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在自己驻守的城市里, 出现陌生魔法少女的魔力波动,这不可谓不是一个堂而皇之的挑衅。
即使魔法少女没有立即发现,她的契约妖精也在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比起在魔法世界app里用讯息通知, 林盛意觉得这种方式会更快一些。
果然, 五分钟后, 小巷的尽头闪过一丝炫光。
从光芒里走出来的是一名纯白色魔法少女。
她有着一头银色的长发,瞳孔是纯净的冰蓝色,圆圆的眼型显得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安静乖巧。
正如同她的名字,雪绒穿着白色与冰蓝相间的软纱衬裙,裙摆蓬起的形状像是芭蕾舞服,柔软得如同云朵,领口与头饰都点缀着冰晶和羽毛。
在那单薄的肩膀上,正趴着一只漆黑色的、毛绒绒的球状妖精。
雪绒先是看到了小巷对面那名鲜红的魔法少女。
华丽、优雅,就像一朵蔷薇花那般凛然,看起来并不像是想要跨界偷猎怪异的盗贼。
她眨眨眼,把视线从那一小撮灰烬中收了回来, 率先开口:“我是驻守在金州市的魔法少女, 请问您有何贵干?”
“没有经过此地主人允许的情况下私自猎杀怪异, 是非常失礼的行为。还请您快快离开吧。”
“您好,我的代号是初火。”林盛意笑笑, “请相信我,我并没有什么恶意。”
“只是在路过这座城市的时候, 有些好奇。”
她话音一转:“为什么这里有着如此多的怪异呢?是由于您没有发现的缘故吗,还是因为人手不足呢?”
名叫初火的魔法少女单刀直入的提问让雪绒感到了一丝厌烦。
“啊, 原来是这样。”她的语气微冷,“我想,这座城市的情况和您并没有任何关系吧?”
“还请您赶紧离开,否则我将会行驶驱逐的权利。”
魔法少女之间并不是不存在争斗,就像蜜骸与风铃之间会因为一只怪异的归属而大打出手,属地的魔法少女们也被允许在驱逐外来魔法少女时使用武力。
摩卡被这不客气的话语给激得勃然大怒:“喂喂喂,你知道这位是谁吗?她可是 ”
“金州市的契约妖精泥丸向您致意,星徽权杖阁下。”
一直趴在雪绒肩膀上的妖精忽然开口了。
与其他有着可爱小动物外型的妖精不同,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毛绒绒的玩偶团子,五官只能看清一双橙色的眼睛。
“雪绒,”泥丸整个身体向侧边偏过,“这位是在晋升考试里新晋升的星徽权杖,初火阁下。”
在听到来人是星徽权杖时,雪绒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她提起裙摆,向着前方微微屈膝:“金州市的魔法少女雪绒向您致意,星徽权杖阁下。”
星徽权杖的管辖范围是联邦东北21市,王牌发出的命令,只要在不影响城市正常运转的情况下,辖区的魔法少女无权拒绝。
对于为何金州市内出现数量众多的胚胎的原因,雪绒给出一个自然的回答。
“因为我在‘饲养’它们,阁下。”
她垂下眼睛,盯着那一点怪异燃烧过后留下的阴影:“与议会的大人们不同,普通的魔法少女能获取灵魂核心的渠道太少了。”
“我们只有在捕杀影级怪异的时候,才能得到小小的一块,至于胚胎等级的怪异,能留下的灵魂核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像是人类用饲料催肥猪羊等家畜一样,”雪绒抬起头,安静地微笑了一下,“我也在用人类的恶意和欲望饲养怪异。”
“等到胚胎们能够生成【门】的时候,就是我收获的时刻。”
她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请您放心,我是不会放任怪异肆意生长的,也不会有任何人受伤。至于影响 我只能说,前任的星徽权杖阁下也默许了这个行为。”
听到雪绒的解释,林盛意陷入了思考。
恢复魔力的方式只有两种:自然恢复与吸收灵魂核心。
像是普通的星徽魔法少女,完全通过自然恢复,达到满魔力的状态大概要耗费五天左右。
这个时间看起来并不长,但魔法少女是一个时刻都有可能遇到危险的职业,与叛逃者、与怪异的战斗都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
这个时候,灵魂核心的存在就显得尤为重要。
魔法少女拥有的灵魂核心越多,她战斗的续航时间就越长,可以说,灵魂核心的数量与战斗力息息相关。
但这就引发了一个问题。
由人类欲望与恶意催生出的怪异会反过来影响人类,将怪异扼杀在萌芽之中是魔法少女的职责。
可如果把所有的怪异都在胚胎阶段讨伐殆尽,那么这名魔法少女几乎不会获得多少灵魂核心,自然而然地,她的等级会落后于其他收获丰厚的魔法少女。
因此,联邦内有不少魔法少女都选择了和雪绒一样的方法——饲养。
她们有意留下处在胚胎等级的怪异,待怪异吸收到足够的恶意,晋升为影级的时候,再出手讨伐。
这是一个取巧的办法,也是资源短缺的无奈之举。
星月议会一直知晓有人这么做,然而从未出言阻止。
灵魂核心难以获取是现实,如果没有更好的方法替代,盲目束缚大家只会把矛盾更加扩大化。
林盛意所在的开东市也遇到了这个问题。
不过她自己用不上多少灵魂核心,大部分讨伐的收获都是封行在使用,两人小队这才能够顺利运转。
江灵秀所在的临原市只有她一个魔法少女,所以稍显宽裕。
至于金州市 辖区面积要比开东和临原都大,即使雪绒在饲养怪异,也不至于达到现在这个惊人的密度
简直像是完全没有魔法少女驻守的都市一样。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林盛意对她笑笑;“抱歉,我才刚刚成为星徽王牌,并不清楚大家的情况,所以才想把辖区内每一个都市都走一遍。”
听到她的解释,雪绒原本疏离的神情变得柔和了一些。
“恭喜您成为王牌,”她轻声说,“我也很向往成为星月议会的一员,不过晋升考试的换位战需要准备很多灵魂核心 ”
“像我这样小城市出身的魔法少女,”雪绒无奈地笑了下,“只能以年为基本时间单位来准备了。”
林盛意赞同地点点头。
“希望能在下次晋升考试的能够见到你。”
她摊开手:“金州市的沙滩很美,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想在周边转一转,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雪绒回答,她歪着头,圆圆的眼睛里漾出一丝笑意,“欢迎您常来金州玩,我来给您推荐几家本地好吃的饭店吧。”
放下戒备之后,两个人的谈话氛围都轻松了不少。
雪绒给林盛意介绍了金州当地的景点,还有不少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馆子。
“不好意思,本来是应该由我邀请您一起去的,”她抱歉地说,“但是我今天还要补课,所以 ”
“没问题,”林盛意连连摆手,“我也只是在金州待一小会而已,还要多谢你帮我介绍了这么多地方。”
“既然这样的话,”雪绒对她点点头,“那我就先离开了,如果有问题的话,您可以传讯给我,初火阁下。”
“再见。”
林盛意同样与她告别,待到雪绒的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影在晴空中消失不见的时候,她才渐渐收回视线。
“没想到金州市的人还挺热情,”摩卡嘟囔着道,“之前真是错怪她们了 ”
“是吗。”
走在前方的红裙少女带上墨镜,淡声说:“我怎么觉得 她好像在撒谎呢。”
“她好像在撒谎。”
一个普通的房间内,一名普通的少女正蜷缩在床上。
“星徽权杖来到这个城市的原因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泥丸。”她的声音很轻,“你说,会不会是星月议会 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毛绒的球状妖精跳到床边,用橙色的眼睛凝视自己的契约者:“发现你没有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吗,那又不会怎么样。”
“这里是你的城市,你的领域。魔法少女与王牌并不是上下级关系,大可不必把初火想得那么重要。”
“我听说她杀死了幽暗侍从。”
“你害怕了?”
泥丸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况且现在的初火自顾不暇,她有一名魔法使队友在晋升考试中堕落成蚀灾状态,应该正在为此而苦恼吧。”
被子里的少女闻言扭过头,表情惊讶:“居然是魔法使吗 ”
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垂下眼帘,不再出声。
“你只是思想上出现了动摇而已。”泥丸的声音回响在耳边,“没有任何人会因为思想而被定罪,你依然是保护这座城市的魔法少女。”
真的仅仅是思想而已吗?
那些黑色的记忆碎片尖锐地挤进脑海,雪绒蜷缩得更紧了些,猛地捂住了耳朵。
“我只是 ”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话语不受束缚地涌了出来。
“我只是厌恶他们,深深地厌恶,为什么他们都那么让我感到恶心?”
“我是这座城市的魔法少女,仅此而已。”
雪绒捏紧手掌,漆黑的双眼就像是被冷水浇灭的炭。
“我,不会保护任何有罪之人。”
第102章
“阿雪, 你看,金州是一座很美丽的城市吧?”
带着眼镜的男人在澄澈的天空下回过头,白净的面孔上笑呵呵的。
彼时还十岁的季初雪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滩涂,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爸爸, 这里都是泥巴, 光秃秃的, ”小小的她直言不讳,很不给父亲面子, “一点都不好看。”
“哎呀——果然骗不到我家阿雪啊。”
男人用手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别看现在是这个样子,等到五年、不,两年之后,一定会变成电视里的那种郁郁葱葱的模样哦。”
他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泥里,朝着远方走去,一边示意季初雪跟上。
女孩低下头,看着妈妈给自己新买的芭蕾舞鞋。
雪一般的白色,带着蕾丝花边,鞋尖还有漂亮的钻石。
她抿抿嘴,什么都没说,紧紧跟在男人身后。
辽阔的滩涂就像一面镜子,一直延伸到天际,潮水冲刷出来的潮沟纵横交错,如同大地静谧的血脉。
“泥巴很脏吧?”父亲的脸上带着笑容,对着她挤了挤眼睛, “但这样脏兮兮的泥巴,也是无数小动物生存的家园。”
“你看!”
他忽地朝不远处一指:“那儿有一只螃蟹。”
“哪里哪里,在哪里?”
季初雪连忙踮起脚尖, 把手掌搭乘一个帐篷,尽力把视线延伸到远方。
半个指节那么深的海水里,蓦地有一个小小的黑影闪了过去,只留下一个瓶盖大的泥坑,还有一连串泥葡萄。
“爸爸,”她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我没有看到 ”
“来,”父亲笑呵呵地说,“在这儿呢!”
那只摊开的大掌上满是黑皴皴的泥巴,冰凉的淤泥里,赫然出现一只青壳红鳌的小螃蟹。
它太小了,只有一个指节那么大,两只眼睛像火柴棒一样,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季初雪忍不住被它的模样给逗笑了。
“爸爸,你看它的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她咯咯笑着。
父亲也笑了:“阿雪真聪明。”
“那只大的螯,可是招潮蟹的武器和盾牌!而小一点儿的呢,是它进食用的勺子 ”
“爸爸,我可以摸摸它么?”季初雪抬起头,稚嫩的脸蛋上带着期冀。
父亲把手掌放在她的面前,耐心地说:“小螃蟹和其他小动物一样,都是我们的朋友,阿雪一定要轻轻的,不能伤害它们。”
“嗯!”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用一片羽毛落在雪地的力度,轻轻地摸了摸。
螃蟹的眼睛“嗖”地一下子缩了回去,现在看起来就像是烧了一半的火柴。
“呀!”
季初雪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发出兴奋的笑声:“真好玩儿,真好玩儿!”
父亲蹲下身,让手陷入到柔软的淤泥中。
招潮蟹镇定自若地用那只大螯刮了刮眼睛,随即横起自己的八只小脚,匆匆忙忙地回到自己的家去了。
两个人继续向滩涂深处走去。
季初雪哼着歌儿,身形摇摇摆摆的就像一只企鹅。
父亲的手里永远拎着一个桶,他不时弓下腰,从地面拾起些什么,再扔到桶里。
“爸爸在干什么?”她好奇地问,向着桶里探过头。
“当然是捡垃圾啦。”父亲轻描淡写地说。
桶里有塑料袋、喝剩下的水瓶、麻绳、还有不知道哪个小孩子落下的玩具鸭子。
橡皮鸭好像待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看起来蔫蔫的,浑身上下的黄色也很暗淡。
“那阿雪也来帮忙。”
季初雪懵懂地点头,她用双手捧住不远处漂浮的一块塑料泡沫,扔到了小桶里。
然而这里捡完了,还有那里。
如果只有爸爸一个人的话,怎么才能捡得完呢?季初雪想。
然而女孩的注意力只集中了一小会儿,亮晶晶的眼睛就被路过的飞鸟给吸走了。
一大一小两行脚印歪歪扭扭地印在了滩涂上,他们已经离岸边很远了。
有着纤长翅膀的鸟儿就像是白色的云,在芦苇与堿蓬组成的海之森林中觅食。
“这是黑腹滨鹬、这是白鹭、这是赤麻鸭 ”
每遇到一种水鸟,爸爸总是兴致勃勃地指给季初雪看。
女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静谧的潮水倒映在瞳孔中,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阿雪知道我们要去找什么吗?”
“找什么?”
“一种属于你的花。”
“我的花?”
季初雪歪着头,好奇地问:“是爸爸给我买的花吗?阿雪不要花,爸爸还是把花送给妈妈吧,这样妈妈就不会总是生气了。”
“呃 ”
父亲苦恼地抓了把头发,在额头上留下四道泥痕:“ 妈妈不需要花。”
“爸爸想给你看的,是一种和阿雪名字一样的小花。”
他的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扭头朝着女儿笑。
季初雪懵懂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听懂,但还是跟随着父亲一起向着深处走去。
太阳渐渐落了下来,即便是炎热夏日,海滩的微风也带着丝丝凉意。
肮脏的泥水浸湿了鞋子,也逐渐蔓延到了裤袜。
“好冷啊,爸爸。”季初雪忍不住小声说,“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到了。”
女孩又坚持向前走了几步,潮湿的袜子黏在她的腿上,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
她的小脸苍白,连嘴唇都有些发青。
父亲的前进速度却始终没有变缓,从她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一个高大而沉默的背影。
“ 爸爸!”季初雪忍不住大叫,以一种孩子的任性瘪起嘴,直接在原地蹲下耍赖,“我不要再看花了!我要回家!”
“阿雪,看。”父亲忽然说。
“你的花。”
彼时彼刻,夕阳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球,以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气势从天空坠入到海洋,将大半个海面都点燃。
在那盛大的火光中,季初雪看到了一朵小花。
那是一朵白色的花,有着五片素白的花瓣,薄得就像清晨蛛网上的露珠,仿佛看得目光稍微重了点,就会把它揉碎了去。
它的叶片很矮,紧紧地扒在滩涂的泥水中不放,但偏偏茎非常纤细,托起那一簇玲珑的花朵,越发显得楚楚。
“好漂亮 ”女孩忍不住发出惊叹。
“这是雪绒花,”父亲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掩的骄傲,“在整个联邦,不,应该是全球,也只有少数几个地区才有分布。”
“雪绒花是一种珍贵的花,但是它并不娇气,只要在没有污染的滩涂上就能落地生根。它们和堿蓬一同生长,每当花期的时候,白色的花朵和红色的蓬草交织在一起,是金州湾最美丽的景象。”
“这也是爸爸最喜欢的花,就连阿雪的名字,也来自于雪绒花哦!”
“真好看!”季初雪昂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孩童的天真,“但是爸爸,为什么我今天才看到它呀?”
父亲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变得暗淡了下来,声音仿佛喃喃自语:“ 因为现在已经不是一个能让雪绒花自由生长的世界了。”
“爸爸,你的工作就是保护雪绒花吗?”
“对!”父亲微笑着点点头,一把把女儿抱在怀里,“爸爸的工作就是保护阿雪和雪绒花哦!”
我的爸爸真厉害。
季初雪有些困顿地靠在父亲温暖的怀里,视线却仍然放在了越来越远的花朵之上。
她在心里向着滩涂上的一切事物打招呼:拜拜,雪绒花;拜拜,大水鸟;拜拜,小螃蟹;我也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季初雪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模模糊糊地看到爸爸蹑手蹑脚地离开,顺便掩上了房间的门。
缝隙中透露的那一缕光线仍然投在了床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脸颊。
她听到了妈妈压低的声音:“你又带女儿去那个地方了?”
爸爸好像说了些什么,妈妈愤怒地回答:“环境中心的工资有多少个月没发,你不知道?”
“整天就倒腾你那个花、泥,不知道有什么用!堂堂一个博士,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你还是个男人吗?我问你,你还是个男人吗?”
季初雪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把被子盖到头上,但是妈妈的哭声还是从缝隙里传了出来。
“这个日子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全家的担子都压在我的身上! ”
“算我求求你,把现在的工作辞了,去建设中心吧 ”
爸爸不再说话了,房间里只剩下妈妈呜呜的哭声。
透过被子里的缝隙,季初雪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星星。
那么明亮,那么璀璨,她忽然想起了滩涂上的鸟儿,如果自己和鸟儿一样拥有了翅膀,就可以到天上和星星作伴了吧?
女孩自己轻轻地哼了一首儿歌:“雪绒花,雪绒花 ”
然而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她。
“你很喜欢雪绒花吗?”那个声音说。
窗外,有一团毛绒绒的毛球正在盯着被子里的女孩。
那团毛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玩偶,橙色的双眼好像亮晶晶的宝石,但是却和人一样会说话。
“ 你是谁呀?”季初雪发出稚嫩而大胆的提问,这里是她的家,家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我是妖精,”毛球的声音很很耐心,“我的名字叫做泥丸。”
“你好,泥丸。”女孩说,“我叫季初雪,爸爸妈妈都叫我阿雪。”
妖精的身体在窗边滑稽地弹跳了一下,将自己的正脸对着季初雪,从善如流地回答:“你好阿雪。”
“你,想成为魔法少女吗?”——
作者有话说:骗小孩的妖精泥丸堂堂登场
本章的雪绒花为架空植物哦
第103章
十五岁的季初雪站在操场的边缘,低着头,厚重的齐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还是老规矩,原地解散。不准回教室、不准去围墙边买零食, 都知道了吗?”体育老师躲在树荫里, 用一种仿佛排练过千百次、稀疏平常的语气说道。
“明白——”
列队中传来同学们稀稀拉拉的声音。
“解散!”
一声令下,男生们抱着手里的篮球,立马欢呼着奔向篮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体育器材旁,脸上好似都带着蒙娜丽莎似的、神秘而朦胧的微笑,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季初雪则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部分。
如果说别人的高中生活都是一首欢快的乐章,那么她就是其中一枚突兀的休止符。
少女挺直身体, 脚步略显僵硬地从正在拍手、嬉笑的小群体们中穿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等到将那些笑闹声都落在身后,紧绷的肩膀才彻底松懈下来。
她驾轻就熟地绕开体育老师松散的监视,从教学楼的侧门溜了进去。
现在是自习时间,走廊里静极了,阳光斜斜地从窗户打下, 甚至可以看到空气里跳跃的灰尘。
教学楼的五层是老师办公室, 除非特别必要, 否则不会有学生想要踏足禁地一步。
但是他们同样不会想到, 只要再向上一层, 就能抵达到一个全新的天地。
被水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踩在地砖上,留下一道薄薄的鞋印, 这里是被学生、老师、以及校工们都几乎遗忘的地方。
季初雪独自站在六楼的楼梯间。
这里有一道通往天台的小门, 平时被保安大叔锁得很严实。
然而普通的铁门可以阻挡调皮捣蛋的学生, 却无法阻挡魔法少女。
她伸出右手放在锁舌上,几乎是同时,“咔哒”一声,门开了。
风与阳光瞬间从框架中透了过来,季初雪的心情也变得轻快,她微微踮起脚尖,像涉水的小鹿一样跳过门槛。
初春下午的阳光并不刺眼,反而能给身体镀上一层温和的暖意。
季初雪脱下校服,内里穿着一件普通的玫红色毛衣,只是一瞬,她就换上了属于自己的魔力装扮。
“泥丸,”银白色头发的少女微微偏过头,对着空气说道,“你有什么发现吗?”
在那空无一物的背景中,忽然出现了淡淡的波动,一只漆黑的毛绒团子忽然跳了出来,以一种孩子般的声音回答:“出现了怪异的魔力反应,就在金州湾哦。”
金州湾。
听到这个熟悉的地点,季初雪的眉毛微蹙。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起了吧,为什么?”
她的脚尖轻点,只一瞬就冲上了天空。
不管是街道、学校,还是那些难以应付的人和事,随着距离的拉开,都变成了幕布上的小小剪影。
妖精泥丸毫不费力地跟上,停到她的肩膀上:“谁知道呢,雪绒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季初雪很快就抵达了那片她去过无数次的滩涂。
与小时候不同,如今的金州湾近岸潮线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芦苇,随着海风的方向一会挺直,一会低伏。
偶尔有鸟从密处惊起,留下一连串叫声,一会又逐渐消失了,只留下芦花轻轻地晃。
视野中什么都没有看到,她降低了自己的高度,按照妖精的指引,向着怪异有可能出现的方向前进。
在密集的芦苇丛中,时常有一些狭窄的小路,有些是涉水的动物行走留下来的痕迹,有些则是人类。
空气里传来海泥特有的湿润气息,同时还有的,是死亡的腐朽味道。
季初雪看到了死掉的水鸟。
那是一只白头鹤。这种脖颈纤长,体态优雅的鸟儿有着灰黑色的飞羽,颈部则是纯净的白色,它们常常以小鱼、昆虫为食,有着十分温顺的性情。
这只鹤把喙紧紧地插进滩涂的泥地里,两翼在身侧微敛,看起来就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除非发生意外,这种大体型的涉禽不会轻易死亡,而且还是在尸体如此完整的情况下。
季初雪眉头紧皱,白头鹤是联邦一级保护鸟类,目前的全部种群数量也不过七八千只。
每当初春,它们都会从温暖的南方迁徙到金州湾育雏,金州湾是联邦现存的最大的水鸟栖息地,也是更多候鸟长途迁徙路线的落脚点。
越往前走,看到的景象就越令人心惊。
每隔十几米,地面上都会出现几只鸟类的尸体。
里面有大雁、麻鸭、小天鹅、黑嘴鸥、黑腹滨鹬 每一只鸟儿,季初雪都能熟练地叫出它们的名字。
这些尸体有些看起来完好无损,有些则羽毛散乱,肢体残缺不全,仿佛就像是被什么野兽食用了一部分。
“ 为什么?”她听到了自己喃喃的声音,“为什么这里会 ”
“因为贪婪啊。”
泥丸的声音理所应当地出现在耳畔,它从肩膀滚落到地面上:“雪绒,来看这里。”
滩涂的芦苇有一部分被踩得很实,就像一个小窝,在窝的中央,不知谁在里面放入了不少金黄的稻谷。
从南方迁徙而来的鸟儿,在落地之后必定又饥又渴,抵御不住食物的诱惑。
然而鸟儿们不会知道,在稻谷的中央,还有大量被拌入致命药物的紫色毒饵。
“呋喃丹,你还记得吧?一种剧毒的毒药。”泥丸橙色水晶般的眼睛盯着一只还未彻底断气的豆雁,“普遍用于农业杀虫,当然,用来干点别的也可以。”
豆雁的翅膀僵硬,眼睛暗淡,看起来马上就要活不成了,见到人类前来,还警惕地尽力挣扎着,想要把自己藏在芦苇里。
季初雪连忙上前几步,去查看鸟儿的状态,豆雁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将小而温热的头颅无力地贴在她的掌心。
在看到喙部反流出来的粉色黏液时,她的心中一沉。
曾经的父亲偶尔会和她讲述自己的工作,但自从妈妈明确表示过对这份工作的厌恶时,父亲便很少在家里提到了。
但季初雪仍然记得,救治抗胆堿类农药中毒动物的解毒方法 以及偷猎者惯用的手段。
即便是已经从父亲那里听说过的场景,在亲眼所见之后,却依旧如此令人心惊。
“ 我需要一针阿托品。”
季初雪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迅速地飞了起来,在芦苇荡的低空逡巡:“这些药才刚下不久,那个人现在一定还在这里。”
为了能把手里的猎物卖个好价钱,偷猎者都会在手里准备对应的解毒剂。
活着的野味送到饭店里,价格远比死了的更高,更有些大老板不惜豪掷千金去品尝这些美味。
“泥丸!”少女的声音里蕴含着强压的怒气,“告诉我他的位置!”
“收到。”毛团状的妖精像一只金色飞贼,灵巧地掠到前方。
只过了十余分钟,它便在前方远远报告:
“在这儿。”
季初雪一并听到的,还有阵阵虚弱的呼救声:“救命 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一个脸色黧黑,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平躺在泥地里,此时正直大潮,潮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胸膛,将一身棕黄的劳保服浸得湿透。
他拼命挣扎,却好像今早喝了大酒的缘故,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任凭怎么尝试也起不来。
眼瞅着潮水就要漫过口鼻,中年男人满脸绝望,只能大着舌头,尽力向周围呼救。
季初雪低垂眼眸,看到他身边还有两个印着化肥字样的尼龙编织袋,里面装得鼓囊囊的。
中年男人同样看到了漂浮到天空中的少女,他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眼前的场景实在超乎了他的意识,但随即男人心中就弥漫出一股狂喜。
不管此时来的是人、外星人,还是神天菩萨,只要能有人来帮他一把,怎么样都好!
于是他便高声大喊:“姑娘、姑娘,救救我!我实在起不来了!”
在魔法少女的视野里,他无法翻身的原因并非是某种疾病,季初雪能够清除地看到,中年男人的身体里正在不断冒出蠕虫一样的暗红色藤蔓。
这些藤蔓挥舞着粘稠的触手,一边扎根于宿主体内,另一边则牢牢扎根在滩涂里,并且越绕越紧,不断将男人拉入大地深处。
“真是奇迹啊。”泥丸落到他的身边,轻轻咋舌,“明明是只胚胎等级的怪异,却被丰沛的恶意饲养得如此肥壮。”
“不过它实在是过于贪婪,竟然想要杀死自己的饲主。”妖精以一种探究的神情在周围绕了一圈,接着道,“这个人还有榨取更多恶意的价值,现在有些可惜了。”
季初雪没有理会他的呼救,而是径直打开了那两个编织袋。
十余只虚弱的活麻鸭、活大雁像货物般被堆叠在一起,为了能装得更多,它们的翅膀都被掰折了,紧紧地塞到一块。
而另一个编织袋明显要宽敞许多,里面装的不是动物,而是一团一团带着泥土、连根拔起的植物。
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季初雪的瞳孔瞬间缩紧。
──雪绒花。
这些珍贵的、纯白色的小花强行脱离大地,不再有自然中的挺拔身姿。它们的花叶凌乱,因为缺水而显得有些萎缩。
中年男人见到她的沉默,连忙高声呼唤:“姑娘,这些都是我抓来、采来的,不是偷的。公家的东西没有主,你要是喜欢的话,叔都送你、送你!”
季初雪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座冰冷而精美的雕塑。
她轻声发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中年男人一脸茫然,仿佛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紧接着,他才啊了一声,讨好地道,“姑娘,别看这小小的两麻袋东西,拿出去,可以卖上两三万哩!”
“那些野货,有不少饭店三百块钱一只收;那个花可更不得了,遇到愿意鼓弄花的老板,一颗五六千都有人愿意买!”
“姑娘,”中年男子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因为冷而发颤,“算叔求你,帮我一把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等起来之后,叔告诉你一个雪绒花窝子,少说能有七八十株,你肯定能发大财!”
随着他的话语,因此贪婪而滋生的怪异生长得更加蓬勃壮硕,将身体越缠越紧,而中年男子却丝毫无觉。
“喔,”泥丸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转头道,“来吧,我们赶紧完成任务好了。”
季初雪的脸色苍白,神情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等一下?我怎么会帮助一个这样的 ”
“魔法少女的任务,是为了人类与怪异而战。”妖精忽然打断她的话语,“而关于人类的善恶、或是怪异的善恶,我们并不关心,也毫不在乎。”
“ 别忘了,评判他们的罪孽,并不是属于你的职责。”
泥丸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它过于冷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季初雪的内心。
“那么现在,请告诉我。 ”
“ 你,是否想要拯救这个人呢?”
第104章
季初雪陷入了沉默。
魔法少女的眼帘低垂, 银白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一时间,她的耳边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潮声。
不知是过了很久, 还是仅仅一瞬, 以雪绒为中心, 忽然有阵阵纯粹的寒气向四周弥漫, 就连天空也飘起雪花。
冰凌从脚下一直凝结到中年男子的身体,在他惊骇的目光中,那些冰仿佛正在依附着什么东西不断生长。
而后“咔嚓”一声,四分五裂。
几乎同时, 中年男子的身上一轻,那像大山一样,久久压在身体的沉重压力蓦然消失了。
他也不去管发生什么,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个鲤鱼打挺,竟然全凭自己站起来了!
神天菩萨!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袭击了中年男人的内心, 他的眼眶里几乎就要滚下喜悦的热泪, 然而视野里却始终有一道人影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对面那个女孩的头发是纯白的,眼睛居然是蓝色,而且从一开始就在对着旁边自言自语 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
难道 是鬼?
中年男人在海水里本就泡了许久,他连连后退, 牙关不住地“咯咯”打颤, 眼里满是恐惧:“我告诉你 你可别过来!”
“阿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 我王洪军这一辈子没做过大恶,你该找谁就找谁 啊!!!”
一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掌在他的视野中央逐渐扩大,紧接着一阵剧痛袭来,中年男人眼睛一翻,就这么晕了过去。
季初雪此时的表情依旧平静,她从王洪军的劳保服里翻出一个注射器,而后就像他对待那些水鸟一样,把他像物品一样扔在了地上。
风在耳边划过急速的尖啸,季初雪的飞行速度很快,不到一分钟就回到最开始发现的偷猎地点。
然而,始终还是来不及了。
那只原本奄奄一息的豆雁把头埋在泥水里,浑身僵硬,暗淡的眼睛中还倒映着被微风吹动的芦苇。
它羽毛完好而丰润,但是再也不会有重新飞起来的那一天。
季初雪默默地在原地站了许久。
泥丸嘿咻嘿咻地从后面出现,它还带着被遗留在原地的中年男人。
毛绒绒的妖精朝着死去鸟儿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你的选择是拯救,但你现在的心情依旧愤怒,就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它直言道,“为什么?”
“如果感到愤怒的话,只要把这个人类放在那里就好。他的死亡,不正是对这些无辜生命的赎罪方式吗?”
季初雪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冒出一声嘶哑的声音:“我 ”
“我是一名魔法少女,我的任务是为了人类而战。”她从耳中听到自己的曾经叙述过千百遍的誓言,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魔法少女使用魔法的对象应该是怪异,而不是人类。
不管那个人曾经做过什么样的恶行,她也没有权力去对他进行审判,这是正义之举。
“真的是这样吗?”妖精好像读出她心中所想似的发问。
泥丸在沉默的魔法少女身边绕了一圈,声音缓慢:“说到底,你还是觉得他罪不至死罢了。”
“不管是多少动物的生命,还是植物的生命,当与人类的利益一起,被放在天平上称量的时候,你所选择的始终还是人类。”
“不是这样的!”
季初雪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我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应该生而平等! ”
“那么怪异的生命呢?”
听到这个提问的少女忽然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怪异的生命呢,”泥丸再次耐心地重复,“既然所有的生命生而平等,怪异也与动物、植物一样,有着生存的权力,雪绒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杀死它们的呢?”
“怪异的、生命 ”
季初雪喃喃,眼中少见地流露出一丝迷茫:“怪异是从人类的恶意中滋生而出,应该被剿灭的一种能量体 ”
“所有的生物都有生存的权力。你们人类有一句话,叫存在即合理。”妖精歪着头。
“没有欲望,就不会诞生怪异。归根结底,怪异也与人类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食物链上的一环。”
“为什么非要定义一个为善,一个为恶?难道狼吃羊,就代表羊是善的,而狼是恶的吗?”
泥丸的话语像潮水一样冲击着季初雪的内心,有什么习以为常的东西好像逐渐在意识里渐渐崩坍。
季初雪的眉头紧皱,她坚定而缓慢地摇着头,下意识地抗拒思考妖精所说的深层含义。
“小心啊,雪绒。”
泥丸的声音带着某种异样的魔力,好像意有所指:“你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高尚,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就要来了。”
“我很期待,所谓‘人类的’利益与你自己的利益放在一起称量时 你会如何选择呢?”
下午放学,季初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
在抓住偷猎者之后,泥丸直接消除了王洪军这段时间的记忆。
她给治安中心打了电话,明确说明金州湾附近有人盗猎鸟类、盗采植物,并且告知具体位置。
如果偷猎者足够幸运,能够第一时间被治安官发现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住进医院了。
收敛思绪,季初雪拽着书包的肩带,准备用钥匙开门。
她的手忽然一顿,家里的门是开着的。
门缝里隐约传来父亲的声音:“不可能,我绝对不可能在上面签字!”
好像有陌生人又说了什么,父亲的声音更大了,也更加愠怒:“ 想要让我在项目书上签字,除非我死了!”
季初雪犹豫一下,还是打开大门。
狭小的客厅里坐着许多男人,个个穿的西装革履,却都在房间里吞云吐雾,一副不好惹的做派,地面上烟头散落一地。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中捏着一份文件,怒目圆睁,脸色涨得通红。
季初雪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情绪这么激动的样子,甚至比和妈妈离婚时还有过不及。
坐在父亲对面的同样是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型高壮,脖子上带着拇指粗的金链子,头发被剃得薄薄的,只留下一层青碴。
房主的女儿在进入房间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只是有人略略扫了一眼,随即就收回了视线。
季初雪带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飞快越过他们,进到自己的小屋,给房门留下一道小缝。
透过缝隙,客厅里的景象看得十分清晰。
“季主任,”父亲对面的男人再次开口,“关于项目书的事情,我还想请您考虑一下 ”
“不用再说了!”父亲红着脸打断他,“建化工厂、搞物流基地?我不可能同意!”
“刘老板,金州湾是多少鸟类的栖息地,你知道吗?”
“足足有一百三十五种!其中有三种联邦一级保护鸟类,联邦二级保护动物更是数不胜数 何况这里还是雪绒花的生长地!刘老板,这个开发项目实在是太胡闹,太儿戏了!”
被称为刘老板的大汉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笑着说:“季主任,你说的这些鸟啊花啊的,能赚多少钱?”
父亲明显愣住了,过了半晌才回答:“这种生态多样性保护区的作用,不能用钱来衡量 ”
“噢,那就是没有钱。”
刘老板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季主任,我是个粗人,你们文化人说的东西我听不懂。但是钱嘛,却是能实实在在看见的。”
“只要这个开发区域建成了,少说能给我们金州带动三、不,是五个亿的GDP!”他竖起一个巴掌,“整整五个亿啊!能带来多少就业,有多少老百姓因为这受益!”
“你想想,与钱和经济相比,您那些花啊鸟啊什么的,都得往后稍稍。咱们这叫什么来着 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嘛!”
“不行,你们这是竭泽而渔。”父亲依旧坚定地摇着头,“如果这一整片滩涂完全消失,对金州生态的打击绝对是毁灭性的 ”
刘老板依旧挥舞着他的巴掌:“五十万!”
父亲依旧以沉默应对。
“真不同意?”刘老板放下手,遗憾地嘬了一下牙花,“那就没办法了。”
“整个环境中心的评估报告,只剩下季主任你一个没有签字。但是呢,只要有五位以上专家同意,这份报告也一样能通过,开发项目的环境风险也就解决了。”
“本来我看季主任是个聪明人,”刘老板站了起来,把手中烟头弹到地上,拍拍腿上的烟灰,“没想到你也是个呆的。”
“刘老板!”父亲焦急地跟在他身后,“您再考虑考虑这个项目吧! ”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道被重重关上的铁门。
嘈杂的房间瞬间变得悄无声息。
父亲颓然跌坐在沙发中央,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季初雪打开房门,捡起茶几上的资料。
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金州湾开发建设计划。
她简单地翻过几页,资料的大概内容是金州湾要进行开发项目,准备将大部分湿地填平,打造全新物流基地,同时进行的还有几个大型化工厂的选址。
在正式进行之前,需要出具环境中心的环境评估报告,证明该项目对环境的影响。
“综上所述,金州湾开发项目所带来的区域环境的影响均在可接受范围内,环境质量基本可以维持现状。”
底部罗列着十几个签名,其中有很多人季初雪都认识,他们都是父亲的同事。
“没了 ”父亲红着眼睛,把脸深深地埋在手掌里,发出阵阵哭泣般的声音,又像动物负伤的痛嚎。
“全部都没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
三个月后,金州湾。
同样澄澈的天空之下,十五岁的季初雪与父亲一起,站在滩涂上。
远处的施工地已经开始架起围挡,水泥浇筑的标桩就像一根根钉子,深深地钉进了这片土地,带来无数的伤痕。
推土机发出轰鸣,将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夷为平地。
许多鸟群被惊起,在上空久久徘徊,几只招潮蟹慌乱地挥舞着爪子,不知道要逃往何处去。
季初雪看到父亲的眼眶红了,但是他没有流泪,也许泪水在之前就早已经流干了。
这里是他守护了大半生的土地。
那些理想,那些期冀,就如同此时的滩涂一般,被履带碾得粉碎。
季初雪忽然明白,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宏大相比,就如同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
“金州湾的地质形成时间是在五百年前,但毁掉它只需要一年。”父亲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对谁。
“你们用一年的时间换五百年,这样真的值得么?”
“走吧,”父亲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想再看了。”
就在他们离开滩涂的时候,奇迹般地,竟然在近岸处看到了一朵雪绒花。
它纤弱和洁白的花瓣在风中微微浮动,父亲沉默地盯了很久。
回到家的路上,季初雪有很多话想和父亲说。
她想说别灰心爸爸,以后那里总有办法恢复的;她想说我可以阻止他,怎么办?你女儿我可是魔法少女,能把那个什么刘老板打得满地找牙
但是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等到家门口的时候,父亲才回过头,他的视线落在季初雪的脸上,慈爱中带着一丝复杂。
“阿雪,今天你去妈妈家吃晚饭吧,”他说,“爸爸今天想休息一会。”
出于某种少女的矜持,季初雪只是点了点头,目送着父亲踏入楼梯间。
她在楼下站了一段时间,望着自己家的窗台,父亲在窗台养了许多植物,因此家里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
此时的窗户是开着的,纯白的纱质窗帘在不断飘荡。
魔法,她暗自下定决心,唯有魔法才能够解决这件事。
不管是将滩涂恢复原状,还是停止那个该死的建筑项目,季初雪做不到的事情,魔法少女雪绒可以做到。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稍安,准备稍晚的时候向父亲坦白。
她脚步轻快地转过头。
“碰。”
就在季初雪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重物坠地的声音。
那么沉重,而又那么轻盈,就像一朵洁白的雪花。
第105章
自从林盛意从金州市离开以后,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她又接连去了几次。
现在的天气越来越好,白天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金州市内的游客开始逐渐变得多起来。
除了密度略比平均值高一些的怪异以外,这座平静的城市好像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虽然没有调查到具体的线索, 但林盛意还是自动在心中提高了对金州的关注。
现在的时间已经逼近高考,封行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与其他高三生一样,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无休止的模拟考试上了,暂时停止了魔法使的活动。
也许是因为在光耀城堡的败北, 幽暗宫廷最近明显安分许多,联邦各地都没有传来叛逃者或是人造怪异的消息。
这对于林盛意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消息。
现在的她,白天要出去打工,晚上一下班就负责开东市的日常巡逻,周末则要乘坐高铁前往其他城市考察,几乎处于连轴转的状态。
“真的不能再涨一点工资吗?”
林盛意打开手机上的银行app,朝着摩卡的脸边挥了挥:“老板,我想跳槽。”
每周都要打整整三份工, 每日工作时间长达十二小时。
之前的无聊工作与现在相比,都显得没那么命苦了。
关键除了与梅露露对战的那个月以外,其他月份的收入还没有超过五位数,这个工资水平简直对不起每一个忙前忙后,还冒着生命危险的魔法少女。
摩卡用自己的爪子揉着脸,同样命苦地回答:“拜托,你是星月议会的成员欸,要发挥一点带头作用好不好!”
“魔法少女的基础工资都是差不多的啦,现在你的收入低,完全是因为没有提成,全靠时薪在撑着。”
“所以,要想提高收入的话,”它就像一个谆谆教导的HR ,面对想要提高薪资的员工没有丝毫让步,“那么就努力打怪吧少女!”
林盛意叹了一口气,妖精们看起来好像迷迷糊糊,其实切开后内里都是黑心资本家。
她打开魔法世界app ,像往常一样浏览起来:“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魔法少女在退役后,不是会忘却期间的所有记忆吗?那么她们的工资、还有保险金该怎么处理?”
总不能直接变成银行卡里冰冷的余额了吧?而且因为连密码都忘记了,根本取不出来。
“很简单。关于这一点,我们早就想过了。”
摩卡耸耸肩,把黑黑的尾巴环到自己的脚上:“魔法少女在进入社会之后总是要找工作的嘛,我们一般会伪装成校招企业,直接走进校园招聘。”
“当然,不管收到多少份简历,最后录取的职员里肯定包括退役的少女们。”
“魔法少女期间的收入会和现在的收入加在一起,按月发放给她们,一直持续到她们从公司离开为止。”
摩卡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得意:“怎么样?都是些高薪又轻松的好工作哦!”
林盛意点点头,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法,还间接解决了大学生难就业的问题。
不过她的心中忽然感觉有些微妙。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某一天在路上擦肩而过普通公司职员,说不定就是一名前·魔法少女。
“这些企业的福利待遇都很好,”摩卡还在那里滔滔不绝,“绝对做到早八晚五,上五休二,还有整整二十天年假!我感觉比事务中心还 ”
“等下。”林盛意忽然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难道你想去?”妖精被吓了一跳,连忙挥爪,“我说的这些企业可都在大城市,至少开东这里没有。不行不行,你要是跳槽的话,咱们辖区可就没有人负责了!”
“ 我说的是这个。”
林盛意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
屏幕中魔法世界论坛首页正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一条带着感叹号的消息从上面弹了出来。
【协助请求】
地点:金州市
怪异等级:幽级(???)
响应时限:请附近星徽王牌以上的魔法少女立即前往 林盛意与摩卡一起,把视线移到消息的最下方。
在最后一栏的灾害程度那里,只写着四个大字。
“极度危险”。
“这是 ”摩卡蓦地睁大双眼,“这是地方魔法少女向王牌发出的协助请求!”
灾害程度居然是极度危险,妖精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摩卡在开东三中时曾经报送过一次协助请求,那次的灾害程度也只不过是“危险”,前来响应的魔法少女还是月徽权杖真理。
“金州怎么会突然出现一只幽级?之前完全就没有任何预兆啊!”它懊恼地抓着头,“难道是放养的怪异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大家伙?”
“我们走吧。”
林盛意驾轻就熟地拉开窗户,瞬间就换上自己的魔力装扮。
“你打算飞过去?”摩卡震惊地跟在她身边,“那可是金州!连坐高铁都要足足两个多小时!”
“每一次的意外情况都发生在周末 我该说我很幸运,还是很不幸呢?”林盛意独自叹气,脚尖一点,便飞上了高空。
“希望她能撑到我赶来的时候吧。”
淡红色的魔力将整个身体包裹,魔法少女骤然加速,身型就像一只翱翔于天地的猎隼。
裙摆如同蔷薇花瓣般拢在她的腿边,在呼啸的风声中猎猎作响
星期六上午10:15,星徽权杖初火接受协助请求,独自抵达金州市。
10:17,尝试联系驻守魔法少女雪绒,失败。
10:33,确认怪异出现地点:金州湾。
10:41,救援行动正式开始。
12:00,星月议会尝试与初火建立通讯,失败。
12:30,再次尝试建立通讯,通讯接通。对面十分安静,仅传来不明的哒哒声和人类有规律的痛苦尖叫,通讯持续15秒后,自动挂断。
12:40,星徽权杖初火失联
时钟拨回到上午10点33分,金州湾。
林盛意捏碎了一块灵魂核心,点点流光注入触媒,已经变得略显暗淡的红宝石重新变得充盈起来。
一碧如洗的海面之上,她擦去额头的薄汗,静静地平复呼吸。
“不妙 ”摩卡在一边不住地喃喃道,“这可不太妙啊 ”
人类视角下,这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大海。
但是在魔法少女和妖精的眼中,却倒映出令人作呕的泥泞和污浊。
漆黑的海水像是一锅被煮沸的黏稠泥浆,甚至还不断滚着泡泡;无数生灵的死尸在其中翻腾,灰白的瞳孔中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
可以说,金州的整座近海,都被怪异改造成了【门】。
“里面的绝对是一只大家伙。”摩卡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落在契约者的肩膀上,“而且如果在这里作战的话,对你可是压倒性的不利啊。”
初火所掌握的概念是“火焰”,在城市和普通的地点战斗都适应良好,甚至还能占上风
可这里是海洋。
怪异最常出现的地点就是都市,那里的人类密度最大,恶意与欲望也因此聚集。
自然环境里能产生的怪异很少,而且往往也存在于人类的聚集地,比如大型船舶、游轮等等。
目光所及之内,摩卡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类的痕迹,偏偏这里却开了一道范围超过十公里的门
难道这只怪异的存在,就是为了针对初火吗?妖精心中忽然出现一个模糊的猜想。
想到这里,它也忍不住焦急起来:“喂喂喂,要不我们还是别进去了,将协助请求向上流转,发给真理大人吧!”
“真理因为上次展开心相圣殿,现在还在光耀城堡恢复。”
林盛意淡声否决了摩卡的建议:“如果等她赶来的话,大概率得是在五六个小时之后了。”
“还记得上次发生了什么吗?”
空气中发出嗡鸣,一把绯红色的蔷薇权杖瞬间出现在她的掌心。
“与其等待别人,我还是更相信自己。”林盛意望着下方泥泞污浊的海面,若有所思,“如果第一次接受请求就流转给月徽的话,星月议会也许会重新考虑我能否承担这个位置吧。”
王牌,不仅仅是权力高于普通魔法少女的存在,更是一种义务。
星月议会的八名成员就像一种兜底机制,在魔法少女遭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她们将义无反顾地冲锋在前。
因此王牌的牺牲率与退役率,往往是所有魔法少女中最高的。
没有哪一名魔法少女愿意接受遇到危险只会退缩的王牌,这意味着她们身处危险中时,会陷入到无人救援的境地。
金州市的协助请求出现的时机十分微妙,不管出于哪种考虑,林盛意都必须立即行动。
“该死的!”摩卡浑身上下的毛都嗲了起来,要是自家契约者因为这个卸任星徽,那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不管了,我们走!”妖精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出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
林盛意将魔力包裹住全身,如同一只离弦的箭般冲破海面,迅速下潜。
水中的能见度很低,由于过于污浊,只往下潜入了大约两三米的距离,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盛意的魔力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将周边照亮。
她发现了许多生物的尸体,有鱼虾、海豹、海鸟,甚至是鲸鱼 这些生物在泥浆般的水里沉沉浮浮,看起来像早已死去多时。
眼前忽地有银色的光芒一闪。
林盛意眉头微蹙,在前方的不远处,她看到了魔法少女雪绒——
作者有话说:星徽权杖初火,行动!
第106章
“您是 初火阁下?”
同样用魔力笼罩住自己的雪绒也处于戒备状态,在林盛意出现在视野的一瞬间,便发现了她。
在发现是自己认识的人之后,她脸上格外审慎的神情总算放松了几分:“太好了 没想到泥丸居然真的把协助请求给发出去了。”
林盛意漂浮到雪绒的旁边, 这名纯白的魔法少女装束整齐, 神色从容, 周身也看不到伤口, 看起来并没有与门内的怪异发生遭遇战。
“你的契约者呢?”她问,注意到雪绒周围那只名为泥丸的妖精此时并不见踪影。
说起契约者,雪绒的脸上也带着一丝忧虑:“今天早上的时候,我和泥丸正在巡逻,就在金州湾的海域上发现了门。我们也感到奇怪,因为之前并没有任何怪异的预兆。”
“刚开始,门的规模大概只有泳池那么大,我们初步判断这只怪异的实力差不多是影级,没有多想就开始下潜。”
“但是一进入到内部,才发现这里要比外面大的多得多, ”她拧紧眉头, “我和泥丸在进入门的一瞬间, 就被暗流冲散了。”
摩卡听得直拍胸口:“好家伙, 幸好它把提前把协助请求给发出去, 否则你们两个就危险了!”
“多谢您,初火阁下。”雪绒对着林盛意微微颔首, “我原本以为最快的救援抵达也要一天后了。”
“不用客气, 这是王牌的职责。”
林盛意向着更远处伸出手,笼罩在周身的魔力就像一个富有弹性的泡泡,随着她肢体的延伸,也扩大了保护的范围:“请你和我说说目前发现的情况吧。”
“ 很抱歉, 阁下。”
雪绒那可爱的面容上竟然带了一丝羞赧,她摇了摇头,银色的发丝在污浊的黑水中仍然闪耀着光彩:“在进入到门之后,我没有找到怪异,也没有发现任何一条规则。”
“这里最多的东西,除了水就还是水 哦对了,还有许许多多的尸体。”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林盛意打了个响指,一团栗子大小的橙红色火焰忽然出现在水中。
火焰在原地幽幽燃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明亮光芒,丝毫没有被海水浇灭的迹象。
雪绒见状瞪大了双眼。
“这种火焰的燃料是我的魔力,除非魔力耗尽,否则不会因为外界而熄灭。”林盛意游鱼般调转姿势,向着更深处下潜,“我们大概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去探查周围环境。”
雪绒紧随其后,忍不住出言问道:“阁下 所以这就是道标吗?”
“是的,你可以不用称呼我为阁下,叫我初火就好。”林盛意在前方几乎处于垂直下降的姿态,头也不回地回答,“这同样是一个警告。”
雪绒明显一怔:“ 什么?”
“警告它们 来的人是我。”
雪绒忽然想起了泥丸曾经与她说过的,关于魔法少女初火的情报。
一个同样出身于小城的魔法少女,在仅仅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异军突起,到达星徽王牌的高位。
在考核战中,更是以一己之力击败了幽暗侍从梅露露,直接粉碎了幽暗宫廷的计划,与议会的其他成员一起保卫魔法少女的王庭。
鲜红的魔女——她的同伴们如此心怀赞誉地称呼她。
鲜红的魔女——她的敌人们暗中咬牙切齿地蔑视她。
雪绒忍不住回过头看去。
即使是透过污浊的水流,那一团看似微小的火焰仍然在散发着稳定而温暖的光源,如此安心,又如此耀眼。
继续下潜,周围的环境愈发黑暗,魔法散发出的光芒甚至只被压缩在一个短暂的距离内。
黑暗、无声、几乎没有重力的存在,她们仿佛是来到了空寂的宇宙。
“和我讲讲金州湾吧,”未免太过安静,林盛意挑起一个话题,“我看你应该是金州本地人。”
“ 哦,好的!”
不知为何,雪绒忽然感觉到自己有些紧张,嗓子也变得干干的:“我很熟悉金州湾,阁下,很小的时候我就在金州生活,一直到现在。”
“大约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滩涂。”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 但现在不是这样了。”
“沿海的土地大部分都被批准成为建筑用地,距离这儿大概十公里左右吧,成立了一个大型的物流中心。至于这里 估计很快也要被开发了吧。”
“所以这附近没有人类?”林盛意敏锐地捕捉到话语中的关键。
“确实没有,阁下。”雪绒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之前把这只怪异判断为影级的原因。”
强大的怪异一般都产生于人口密集的都市,对于魔法少女们来说这是如同自然规律般的真理,也不怪她会误判
人造怪异。
林盛意在心中做出猜测,金州湾现在的情况几乎和开东三中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是突如其来降临的幽级,一样没有给驻守的魔法少女过多的反应时间。
但幽暗宫廷的目的是什么呢?仅仅是为了围猎她与雪绒吗?
月徽权杖真理作为联邦北部地区的王牌,可以随时对金州进行支援。
在「唯胜负论」的威胁之下,如今幽暗宫廷的战略重点应该更多放在增强实力上,分兵作战、逐个击破并不是一个最佳的选择。
就在思绪流转之中,林盛意忽然听到后方传来雪绒清澈的声音。
“初火阁下,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她点点头:“请问吧。”
“怪异 也是有生命的么?”雪绒好像也觉得这个提问很奇怪,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怪异会不会也和人类一样,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呢?”
林盛意前进的动作略略一顿,随即以原来的速度向前游去:“我觉得也许会吧。”
“幽级怪异自诩智慧在人类之上,既然有智慧,那么也许就会产生情感,说不定它现在正看着我们偷笑呢。”她讲了一个冷笑话,然而三人中只有摩卡嘎嘎地乐了出来。
“那么,怪异不就人类一样了吗?”
雪绒仿佛陷入某种思绪,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语速却越来越快:“明明是拥有同样情感,同样智慧的生物,但双方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对方杀死 真是可悲。”
“难道就不能做出改变吗?”
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魔法少女和自己深入地讨论过,雪绒的蓝眼睛显得很明亮,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人:“比如 创造出一个人与怪异和谐共生的世界!”
“少女啊,你想得太天真啦!”
率先出言反驳的是摩卡,它用后脚搔了搔脑袋,无奈道:“人类之恶是产生怪异,怪异之恶是食人,这是一个循环,就像食物链一样,绝对!没有逆转的可能!”
“你的许多前辈都尝试和怪异交流过,但是无一例外地全部失败了。”
“而且就算交流又能改变什么呢?人类之间倒是可以毫无障碍地沟通,但战争仍然存在,每时每刻。”
雪绒捏紧了手掌,她想起滩涂上的雪绒花,还有招潮蟹和水鸟,它们同样是与人类不同的生物:“ 也许会什么办法可以打破这个循环。”
摩卡在一边和林盛意咬耳朵,嘀嘀咕咕:“我都要怀疑那个叫泥丸的家伙是怎么给她上通识课的。”
“她的心很柔软,”林盛意说,“而且富有同情心,是个好孩子。”
“好吧,”摩卡砸吧着嘴,“希望她以后不会因此而受伤,毕竟魔法少女和怪异可是死敌。”
此时,三人的下潜深度至少超过了四百米。
这里的水没有上方那样污浊,能见度要好了不少,林盛意可以看到充满细腻泥沙的海底,附近仍然是一片死寂。
在那些海沙之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隐约掀起一小片波纹。
林盛意伸手拦住继续准备向前的雪绒,向下方弹出一团火苗。
这团小小的火焰晃晃悠悠地沉到水底,将周围全部照亮。
一根根类似藤蔓的东西深扎在海底,有拳头粗细,虬结在一起向远方延伸,不时发出颤动。
但林盛意很快发现,这些不是藤蔓。
那些东西正在随着某种节律微微起伏,就像树根或是河流的分支,每隔几秒钟就跳动一下。
“ 它是活的。”雪绒恍惚的视线瞬间变得集中,表情严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小心啊,”摩卡紧张地左看右看,“我们可能已经离怪异很近了。”
林盛意向前方游去,热熔蔷薇在水中划过一道半圆。
霎时间,原本黑暗的海底就仿佛一座广阔的厅堂,瞬间被无数的火焰点亮。
光芒中,她们看到这些管状物体的尽头,好像正挂着一个圆滚滚的果实。
“怪异 不,是人类!”
雪绒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在看清的下一秒,她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几乎就要呕吐出来。
那些东西并不是藤蔓或是树枝,而是粗壮的血管。
血管的末端连接的是一个人,勉强能辨认出那是一名男人,他的身体就像吸蜜蚁的腹部一样被撑大了,薄薄的皮肤下充盈着某种血红色的液体,臌胀得足有普通人的五六倍大小。
而在男人的周围,还漂浮着另一个小小的物体,如果不仔细观察,很容易会被忽视过去。
林盛意看得很清楚,那是魔法少女雪绒的契约妖精,泥丸。
妖精正在朝着她们的方向微微招手。
第107章
“你们来了。”泥丸像是早就知道林盛意会到来般招呼道, “现在正是时候呢。”
“泥丸!”
雪绒惊喜地叫了一声,她有些担忧地靠近妖精:“你没事吧?”
“雪绒,你看。”泥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水晶般的橙色眼睛眨了眨, “这位是我们都认识的人。”
季初雪疑惑地把视线放到男人肿胀得难以辨认的面孔上。
随即,她的瞳孔猛然缩成针尖般的一点。
那张脸!
在最深的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 即使变成这样,她也能辨认出的那张脸!
“他 ”
咚咚的心脏战鼓般把滚烫的血液泵入全身,季初雪甚至听到了喉咙深处发出的嗬嗬声:“他是刘 ”
一道冰凉的液体从面庞划过,她抬起手擦拭,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刘东,四十五岁,金洲人。他从没上过学,但是开了一家大公司,一直包揽金州市、乃至附近地区所有工程的土石方生意。”
泥丸看了季初雪一眼,声音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雪绒小的时候只见过他一次,印象居然这么深刻吗。”
“凶手 ”
血色从季初雪的脸上抽离得一干二净, 连唇色都变得灰白, 下一秒, 她的表情彻底破碎。
“杀人凶手!”少女的眼中腾起仇恨的怒火,牙关不住地“咯咯”打颤, 发出近乎刺耳的尖声控诉, “他是杀人凶手!”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季初雪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用仅存的理智抓住了他,指甲几乎要陷入那薄薄的皮肤之中:“泥丸,他是已经被怪异吃掉了吗?你能不能唤醒他?我有一个问题要问!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名为刘东的男子身体已经膨胀到人类体型的十几倍大小,就像一个被装满了水的水气球,随着季初雪的动作,体内的红色液体也在不停晃荡。
“很抱歉,我没有相应的能力。”泥丸身型滑稽地在水中弹跳了一下,“毕竟,他的本质和我不一样啊。”
“这家伙是诞生于自然之中,由自然向人类宣泄出的、最为纯粹的恶意。”
摩卡看着这如同电视剧一样的场面,一头雾水地问:“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那边的我的同族,”泥丸对着它唤道,“你又对怪异了解多少呢?”
“怪异嘛 ”摩卡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底层程序,教材上的话语瞬间脱口而出,“怪异诞生于人类恶意与欲望之中,是需要被消灭的邪恶存在。”
“错,”泥丸摇摇头,“怪异与人类、与妖精、与这颗星球任何存在的生命一样,所谓善恶也只是强加其上的说法而已。”
“怪异并非只诞生于人类的恶意,当自然同样产生恶意时,怪异也会因此应运而生。”
泥丸的身体向旁边偏了偏:“比如 他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由自然诞生的恶意?”摩卡的声音忍不住提高几度,带着些许颤抖,“喂喂,自然又没有意识,怎么知道谁是好的谁是坏的?”
“傲慢。”
此时的泥丸就像老师见到一名不学无术的学生,长叹了一口气:“正因为这种傲慢,才导致了我们之间的悲剧宿命啊。”
“一颗草、一滴水、一粒砂石、一个细菌,都有自己的意识。”它仿佛一位优秀教师般谆谆教诲,“然而当这些卑微至极的小生物聚集起来时,却形成了一位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存在,我们称之为自然意识。”
“自然意识看似不存在,其实无处不在。”
“但她毕竟是所有生物的母亲,除非到了绝对无法忍受的境地,否则不会对具体的事物宣泄自己的恶意。”
泥丸轻轻地跳了起来,它的额头触碰到挂在血管尽头的刘东,男人的躯体就像风中的果实般微微晃动:“这个人开发的项目,导致数亿立方米海水的污染,无数生物因此而死亡,影响远远超过百年。”
“这些细小的恶聚集在一起,就像海洋般宽广。现在,该到他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 你不是妖精。”林盛意望着泥丸,手中的热熔蔷薇发出轰鸣,庞大的魔力汩汩流动,一朵一朵的蔷薇在权杖之上盛开。
“你到底是什么?”
泥丸的身体奇异般地开始融化,不断有黑色的黏稠液体从上面滴落,就像夏日炙烤过的沥青,逐渐在海底聚集成一滩水洼。
“我对你早有耳闻,星徽权杖初火,听说你是一位公正的女士。”
那些液体中传出共鸣般的奇异声音,史莱姆般不断延伸又缩小,随后自下而上地重新凝结塑造出一个新的身躯,远比泥丸还要庞大得多。
一名身着重铠的骑士屹立在原处,随着最后一缕黑液蠕动,从面甲格栅收回到铠甲的内部。
从胸铠与肩铠连接处隆起的弧度能够大致判断出,这位骑士是一名女性,她的腰间挂着一柄巨大的黑剑,面容则被头盔完全笼罩。
随后,高大的骑士微微倾身:“初次见面,鲜红的魔女。”
“很抱歉我不能向你介绍我的名字,因为怪异本身没有名字。不过你可以称呼我为骑士——幽暗骑士。”
身旁的季初雪见到从小与自己签订契约的妖精,竟然变化成了这种 东西,只是微微睁大双眼。
她的情绪在今天数次大起大落,已经无法再对此做出多余的反应了。
摩卡则猛地弹跳了起来:“你是叛逃的魔法少女 不对!这个味道,你是怪异!”
它的声音中带着惊恐:“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怪异为什么会说活,又怎么会加入到幽暗宫廷?而且你之前还是一只妖精!”
“哈哈、哈!”摩卡不断地睁眼又闭眼,完全不敢相信现在的状况,神情恍惚地说,“哦我知道了,我肯定是在做梦 ”
“你们对我们还是知之甚少,同族啊。”
骑士把手扶在腰侧,明灭的火光在铠甲之上流转,仿佛一座高大的塑像:“妖精诞生于人类的幻想,怪异则诞生于人类的欲望,我们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就如同妖精一样,怪异同样也会思考、会说话,只不过你们从来都不屑于倾听罢了。”
林盛意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热熔蔷薇。
她知晓这名骑士的情报。
与幽暗侍从梅露露一样,骑士也是在考核战中进攻光耀城堡的一员。
在和星徽圣杯咪喵的战斗之中,她一连斩杀咪喵整整九次,将奇迹武装【舍命替身】的使用次数全部消耗殆尽。
如果后来不是真理及时赶来展开心相圣殿,那么光耀城堡很可能就因此而攻破了。
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 骑士的真实身份居然不是某位叛逃魔法少女,而是怪异。
林盛意想起之前与雪绒的对话。
雪绒的想法并非偶然,既然化身为妖精泥丸的骑士一直待在身边,那么就一定会向她灌输类似的思想。
不过这也引起了一个无法被回答的疑问。
如果一个生物拥有意识,并且拥有与人类同等的情感,那么它与人类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魔法少女在杀死怪异的同时,是不是相当于杀死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人类”?
“您向我展露身份,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林盛意凝视着对面的铠甲,发出询问。
“我想倾听你的回答,”骑士凛然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你并不像其他魔法少女,她们还是孩子,天真、甜蜜、幼稚 仿佛枝头刚刚成熟的果实。”
“在了解到怪异本身和人类相差无几之后,你认为人类、怪异、妖精与魔法少女之间长达千年的悲剧宿命,该如何斩断?”
“请想好再回答。”骑士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这个问题,将直接关系到你是否拥有进入到【荣耀之地】的资格。”
林盛意并没有想什么是荣耀之地,她认真地思考着骑士的问题。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地开口。
“我不知道。”
“除非某种奇迹的降临,否则连人类内部之间的战争都从未停止,又何尝是种族之间呢。”
摩卡曾经说过,当魔法少女达到日徽的境地时,妖精一族会为她实现一个愿望。
也许在遥远的未来,会有某位魔法少女许下这样一个奇迹般的诺言。
“我明白了。”骑士对着林盛意微微点头,转向在场的另外一人,“那么雪绒,你的想法是什么?”
“ ”
从骑士与初火对话一开始,季初雪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她身上的魔力已经暗淡下来,银色的发丝在海水中漂浮着,像是沉入水面的星河。
“你们说的所谓人类和世界,这些东西都太大,太广阔,我听不懂。”
发丝带来的阴影笼罩着季初雪的面庞,只能听到她一字一顿的声音:“ 我只有一个关于自己的问题。”
“泥丸,既然你说你是怪异,那么我恳求你,帮我唤醒这个叫刘东的人。”
“就算是加入到幽暗宫廷也好,就算是背叛其余的魔法少女也好 无论要去伤害什么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在乎!我恳求你!”
季初雪猛地抬起头,冰凉的液体从通红的眼眶划过,却滚烫得如同岩浆。
“ 我只想问他一句话。”
泪水冲刷着她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的脸。
“我的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
第108章
骑士久久地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竟然带着一丝人性化的失望:“雪绒,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我可不记得我是这么教导你的,孩子。”
她摇了摇头, 沉重的盔甲发出金属相撞的清脆声响:“谎言不会伤人, 唯有真相才是快刀。”
“如果这就是你的回答,那么你不仅仅背弃了自己,也背弃了曾经许下的誓言,更是与你父亲的理想的背道而驰。”
“哈!哈哈哈哈哈 ”季初雪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大笑。
她的眼睛弯成笑容般的弧度,然而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哭:“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 ”
“泥丸,你知道吗?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我都会回到十五岁的那天。”少女的声音喃喃,她的眼神一片空茫,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梦魇。
“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
“他是个最坚强的理想主义者,就算毕生的心血都被毁于一旦,他也会重新站起来,再次与现实抗争,我一直都知道。”
“但他又怎么会跳下去呢,而且就在我的面前?”季初雪的声音压抑到近乎平静,悲伤就像是一根弦,已经被绷得太久了, “ 我是他的孩子,他不会那么残忍的。”
“所以。”
无神的蓝色眼珠从眼眶平移划过,转为死死地盯着那个被血管虬结在一起的男性:“这个人 才是杀人凶手!”
她的意识好像被海水深深地拖了进去,视线里的世界开始不断地模糊、变形、旋转, 化为抽象的线条与色彩。
碰。
碰。
碰。
重物不断地从高空抛起又落下,声音周而复始地在耳边回荡。
“那天下午,我和爸爸从金州湾回来之后,他让我独自上楼。”季初雪闭起眼睛,眼珠在薄薄的皮肤下不停震颤。
她的声音很慢,就像在陈述自己的记忆:“爸爸在楼梯间遇到了刘东,因为开发项目被人实名举报,项目以没有环境中心主任签字为由,被强行停工了。”
“两个人在客厅里发生谈话,但无论刘东怎么劝说,爸爸都不同意签字。”
“ 所以他干脆杀了他。”
季初雪咬住下唇,咬得发白,鲜腥的血珠混合到泪里,是极为苦涩的滋味。
“我找了他许多年,但是从来、从来都没有再次在金州见过他。”
她的神情带着近乎疯狂的偏执:“这就是你想掩盖的真相吧,泥丸!”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欺骗我,就为了让我回答那个狗屁问题的答案吗?”
“哈!真是恶心!”季初雪激动的声音在海底回荡,“说着什么怪异与人类一样平等,可是你们生来就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又怎么能理解情感与爱!”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脸上带着对骑士无尽的嘲弄与讥讽:“欺骗我的你、面对我的痛苦无动于衷的你,和所谓的傲慢人类又有什么区别?”
“你们这些——”少女发出一声从胸腔深处迸发而出的,最为真实的怒吼。
“彻彻底底的劣等生物!”
就连闪耀着银色光彩的骑士,在面对人类激烈情感爆发而的光芒之下,也显得黯然失色。
“你是一名骑士,”林盛意望向那座外表华美,实则内里空荡的铠甲,“但阁下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有违骑士荣耀之一的‘诚实’吗。”
从头盔格栅的深处,骑士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从那只名为泥丸的【假想妖精】出现在你身边的第一天起,我没有欺骗过你任何事情,雪绒。”她的声音十分坦然。
“你现在所经历的痛苦,是人类进入到荣耀之地的前提,就像毛虫变成蝴蝶的必然蜕变。”骑士缓缓地说,“前提是,在痛苦中,你的灵魂仍然可以保持纯洁。”
“但现在 ”她声音一顿,随即微微摇了摇头,动作中充满了遗憾,“仇恨已经蒙蔽了你的双眼。”
“‘灵魂的纯洁’,”林盛意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特定的词语,“你指的是什么?”
“去你的纯洁!去你的荣耀!”
季初雪猛地站了起来,她的魔力装扮因为动作而变得十分凌乱,银色的长发黏在脸颊,不负之前可爱精致的魔法少女形象。
但此时少女眼中就像有一只真正的猛兽,散发出可怖的凶光。
“我恨透了满嘴种族命运的大道理,根本就没有人在乎!”
“给我——滚开!”
瞬时间,一柄银色的迅捷西洋剑忽然出现在季初雪的手心。
如同撕裂黑夜的雷霆,一道流光在漆黑的海底蓦地一灭一闪!
“锵!”
细剑的剑尖宛若毒蜂的尾刺,眨眼间破开数十米的距离,深深刺入到骑士面甲格栅中的空洞之中,甚至碰撞出细小的火花。
季初雪缓缓吐气,表情决绝,唇齿间弥漫出一道苍白色的寒雾轨迹。
而后,她的右手腕猛然一拧!
从剑尖奔涌出的魔力仿佛狂舞的风暴,将骑士的整个身体瞬间凝成冰雕,甚至将她身边周围数米的海域一同冰封!
尤其是骑士的头颅部分,无数交错的尖锐冰棱从面甲的空洞和缝隙处爆开,就像处刑架般将内部穿透。
这是直奔要害的杀招,没有吟诵,没有技巧,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敌人以最快的速度斩杀。
仅凭雪绒发动攻击的速度,就已经无愧于她星徽之名。
骑士的身体被封在厚重的冰块之下,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季初雪把剑从中抽出,而后剑尖向空中划过一道半弧,微微一振。
“ 解决了?”
望着那座冷凝的金属雕像,季初雪也说不上来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也没有亲手清除背叛者的痛快,心中剩下的唯有一片荒芜。
少女咬了咬破损的嘴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刘东身上。
几道迅捷的剑光将血管斩得粉碎,从中涌出的粘稠液体让水底的能见度大大下降。
刘东涨大的四肢猛然抽搐了几下,不知是神经反射还是意识正在渐渐恢复。
“咔咔咔咔咔咔 ”
就在这时,季初雪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耳边就传来初火的厉声提醒:“小心!”
“轰”的一声巨响,无数破碎的冰块子弹般破开血红的水幕,向着四面八方溅射开来!
季初雪无疑首当其冲,这些带着恐怖加速度的冰块如果打在身上,即使是魔法少女的身体也能一样穿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每一块冰在水中留下的路径都是那么清晰可闻。
少女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她踮起脚尖,纤细的脖颈宛若天鹅般挺起,将两臂在身前虚虚拢起一个圆形。
随后,开始不断地移步旋转。
周围的火焰就仿佛舞台上聚集的灯光,流淌在季初雪的身上。
她仿佛一名在悬崖边尽情舞动的芭蕾舞者,裙摆扬起又落下,每一次旋转,都是与那些蛛网般的白色轨迹擦肩而过,精确到不可思议。
“防守·旋舞。”
完好无损的骑士拍了拍自己的手掌,用依旧沙哑的声音说:“这一招还是我曾经教给你的,雪绒,你做得很好。”
“是么。”
最后一圈,季初雪双膝微曲,微微抬首的姿势就像一只引颈的天鹅。
少女发出一声冷笑:“我的剑技老师是一只名叫泥丸的妖精,而不是什么幽暗宫廷的骑士。”
骑士缓缓地从腰间抽出那柄黑色的大剑,剑身足足有半人多高,沉重得需要双手才能持动。
“既然语言已经没有意义,那我们就以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交流吧。”
铸造这柄剑的金属就像是最深的黑夜,唯一的一点亮色是贯穿剑身中央的血槽,上面镀了一层秘银,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鲜血正在其中流淌。
“意志与意志之间的交锋,唯有用手中的剑才能解决。”
“就这样展示给我看看吧 ”骑士将剑锋垂直竖立在面前,漠然道,“你到底长进了多少。”
一股难以名状的压力骤然向季初雪袭来。
她牙关紧咬,面前的对手的气势忽然就变了,仿佛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难以跨越的巍峨高山。
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跑,季初雪的额头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她还是抓紧了手中的刺剑。
“起势 ”少女发出一道低低的叹息,声音细如蚊呐,剑尖垂地,寒气在周围蔓延成一层薄霜,“——霜降。”
她屈膝,巨大的力量从腿部传递到脚掌,沉重的压力甚至把附近海床都块块压碎。
“进攻 ”
银光一闪,下一瞬,季初雪就已经再次突进到骑士的面前!
随着少女一起到来的,还有连续不断的快速刺击,仿佛一阵密集的冰雹,速度之快,甚至只能看到剑尖在水中留下的密集残影。
“新雪!”
最后一击,刺剑划过一道极细的白线,精确地斩向骑士的头颅。
“铛!”
黑与白的金属狠狠。碰撞在一起,季初雪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怎么会 ”
那柄骑士重剑精准地在距离面甲毫厘处将她的刺剑格挡开来,甚至用的还是剑身。
骑士把重剑一振,传来的力量便生生把纤细的刺剑压弯一个弧度。
“今天我会给你上最后一堂课。”
骑士开始前进,每前进一步,她的手中愈发用力,而季初雪的奇武也开始逐渐弯折。
“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这是每一名骑士的必然之道。”骑士缓缓地说,此时刺剑已经到达了弯曲的极限,季初雪的手腕颤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无数的火雨从四面八方落下,骑士蓦然抽身后退,面甲微微偏过,望向林盛意。
“这是我和雪绒之间的战斗,不容许任何人插手。”
她用双手握住剑柄,将巨剑插入脚下的地面,开始低声吟诵:
“以古老的誓言为证,以不屈的荣耀为名——”
“入此地者,需舍诡诈之念,弃卑劣之行。”
“此举绝非杀戮,而信念得以交锋;此举绝非邪恶,而意志得以试炼!”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就像是轰鸣的雷霆。
“献祭仪典,展开——敬请见证这至死不渝的荣光之路!”
“「不灭的荣耀」! ”
第109章
话音落下, 大地震颤,海水开始猛烈地左右摇晃起来。
不知何时,竟然有四面墙壁般的巨大建筑以摧枯拉朽之势从地面隆起,随即“轰”的一声将这一块区域完全封闭。
林盛意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便已经被带入半空, 坐在了其中的一面墙壁上。
准确地说, 这应该不是墙壁,而是一面看台。
她此时位于的是一个圆形的建筑, 造型类似古罗马的斗兽场,四周都是用灰岩凿出的一个个座位。
正对着看客们的装饰是一座巨型骑士石雕。
这位骑士的一根手指几乎就有成年人的体积大小,它身着简陋的铠甲,手中的破碎长剑抵住地面,仿佛一位沉默守望者,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石雕的表面被风化严重,且雕工简陋,材质粗粝,看起来已经有很长时间的历史了。
在看台的下方, 则是一块布满烟尘的场地。
骑士与雪绒各站在一侧, 从她的视角望过去, 能看雪绒的脸上的表情是有些惊愕的。
林盛意尝试从看台上站起来, 但她很快发现,根本就做不到。
就仿佛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不仅不能移动身体,甚至连抬手、跺脚这类的细微动作都做不到。
她像是一名无关紧要的观众,被牢牢地捆绑在了看台之上。
“糟糕,真是糟糕!”
摩卡的座位在林盛意的左侧,它正以一种小动物的姿态蹲坐在石墩上,苦着脸说:“这一定是那个骑士献祭仪典的能力!”
叛逃者的献祭仪典,效果等同于魔法少女的心相圣殿,是一个生命自我姿态的具象化。
在领域之内,施术者的能力会被瞬间扩大数倍,而且还会附带各种奇怪特殊的规则。
一但被拉入到献祭仪典当中,就像于闯进对方的主场,对于魔法少女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能抵消献祭仪典的,只有心相圣殿!”
摩卡拼命地想要向林盛意示意,眼睛都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可惜还是动弹不得:“初火,快啊!我们就全靠你了!”
但很遗憾,林盛意对自己那个名叫「妄想具现」的能力也是一知半解。
在获得心相圣殿之后,她也想要试验领域的效果,但每次展开圣殿后,周围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甚至连体内的魔力都没有增加。
在请教月徽圣杯极光之后,这位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大空间使也十分摸不着头脑,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林盛意还没有真正地找到自我。
上面的“权限解锁: 25%”也仿佛一个提醒,代表着她并不能完全使用出心相圣殿的能力。
林盛意闭紧眼睛,将妄想具现这四个字像咒语般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可惜没有效果。
“不必再进行无所谓的挣扎了。”
骑士非男非女的异质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灭的荣耀」是一个真正的荣耀之地,在这里,只有我和我允许的对手才能逐一进行交锋。 ”
“敬请见证吧,鲜红的魔女!”
她将黑色巨剑的剑尖重重砸在地面,力量之大,以至于附近都出现龟裂的裂纹:“唯有真理的信念——才能在此留存!”
“唰!”
沙质地面弥漫出的尘土忽然一滞,而后被冷凝的细小冰晶包裹,纷纷向下坠落,就像下了一场云雾般的小雨。
而就在这白蒙蒙的雾气掩映中,季初雪迈步的速度无比迅捷,甚至在原地留下残影。
少女咬紧嘴唇,不断变换身型,以不同的方向急速朝着骑士的方位突进。
作为一名经验老到的星徽,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处于骑士的掌控之中,但她同样有着独自斩杀幽级怪异的经验。
想要与骑士比拼技艺与力量是不可能的,季初雪深知妖精泥丸对剑技的掌握之深。
毕竟作为一名小城的魔法少女,从来都没上过任何体育运动的辅导班,能够拥有一手不错的迅捷剑技巧,除了本身的天赋以外,与妖精之前的教导也密不可分。
在之前的试探里,季初雪的结果无疑是惨败,拼尽全力组织出的几次进攻都没有给骑士造成伤害,甚至连对手的铠甲都完好无损。
更加绝望的是,作为援助的星徽权杖初火也已经被献祭仪典给困住了。
这场老师和弟子的战斗,结局似乎显而易见。
然而季初雪并不准备放弃,她极致地压低身体,几乎紧贴地面,将攻击目标缩减道最小,同时身体就像是一把蓄满了力的大弓。
比这还糟糕的情况早就已经遇见过了,只要活着 哪怕多出一秒也好,活着就还有希望!
“铮”的一声,幻想的视界中,圆如满月的弓弦被骤然松开。
被弹射而出的不是锋利的箭矢,而是季初雪的身体。
没有技巧和力量,所能掌握的唯一优势就是速度。
只要速度足够快,快一些、再快一些!一定能突破盔甲的防御!
季初雪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刺剑的剑尖,耳边传来的风被拉长的急速呼啸,她的身体几乎已经与剑连成一条直线。
爸爸 请给我力量吧。
少女在心中默念,然而唇齿间溢出的却是一声暴喝,就像被逼临绝境的幼狮发出咆哮:“绝剑!”
带着白色寒流的刺剑划过一道圆弧,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深深刺入骑士的脖颈。
那里是面甲与胸甲的连接处,防御薄弱,也是最致命的咽喉。
这如同闪电般的攻势,竟然被骑士生生捕捉到了,她将那柄黑色巨剑架起,剑锋与剑锋正面斩击碰撞!
“铛”的一声巨响!
骑士再次成功阻挡了季初雪的进攻,此时的雪绒手腕因为脱力而颤抖,几乎就要握不住手中的剑。
然而少女却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中竟然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欢喜。
“绝剑 ”她的声音微颤,却又那么地坚定,“——冰河、折流!”
那道本来已经被格挡住的白色剑光如同飞燕般轻盈地折返,而后一连化为四道,雷霆般同时向着骑士的身体斩去!
在骑士的视野中,那不是先后斩来的四道剑光,而是同时。
头颅、胸口、关节、脚踝。
仿佛有四个雪绒同时起跳,瞄准盔甲的薄弱之处,发动绝境中最后的反击。
这不是人类足以催动的招数,只有奇迹武装的力量才能做到。
骑士只有一柄剑,无论她的速度再如何快,也不可能将这些攻击一齐挡下。
电光火石之间,季初雪清楚地看到,在瞬间的权衡后,骑士只选择用巨剑保护住脖颈,其他三个位置空门打开。
“成了!”
她在心中低声欢呼,甚至连眉毛都在兴奋地跳动。
就算幽暗骑士的防御再怎么强大,自己的绝剑也一定能给她带来伤害。
“锵!!!”
剑光狠狠地刺入了甲胄的连接部分,而后,无数的冰棱从中爆开,就像从内部长出的锋利刀刃。
骑士的巨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她僵硬地立在原地,银甲上密布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如同一座真正的冰雪塑像。
季初雪抽出自己的迅捷剑,口鼻处漫出一道白雾,疲惫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她实在是太累了,短暂的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情,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悲伤。
要去为谁哀悼呢?季初雪此时的神情堪称茫然。
是为父亲,为妖精,还是那个 曾经的自己?
连幽暗骑士的目的是什么都还没问 难道我是什么值得幽暗宫廷都值得付出大量精力培养的天才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季初雪自己都要忍不住发笑。
忽然,模糊的世界中响起了接连的焦急喊声,一声比一声大。
她茫然地把视线投了过去,发现是观众席上初火的妖精摩卡,正在不停向她高喊着什么,却依旧被束缚在原地。
为什么要这么惊慌呢?明明对手已经被杀死了
季初雪认真附耳倾听。
“ 领、域?”
她小声地重复听到的声音,脑海中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随后,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重锤,将虚假的镜像世界砸得粉碎。
是啊,为什么?
季初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为什么幽暗骑士已经死了,她的献祭仪典却仍然存在?
就像是某种第六感,少女猛然回头,银色的发丝向后飞扬。
在那澄澈瞳孔倒映的影子中,巨剑的剑锋正无声地向着头颅袭来,一片死亡的阴云将她彻底笼罩
在雪绒倒下的同时,那股久久压迫着林盛意的束缚力忽然一松。
几乎一挣脱樊笼,她便立即飞到场中,落到雪绒的身边。
在看到少女的状态时,那拧成结的眉毛终于松散了几分。
林盛意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脏也渐渐变得平缓。
雪绒软倒在地面上,面色苍白如纸,但总算还活着,只不过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她把少女抱入到臂弯之中,轻柔地放在不远处平坦的看台上。
这段时间,骑士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行动,并没有任何动作。
等到初火回到竞技场中央,她这才无声地握住了自己的剑柄。
“这是什么,”林盛意歪了歪头,声音微冷,“某种强者对弱者的怜悯吗?”
在最后一刻,骑士调转了手中的剑,用没有开刃的剑背击晕了雪绒。
“不。”
骑士那沙哑的话语在竞技场中清晰可闻:“幽暗骑士的怜悯,只针对信念相同的伙伴。”
她的面甲偏了偏,透过黑暗的格栅,仿佛正在注视着边缘的季初雪。
“而这,则是独属于我的——一位骑士个人的愧怍。”
第110章
“说出来有些无礼, 但是从怪异那里感知到‘愧疚’的情绪,让我稍微觉得有点微妙。”
林盛意同样握持着热熔蔷薇,与骑士保持着一个不算长,也不算很短的距离。
竞技场中蓦地的风吹起,红色的丝质裙摆荡开一圈圈的柔软的涟漪,粗粝的砂石在盔甲上噼啪弹跳。
“我当然有着与你们一样的情感,鲜红的魔女。”
骑士的话语堪称彬彬有礼,只是不知道她的这些话语是发自内心, 还是对人类的粗劣模仿。
“你说得对,我不该用虚假的方式获取那孩子的信任, 此非英雄之举。”
“但此时的我却更加悲伤,”骑士的声音一顿,而后语气中带着感慨,“即便从一开始就受到相应的教导,能够进入到荣耀之地的人类却仍然少之又少。”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提到过‘荣耀之地’。”林盛意把视线放在对面那座铠甲上,那些薄弱的关节处甚至还附着着尖冰,然而似乎没有对内部的主人造成任何影响。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呢?”
“在与妖精签订契约的时候, ”骑士的声音缓缓, “你的妖精曾经对你说过吧, 魔法少女的任务,是与人类恶意形成的怪异战斗。”
“因为如此,人类、怪异与魔法少女的宿命仿佛就是在厮杀中轮回。”
“但是, 只要切断其中的一环不就好了吗?”怪异向前迈出一步, 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响起,坚硬的冰块被移动的盔甲挤成粉碎,化为水蒸气向上蒸腾。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林盛意的心中微微一动。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骑士接下来的话语,将是解开幽暗宫廷到底为何而存在的关键。
“人类滋生怪异,怪异捕食人类。”骑士同样注视着对面的魔法少女,就像注视雪绒一样温柔。
“假使一日,人类能够不再产生恶意,那么怪异也就不复存在。我们两族延续千年的悲剧命运,就可以在此终结了。”
不再产生恶意?
林盛意微微一顿,随后便摇头:“恐怕你们的计划永远都不会实现。”
“人性的复杂就注定人类同时拥有至善与至恶的一面,如果真的有一天,所有人都能抛弃掉自己的欲望与恶意,那么恐怕人已经不是人,而是一个全新的物种了。”
对于大多数的普通人来说,有谁真正没有产生过恶意呢?
只不过大部分人都能控制自己,用道德和理性约束自己的动物性,使得本身偏向更加纯善的那一面。
就像一句古话所说的:君子论迹不论心;连心中的恶念都完全能消除,恐怕只有圣人、佛陀那样的境界才能达到。
幽暗宫廷的理念虽然看似可行,也只是一座虚幻的空中楼阁,经不起现实的实践。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骑士微微颔首:“这也是我们要进行‘涤罪’计划的原因。”
“‘荣耀之地’——这只是其中的一个说法,在你们人类的传说与宗教中,已经很多次出现类似的构想了。”
“‘天堂’、’仙界’、’应许之地’、’极乐净土’ 这些词汇都不约而同地指向同样的目标:那就是一个始终纯善的,无忧无虑的世界。”
“想要构建荣耀之地,必须通过幽暗宫廷的筛选,那里只有无罪之人才能进入。”骑士把视线从雪绒身上收了回来,“而其余的人,必须为自己的堕落赎罪。”
“赎罪 ”林盛意的眉头再次紧皱,她的声音微冷,“是需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赎罪吗。”
“没错。”骑士赞赏般地道,“如果放任罪者的存在,恶意与欲望始终不会停止,那么这世界就永远存在吃人的怪异,和猎杀怪异的魔法少女。”
“幽暗宫廷理想中的世界… …”她嘶哑的声音渐渐变得激昂,仿佛已经望到了隐秘未来的一角。
“是一个纯白无垢的世界!一个怪异与人类和平相处的世界!”
“而我,”骑士微微垂首,盔甲发出些微的金属摩擦声,“将为了那一日的荣耀而战。”
“ 这也是Queen的理念么。”林盛意的神情微冷,沉声道。
“女王陛下的智慧令世人折服,”骑士说,“她以同样的悲悯之心对待人类与怪异,二者都是她的子民。”
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在胸膛里不断奔腾喧涌,林盛意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幽暗宫廷的逻辑和简单。
因为人类的恶意与欲望会滋生怪异,那么只要清除掉其中的大部分,只留下一些纯善的人类,就不会有多余的怪异产生。
而剩下的人类将聚集在一个名为“荣耀之地”的世界生活,与外界的怪异彻底隔离开来,以达成两个种族之间的和平。
这是何等的极端 又是何等的傲慢!
林盛意什至怀疑以幽暗宫廷的选拔标准,到底有没有人能够到达那个所谓的“荣耀之地”还是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种极端的理念,掀起得将不是魔法少女与魔法少女之间的争斗,而是战争,彻彻底底的战争。
想必幽暗宫廷同样也存在这种忧虑,所以在将利刃向现实世界举起之前,她们一直静静地蛰伏自己的力量。
但Queen的出现加速了这一进程,她们的目的,是首先统一魔法侧的世界,将不同理念的群体全部肃清。
幽暗宫廷想要把所有的孩子都卷入到不属于她们的战争中去,这一行为,林盛意绝对不会允许。
她把蔷薇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周围波动扩散,风将发丝与裙摆托起,黑色与红色一齐翻卷着,宛若被奔涌的怒涛。
“我并不认同你们的理念,也无意与狂信者进行辩论,”锋利的杖尖直指对面的骑士,红色的魔力在其中轰鸣,“那么就在现在结束这场斗争吧——以魔法少女和怪异的方式。”
骑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本以为您会因此而触动呢,鲜红的魔女,”她说,双手握住剑柄将巨剑举至身前,做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没想到最后,还是要以双方的厮杀作为结局。”
“你需谦卑。”怪异低吟着,缓缓捏紧手甲,此时的她就仿佛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墙。
“铛!”
银红色的杖尖撕裂空气,直接把骑士持剑的右手腕部穿透!
初火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甚至比雪绒的刺剑更快,完全没有给骑士反应的时间。
这一击直接把手甲与臂甲的连接部分穿透,如果里面是一个真实的人类,那么此时他的手腕已经完全被热熔蔷薇刺穿。
但传回的感觉让林盛意微微挑眉。
“ 空的。”
蔷薇权杖在指尖转向,擦过横扫过来的剑脊,她整个人贴着巨剑的剑锋行云流水般划开,随即轻盈地翻回到原来的位置。
林盛意正在以雪绒的方式进行试探。
雪绒的战术十分正确,面对着重甲的敌人,铠甲的连接处是攻击的重点。
但她们都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对面的敌“人”并不是人类,而是怪异。
刚才的那一击,林盛意能够明显感觉到,那座看似庞大的铠甲内,内部其实没有任何操纵者。
也就是说,自始至终,都是一座盔甲在与她们进行对话。
铁面下,骑士的略带疑惑的声音传来,就像一座锈蚀的钟:“你的奇迹武装明明是权杖,没想到却是个武斗派吗?”
“也好,这将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骑士一晃身,巨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对着林盛意当头劈下。
“你需怜悯!”
沉重的巨剑蓦地加速,以雷霆之势斩向魔法少女的头颅,然而林盛意没有躲。
她的脚尖点地,带动着腰身一起旋转,热熔蔷薇反手再次刺中了骑士的手腕,“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火光在其中猛地燃爆开来,几乎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骑士的身躯微微一震,巨剑的去势已经偏了,轰然砸在身侧两寸的位置。
林盛意抽身急退,黑色的硝烟渐渐从竞技场中散开,那个持剑的身型依旧完好无损。
她的心中微微一沉。
两次攻击,一次是纯粹的体术,一次则是纯粹的魔法,居然都没有产生效果。
这是之前作战都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林盛意当然可以选择加大魔力的输出功率,但以骑士铠甲的光洁程度来看,除非是百分之百输出的魔力爆炸,否则很难给她造成伤害。
“这就是你的魔法吗?”
骑士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失望:“如果仅仅是这样的程度,那么我不禁开始质疑梅露露的牺牲是否光荣了。”
“幽暗侍从虽然是一位耽于玩乐的孩子,但同样有着不俗的实力。或者说,难道你认为我还不值得你使出全力吗,鲜红的魔女?”
骑士握紧右手,擂向自己的心脏。银色的手甲与胸甲碰撞,发出金属的轰鸣声:“这就是我的灾厄之证,同时也是我的本体。”
“这套铠甲拥有着完全免疫任何物理攻击的能力,所以,无论是你的权杖,还是雪绒的刺剑,都无法真正突破我的防御。”
“其名为——”骑士的姿态庄重,声音一字一顿,“「不破的誓言」! ”
“所以,请尽可能地拼劲全力,否则你将可能不会有下次进攻的机会。”
怪异再次举起了那柄巨剑,就像掌握了死亡的权柄。
“就让我看清楚吧——你那全力以赴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