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好奇述清的曾经, 这么一个同样也是她的姐姐,她的妈妈的人。
有着怎样的经历。
可无论如何,她不觉得难受,只是好奇到了必须要问出来的地步。
她想知道她一生最亲密的两个人, 到底如何纠缠过。
不带任何性的色彩。占有的醋意。
“谈不上吧。很顺理成章。等我从那节课拿了及格, 学分到了手,那个夏夜,祝知雪驱车带着我, 去了滇池。”
“我们趴在栏杆上,在暮色里瞧着海天一色,眨眨眼,又有星星落在池子里。”
“于是她借着晚风,问我, ‘你要不要和我交往试试?’我说, ‘好啊。’……就这么简单而已。”
是很美的画面。
述清大概这辈子都没法忘记。当时的惬意, 舒畅,一点点的感动。
就好像言情小说里的戏码——只不过主角变成了她们, 变成了两个姑娘。
都是在讲爱。她们怎么不能算“言情”?
“不惊讶吗?”
祝卿安想起她自己的表白。
比她妈妈可稚嫩太多了。
她那甚至算不上表白,仅仅是控制不住,去给了述清一个拥抱。
然后述清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还是写信吧。她欠述清一封信,写满她的心,她的告白的信。
“一点点。虽说现在同性恋被放在明面上讨论的更多,越来越被大家看见了。但当时……其实也没有很多阻力。”
“我们好像很自然而然的就交往了。她告诉过几个朋友,我见过她的朋友。她们也不会觉得惊讶、厌恶。就好像……这件事就是她自己的选择而已。”
尽管,用现在的视角来看,一个大学教授,未婚生子,孩子生父不明,甚至没有生父,只有配子,还是同性恋。
好像确实是一件该被封建口诛笔伐的事。
只是……为什么会觉得十年前的社会很保守呢?
述清想着她们艳丽的衣裙,自由的模样,每天都在欢悦的心。
和现在灰淡的现实,沉默与议论。
究竟哪一个才是一方灰灰的小盒子,打不开,穿不透?
“本来也是。”祝卿安摇头笑道。可能,是她也狭隘了。
总以为过去更差,可未来,好像也不会变得更好。
就算是今天,她也没法和述清领证。
就算是未来,可能她也只能和述清办一场象征性的婚礼。
还不能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来祝福她们。
只能偷偷的,把自己的事藏起来,就好像见不得光一样。
她们明明只是相爱了,没有杀人,更没有放火。
爱这样美好纯粹的东西,竟然见不得人呢。
“是啊。我和她的交往……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就是自然吧。一切都很顺畅,自然的交往了,跟着她玩遍了阳昆,跟着她……认识了你。最后又自然的因为异地没法见面,分手了。”
祝卿安瞧见述清眸中的光有些恍惚,有些暗淡。
“异地……很困难吗?”祝卿安的笑容,于是也缓了下去。
述清吐出一口气。
一点点白雾飘在空中,她低下头,瞧着路边的小白花,又摇头。
“只是没有时间留给彼此而已。我太忙了。她资助我生活,让我可以去放手一搏,把全部的积蓄拿出来拍戏。于是我连轴转了起来,当时最紧张的时候,同一时间我要拍两部。上午跑完下午还得继续。晚上只能休息一两个小时。”
“那一两个小时,我得睡觉。吃饭的时候我会找她打电话,可大部分时候,她也要教书,也要准备她的评级,论文,项目……还有你。”
“我们都太忙了,回过神来的时候,除了每个月她给我的生活费,我们竟然有半年,每天聊天框里只有早晚安的问候。”
“所以,我主动跟她谈了这个问题。在一个好不容易挤出时间的夜晚。我在取景地吹着冷风,她在家里捂着热水袋,跟我说,‘我们还是分开,做回朋友吧。’我也只是回了一句,‘好啊。’”
“有点难过。”祝卿安捏紧述清的衣角。
又是这种……述清快要碎成小块,从她身边飘走的感觉。
述清摇头。“其实也没什么。我甚至……都没有难过。当时来不及,后来细想,除去在阳昆念书的时光,我和她能在一起吃饭玩耍的日子,我们……根本算不上在交往。”
可能喜欢的激情真的只有三个月。
她和祝知雪最愉快的时光,也就只有那三个月。
刚刚交往的那三个月里,她们像真正的大学生一样,旅游,玩乐,给彼此做饭,拍照……
生活里只剩美好的事。
梦幻到就像,把她们的未来全都透支了一样。
那之后,生活里只剩工作,只剩糊口、苟命。
她们之间也就再也没有激情,再也谈不上爱。
祝卿安盯着她。
又是这种忧愁,担心的神情。
述清于是又叹息一声,捧住祝卿安的脸。
“问吧。”她们停下来,在花色的灯笼下,轮廓被远处幽暗的路灯,灼目的车灯镀上一层白光。
述清看着祝卿安。
祝卿安看着述清。
两个人的眼就这么融成一汪水,清澈又洁净。
带着世间最纯粹的美好。
是对彼此的爱,对未来的期盼。
“我们会因为异地分开吗?”祝卿安也就问了。
她被述清挤出了些眼雾,朦朦胧胧着,叫她眨眼,把水气沾到睫毛上,再黏到下眼睑,才能看清述清的眼。
“不会。”述清擦去祝卿安眼角的湿润。
“你不一样。安安,我们不会因为异地分开。”
无论她如何爱着祝卿安,这一辈子剩下的几万天,她都只想和祝卿安过。
“那就好。”祝卿安破涕为笑,抱住述清,往她怀里钻。
“我们不要分开。”祝卿安在她最熟悉最喜欢最依赖的怀里轻轻的蹭。
把一抹茉莉的香,带回发梢。
“嗯。我们不要分开。”述清拍拍小姑娘的头,在心里,第三次叹息。
做彼此的爱人,果然好难。
无论是她没有勇气说出的那一次,还是因为现实分开的那一次,抑或是本就不合适的那一次。
要相爱好难。要继续走好难。
可若是成为亲人,这一切似乎都会变得简单。
她和述英……经历了那么多。
一个人* 能想到的所有不好,似乎都在她们彼此之间发生了。
她们的血缘不是缘分,她们的脐带不是纽带。
是扎向彼此的一把把利刃,捅向彼此的尖刺弯刀。
是长鞭长满荆棘,再毫不犹豫的将它挥向那所谓亲爱的人。
她逃过。述英放弃过。
她骂过打过砸过,述英吼过扇过摔过。
结果最后,她们还是在一起。
她最讨厌最痛恨的人。
反而成了她丢不掉的累赘。
像一块毫无用处的膏药,贴在伤口上,只能带来痛楚,治愈不了那血淋淋的肉。
述清不明白。
述英明明,不配做一个母亲。她们分明不配当彼此的母女。
她又那么恨述英。
她这一辈子,世界上还活着的人里,最恨的就是述英。
死掉的人里,最恨述英的丈夫。
为什么她还要给述英钱,给述英她新家的地址,开门的密码。
允许述英再一次回到她的生活,对着她做出的决定指手画脚。
看着述英那自我感动式的牺牲奉献,再在夜里哭着嘲笑。
而她有一点点喜欢过的人,留在了高二,留在了那间满是葱绿青涩的校园。
她敬佩瞻仰过的人,永远的合上了眼,在她们决意分开后。
她亲近好奇过的人,如今也把生活过得一团乱,可谁知道她究竟好不好,她们已经那么久没有联系过了。
述清忽然有些怕。
如果喜欢注定熄灭,爱情终将死亡。
只有亲情这砸不碎丢不掉的东西缭绕不断,折磨一个人一辈子到永远。
那她和祝卿安,是不是不要变成爱人,不要变成伴侣。
只要祝卿安还是她的学生妹妹女儿,她们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述清不知道。
她看着身边因为她一句表白,开心到溢出来,喜悦感染过周遭,把夜色的朦胧都变成绚烂的小姑娘。
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姐姐。”小姑娘抱住她,给她一个飞吻,啵在脸蛋上,腻成一团湿润,又痒得述清还想要。
“宝贝。”述清搂紧扑进来的小蝴蝶,也给她一个吻。
眼中的忧郁,就要倾泻进无人能够看清的黑夜里。
为什么……她和祝卿安,要在先一步成为家人以后,再成为爱人?
这顺序好像错了啊。
她们要这么不明不白的将错就错吗?
心就这么抽搐着,传一阵疼痛。
“姐姐。”祝卿安还在喊。
她喊得太亲昵,述清就要控制不住眼角的泪涌。
“我们回家。然后,你再给我讲讲我的妈妈,好不好?”祝卿安吻在述清额头上。
第57章
“好。”在片刻的沉默, 眼角些微的泪水被晚风轻飘飘的带走后,述清给出了她的答案。
一个同样轻飘飘,把所有不好都藏匿起来, 只留下她认为美好的答案。
祝卿安瞧着她的眼, 仔细辨识着。
在述清眨眼后,再没能看出些什么来。
她们只剩牵手,拥抱, 接吻。
乘着微凉的晚风,乘着闪烁的星河, 在什么都发生不了的星夜, 慢悠悠的回到她们的家。
“关于你妈妈……祝知雪,你有什么想了解的地方吗?”述清换成祝卿安说过的话题。
“或者,关于她,你还记得多少?”
祝卿安牵着她的手, 沉思着。
十岁以前的事, 她能记得多少呢?
只有些零星的片段,碎了一地,她得一片一片去捡, 那又总是不大容易的。
她还记得祝知雪出车祸后在急诊室里,最后拉着她一遍遍的叮嘱。
说着模糊不清的话,惹得祝卿安眼泪鼻涕流成一团。
最终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一旁屏幕上的医护指标就降到了最低。
她还记得小学低年级的时候,祝知雪会带着模具和设备, 教她们一整个班级的小朋友做蛋糕, 做头绳。
她会黏在妈妈身边, 妈妈会特地给她带小零食,小玩具, 惹来一群同学羡慕的眼神。
她还记得没有上学的日子里,她会被妈妈抱去一个很大很漂亮的地方过假期。
那里有很多年轻的姐姐哥哥,她们会拿着风车之类的小玩意儿逗她。
十二年过去了。
除去今年,以往每年清明,她和述清都会一起去给祝知雪扫墓。
十二个下着雨的春天里,她有没有在点燃那一条长长的红香时,说一声想念?
虽然述清接过妈妈的职位,代替的很快。
祝卿安当时年纪也小,适应的也快。
不出半年便没再每晚念着妈妈入睡,只是赖在述清的怀抱里。
但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祝卿安依旧很想念祝知雪。
“她的那起车祸,具体怎么回事呢?”于是祝卿安问到了妈妈的死因。
“是很让人难过的意外。”述清尽可能的握住祝卿安的手。
“对方是个走私犯,磕了药,在街上一路狂飙。原本有路人报了警,警察也很快就要赶到了。”
“可他一个急转弯,就这么撞上了祝知雪的车。”
“他车的速度很快……其实如果他在规定车速内行驶,你妈妈也不至于……”
想起来述清还觉得很嘲讽。
帮忙抓住了一位走私犯,以此为豁口,警方顺利侦破了这起重大案件。
祝知雪理应有功。
可这份功绩,是她用生命,意外换来的。
况且……这事原本也和祝知雪没有关系。
“没抢救过来?”祝卿安吸了下鼻子。
“是啊……没抢救过来。伤的太重了,内脏,骨头……她最后应该见到了你,算是唯一的幸运了。”
述清还记得她听到祝知雪出事时的心情。
惶恐,惊讶,难以言说的愤怒与无助……
震惊到必须放下手里的事,给剧组请假,飞来阳昆看她。
结果述清到阳昆时,已经太晚,连祝知雪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只见到那个趴在再也睁不开眼的母亲身上,哭到晕倒的小孩。
她把小孩扯开,小孩用着蛮力挣扎,嗓子都吼哑了,还要扑上去喊妈妈。
在白到可怖的冷光里,吼得撕心裂肺,一层楼的人都听见了,纷纷别过脸,不忍心看这么个小可怜。
她的妈妈却再也没办法回应她。
祝卿安,应该已经不记得这些事了吧。
述清忆着她们滑稽荒谬的扭打,还有些想笑。
又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憋闷着咬紧嘴唇,和祝卿安一个表情。比哭还丑。
“我不记得她说了什么。”祝卿安说罢,泪涌出眼眶,啪嗒一声落在脚下。
她又吸了下鼻子,眼泪开始一行行的往下掉。
“姐姐……我为什么不记得她说了什么呢?”回忆里只有一片空白。
只有医院的嘈杂,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母亲孱弱的脸色,不断开合的嘴。
还有太过刺眼的光,照在妈妈身上,照在自己眼睛里。
往后祝卿安更是毫无印象。
只记得再睁眼,就看见了她的家,看见了述清。
她喊述清姨姨,述清要她改口成姐姐。
于是她喊了。
于是述清真的变成了她的姐姐。
“你也被吓坏了啊。”述清搂住她泣不成声的小姑娘。
比起从未拥有……体会过美好后再失去,是不是一件更让人悲伤的事?
就像她理解不了失去母亲会有多痛苦,没有父亲又会有多难过。
她巴不得她们就这样消失在世界上。
可她没了述英,和祝卿安没了祝知雪,能是一个层级上的事吗?
述英没管过她,没爱过她。
祝知雪却把最好的全都留给了祝卿安。
一个美好的名字,品格,样貌,财产……
一个母亲,一个人能有的一切,祝知雪全都带给了祝卿安,从这个小生命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
母亲和母亲之间……人和人之间,到底是多么的不同啊。
“姐姐……”祝卿安到了家门口,眼泪依旧断不了。
述清把她送进她们的家,抱着看起来小小一个,可怜又脆弱的姑娘,抚摸着她的头。
“我好想她。”祝卿安把眼泪蹭进述清的怀抱里,换回些微温暖。
“我好想她……”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
“那我们这两天抽空去看她吧。”
今年,她们也该一起去看祝知雪。
哪怕此时已是盛夏。
躺回床上,祝卿安挪进述清的怀抱里。
“我妈妈……以前是什么样的呢?”她眼睛红肿着,呼吸依旧不畅,不断的吸着鼻子,叫述清心疼。
“哪方面的以前?”述清的了解也算不上多。
她和祝知雪交往的日子,一半分开,忙不成模样。
一半在一块儿玩乐,谁也没有详细打听彼此的过去。
就好像她们都漂泊着。
只是相遇,只是同行一段路而已。
不会再有过去和未来的交集。
这样脆弱的关系,竟也是注定分开的。
她们未曾熟识彼此,所以分开后,她们还是朋友。
所以她才会请假急飞回阳昆看望祝知雪。
所以她才会把祝知雪留下的可怜小姑娘收留成家人。
“好多好多……我只有妈妈。姐姐,你不会好奇吗?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姥姥姥爷,奶奶爷爷,我却只有妈妈?”
虽然祝卿安未曾觉得只有妈妈不好。
可她和大部分小孩不一样,总会对那些陌生的家人名词产生好奇。
每每问起,祝知雪总会打岔。
一会儿给她变一个魔术球,陪她玩拼图,一会儿给她一盒糖果,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着动画分着吃。
“她说过的事不多。”述清的手掌上祝卿安的背。
那两弯背骨,宛如蝴蝶的骨架。
线条流畅又温柔。刚好适合一双手去抚弄。
“我只知道,你是她买配子后生来的。她没有过丈夫,你也不会有父亲、奶奶爷爷。”
“而她和她的家庭,关系并不好。”
这么想来,述清又有些明白,为何祝知雪会看上她,却又不曾和她谈论过去。
她们是同一种人。有着说出来就太难堪的过去。
用自己的力量逃了出来,便再也不想面对。
“你应该见过你的姥姥。你的姥爷早逝了。祝知雪也是被她妈妈单独带大的。”
述清想着祝知雪葬礼上出现过的那个老太太。
她瞧着就不面善,一副吝啬又刻薄的模样,叫述清很难相信她是祝知雪的母亲。
又何况,她们姓氏不一样。
述清拦了好久,直到那个老人拿出曾经的户口本。
述清这才放她进了葬礼现场。
那个老人不是一个人来。
她带来了一群和祝知雪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人。
为的是,商讨祝卿安这个小孙女的归宿。
“没印象了。”祝卿安轻轻摇头。
“没关系的。你姥姥……人也不是很好。”述清摸着祝卿安的背。
把她弄得好痒,不得不抓紧述清的衣袖。
“她不肯收留你。她带来的那群亲戚更不愿意白养你。”述清想着那群人的眼神。
里面没有温柔,没有爱,只有无尽的贪婪,小气到可恨的尖酸。
述清不忍把祝卿安交给这群人。
十岁的小姑娘,跟着她们回到山区,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你来了。”祝卿安趴在述清耳畔说话,声音也轻。
“嗯。姐姐来了。”述清受着祝卿安嘴唇那若有若无的亲吻,吐息一声。
“姐姐来带你走了。”
祝卿安笑了一声。
她当然还记得述清。
还记得那灰扑扑的灵堂里,这个曾经见过,照顾过她的女人,向她伸出手。
“可怜的小姑娘,你妈妈不在了,要不要跟我回家?”述清的眼,温柔得可怕。
那一个眼神,一副嗓音,让小小的祝卿安记到了现在。
她记得她点头,述清抱住她。
就像这会儿。她们的手有着同样的颤抖。贴在她的背上。
却很温暖。
“谢谢你。”祝卿安回抱住了述清。
紧紧的,把自己贴在述清身上,把血肉与经脉全部还给她,又被她温柔的重塑。
“幸好你来了。”一句话,说得述清也红了眼眶。
“姐姐,我爱你。”祝卿安就这么卧在述清怀里,哭累了便睡着了,好像小时候。
而梦里,她也被述清抱着,吻着,感到无比幸运。
或许天姥不公,带走了她的妈妈。
可又很温柔,竟然把这么好的述清送给了她。
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
她只是,有些想念祝知雪罢了。
述清在清醒的梦外看着祝卿安的睡颜。
祝卿安不会知道她曾经有过多少痛苦,多少后悔。
只会知道她有多少爱。
这样,就足够了。
第58章
两个人收拾好了背包, 向着陵园出发。
陵园离市区有些距离,去的路上述清开,回程换祝卿安。
祝卿安坐在前排, 听着述清车上的古典乐昏昏欲睡。
“不喜欢这种吗?”述清在等收费匝道开启的时候按掉了收音机。
“也不是。”祝卿安直起身子, “这种比较催眠。”
“我喜欢更有精神的。”
“那你放你喜欢的吧。”述清沉默一会儿,开口道。
祝卿安已经摸出了手机。“没事,你开车, 按照你的喜好来。”
她就是个乘客,听什么都没关系。
述清拨回探索的心思, 重新按下开关。
祝卿安瞧着屏幕上的老同学的推脱, 在心里叹息一声。
她问过秋意佳,秋意佳的工作范围不包括这种地方剧团,也就少有相关人脉。
秋意佳说会帮她找找看,但至今也没有给她回信。
而这唯一一个记得有关系的老同学, 似乎也不是那么想留这个人情。
不过对方说如果她们都在阳昆, 这几天可以见一面。
祝卿安答应过,又收到了沈倚清的信息。
最近非必要不离开述清。
祝卿安回绝了和她见面,跟她说了最近找关系的情况。
“工作?”述清直视前方, 只有余光在瞥祝卿安。
她看见祝卿安拧着的眉,多问一句。
“也不算。”祝卿安远远的望着车窗外。
高速路上车少,景也少。
一切都淡淡的。昨夜分明有星,今天却白得不像话。
到处都是雾蒙蒙的,铺一层云, 别说天的湛蓝, 太阳都被遮完了。
倒是一个适合看望已逝之人的天气。
还缺一点点雨, 祝卿安打开天气预报,等她们到达陵园, 那迟迟不落的雨大概也会开始降落。
“在帮丰岫找关系。”祝卿安把手机合上。
“她的工作?”述清只记得丰岫这个名字。
她从没见过那人,倒是看过她和祝卿安的合影。
“差不多。”祝卿安也仅仅是尽力。
别人的人生她不可能多去干扰,就连这个帮,说不准丰岫都不想要。
就当她其实是在帮沈倚清吧。
至少沈倚清确实问过她。
“说不定……之后要找你帮忙。”祝卿安想了想,望述清一眼。
她们的关系太近了。近到祝卿安第一时间想到找她帮忙,又第一时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不定她困扰十几天的事,述清只需要一个电话。
可她不知道该如何跟述清扯平。
或者,要不要和述清扯平,把她们之间的每一笔账都算清。
那就太多了。
“好啊。可以先说说。我看看有没有能帮的。”述清顺手揉了祝卿安一把。
“姐姐。”祝卿安捧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我还想自己再努力一下。”
她看着述清,眼睛多么亮。
“……”她的小姑娘长大了。在对上那双月眸时,述清这样想。
“好。姐姐等你。”等她需要自己的那一天到来。
“嗯。谢谢你。”祝卿安又吻了一下。
前方的车动了。
述清收回被亲得又湿又热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她不自觉的勾了嘴唇,又在踩下一脚油门后松掉表情。
祝卿安长大了。
到了能够掌握方向盘,踩下油门和刹车的年纪。
到了不再依赖她,可以一个人使劲,去帮助有困难的朋友的年纪。
要是祝卿安从今往后都不需要她了。
她还能算祝卿安的家人吗?
她们是不是,只能慢慢向后退,最终回到那随时可能断掉的,最脆弱的亲密关系里。
成为一对不再离了彼此不能活,普普通通的情侣?
发现自己并不期待祝卿安长大的那一刻,注定是烦闷又痛苦的。
尤其,最爱她的小姑娘现在就坐在她的身旁。
支着下巴望着窗外。
好像她们十年前的那样。
* * *
“你今年来过吗?”进了熟悉的陵园,祝卿安去一旁买花,述清把遮风帽扣在她头上。
“……没有。”述清想起她混沌难堪的春季。
她忙得忘了祝卿安,刻意回避这个让她不快的人。
哪儿还记得起祝知雪?
“那,这就是我们今年第一次一起来看她了。”
祝卿安把花捧到述清面前。“就像我们以前一样。”
述清怔愣片刻,接过了她该送给祝知雪的那盆花。
现在都是无火祭祀。纸钱、香烛,全都不能点。
祝卿安买了个电子蜡烛。拍一下就亮,再拍一下又灭。
比那久久留着熏香的火烛差了太远。
曾经祝卿安总喜欢呆到香烛燃烧殆尽。
如今却难有机会了。
两个人沉默下来,提着花和蜡烛,进了陵园。
找着她们熟悉的陵位。
“你说,她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直到今天,祝卿安也依旧相信,人死化魂,魂灵会在另一个世界,有另一份生活。
祝知雪只是没法再照顾她了。
一定还好好的体验着美好或不美好的生活。
“你可以待会儿问问她。”述清改为搂抱。
想想还觉得有些奇怪。
她要和她如今的爱人,照顾了十多年的宝贝,去看她曾经的女友,爱人逝去的母亲。
她们的关系,到底有多混乱?
多不该?
可知道不该,知道荒诞。
述清依然想要搂住祝卿安。
祝卿安毫不避讳,坦荡的就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
热切的好像述清的二十岁,敢于和爱人亲密无间,十指相扣,搂搂抱抱。
可述清已经三十四岁了。
就连给出一个搂抱,都要思考好久。
她们走到那一扇书页似的墓碑前。
祝卿安蹲下,从上往下,轻轻抚摸过这冰冷的石碑。
想象这是妈妈的身体,妈妈的手臂。
感受风带来的轻微颤抖。
感受那不能言语的魂灵送给她的回应。
述清跟着蹲了下来,在一步之外的地方看着祝卿安。
只看着祝卿安。
连墓碑旁长得一米高的小树苗都无视了。
“妈妈的守护树,长得比别人都好。”祝卿安笑着,把花摆了出来。
却在用来插香烛放祭品的台子上,看见了一丝残留的灰和土。
至少去年她们没有留下这些东西。
今年清明,她赶来阳昆看妈妈,也没有看见过这些痕迹。
祝卿安伸手,捻过那几块土。
“姐姐……”她下意识向述清求助,又冷不丁的怔住。
和述清这会儿呆愣的神情如出一辙。
“啊。怎么了?”述清听见呼唤,回过神,看见祝卿安手里的土。
又在下意识依靠述清了。
祝卿安抿嘴,还是把痕迹展示给述清看。
“我清明来的时候都没有的。”祝卿安是觉得奇怪,又觉得可怕。
祝知雪躺在地下,已经很多年了。
十二年间,最开始还有她的学生,同事朋友,会来祭拜她。
也不过两三年,每年来看祝知雪的,就只剩祝卿安这个女儿,和她的代理妈妈述清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在祝知雪的牌位上看见过别人祭拜的痕迹。
“这看着像这几天留下的。”述清也觉得意外。
她轻轻的把那些多余的痕迹扫走。
理说现在禁止明火祭祀,不应该会出现烟灰。
或许……待会儿可以找管理员问一下。
“先和妈妈说说话吧。待会儿姐姐带你去问。”
述清用干净的手,抚摸过祝卿安的头顶。
“……好。”祝卿安在心里叹气。
她是不是还没有长大?
还这么依恋述清,想念妈妈。
哪儿有大人模样?
她默了一会儿,拿出矿泉水和手帕,一点点擦拭起祝知雪的墓碑。
述清在一旁帮她把花摆好,拍亮电子蜡烛。
擦过祝知雪黑白的照片。祝卿安看着那无比陌生,却又在十二年间慢慢熟悉的,过分年轻的脸,冲着她笑了一下。
“妈妈。我这一年过得还可以。春天来跟你说过我拿奖了。嗯……我和述清和好了。”
祝卿安把照片上的灰全部抹掉。
又用手掌覆在那笑靥如花的脸上。
“我喜欢她。我们在一起了。”
一句话,听得述清差点噎住。
“你这……会不会太突然了点?”
述清心有余悸,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真是差点憋闷过去。
“不会吧。”祝卿安往下擦过祝知雪的墓志铭。
——一世劳累,一世孤独,为徒,为子,为己,终不负时光,不负温柔。
“妈妈的话,一定可以理解的。”毕竟,祝知雪是一个那样温柔的人。
“是啊……”述清也看见那句,祝知雪曾开玩笑似的给她说过的话,被她从记忆深处东拼西凑出的墓志铭。
她好像看见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记忆是昏黄的,景象模糊,天却清晰的蓝着。
祝知雪坐在树荫下,述清给她递去一块茉莉花饼。
“阿清,你有想过死亡吗?”
“自。杀?”述清拢一拢裙摆,坐在她身边。
她们望着的地方,是一所小学。
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和朋友一起跑跳着。
偶尔摔在地上也不哭闹,爬起来继续她的追逐战。
“或许。”除却温柔,祝知雪身上更多的,其实是一种近乎于死寂的清冷疏离。
“想过啊。很多次。”述清咬一口温热的鲜花饼。
甜腻的齁了嗓子,说不出更多的话。
“我也是。”祝知雪没有安慰。
“不过,我放弃了。”她望向校门里,她唯一热爱的人。小小一个,才那么点大。
她可以不要母亲。她的孩子绝对不能没了妈妈。
“活着才是最累人的。”述清耸肩。“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长歪了。”
她们好像换了话题。
可都是死亡,都是生命。
都是意义。
“那就长歪好了。她学,不学。天才,庸才。胖瘦美丑。爱上谁不爱谁。我只要陪着她。”
她不可以像她的妈妈。
她的孩子不可以像她。
不幸的藤蔓,由她来斩断就好。
只是天意难料。
好歹最终……祝卿安还是幸运的。有了一个姐姐,一个新的家。
哪怕有过不快。她们也还是在一起。
所以……祝知雪一定可以理解她们的。
述清也抚上她记忆里祝知雪的模样。
顺带抱住了祝卿安。
她还没有想好。她一双手还颤抖着,她一副身体还有些抗拒,有些沉溺。
却肯跟着祝卿安一起,向最重要的人承认。
她们那暧昧不清的关系。
第59章
浠沥沥的雨终于坠落了。
天也阴霾着, 灰扑得厉害。
阳昆的白日难得冷得和夜晚一样。
述清给祝卿安披上一件外套,两个人抱在一起搓手。
“这个要收走吧?”祝卿安捡起她们的电蜡烛,轻轻拍灭。
它也只能发出一点幽光而已。
在这如同末世的午后, 倒也亮得正正好。
不会刺眼, 也不会看不见。
“都可以。我们不拿走,就会被陵园回收,再卖给祭拜者。”述清胸口贴在祝卿安背上。
温度在布料间传导。祝卿安暖了述清的一半, 述清又还给她另一半。
或许,在祝知雪的注视下。
她们离开了牌位, 留下两盆可以放很久的菊花。
花在雨中摇曳, 和两个人挥着手道别。
“我去问就好。”两个人顺着羊肠小道,找到这片区域的管理员。
祝卿安自告奋勇,脱离了述清的怀抱。
温度少了一半多,述清顿时打了个寒战。
再睁眼, 她怀里多了一件衣服。
“姐姐等我。”她的姑娘小跑两步, 回过头嘱咐她。
“……好。”直到只能看见一个小点,述清才缓缓开口,回了话。
手里捏着外衣, 热到发烫。
祝卿安越来越有想法。
也越来越不需要她了。
述清惶恐如那夏雨里残败的菊花瓣,瑟缩着,可眼前只有空荡荡一片墓碑,无人可以倾诉。
“你说东区吗?”管理员大婶儿长着一副刻薄样,对祝卿安态度倒是好。
或许是最近并非清明, 也无佳节, 墓地清闲。不忙, 再刻薄的人脾气也会好。
“嗨呀,我跟你说啊小姑娘嘞。前几天哟, 这儿才来了一个老女人,怪里怪气的,一身打扮明明挺贵,那脸哟,啧。”
祝卿安被迫听着大婶儿的评价。
“可像个死人咯。”大婶儿还凑到祝卿安耳边说。
“不是我咒她啊,我亲眼看见过的,好多个呢!就那长相,俩凹眼睛薄面颊,皮子都垂到脸下边儿了。这种人一般来看望老伴儿。嗬,你猜怎么的,不出两个月,她也躺那儿咯。”
“毕竟老伴已经走了。”祝卿安接着她的话,漫不经心的看着亭子外的雨。
雨灰得不像话,把世界都磨灭了去。
和那墓碑的灰融成一整个刻度,摇一摇,就要匀成一块儿了。
祝卿安看见不远处的黑色。
是述清打着伞,不知在瞧什么。
问不出来的话,祝卿安有些想回去了。
“害,可不是嘛。但前几天那个可不一般。我听说她是来看女儿的。简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送完还得送自己。真是惨。”
祝卿安稍稍挑眉。
“哦对了,那人还违反规矩,自己带了纸钱和烟,偷偷烧,差点把隔壁的树给烧着了。我当时拿着扫把把她赶出去,她还掉眼泪。都多大年纪人了,她那女儿,走了也有十二年了吧?怎么还没想开呢?走了再多人,生活也得继续呐。”
祝卿安侧头看像大婶儿。
可细雨在下,树叶在抖。
她却听不见大婶儿更多的话了。
……
打发完爱说话的大婶儿后,祝卿安垂着头,走过石子铺成的小路,回到述清身边。
“怎么样?”述清揽过她,两个人又一次依偎在一起。
祝卿安摇头,却开口。
“好像是我……姥姥?”她不确定。
可听描述,看方位。除了她们家,还有谁家这么惨呢?
祝卿安在述清的怀抱里,走过那一排排的墓碑。
她看见小孩的照片。一个太过年幼的生命沉睡在灰色的方碑下。
她看见老人的照片。一个慈祥的老人满脸皱纹,牙掉了一半,走得安详,旁边空一半位置,留给他还徘徊在人世的老伴。
她看见一对恋人。双双在海难中遇害,她们的家人替她们修了这么个衣冠冢,枯败的菊花被雨水打成碎渣。
原来……每家都一样。
最后她又一次走到祝知雪的石碑前。
她看见了一旁的松树被火灼烧出的伤疤。
仿佛也看见了一个年迈的老人,想让她的孩子在另一个世界好过些,偷偷揣了纸钱和香,又偷偷的烧。
她辨不清这个老人的脸。
甚至她从未见过这个老人。
她们却有着相似的血脉,相似的容貌和性格。
她身上流着祝知雪的血肉,存着她无数个从生命伊始就赠送给她的线粒体,那里有着一代代女性身为人的刻录。
同样也流着那个老人的血脉,存着她的基因。
“她竟然也来过。”最后,祝卿安被述清牵着抱着,带出了陵园。
“我都没有见过她。这二十二年……她看过我妈妈多少次?”
从祝卿安出生起,那个原本在祝知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就未曾出现过了。
一直到祝知雪的悲剧发生。
祝卿安才遥遥的看过那老人一眼,不曾得到回应。
“我可以告诉你。最多,两次。”述清带着祝卿安上了车。
祝卿安坐在驾驶位上,述清替她擦干头发和衣角。
“一次是葬礼?”
“一次是你出生。”
祝卿安踩下油门,轿车飞驰出陵园。
灰和雨,就这样消逝在她们身后,朦胧仿佛离她们很远。
“或者,她来过更多次。但祝知雪没有告诉过我。”述清耸肩。
祝知雪啊。
她啊。
她们只有在喝醉了以后,才会向彼此吐露一二。
说一点她们那谁也不愿意回首的过去。
一块儿在月夜下拥泣。
憎恨她们的家庭,憎恨她们的特立独行。
如果祝知雪听话。
她就会报考师范大学,拿一个铁饭碗一样的岗位,进入某所中学,带她的学生备考。
然后在那所中学里,结识一个老师,成为他的伴侣,两个人结合,得到大部分同事的祝福,和少数几个人的忮忌。
然后生下一* 个,两个。
好多个小孩。
再把一生毫无建树的浪费在家庭里。
就像祝知雪的母亲希冀的那样。
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早在女儿出生前就给她规划好了成长的路线。
从机关幼到三中,从火箭班到某个家里有同龄小男孩儿的老师的班级。
从僻静的关泽到热闹的阳昆。
精心培养女儿。只为让她嫁个好人家。
可祝知雪是个活人。
她不是她妈妈精致的玩偶摆件,不是模拟游戏里百依百顺的一串数值。
所以祝知雪离开了她的母亲。
成为了阳昆大学里最耀眼,最年轻的教授。
带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做着她感兴趣的实验。
然后有了祝卿安,一个在祝知雪纯粹爱意里诞生的孩子,一个从出生起不再有累赘的孩子。
述清记得祝知雪说过。
她生产的那天,她的母亲来过。
第一句话是:“孩子的父亲是谁?”
祝知雪躺在床上,终于笑了。
一个问题问出,一个答案扎在两个人的心里。
从今往后,她们终于可以坦坦荡荡的错过。
她说:“没有。”
她又说:“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一个女生。”
那当时还是中年人的母亲,被气得连摔三级台阶,滚着跌下了楼。
述清说完了她知道的全部。
祝卿安听着,手放在方向盘上,偶尔转动,确保车不偏航。
她又好像已经离开。魂魄飞去了祝知雪还在世的那一天,去听她的妈妈,究竟想要给她说什么。
她看见那不断开合的嘴。
猩红的,干裂的,苍白的颜色不断堆砌,成为解谜的钥匙,转不动的锁。
她又好像飞去了她出生的那天。
躺在病房里,躺在祝知雪的怀里,不哭不闹,闭眼睡着。
听她的妈妈,如何把一切障碍,在她成长前,帮她铲除。
哪怕那障碍,是祝知雪自己的妈妈。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而后祝卿安叹息一声。
她吐出一口气,眼泪跟着流,眼白跟着红。
然后她按下了收音机。
“我可以听摇滚吗?”
“我帮你。”述清把她的手放回遥控杆的位置上。
祝卿安眨眼,泪水滑过她的脸庞。
她只有睫毛颤抖着,嘴唇颤抖着,别的什么也没说。
述清找到祝卿安最喜欢的歌手。
据说那歌手身世也惨淡。
一家人偷渡去了星条国,上船七个人,下船只剩她一个。
可她的声音有那样坚定有力,唱出的歌从上世纪响到现在。
从那尖锐里带着咆哮的年代一直唱到如今这迟缓又迷茫的年代。
她二十五岁就死了。可她的歌,活到了今天。
震在人们心里,撕碎好多悲惘。
述清听着那一声声嘶吼,发泄似的哭喊。
听一个年轻人如何用天姥赐下的才华,把不成乐曲的声音连成一首完整的歌。
她看着一旁流干了泪,晃着脑袋,随着节奏摇摆起来,平平稳稳开着车的祝卿安。
奇异的感觉从头脑深处炸开。
这是她第一次失去了掌舵的权力。
仅仅作为乘客,作为听众,作为旁观者。
坐在她最爱之人的身边。
瞧着她如何在不需要自己的情况下调整情绪。
瞧着她如何在没有指导没有帮助的情况下摇一辆老旧的车回家。
述清收回一直睨着祝卿安的眼。
眼旁的风景连成线。
比那过去还沉重暗淡,比那未来还难以抓住。
她听着不喜欢的歌,歌声划破她的防线。
人是会死的。
爱人,亲人,朋友……
人也是会出差错的。
偏离谁人的掌控,偏离既定的轨道,偏离很久很久以前写好的剧本。
在她们满目疮痍的一生里,谁又不是谁的过客?
总得习惯相识,相融,又把骨肉从彼此体内分开,撕扯着道别。
每个人每一天都在和过去渐行渐远。
都在向曾经的关系,曾经的记忆,曾经的自己道别。
祝卿安长大了。她老了。
祝卿安在前进。她在回过头,一点点往后倒退了。
那么是不是注定,未来有一天。
她们也会变成彼此的过客?
就像窗外一条条的雨,拉成了平行线,再无交集。
第60章
暮时, 雨歇。
其实窗外天色一直昏昏暗暗,但看那片苍白又腻黄的天幕,不大能分辨出它现在是晨是昏。
不过祝卿安坐在述清腿上, 捧着她的脸, 搂着她的腰。
述清的脸被那薄薄的暮色晕染一层浅金,睫毛也透着亮,眼里泛着光。
“姐姐……”祝卿安吻过述清的脸。
把她被光柔和的轮廓线重新勾勒, 由上至下,一点一点。
她的姐姐接受着她的全部。
一下子, 从她的小习惯, 再到所有的不好。
就好像那次谈话之后,一切都归于零。
只有两个人相爱的感情没有变。
于是她们得以在着如清明般的雨天里,淋着暮色,相拥相吻。
哪怕不过两个小时前, 祝卿安才去看望过她深埋在地下的母亲, 述清才去看望过她遗憾不止的前任。
述清睫毛颤抖着,手松松的环着祝卿安的腰,感受着她蜻蜓点水般的吻。
闭上眼, 做邀请态。
“我可以吗?”祝卿安搂着述清往下坠落。
一阵天旋地转。失重的瞬间被拉的很长,刺痛在心里,扎出一阵警觉。
而后述清跌进柔软的抱枕,落入祝卿安的怀抱。
“当然。”述清也就伸手去抚弄祝卿安的脸颊。
在努力穿透云层的金光中,看清祝卿安的模样。
祝卿安又一次捧住她的手, 捉着, 掌在手心里。吻了吻。
好像一位虔诚的信徒, 在就要亵渎她的神灵前,做出忏悔的祷告。
再是忏悔, 也不可能停下来。
祝卿安早已清理好自己,而述清也穿着松垮的睡裙。
“你想yao我吗?”祝卿安附身,贴在述清的衣摆上,从很近的地方朝她喃喃。
“想。”述清抚过她的头发。
她的姑娘,无疑是可爱的。
她想给她最好,也可以接受她的一切诉求。
祝卿安弯了眉眼,又啄过述清的指尖,开始顺着她的锁骨往下亲。
撩开她的碎花裙。轻柔的布,阻挡不了火热的温度。
述清等着她慢悠悠的动作,由着她加快。
头脑在那一刻放空,感官只剩一点清明,朝着祝卿安的方向。
祝卿安好爱她看见的这一切。
就像那维纳斯的雕塑,完美到惹人不忍心粗鲁,就连一点力都得慎重,生怕留下些破坏和谐的印记。
抚上去,质感也如那石膏一般滑腻。
“可以用力的。”述清摸着祝卿安的头发,终于发话了。
“有点舍不得。”祝卿安顺着亲了亲看见的地方,又粘着述清的手蹭过脸。
“嗯?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又不会把我……弄坏。”最后两个字很轻。
听得祝卿安面红耳赤。
热得她把自己身上的累赘也去了。
“这样对吗?”祝卿安也不会,动作生涩得可爱,隔一会儿就要问一句。
“没有什么对不对的。你怎么高兴,怎么来。”述清一直在摸她的头。
“那你舒服吗?”祝卿安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种问法。
“嗯。”述清撩过祝卿安因为低头垂落的发,又低吟道:“大胆点,我的宝贝。”
祝卿安听着她的鼓励,好害臊,红着耳根埋头努力起来。
述清在一阵沉闷后咬紧牙关,捏住了抱枕。
又在祝卿安凑上来时,咬上她的肩膀。
祝卿安也算明白,为什么她抓述清,留的印子那么深,述清一声都没有吭。
这顶多算qing趣。
谈何疼不疼的。
祝卿安任述清咬着,吻过她的脖颈,又一次推着她向上。
脱离掌控的攀高,比仅仅当看客坐在一旁发怔的感受还微妙。
祝卿安带给她的体验无疑舒适。
可临到边界,述清瞧着祝卿安的黑发,只有几颗泪珠往下滚落。
染在祝卿安肩头,开出一朵花,深了一片。
“疼了?”祝卿安慢慢吻去述清的泪。
述清摇头。“你不也……会哭吗?”嗓音都带了些沙哑。
“好像不一样。”祝卿安稍稍用力,述清没有更多的眼泪。
“只是突然觉得,你这样好成熟了。”述清望着她想笑,开口眼泪又掉了出来。
“不好吗?”祝卿安继续吻过那咸苦的泪。
贴在述清脸旁,静静的看着她。
述清摇头。“没什么不好。”
她家姑娘长大了。
仅此而已。
人生是一趟没有回路的单程票。
没有人可以返老还童。
没有人长大了以后,还能再回到从前。
像小时候那样,毫无嫌隙的,粘着她犯过错的妈妈。
* * *
述清自己都做不到。
祝知雪也做不到。
所以,祝卿安到底爱她什么?又喜欢她什么?
述清说不出,更问不出口。
她怕极了,只好拉着祝卿安一遍又一遍。
听她说喜欢,听她说爱。
看她把那潮水摇成星河荡成船桨,就好像这样她们就不会分开。
末了还要强撑着站起来,去给她们倒一杯微酸的柠檬水。
洗去那点发涩的咸,叫人脸红的味道。
“姐姐。”祝卿安却按住了她。
“我来吧。”她往述清身上拱了下。
“你还站得稳吗?”而后星眸弯成月,狡黠又可爱。
述清躺了回去。“可能不行。”
她都有大概十年没有做过这种事了。
闲暇里,顶多自己发泄一二。体验哪儿能比。
祝卿安把水带了过来,含一口在嘴里。
而后她俯身,述清闭上眼。
一股有些热乎的水进了喉咙。
述清的舌被祝卿安压紧,然后是更多。
玩闹似的吻结束后,祝卿安又挤进一颗糖。
述清做好尝到酸的准备,却被一股茉莉的香甜腻住。
甜果然比酸醉人。
述清旋即昏沉下去,祝卿安托着她的头,一点点加深,像她曾经那样,剥夺她的氧。
带走她的全部,又把自己送了进去。
有些安心……又有更多的惶恐。
被祝卿安扶着进了浴室后,述清迷迷糊糊的意识到。
或许,她怕的根本就不是祝卿安不爱她。
仅仅是祝卿安的成长,祝卿安的偏航。
仅仅是祝卿安脱离了她的掌控,彻底的抛弃了她。
就像世界上那么多那么多的母女一样。
* * *
接下来是一周的疯狂。
述清根本数不清她和祝卿安究竟进行了多少次。
就好像她们醒着的时候都在做。
她累了就换祝卿安,祝卿安累了就换她。
睡着的时候,梦里也淌着彼此的爱。
泪水汗水和……一同交织成爱的蜜ye,把一整个梦都渲染成甜腻的粉红。
她们也有做别的事。
清醒了一同牵着手去屋外散步。
趁着凌晨街道无人,悄悄在街上追逐,望着路灯的黄,月的青白一起发笑。
或者买一块烤红薯。夏天的红薯不那么甜,但放在灌满冷气的夜晚正好。
祝卿安一半,嘴里省一半留给述清。
两个人一手捂着红薯,一手挽着彼此。
可能说一点记不住的话,可能什么都不说。
醉后倒在同一个地方,也不管是不是赤luo,打开电视,放一点老旧的电影。
这是她们曾经最常做的活动。分析经典,提升自我。
如今电影也只是背景音。没有人再看着主演如何动情。
两个丢掉了事业的人忘却一切烦恼,留在彼此身边,藏在阳昆这一方小小的桃源里只管取乐。
而这天上午,述清从背后抱住早起的祝卿安,想拽她回她们温暖的床塌里一同堕落。
她咬着祝卿安的耳朵,看见祝卿安肩膀上全是她留下来的咬痕。
忍不住发笑。
“姐姐。”祝卿安把牙刷完,回头亲了下述清。
“今天想去哪儿?要不要去古镇,现在订票也来得及。”述清也完全忘记了工作。
在她迷茫的雨天,将一切拨到了零点,不去关心,不去思考。
只知道祝卿安在就好。
“我今天有点事来着。”祝卿安从已经蒙了花的梳妆镜里看向述清。
述清呼吸一顿。
“要去见一个老同学,嗯……应该不会很久。”祝卿安和初中同学约的时间可算到了。
沈倚清都再问过她一次,她也多关注了丰岫的情况。
好歹最近有同岗位的大姐帮衬,丰岫没再遇到太恶心的事。
“啊……”述清没问她能不能跟去。
想来也是。自家姑娘见朋友她都要跟去,她是什么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吗?
祝卿安不嫌她粘人,她都要嫌自己烦了。
“那我在家等你。”述清松开了祝卿安,怀中空落落的凉。
“好啊。我思考一下要不要今天去。我感觉这两天有点热。”八月中下旬可不是一个出游的好时间。
“或者我们等九月份,学生开学了去,刚好也凉爽了。”祝卿安收着东西,给述清又一个吻。
“你定就好。”述清愣愣的,感受着脸上的柔,看着祝卿安三两下把提包收好,出了家门。
她们不大的家就这么空了。
她又变成孤身一人,停留在这间小房子里。
出不去,不想走。
述清拖着身子,从两个人的房间路过,走到储物间,走到阳台。
一分钟后觉得没了趣味,又回到客厅。
默默的,看着漆黑的电视发呆。
良久,她忽然颤抖一瞬,捂住脸。
她的安安有自己的生活了。
她才是那个被抛弃,被遗留在过去,失去了一切,恐惧到了极点却毫无办法的可怜人。
她没了工作没了坚持没了天赋。
竟然在三十四岁这一年,把生活过得乱成这样,还妄想她的小孩会永远跟着她。
现在的她,有什么魅力去留住不断向上不断成长的祝卿安?
述清把头深深的埋,颤抖个不停。
她好像不该这么放纵。不该觉得丢掉的那些东西无所谓。
看啊……现在的她,连一个小时都不可以和祝卿安分开了。
祝卿安就像她的心毒。
让她成yin又让她戒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