沙发上起来,从门里探出头去,“妈,天这么冷,你不要跑来跑去的,有什么东西让我回去拿就行了。”
揭往往递过来一袋纸包,“我看你那天在家吃饭不大好,去中医院拿了点开胃的汤药,酸甜的,你当水喝就可以。”
她看着任快雪,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怎么脸色还是不太好,有不舒服吗?”
“没有,我只是长得白,随你。”任快雪不想让她担心,“你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我们包了饺子。”
“不不,妈妈就过来看看你。”揭往往看了看郎图身上沾着面的围裙,“你们快吃饭吧。”
临走她又叮嘱:“汤药记得喝,我问过医生了,和你别的药不犯冲,可以喝。”
任快雪连声答应着,“看脚底下,我爸送你来的吗?”
揭往往的声音软软的,越来越远:“是的呀,我和爸爸一起走,别担心啦。”
任快雪看着塑料袋里的一堆小纸包,小声嘟囔:“又买这些。”
正好饺子煮好了,任快雪想起来刚才那一出,有点不乐意:“我让你开门了吗?你让我妈妈怎么想。”
“那怎么办?让妈妈在楼道里等?”郎图把饺子摆在他面前,“妈妈会想什么?或许我应该藏起来,不过你那个小衣柜藏得下我吗?”
这样一说好像更怪了。
任快雪感觉这个人好像比刚出现的时候能说了,三句两句就把话说变味。
他把冒热气的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了?不好吃?烫?”郎图立刻走过来,手在他嘴边接着,“吐出来。”
任快雪抬眼看了看他,嚼嚼咽了,“你紧张什么?”
郎图还弯着腰站在他旁边,“为什么皱眉头?”
任快雪总不能承认是因为感觉饺子好好吃,这太孩子气了。
“你吃你的,不要管我。”任快雪低着头,又分了两小口,把一整个饺子吃了。
他吃的第一个明显是郎图包的,漂亮又规整。
然后他加了一个自己包的小盒子,皮多馅少,口感不佳,吃了半拉他就换了一个。
郎图在他旁边坐下,先把他碗里剩的半个夹走吃了,“妈妈送的汤药,现在熬上,还是晚点?”
“我想先吃饭。”任快雪暂时不需要开胃,又夹了一个标准饺子。
跟给任快雪过生日的时候不一样,郎图这顿饭大部分都在盯着他吃,自己不时往嘴里扒拉一两个任快雪包的小盒子。
而任快雪在没有任何开胃手段的帮助下,史无前例地吃了十二个饺子。
他吃完就有点后悔。
因为供血的问题,他很容易不消化。
尤其下午他准备在家写稿子,大部分时间都会坐着。
跟这个郎图在一起,他好像隔一会儿就要为点什么事后悔。
果然过了一会儿,任快雪感觉有点不太舒服。
但不是肚子,而是胸口。
起初还是缓缓的,后来撕裂一样的疼,越来越疼,疼得他恨不得用头撞墙,却也只是脸色惨白地坐在沙发里。
他知道真疼起来就是这样。
去医院也没用,就是会这样疼的。
他上一次这样疼是挺久之前,但他很清楚,只能等它自己结束。
像是一辆渣土机从他胸口上平轧过去,又把他的心脏倒进混凝土搅拌车里转了转。
任快雪疼得安静而恍惚,他想到超市冷柜里保鲜膜下面绷得红亮的牛肉馅,就像自己的心脏刚从搅拌车里倒出来,渗着血的新鲜。
郎图在厨房里刷碗,碗筷碰在水池里有些轻响。
任快雪实在受不了,大汗淋漓地从包里掏止疼药。
他拧开瓶盖,“哗啦”一声,撒得满地都是。
但那些看起来不像他平常吃的小圆药片,而像是五颜六色的口香糖。
他脱力跪在了地上,糖衣在他手心里融化成红的蓝的花成一片。
“任快雪。”郎图的拥抱和声音都近在咫尺,“任快雪。”
任快雪本能地抓紧郎图的衣服,“疼,我胸口好疼……”
他疼得想吐,却感觉喉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抱好我,”郎图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慌乱,“你试着抱好我深吸气,我保证会好的,你相信我一次,好吗?”
任快雪几乎要把他的衬衫抓烂了,用力地深呼吸。
郎图的手一直在他后颈托着:“非常好,记得我是医生吗,这样是不是会好一点?”
任快雪怀疑自己可能真的病入膏肓,其实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
郎图可能只是止疼片成的精。
因为自己搂着他,一身虚汗已经要给他浇透了,那阵疼劲好像也就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他趴在这个不太熟的郎图肩头,一直缓不上来,费力地吞咽着咽喉间的呕意。
“没关系,马上好了。”郎图不断给他顺着后背,“不难受了,慢慢呼吸。”
“没事儿。”任快雪恢复了一点精神,难免觉得窘迫,“可能只是吃太急了。”
“怪我。”这人似乎很熟练的大包大揽,一只手掏住他的腹部,安抚着轻揉,“我没看好,医生没尽责。”
任快雪无由来地委屈,忍不住地脱口而出:“我好难受。”
“好了好了,辛苦了。”郎图坐到沙发上,把他护在怀里,“很快就没事儿了,你看,我刚才让你抱着我,是不是很快就没那么疼了?”
对于自己对这个刚认识的人之依赖,任快雪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的手指还是把郎图的衬衫攥着,呼吸间从他身上汲取那阵苦香。
他努力保持着理智和距离:“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没告诉过你。”
“任快雪吗?”郎图揉揉他颈后的碎发,“你妈妈叫你的时候我听见的。”
任快雪不相信,很较真,“我妈妈从来不叫我全名。”
“那就是我从你的课本上看到的。”郎图护着他的背,伸手把一本书从他包里掏出来,给他看侧边:“你看,这是不是写着‘任快雪’。”
任快雪没有在课本上写名字的习惯,但那个侧边又确实洒脱凌厉地用他的字体写着他的名字。
被刚刚那阵疼碾得虚脱,任快雪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追究,就伏在郎图的肩膀上睡着了。
很漫长的一觉,匆匆的梦里,好像发生了很多荒唐的事情。
好像他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什么人,又亲口残忍地通知他一场有预谋的抛弃。
好像他眉心的痣在剧痛中被剜掉,留下一口永远不能愈合的破洞。
好像揭往往和任峰行跟他告别之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任快雪喘息着醒来,立刻找到手机拨电话。
等待接听的音乐声中,任快雪忍不住地按压自己的心口。
疼痛密密麻麻地漫上来,像是一种喷溅的酸液,随着血液蚀穿心脏。
接电话……接电话啊。
……
“嗯?”揭往往的声音有点懒懒的,“小雪球吗?”
任快雪手指压着手机的麦克风,抬起眼睛看天花板,有点说不出话来。
“宝贝?”揭往往的语速快了一点,“怎么了?”
“没事儿,”任快雪努力笑着回答,“没事儿,妈妈,我只是有点想你。”
揭往往那边安静了几秒:“你哭了吗?我和爸爸现在过去。”
“没有,好好的我哭什么。”任快雪用手指蹭了蹭脸颊,“下午有点累,刚睡醒。”
揭往往放心了一些,但又不完全放心,“我过去看你一眼好吗?怎么睡到这么晚,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没有不舒服,就是中午吃多了犯困。”任快雪又擦眼睛,瞥到沙发边撑着头看自己的人,“郎图还在我这儿,大晚上的你别过来了。”
揭往往一下就明白了,“啊,你俩作伴儿呢,那我就不过去了。你爸喊我吃饭啦,拜拜~”
不到半秒,电话已经挂断了。
任快雪皱着眉看了看手机,已经不怎么伤心了。
但他还是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心。
痣还在。
等情绪完全平复,任快雪才察觉身上除了平常盖的被子和家里唯一的毯子,还盖着郎图的大衣。
被窝里虽然暖和,但露在外面的鼻尖却有些发凉。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发烧了,但额头又不烫。
郎图在旁边看着他摸摸自己额头,过了一会儿又摸摸,轻声开口,“暖气好像坏了。我刚出去问了问邻居,他们家也冷。”
他也有鼻音,像是也睡了一会儿。
任快雪蜷在被窝里,很小声地“哦”了一声。
郎图坐到床边,手伸到他被子里,摸到他的脚踝。
虽然郎图的手很温暖,但任快雪还是立刻把脚缩起来,“你干什么呢?”
“家里只找到了充电的热水袋,我怕你睡着不知道烫,过一会儿给你挪一下。”郎图一边在他被子里整理,一边解释:“低温也会形成烫伤,水泡如果感染了,会给你的身体带来很大负担。”
任快雪这才注意到被子里确实有一只热水袋,用绒布包着,暖烘烘地靠在他脚边。
郎图把他的被子掖好,弯着腰看他,“睡吧,任快雪,别起来了。”
任快雪当然也是这样想的。
但可能下午睡多了,他躺在床上,感觉沙发一角里瑟缩的身影很扎眼。
“你从衣柜里拿点衣服出来盖。”任快雪皱皱眉,“怎么机灵一阵傻一阵的……”
“我不冷。”郎图掩住一声咳嗽。
“不冷你就冻着。”任快雪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他翻了个身,踩到了脚底下温暖的热水袋。
他咬了咬下嘴唇,半天含糊出俩字:“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