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饶命啊
砰——!
半空中炸开一道雷火,焰光在黑夜里格外璀璨。
“在那边儿!”
附近的玄宁卫第一时间注意到那道信号火光。
为首的薛霖赶到时,却不见发信人的身影。
空地上只余下两具横陈的尸体,幽暗的月光照出尸体可怖的外表。
“这就是这段日子作孽的怪物?”薛霖眉头一拧。
两具尸体体生黑毛、指甲奇长,彰显出它们非人的身份。
“一定是它们!终于找到凶手了!”一名玄宁卫大喜过望道:“幸好在圣上给的最后期限前抓到它们了,这下我们不会受罚了!”
薛霖皱起的眉头却并未放松。
地面上,两具半魅的尸体呈现出干枯扭曲的状态,与他们之前在花楼找到的那具相同:皮肉紧裹着骨头,皮肤苍白皱缩,分明变成了血气尽失的干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人,不,是有妖物——在他们抵达这里之前吸干了这两只半魅。
顾明鹤也看到雷火赶了过来。
“这是——夜尧留下的伤!”他蹲身查看尸体胸前的剑痕,惊疑不定道:“夜尧人呢?”
“我们之前猜的不错,恐怕还有第四只魅存在。”薛霖凝重道:“他应该是去追了。”
顾明鹤霍地站起,极目张望,竟只能找到先前留下的三道打斗痕迹。
没有任何其它脚印,好似夜尧对战两只半魅之后,便一个人突兀地消失在了原地。
“夜尧如果去追人,应该给我们留下追踪信号才对!”
现在却看不到任何痕迹。
树影婆娑,顾明鹤看着眼前空旷死寂的郊野,眼皮跳了跳,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
“嗬、嗬……嗬……”
粗重的呼吸,难耐的气音。
暖春微风穿过房间,纱帘飘起,轻轻搔动床上人紧蹙的眉宇。
夜尧蓦然惊醒。
记忆里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那人饥渴发红的双眸。
意识到自己恐怕落到对方手里,夜尧刻意保持昏迷时绵长的呼吸,继续紧闭双眼。
“嗬、呃——请轻一些……”
……什么声音?
不远处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声,隐秘而微妙,嘶哑似猫爪挠心。
声声入耳,夜尧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平稳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睁开眼,维持着仰躺姿势一动不动,悄然向身侧瞥去。
隔着床边影影绰绰垂挂的纱幔,他看到房间对面几米远处,有两道男人的影子。
两个人靠得极近,几乎要交叠在一起。夜尧所熟悉的那道身影,正伸出一只手按在另一人脑后,向对方俯首。
另一个人则微微仰脸,似在承受什么,身影轻微颤抖,喉咙里泄出软弱无力的气音。
‘你们在干什——’
下意识的质问撞上喉间,被夜尧极力吞下,然而呼吸节奏一乱。
对面的人影动作一顿,歪头看过来。
暖风吹入床幔。
轻薄的纱帘在夜尧面前撩起,使他忽而看清了那张画在铺天盖地的通缉令上,昳丽淡漠的脸。
以及,被那人抓在手里的瘦削男人。
纱帐飘忽垂落,阻隔掉两人短暂的对视。游凭声轻啧一声,随意扔下了手里的人。
“嗬、嗬呃……咳咳咳!”婪厌死里逃生般委顿在地,垂着头激烈咳喘。
夜尧眸光一缩,陡然意识到事情并非自己所想那样,两个人不是在……那个男人是被魅吸食生气而痛苦呻吟!
刺啦——床帐倏然破裂!
夜尧翻身而起,短刀旋出掌心,割碎身前床幔。纱帘碎片漫卷,蝴蝶般飞向游凭声面门。
游凭声后退数步,蓦地侧头,躲过藏在布料碎片后掷来的暗器。
短刀狠狠刺进游凭声身后墙壁。他视线被遮住的一瞬间,夜尧已趁机跃下地面。
夜尧醒来时佩剑不在身边,此时手在腰间一抹,又摸出一把小巧的短刀。他没有趁机偷袭游凭声,而是手持短刀,将还趴在地上咳嗽的人挡在背后。
“你的小玩意还真是多。”游凭声忍不住感叹一声。
明明已经收走了他腰间那只百宝袋一样的褡裢,这一会儿功夫,他居然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把武器。
“行走江湖的一点小手段而已。”夜尧冲他一笑,“你若想要,我可以送你几把这种小刀。不管是烹饪佳肴还是杀人放血,都方便又锋利。”
“你现在看起来……”游凭声目光划过他持在胸前的刀锋,“可没有想把它送我的意思。”
“这一把当然不行。”夜尧说,“我还要靠它离开这里呢。”
游凭声:“离开?”
夜尧:“是啊。——等离开这里,我一定立马找铁匠替你打一副好刀。”
刀刃寒光凛凛,蓄势待发,他嘴上还在如常调笑。
游凭声:“你要是一去不回怎么办?”
夜尧露出一派真诚表情:“祖师爷在上,我们鹤山派的道士可从不敢食言。”
游凭声也笑了一下,“是吗。”
他慢悠悠地说:“但你离开这里之后,要是向其他人透露我的身份怎么办?”
空气骤然凝滞。
点破的一刹那,夜尧精悍的肌肉绷紧到了极致。
仿佛敏锐的野兽遭遇拦路天敌,直面庞大的危险存在,不得不升起战栗一般的戒备。
他紧紧盯着对面可怕的敌人,精神高度集中。对方视线却怠慢地越过他,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方向。
夜尧忽然打了一个激灵。
背后一阵劲风袭来!
夜尧立即侧身闪避,电光火石之间躲过直冲后心的重击,但右臂被划出一道长而深的伤口。
啪——手中短刀跌落在地,麻木之感飞速蔓延到他整个臂膀。
不消片刻,整个人肌肉僵硬,动弹不得。
他以为是“受害者”、第一时间将其护在身后的那个男人,原来也是一只魅!
夜尧背倚墙壁,咬牙回视,婪厌低垂许久的头终于抬起,露出病态消瘦的脸颊和暴涨的指甲,十指乌黑,如钩的指尖缓缓滴落血液。
夜尧是纯阳之体,对邪气本该十分敏感,但刚才游凭声吸食了婪厌的力量,令婪厌气息微弱,夜尧又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游凭声身上,这才在如此近的距离都没发现。
婪厌偷袭成功,朝夜尧咧了咧嘴,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闪烁着抬起手。
被鲜血的味道吸引着,他低头舔舐起了指尖。
夜尧发出一声嗤笑。
游凭声观察着婪厌的动作。
舌面刚刚触碰到血液时,婪厌面上还带着渴望的神色,然而血液吞咽入腹后,他面色突然一变。
“我的血好喝么。”夜尧靠着墙,懒洋洋说。
婪厌被灼痛一般,飞快甩去指尖残留的血迹,目露杀气看向他。
“嘶,好可怕。”夜尧作势向墙角缩了缩,对游凭声说:“他要杀我,你管不管?”
“行了。”游凭声这才出声。
婪厌忍耐着内脏翻搅的炙痛,咬了咬牙,停下了走向夜尧的脚步。
他知道,眼下没有游凭声的首肯,他就算再想杀了这道士,也没有机会再出手了。
夜尧目光缓缓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挑拨婪厌:“他知道喝我的血会发生什么,却没有开口提醒你。明明都是魅。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和谐呀?”
这话纯属废话,他刚才亲眼见过游凭声吸食婪厌的生气,而婪厌挣扎不得,那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力量掠夺。
显然他们地位并不平等。夜尧说这话,完全是故意刺痛婪厌。
婪厌没理他,苍白的脸转向游凭声,与他对视一秒,垂下头轻声说:“你冷眼看我上当,是生我的气,想让我吃苦头吗?”
那样子低眉顺眼,嗓音轻柔,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哀怨一般的乞求。
夜尧:“……”
不愧是妖物,不仅阴险,竟还如此不要脸。
昨夜,夜尧以自身为饵,诱出两只因渴求血肉而失去理智的半魅。
游凭声帮夜尧制服了两只半魅,然后没忍住……又把夜尧给制服了。
当时,夜尧掌心被剑割出一道伤口,散发出的血气无比诱人,简直把游凭声馋得眼睛都红了。
还好,他不像那些半魅,他还有一点自制力。为了不让自己当场化身食人魔生啃了夜道长,游凭声飞快给夜尧扎住伤口,打算先拿地上两只半魅垫垫肚子。
而就在游凭声吸食第一只半魅的时候,跟随在他身后的婪厌也抵达了那里,趁机吸食了第二只。
婪厌所说的“生他的气”,正是因为这件事。
“未经允许,擅自动了你的猎物,是我的错。”婪厌垂着头,情绪低迷地说:“无论怎样的惩罚,都是我该当该受,只希望你能原谅我才好。”
游凭声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生气。
昨夜是月圆之夜,他们本来就更渴求进食,婪厌面对唾手可得的猎物,越过他捕食完全是出于本能。
在回过神来后,这人没想着逃跑,老老实实任他吸走了那些力量。
也是看在这一点上,游凭声刚才给他多留了点儿力量傍身,没一口气吸干他。
游凭声懒得解释,淡淡“嗯”了一声。
没得到想要的回应,婪厌仍然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他。这段时间他这副模样游凭声本来已经看习惯了,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夜尧露出十分难以忍受的表情。
“……”
游凭声摆手,让婪厌出去。
婪厌一顿,温顺地点头。“……那好。我就在隔壁那间房。若有事,唤我一声就来。”
离开前,他回过身,轻轻关上房门。门扉关阖间,毒蛇一般阴冷的眸子从门缝扫过夜尧。
夜尧眯了眯眼,回他一个毫不在意的笑。
屋门关闭,婪厌踏着轻盈无声的脚步走进隔壁房间。
几秒过后,夜尧忽然长出一口气,骨头被抽走似的倚着墙壁滑坐下来。
右臂外侧,那道伤口肿胀发紫。他抬起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侧头看了看,撇嘴说:“好阴险恶毒的男人。”
游凭声心说要论狡猾,你也不遑多让好吧。
对面墙上,这道士当暗器掷出的短刀还深深嵌在墙里呢。
游凭声走过去把刀拔下来,在手心掂了掂,睨他一眼,“刀的确不错。现在是我的了。”
“是你的,当然是你的了。”夜尧后脑抵着坚硬墙壁,微微仰头看着他,无奈道:“连我,现在都是你的了。”
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游凭声挑眉道:“你看起来可不像这么容易认命的人。”
“不认命,我还能怎么办呢。”夜尧没骨头似的靠在墙上,懒散地说:“既然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迎着游凭声居高临下的目光,他忽然话音一转,拖长尾音:“——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游凭声:?
“我还不想死呢。”
夜道长飞快变脸,眨眼间从潇洒就义变成了苟且偷生:
“饶命啊。”他眨巴着眼睛,露出同婪厌如出一辙的柔弱表情:“留我一命,我会对你很有用的。”
游凭声:“……”
好能屈能伸一道士。
第262章 绑匪和肉票
咚咚脚步声忽然接近。
“客官,发生什么事了?”一道男声在门外关切响起。
原来这里是一家客栈。
夜尧目光移向窗外,看到天边那轮圆月隐入了蒙蒙亮的天色里。楼下传来吱呀推门声,有人晨起开始走动;窗外长街上,摊贩推着车轮碾过青石板,伴随着规律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这是第二天清晨。最危险的月圆之夜终于过去,他反而落进了敌人手里。
“客官?”店小二有些紧张地敲门追问,“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什么动静,您没事吧?”
他们打斗的声响传出了房间,因此店小二上来查看。
“刚才凳子倒了。”游凭声说。
“原来是这样,打扰客官了。”店小二松了口气,笑道:“您有什么吩咐没有?厨房生火做饭了,您想吃什么我一会儿给端上来?”
夜尧说:“我想吃肉包子,要三个。”
游凭声无语地看他一眼,这人有点过于自觉了。
夜尧朝他眨眨眼:“就算是养我当储备粮,也得喂饱我吧?”
“来三个包子,一份粥和小菜。”游凭声对门外说,又加一句:“再打盆热水来。”
店小二应了一句,脚步声轻快下了楼,期间夜尧半点儿没有尝试呼救的意思。直到游凭声走到夜尧眼前,仍然肌肉松弛,任他拎着后领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那副软塌塌的样子,和刚才对峙时的锋利迥然不同。
游凭声都不知道该说他是随遇而安,还是没骨气好了。
“鹤山派的道士都像你这么没节操吗?”他垂眼看着仰躺在床的夜尧。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夜尧说着,感觉刚才后颈似乎被对方冰凉细腻的指尖擦过,回话时不免显得心不在焉,“师父说以我的性子,要不是纯阳之体,再修炼八十年也不……”
话到一半,呼吸忽然一窒。眼前洒落一片阴影,站在床边的游凭声向他垂下头。
夜尧懈怠的双眸蓦地睁圆,长发自黑衣青年肩头滑落,坠在他枕边上。海藻般乌黑浓密,离得好近,几乎叫他闻见了发丝间鲜妍的冷香。
师父,原来魅身上一点尸臭都没有的,相反——夜尧恍惚想着,飞快在脑内默诵起《洞灵真经》,一时思绪又难以抑制地飞走,道经背得颠三倒四,魂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再不敢混不吝地摆出那种任人施为的姿势,肌肉硬邦邦的绷紧了,“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
“呃……”
夜尧身上此时有两道伤口,一道是左手掌心的剑伤,一道被婪厌伤在右臂外侧。
游凭声捉起他左手手腕,翻过掌心那道包扎过的伤口,俯下脸嗅了嗅。
夜尧倒抽一口冷气,剑伤麻痒得简直像是爬过一串蚂蚁,他恨不得狠狠攥紧掌心,挤出点血来才好。
游凭声纹丝不动控制住他挣扎的手腕,指尖一勾,挑落包扎的布条。
淡淡的血气立即飘散出来。
夜尧体质很好,经过及时的上药包扎处理,血早已止住,伤口正待愈合。
但那特殊的血香,还是伴随着浓浓药味,主动往游凭声敏锐的鼻腔里钻。
游凭声抬眼瞟他一眼。夜尧咽了咽口水,就见他忽然伸出舌尖,欲要舔上掌心。!!!
夜尧下意识就要抽手翻身,被游凭声一把掀了回去,中了毒的夜尧在他手下扑腾的力气不比一只蝴蝶大。
“你、你你……你别!!!”夜尧气势不足地磕巴起来,双手在胸前半抬,不知道是想护住自己还是想推开身上的人,活像个头一回遇见妖精的稚嫩少男。
他身上还是那件昨晚为假扮女子而穿的红裙子,沾了血和灰尘的裙摆犹如牡丹染血盛开,再加上柔和眉眼轮廓的清丽妆容,倒真有几分狼狈而楚楚可怜的意味。
这才对嘛。游凭声满意了,拍了拍他大惊失色的脸,施施然松手。
都落到他手里了,就该识相点,露出害怕表情让他欣赏一下。
夜尧喘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大声控诉:“你逗我的?!”
游凭声嫌弃:“不然呢?”
那伤口上还有药呢,之前为了遮住血气,游凭声特意挑了味道特别凶猛的伤药糊上去,傻子才愿意下嘴。
更何况,有婪厌的前车之鉴,他还能不知道喝了纯阳之体的血有什么后果?
但凡刚才他舔夜尧一滴血,这会儿闹肚子都算轻的。
“……”夜尧挫败,长手长脚摊在床上,蔫得像朵被暴风雨拍打过的喇叭花。
敲门声响起,店小二进了门,将饭菜端上桌子,又端进来一盆热水。“客官,这水……”
“放床边。”游凭声说。
开店迎来送往,店小二什么样奇怪的人没见过,什么糟糕的气味没闻过,本该抵抗力极强,结果走近后,还是被屋里浓郁的血腥气熏了个跟头,差点儿摔翻手里的水盆。
至于那么大反应嘛。夜尧悄悄闻闻自己,又望一眼屏风后背过身去的游凭声。
为作诱饵,他把迎芳花汁液擦了自己满身,一夜时间根本消散不掉。这气味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店小二屏息放下东西,飞快退了出去。
游凭声抛来两瓶药,落在夜尧胸前,又弹落在床上。
夜尧仰躺着,手软脚软,慢吞吞从身侧摸起药瓶,打开看看,一瓶内服一瓶外用。不需多说,倒出药丸先吃了一粒。
药效奇快,力气渐渐回到身体里,夜尧从床上爬起来,抄起水盆边搭着的汗巾,掀开衣领擦拭身体。他一边擦一边低头暗暗嗅闻自己,闻着闻着感觉嗅觉都有些麻木。
擦完一遍,身上味道总算减轻一些,夜尧又打开另一瓶外用药,深深吸闻一口里面清新的药香,舒了一口气。
右臂伤口被婪厌暗算中毒,上解药前需要先挤出毒血。看着那不详的紫黑色,夜尧“嘶”了一声,嘀咕:“好恶毒的男人。”
游凭声看着他一边上药一边骂婪厌,觉得有些新鲜,“谁叫你自身难保,还想着救人?”
要不是一心救人,第一时间挡到婪厌身前,夜尧还不至于大意到被婪厌从身后暗算。
夜尧扯了下嘴角,脸上倒没太多懊恼。
他甚至没说过“后悔”两个字,这道士毫无疑问是个大大的好人。
游凭声看着夜尧熟练地处理伤口,出神了一瞬。
话说,明明他一向遵纪守法、按时交税、不乱扔垃圾、连红灯都不闯……他原来也是个好人来着,怎么越来越放飞自我了?
游凭声想来想去,觉得只能用“如鱼得水”来形容来到异世的自己。
做反派,一个字,爽。
游凭声情不自禁微笑了一下。
夜尧处理完伤口正坐到桌旁吃早饭,瞥见这一幕,叼着的包子啪嗒掉回盘子里。
拾回包子,他缓慢嚼着问:“你笑什么?”
游凭声看着他,意味深长道:“笑你上过一次当,第二次还这么好骗。”
他给的药不是解药?!夜尧顿住,臂膀肌肉鼓起一瞬,又很快松懈回去,一口咬掉半个包子继续嚼嚼嚼,“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以你的本事,捉我不就跟捉只麻雀一样?没必要特意下药。我本来就已经受伤了,根本不可能逃出你的手掌心嘛。”
真会说话。再凶恶的绑匪,听见这样服从的好话恐怕都会觉得顺心。
游凭声不会因此减少警惕,但不妨碍他因不知为何升起的掌控感而感到愉悦。
夜尧吃完包子,席卷了盘里的菜,几大口灌完一碗粥。他像只吃饱喝足的懒猫倚在桌边,笑眯眯道:“况且——中毒的我,肯定会影响口感的。”
游凭声:“……”
口感?这个人真的有口感可言吗?
游凭声感觉牙尖有点儿痒,似乎有口水分泌。他真的很想直接咬夜尧一口。
昨晚闻见血味的时候,他就差一点儿就自制力不足扑上去了,即使现在月圆之夜过去,那股味道仍然对他这样的非人生物有极大吸引力。
以前偶尔还能吃一些人类的食物……自从闻见夜尧血的味道,游凭声对其它东西就再也升不起食欲,满脑子想的全是纯阳之体了。
现在这大补之物就趴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整个一行走的诱惑,还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好像大喇喇写着“欢迎来啃”。
对上他愈发幽深的视线,夜尧稍稍坐直,正色道:“忍住啊。啃我一口,你也要遭罪。”
“所以说——”游凭声目光幽幽盯着他,“吃你的正确方法是什么呢?”
夜尧露出无奈又无辜的表情:“你总不能既要吃我,又要让我主动奉上烹饪方法吧?”
“你当然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游凭声掐住他的下巴,端详着这张俊脸,温柔地说:“等我一块块割下你身上的肉……”
楼下,有人接连踩踏过老旧的木质楼梯,轻微的咯吱声被夜尧敏锐捕捉。
夜尧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下颌皮肤一紧,又被强硬地掰回正脸。
“——你会改变主意的。”游凭声定论。
“是玄宁卫。”婪厌从隔壁跳窗而入,目光扫过两人姿势眯了下眼,“我们该走了。”
游凭声收手站起。
“玄宁卫怎么来了?”夜尧同二人一起跃出窗口,回望了一眼身后。
“是店小二。看来全城都在找你。”游凭声忆起店小二离开时面有异色,当时看起来是被夜尧熏的,现在看来是去玄宁卫报案了。
“我去杀了他。”婪厌狠辣道,立刻就要回身,被夜尧拦住。
“滚开。”婪厌冷冷说。
“我不会放你过去。”夜尧笑笑,“你确定要和我在这里耽误时间?”
客栈里,玄宁卫破开屋门,发现他们已经离开,正寻迹追来。虽然三人速度更快,也经不起再耽搁下去。
“别多事。”游凭声皱了下眉。
“……是。”婪厌阴森瞥夜尧一眼。
夜尧跟在游凭声身后一同离开。顾明鹤带人赶到时,连他的背影都没瞧见,追了许久,还是扑了个空。
一路甩开追踪,夜尧配合得不得了,婪厌想找个机会找茬,居然都没找见。
接收到婪厌诧异的眼神,夜尧耸了耸肩。
夜尧当然不想这么自觉的,奈何胳膊拗不过大腿——他可不想被这霸道的绑匪割块肉下来。
唉。落在这样软硬不吃的魔头手里,该如何是好……等等等等,话说回来……!
追着眼前人翩跹的黑色衣角,夜尧忽然想到:明明见过三面了,他是不是还没问到名字啊?!
第263章 饥饿感
有夜尧的主动配合,他们脱身得相当顺利。
当然,如果夜尧不配合,游凭声也自有办法让他“配合”。
三人脱离了追捕,悄无声息向西边城郊移动,穿出一条破落无人的小巷时,游凭声忽然想起什么。
脚步停顿在巷口,他回头打量了一下夜尧。
夜尧顺着他的目光瞧自己,嘴角不由一抽。
身上的红裙经过数场打斗,早已变得皱巴巴、脏兮兮,右臂划破一道大口,还沾染着发黑的血迹,就这么走到阳光下,任谁都会觉得他经历了一场蹂躏。
婪厌会意,不用等游凭声开口,一闪身便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后,游凭声身侧一热。夜尧趁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控诉:“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游凭声斜睨他。
夜尧理直气壮地与他对视。
“你承诺过的——如果我们能见三次面,你就告诉我名字。”
“还有这个必要?”还以为要说什么严肃话题呢,到了现在,这人居然还心心念念这一茬?
“当然有必要。”夜尧郑重其事地说,“就算是马上就要死在你手里,临死之前,也该让我知道吃掉我的到底是谁吧?”
那模样认真又严整,亮晶晶的眸底毫不掩饰期待,好像真的很想知道他的名字、只要知道一个名字就算死了也能瞑目似的。
游凭声在这个世界上藉藉无名,当然没有隐姓埋名的必要。可他盯着这样的夜尧看了几秒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升起恶劣的心思来,就是不想让对方轻易得到答案。
于是,他勾起唇,唇边弧度温和:“我会告诉你……”
夜尧不知不觉屏住呼吸,下一秒,却见那柔软的唇瓣吐出了冰冰凉两个字:“才怪。”
“啊?!”
“为什么要告诉你。”游凭声慢条斯理地说,“告诉你,好让你到了阴曹地府,去告我的状吗?”
那双漆黑专注的眼睛睁圆了,期待闪烁的眸光变成了懵然,夜尧就像只摇着尾巴叼来饭盆的狗,突然被打饭人一脚踹翻了食盆。
游凭声缺德地笑出了声。
夜尧怔愣看着他难得开颜的模样,几秒后反应过来,声音不敢置信地拔高:“不是?!你——”
就在这时,婪厌拎着一套新衣服回来了。
夜尧只好憋屈地闭上嘴,接住婪厌扔暗器一样刁钻抛过来的衣物,只觉得这人的出现前所未有的讨厌。
他面无表情瞥婪厌一眼,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换衣服。
小巷杂物堆积,狭窄逼仄,衣料簌簌摩擦声格外清晰。
夜尧走到一堆一人高的破旧木板后边,扒下身上的衣服,艳丽的红色裙摆滑落地面,被他胡乱踩在脚下。
木板遮挡的边缘,臂膀伤口随他动作扬起,一闪而过。
婪厌眯了眯眼,嗜血的冲动蠢蠢欲动。一转头,发现游凭声也在沉沉注视那道伤口,苍白瑰丽的面孔在檐角阴影里显出几分阴郁。
“纯阳之血难以入口,要吸食还需另寻手段。这道士油嘴滑舌,即使他愿意透露,也不可信。”婪厌也不遮掩声音,当着夜尧的面就向他提议,“不如将他打昏,直接运送出城,免得夜长梦多。之后,总能找到享用此人的法子。”
衣料摩擦声微不可察一顿。游凭声视线移到婪厌身上,目光没有一点温度。
“……他是您的猎物,是我僭越了。”婪厌低下头,一声不吭了。
片刻后,夜尧脚步轻快飘了出来,一扫先前的郁郁,新换了一身纯白的对襟长袍,像一簇梨花乘清风穿过细长的小巷。
远离繁华的西城区,城郊之地要广阔荒凉得多,更穷苦的贫民聚居于此。
这里的百姓更怯懦怕事,望见三个身量不低的男人路过,似是行色匆匆的游侠,自然不敢接近招惹,更不敢随意盯视。
三人不再躲藏潜行,径直穿过低矮民居,停在一处地段不起眼的院落前。
东边院墙倒塌一片,似是有人被踹飞砸在了那里,砖土里洇着乌黑血迹。战斗痕迹从院外追溯到屋内,夜尧虽然不是专业的捕快,打量两眼,也能将线索尽收眼底:这里似乎经历过一场两个人以上的打斗,战斗短暂、迅速,出手狠辣;石块、木块碎的满地都是,掺杂着乱七八糟的脚印,数不清多少人进来走动过。
“你在找什么?”夜尧打量一圈,走回游凭声身侧,见他蹲身在角落处,正从地上拈起一块东西。
拂去灰尘,那是一块不大的白色碎片,看色泽似是玉石,形状较为奇特,弧度圆滑,钻有两个规则的小洞,像是……
“玉笛的碎片?”夜尧猜测。
游凭声微微用力,碎片中间断折,夜尧瞥见断面,眉头忽然皱起:“不对,不是玉,是骨头。什么东西的骨头?”
游凭声没说话,指尖松开,随意让碎片跌回地面。
天珠留下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人骨。
他这次来,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查到那名萨满天珠的踪迹。
可惜,对方是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又得皇帝青睐,不可能缺钱,这里只是一处较为隐蔽的据点而已。
那天之后天珠再没回来过,废弃之地,留下的线索寥寥无几。
游凭声也没抱太大期望,拍去灰尘懒懒站起。
事实上,虽然最近在追查这件事,他倒是没什么紧迫感。当时天珠与他仅仅一个照面,就慌不择路逃窜,大惊失色的样子简直像是遇上了食物链上端的天敌。
如果对方口中最为忌惮仇恨的人是他的话……游凭声感觉自己实在很难紧张起来。
*
这里曾是天珠盘踞之所,婪厌不愿踏入,眉目阴晦站在门外,似一座冰冷石雕。
不远处的另一栋民居,破败的院门后,一个瘦弱孩童正躲闪窥视。
婪厌察觉视线,不耐地瞥目,只一眼就把男童吓哭出来。
夜尧“啧”了一声,走过去蹲下。
游凭声懒得替他拿东西,除了他的佩剑,那只装得鼓鼓囊囊的褡裢还给了他。夜尧翻出一块糖,隔着门缝塞进去。
“这里有人打过架,是吗?”他柔声问。
“几天前,晚上的时候,我听见轰隆像打雷一样的声音。”邻居男童飞快忘记了哭泣,双眼发亮地接过糖块。
那想必就是院墙被撞坏的声响。夜尧回头看了一眼倒塌的砖墙,就听见墙边的婪厌突然发出一声冷哼。
吓得男童瑟缩了一下,差点儿又哭出来。
又犯什么病了这是,夜尧心说果然这人一向如此人憎狗嫌。
他又问:“没人报过官吗?”
“爹爹说,官字两张口,死也不能和衙门打交道……”男童嚼着糖块,口齿不清地说。
附近生活的都是贫苦人家,估计在打斗者离开后,不少人进屋探查过,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四壁。即使现在叫官差过来,估计也查不到太多有用的线索。
夜尧轻叹口气,正待再问,一中年男子急匆匆跑出来,将男童护在身后,警惕道:“你们是谁?”
夜尧起身,取出两块碎银,对方的神色软化下来。
等游凭声出来的时候,夜尧已经从邻居那里问到了想知道的信息。
“这间院子挺有名,一直院门紧锁,白日从未见有人进出过,偶尔入夜,屋内却会亮起幽暗灯火,附近人都觉得这里闹鬼。曾有人吹嘘要夜晚翻墙进去探险,第二天居然被人发现死于野外,双目圆睁,似被活活吓死。自那之后,连周围邻居都不敢靠近,直到院墙塌落,才有人进去查探。”
“这里住着什么人?或者说,被什么人占据着,做些不为人知之事……”夜尧快速推测着,忽然转向他,问道:“那日,是你在这里吧?”
“我约莫能看出三类招式痕迹,当日此地难道有三人混战?”他语气缓下来:“你一个、婪厌一个……还有一人是谁?”
“反抗你们吸食的武林高手?如我一般追踪妖邪的异士?还是——”
他紧紧盯着游凭声的反应,眸光渐深,声音愈沉,“与你反目成仇的幕后之人?”
此时此刻,他看起来比游凭声这个最该着急的当事人还要迫切,好像事情的真相对他无比重要似的。
游凭声沉默地与他对视几秒,忽然视线偏移开,冷冷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夜尧很灵活地表示:“眼下,我既然是你的俘虏,一举一动当然都是为你做事。”
“如果你想要追查什么人,我可以帮你。”他目光灼灼,亮如星火逼视,“说不定我们目的相同呢?”
目的相同?一个名门正派的道士,和不容于世的妖邪?
游凭声忽然感觉到一种不知来由的烦躁。
不过是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臭道士,见过几次面,会说很多好听话而已,大言不惭什么呢。
自从异世醒来,他一直处于一种异样的平静,仿佛做梦一般游刃有余,这具身体又脱离了人类体征,不需要进食、不需睡眠、接收不到疼痛,更有种轻飘飘的虚假感。
唯一真正刺激到他感官的,只有夜尧气息传递来的时候,不知究竟是胃里还是精神上,升起的饥饿感如影随形,愈演愈烈。
抓住这人控制在手里,才不会觉得身边空荡荡,少了点什么似的不满足。
他已经在尽力忍耐了。就像饿鬼面对最美味合意的糕点,腹中饥肠辘辘还要假装不为所动,毕竟他不想像那些失去理智的半魅一样,被欲望驱使露出扭曲面孔。
那种失控的样子实在难看。
他懂得克制,也拥有足够的自制力,本来可以一直心平气和下去,偏偏这道士总要黏过来,存在感鲜明到离谱,非要从他身体里唤出那种打破他平静的躁动感。
“知道吗?你很麻烦。”游凭声拎起夜尧的领子,泛起猩红的眸子逼近,沉声说:“不想死的话就老实点。”
他唇角微微下撇,呈现出冰冷警告的姿态,慑人的压迫感令婪厌本能畏惧地远远退开。
夜尧却难以自拔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唇瓣,心如擂鼓,半晌喉结动了一下,哑声说:“我……一定听你的话。”
“很好。”游凭声深呼吸了一下,冷静抚平他领口的褶皱,“那么接下来,你就给我安静点。”
第264章 回城
游凭声舒坦了。
夜尧像他自己说的,确实挺听话,受警告之后就老实下来,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那张油腔滑调的嘴不再发出扰人声响。
天珠抛弃的据点暂时被他们占据。婪厌替他在附近摘了些草药过来,游凭声就用这些就地取材的东西化妆,研磨后将汁水涂抹在脸、脖颈和双手上。
——他打算重回城里,找到并杀死天珠。
夜尧安安静静看着他,总算像个正经俘虏。
只是,投在背后的视线好像也承载重量。
游凭声视若无睹,冷静地让自己忽略对方目光。
在他有条不紊的动作下,这张惹眼的脸渐渐变得平凡,脸色蜡黄黯淡,缀以修饰五官的斑块瑕疵,只要不正面撞上玄宁卫拿着通缉令仔细比对,绝对不会被人认出来。
婪厌的建议听起来固然美妙,游凭声却不打算就这么离开京城,即使那意味着海阔天高逍遥自在。
自始至终,他的第一选择都是查出危险来源,逆流而上,把隐患掐死在源头。
选择直接脱离这些麻烦会轻松很多,但一想到还有人在暗地里盯着自己,游凭声就觉得身上好像有虫在爬。
不管对方看起来多么不堪一击,都必须要想办法先把这只虫子拍死才行。
游凭声不忽视任何潜在的风险,就好像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审慎,督促他排除一切会影响他在这世界上生存的因素。
嗯,他不觉得这是过度小心,更不是多此一举。
伟人都说过要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他一个刚穿到异世的菜鸟,谨慎一点总没错吧?
夜尧对上他沉思着看过来的目光。
夜尧立刻意识到,此刻正是自己展现价值的时候。不赶紧表现得主动一点,他可能会被乔装改扮再次带进城,但更大可能是像之前一样直接被打晕。
他仍然贯彻着游凭声“安静点”的命令,双唇紧闭,举起手臂示意。
婪厌皱眉:“胡乱比划什么呢。”
游凭声:“你会易容术?”
夜尧笑眯眯点头。
‘我自己料理自己,绝不给你添麻烦。’
眼睛里好像明晃晃写着这句话。
游凭声示意他动手。目视他手脚轻快地取出易容工具。
游凭声不会易容,只是懂一些化妆技巧而已,他融入人群的办法更多是依靠表演,通过步伐、动作、神态的改变来改换气质,让自己变得毫不起眼。
夜尧掌握的是真正的易容术。他用一种特别的胶泥重塑五官,将眼睛变小,又把鼻梁变宽,两三下捏出一只形状迥异的鼻子。
一番动作之后,将自己变成了一个鹰钩鼻子、下颌带胡须的中年男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小时,如果游凭声不是眼睁睁看着他易容,绝对认不出这张脸属于那个年轻俊逸的道士。
游凭声伸手,夜尧立刻附脸过来,让他随意触碰。
轻轻按压,胶泥贴在脸上的触感和人皮肤一样柔软有弹性,肉眼看上去,肤色也没有任何差异。
感觉是门不错的技术。游凭声收手时保持着面无表情,其实心里有点儿痒。
夜尧对着那只巴掌大的小镜子左照右照,想了想,又从身侧褡裢里摸出一张艳红色的胭脂纸。
近日受伤失血,他唇色发白,对着镜子给嘴唇稍微沾了一点红色上去,看起来就正常许多。
一切妥当,一件件工具被他分门别类收起,胭脂纸整齐叠起来,小镜子还用软布裹好,装进严丝合缝的盒子里。他腰侧那只褡裢将这些东西一一纳入,像一个裂开缝隙的无底洞。
游凭声忍不住说:“你去帮人搬家吧,一张包袱皮就什么都能卷走了。”
迄今为止他都不知道看夜尧从那个包里摸出过多少五花八门的东西了,关键是塞了那么多它居然还不显得鼓鼓囊囊,夜尧甚至还能背着它上蹿下跳,和人打架。
游凭声怀疑里面连接了一个异次元空间。
婪厌没听懂这句吐槽,聪明地选择不出声,夜尧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也不出声,就在那里闷笑,像是调了震动模式一样,笑得肩膀颤抖,好像他脑电波对接上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很欣赏这种冷幽默似的。
游凭声突然又有些烦躁,他说:“闭嘴。”
‘我没出声?’夜尧无辜地指指自己喉咙。
“你吵到我眼睛了。”游凭声冷酷道。
夜尧露出哀怨表情。
游凭声感觉辣眼地不想看他。
时尚的完成度果然靠脸。
明明那身白色衣裳没变,道士之前穿起来是风流倜傥,生动诠释什么叫“要想俏一身孝”;换了张脸之后,中年男人下巴上那条胡子一抖一抖的,纯白长袍莫名变得灰扑扑,看起来就是在披麻戴孝。
夜尧察觉他嫌弃自己,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屋子,跨出院门时幽幽瞥婪厌一眼。
明明这人才是伤眼睛的那个。瞧那双手,十指黑漆漆,一看就知道是恶毒的妖物。再看看那张脸,脸颊瘦削发青,唇色青白,活脱脱一个痨病鬼。
指甲可以缩在袖子里掩起来,脸色却不能遮盖,城里正戒严,戴幕篱反而更引人注目。
夜尧很愿意帮他的忙,给他画个红脸蛋红嘴唇之类的,好遮一下那张死人脸。
可惜,婪厌是决计不肯让他在自己脸上动手脚的。
进城内之前,婪厌便悄无声息潜入阴影,犹如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里。
对于常人来说,真如一道轻薄的幽魂,难怪玄宁卫搜寻这么久都难以捕捉他们的身影。这些半魅即使是炼制失败的产物,身手也远超于常人,尤其擅长潜藏蛰伏。
夜尧特意放慢脚步,留神周围气息,凭借纯阳之体的敏锐,能隐约感应到婪厌的方向。时远时近,这人一直缀在他们后面,始终没有超出十丈距离,宛如一只被无形锁链拴在身后的狗。
不,狗明明很可爱,夜尧暗想,用阴暗角落里爬行的毒虫来形容他才对。
……
游凭声带着十分安静乖巧的夜尧在一家客栈落脚。
客栈三楼,夜尧推开窗口,便见楼下熙熙攘攘,时至下午,街面上仍然人群如织。随着玄宁卫抓到那三只肆虐多日的半魅,京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这里是城里最中心的地段。是想利用灯下黑,故意选在这种地方吗?
夜尧的视线划过人群,向更远之处观望,目光忽然落在一座气派府邸露出的有些眼熟的一角。
他转过头,盯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游凭声终于被盯烦,瞥目过去,就见他一边看着自己,一边指指远处的相国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游凭声无语:“有话就说。”
夜尧像是终于收到特赦令,露出憋久了之后的放松神情。
游凭声:“……”
皮这一下他好像很开心。
总觉得这道士已经开始享受俘虏生活了是怎么回事。
出乎意料的是,夜尧呼出一口气后,没有说什么轻率的话,而是露出了庄重神色。
“被你杀死的相国之子……”
游凭声抬起眼皮,凉凉看他。
这位被玄宁卫专请来抓凶手的道长,却没有发出有关案情的质问。
他斟酌着词句,语气轻而缓慢地问游凭声:“他将你抓到相国府的时候……有伤害到你吗?”
游凭声目光一顿,歪了歪头,“我以为你会问点儿别的问题。”
“查出真相并不难,毕竟我的好友是玄宁卫副指挥使,他早就把前因后果告诉过我。”夜尧说,“像那样欺男霸女的恶行,他做过不止一次,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是死有余辜。在这件事上,比起破案,比起所谓的受害之人……我觉得你才是更该被关心的那个。”
“不管前因是什么,结果都是我杀了他,所有人都在追捕我这个吃人的妖邪。”游凭声哂道,“你问的那个问题,很重要吗?”
“重要。”夜尧凝视着他,一字一字说:“可能我刚才说的不够直白。我想说,这对我当然很重要——因为我关心你。”
的确有够直白的,简直像一股热浪突然迎面滚来,叫游凭声猝不及防。
不仅是言语,他眼神也是那么直白,黑眸深邃专注,带着绝不会被人误解的认真。
就好像此时此刻、乃至在此之前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并非来自于个性轻佻的随意开口,而是全然出自一颗坦率的真心。
游凭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大多数人羞于坦诚,仿佛将自己心底的情绪暴露出来,就是亲自剖开胸膛袒露弱点,将伤害自己的权柄交给对方一样。
但夜尧——他显然属于更罕见、恰恰相反的那一类人。
日渐西斜,暖金色的余晖流淌进窗口,将他挺拔英隽的侧影染上一层柔光。游凭声站在阳光照不见的昏暗里,忍受着吞咽的冲动。
似乎有电流沿着他冰冷的四肢百骸泵向心脏,游凭声仿佛能听到早已沉寂的心脏重新跃动的声音,毫无温度的躯体燃起虚幻的热量。
“你的确很识相,也很会花言巧语。”游凭声笑了,“这是作为俘虏为了活命的讨好吗?”
夜尧一愣,露出无奈神色,“我不是……”
“那些好听话还是省省吧。”
游凭声沉沉注视他数秒,忽然向他走近。
一步步缓慢无声,犹如大型野兽狩猎前轻盈的前奏。
“我不可能放你走。”他说。
夜尧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什么病。
被抓、被禁锢、身心性命只能任由摆布,本该觉得屈辱,可他此刻竟升不起半分逃离的想法,只有随着对方缓缓逼近而紧绷的身体,和,病态一般兴奋起来的情绪。
唯一让他还记得挣扎的,只有被故意扭曲好意的焦急:“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放了我,我知道你也一直在找幕后真凶,我想与你同行……”
“嘘。”游凭声低声说,“想活命的话,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体现对我的价值。”
夜尧僵立着,任凭对方凑近了,在颈侧轻嗅。他仿佛已彻底被这充满危险魅力的庞大猛兽所捕获,只能一动不动被对方按在爪垫下揉捏拨弄。
脖颈上,脉搏有力地鼓动,随着他情不自禁急促起来的呼吸,血液如江河奔腾般澎湃流淌。
走近窗口后,暖阳终于也照在了游凭声身上,映在他眸底,却犹如一片流动的血池,那双猩红的瞳孔聚焦在夜尧颈侧致命之处。
“等等,你听我说……”夜尧意志力薄弱地动了动唇瓣。
他几乎体会到有湿润触感印上肌肤。
然而那只是错觉。
即将碰到之前,游凭声动作骤然停住,他脊背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颈拎住了整条脊骨,猛地抽身。
木质窗槛沉重的吱呀声在身旁炸响。
夜尧兀地回神,视线落在那扇犹在轻颤的窗上,片刻后才意识到身边人已踏窗离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他扯开燥热的领口,重重呼吸。
恐怕真的该去看看大夫了。夜尧恍惚地想,忽然战栗了一下。
刚才差点儿就把怎么吸他阳气的办法交出去了!
夜尧心有余悸,又有几分怅然,毫无目的地开始在屋里乱转,踱来踱去,左一圈右一圈,路过一架铜镜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刚才他顶的还是这张丑脸!
第265章 你走吧。
日头偏西,夕阳斜斜打下,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又淡又长。
一道黑影自街角掠起,借着太阳底下最浓的檐角阴影,倏忽间贴上屋脊。
相国府,下人们穿梭忙碌,护卫森严。府邸最中央的正院,却没人意识到已经有人凌空落到了屋顶。
游凭声蹲在屋脊上,脚下瓦片无声碎成数瓣,他就踩着碎瓦块,心神微乱地发了会儿呆。
其实他更喜欢昼伏夜出,现在还没到傍晚来着。
但他不想待在那个房间,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血肉模糊的猎奇事件。
那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道士简直搞得他心烦意乱,自制力差点儿跌破红线。
本来,游凭声觉得自己过得还算自在,用如鱼得水来形容也不为过,虽然这水面并非风平浪静,而是波澜起伏。但这只能算是新生活的挑战,连紧张情绪都激不起来。
新躯壳很好用,只是找不到融入感,更缺乏让他主动寻求融入这个世界的理由。
刚穿过来的短暂新鲜感很快消散,他就像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在看周围的一切,甚至有种说不出的无聊。
但是面对夜尧的时候!
饥饿、干渴,躁动……捉摸不透的欲望与情绪混在一起,就像有一群蜜蜂嗡嗡叫着闯进他的脑袋,属于人类的情绪忽然涌出来。
一瞬间,好像这个世界都真实起来。
……真实?难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吗?
游凭声抓住这个一闪而逝的诡异念头,突发奇想:有没有可能,其实他没有穿越到异世,这只是一场梦?或者他其实在玩一款全息游戏,脑电波在虚拟世界游荡,身体还躺在床上,正待唤醒?
高处风寒,游凭声蹲身在屋脊顶点,衣衫猎猎卷作一团墨云。
思索片刻,他冷静地低下头,脚尖缓慢碾压一块碎瓦片,碎石噗簌滚下屋檐。
路过的丫鬟听见响动,立刻左右查看,没找到声音来源,带着疑惑的表情离开。
他脚下的相府内,庭院风景生动,太阳渐渐沉落,假山光影随之偏移;丫鬟小厮来往有序,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工作,神情生动自然;街道上,小贩收起摊位正要回家,街头巷尾传出欢笑与吵闹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真实。
游凭声抬起头。远处那座客栈三楼,一扇窗半开,窗口斜倚一道白衣身影。他半眯起眼,那道人影就变成一颗模糊的白点。
如果这世界是假的,那夜尧又是谁?
梦里的NPC?他在梦里将其幻想成了戏份最丰满的角色,在他身上投射了什么隐秘的渴望?
还是全息游戏里的另一个玩家,意识隔着数据流与他相遇,所以就总显得比其他人更真实、更特别?
托了看过不少科幻小说的福,游凭声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
……最后什么结论都没得出来。
也可能,他就是穿到了异世。这具身体不是活人,才让他感觉自己产生了情绪障碍。
好吧,这些毫无意义的幻想至少帮他打发了一阵无聊的时间。
游凭声兴致缺缺站起来。
夕阳吐尽了最后一丝霞光,半醉的相国踏着暮色回到宅邸。
喝过丫鬟呈上来的解酒茶,他屏退左右,一个人进了书房。
走到书房深处,他状似随意地翻看起书架上的书。过了一会儿,忽然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房门紧闭,便伸手拨动藏在书后的一处隐蔽机关。
沉重的书架缓缓移动,露出其后昏暗的密室。相国情不自禁露出舒心笑容,抬腿就要步入。
肩膀忽然被人轻拍。
四下分明安静无人,这简直像是鬼搭肩!
相国瞳孔颤动着,一寸寸扭头瞥向肩侧。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就这样寒森森搭在他的左肩上。
冷汗霎时浸透里衣,相国张嘴欲喊,喉间却一凉,嗓音好似冻结在脖颈里。
背后的黑衣人越过他,慢吞吞向密室里张望。
瞥见里面的珠光宝气,他笑了,“这是藏宝室?看来,你贪污受贿的金额不小啊。”
书房最是戒备森严,这个人是怎么摸进来的?!
相国目眦欲裂,却定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那人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缓步走进他那见不得光的密室之中。
*
夜尧推开房门,正要下楼,婪厌灰色的身影拦在眼前。
“去哪?”
看那架势,夜尧稍微露出一点儿逃跑意头,他恐怕就要动手。
“我饿了。”夜尧说,“下楼买点儿东西吃。”
“饿了?”婪厌不屑,显然觉得他的目的不会这么单纯。
夜尧无语:“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是一个人,而人是需要进食的。我已经快一天没吃饭了。”
婪厌仍然狐疑地看着他,夜尧啧声说:“他让你看守我,没让你饿死我吧?眼看店铺都要关门了,不然你去替我买吃的回来?”
“你事真多。”婪厌不耐烦,又想到如果夜尧想跑可以趁机宰了他,就让开了路。
夜尧下楼,直奔街对面那家糕饼店,赶在店家关门前包下了最后一炉枣花酥。
在婪厌阴森的监视下,他溜溜达达回到客栈,一边吃糕点一边看着门口方向,却等到吃饱了都没等到人回来。
躺回床上,夜尧枕着手臂,没劲地叹了口气。
*
入夜,相府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密室门口透出一点光亮。
一道黑色人影站在那里,手中正摆弄着一颗圆润的珠子。他好奇似的收拢手指,将其捂在手心,珠子的光芒便暗淡下来,只剩下指缝漏出的幽幽荧光照亮他纤长的十指。
相国瘫软在地面上,华贵的外衣早已滚满尘土,他仰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幽光中那张喜怒难辨的脸是如此令人胆寒。
书房里并未点灯,只有那只被把玩的夜明珠时亮时暗,自窗外看起来十分反常。然而相国在书房时,从不许任何人未经允许擅自靠近,因此纵然附近守卫森严,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
没人会来救他。意识到这一点,相国几乎绝望。
黑衣人将夜明珠在手里掂了掂,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这倒是好东西。”
何止是好东西,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珠,天下只此一颗,连皇帝的国库里都没有这么好的!
相国脸颊抽搐了一下,可惜眼下再珍贵的宝物也不能舍不得了,忙嗓音沙哑地说:“宝物赠英雄,但凡阁下看得上眼的,尽管拿去便是。”
这当然不用等他说。反正都是民脂民膏,不如来肥一肥游凭声的钱包。
从相国口中拷问到想要的消息后,游凭声就把密室里逛了两个来回,顺手牵羊几件不错的东西。
他收起莹润透亮的夜明珠,揣起一布袋金灿灿的小黄鱼,端详着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骨哨。
狡兔多窟,像天珠这样谨慎的人,据点显然不止一两个,要在偌大的京城找到对方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他知道,相国和天珠暗中勾连,必然有办法联系彼此。
据相国交代,吹响这枚哨子,天珠只要人在京城,就能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到相府与他见面。
且不论哨子是不是被相国吹过,光看这来路不明的材质,游凭声就觉得有点恶心。他随手撕下一块布,包着哨尾捏起来。
相国哆哆嗦嗦地说:“我替阁下把天珠引过来,还请……还请赐予解药,老朽发誓,绝不敢找阁下麻烦。”
游凭声将哨口送到他嘴边。
“吹。”
逼问天珠消息时,相国被喂下不知名毒药,毒发时的剧痛还残留在身体里。他知道眼前人人狠话不多,不敢再讨价还价,含住哨子用力吹气。
吹完,他连忙开口解释:“这哨子就是吹不响,但天珠绝对能听到。”
耳边没有声音响起,但游凭声能感知到,空气里的确有某种特殊的波动。
他坐到书桌前那张舒服的太师椅上,斜倚扶手,脚尖轻轻点地。
接下来,就是等。
相国早就大汗淋漓,此时躺在地上更是浑身发冷,他勉力扯起诚恳的笑脸,对游凭声说:“阁下如此淡泊,实乃君子。我那密室里还有些美玉东珠、古画名帖,若蒙不弃,还请一并带上,也叫老朽心安。”
游凭声懒懒看他一眼,并不动弹。
换个人看到这般宝库,即使不欣喜若狂,也必定要装满衣兜再走!相国心里发沉,他浸淫官场多年,看得出来这黑衣人绝对是最难打动的那种人!
天珠怎么还不来?万一这次天珠没听到哨声,或者有事没来的话怎么办,他一定会被杀的!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相国越发紧张,身体不由自主打起摆子。
就在这时,他头顶忽然再次落下一句话:“刚才没撒谎吧?”
相国一惊,哆嗦了一下。
“你这样养尊处优的人,一定很惜命。”游凭声说,“想必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让自己陷入危险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偏偏在他最紧绷的时刻砸下来,相国早已心神散乱,只剩下本能反应。
“方才若有半句谎言,叫我不得好死!”他恐惧至极,赌咒发誓。
游凭声目光从他身上滑开,随手翻起桌上一本书。
本是随手打发时间,翻开书后,游凭声忽然坐正了些。
他居然看懂了。
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还只读过自己的通缉令,写给百姓看的东西简单易懂,他才没意识到这一点。
而这本书,佶屈聱牙,满篇都是生僻典故和倒装省略,他居然也能看懂。
不是现代人连蒙带猜、磕磕绊绊的那种看懂,而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能流畅阅读,好像他从小学的就是这些东西一样。
怎么,难道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脑袋里被附赠了一个古文精通安装包?
相国看着他仔仔细细翻阅那本书,甚至蹙起眉,原本平静的面色好似有暗潮涌动,心里一个咯噔。连忙搜肠刮肚回想那本书写了什么会惹恼对方的东西。
思来想去,怎么想,那都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书。相国想死的心都有了,这黑衣人阴晴不定,真是比皇帝的心思还难揣摩!
就在相国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书房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管家小心翼翼通传:“大人,天珠大师来访。”
“叫他过来!”相国如蒙大赦,一滩烂泥似的瘫软在地。待小厮离开,着急道:“我已遵照阁下吩咐将他叫来,还请赐下解药!”
“急什么。”游凭声淡淡道,“等我杀了人,证明你并无欺瞒,解药自然给你。”
相国脸一僵,嘴唇刚动,已被再次点住咽喉。
游凭声掐着他的肩膀将人放在太师椅上,摆成低头看书的姿势,然后消失在原地。
“大师,这边请。”管家引人进了院子。
相国僵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珠转动都做不到,瞧不见那道黑色身影藏在何处,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默默祈祷天珠顺利去死,好换自己活命。
他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跳几乎突破胸腔,声音抵达门口时,却忽然停住不动了。
“相爷在里面?”天珠问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我家大人已在书房等候大师多时了。”管家笑着道。
书房燃着数盏明灯,窗上映出一道正伏案看书的影子。
管家通禀一声,伸手推门。房门打开,露出那道人影,相国似有些困顿,一手抚卷,一手支撑额角,半张脸埋在袖口阴影里。
“大师请进。”桌案后方传出相国的声音。
管家告退离开,天珠在门口停顿一瞬,踏步进去。
“大人似乎脸色不佳。”
“政务繁多,让大师见笑了。”相国有些沙哑地说。
天珠停在桌前与其面对面,一瞬间毛骨悚然。
——相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根本没开过口!
天珠下意识抬头,头顶房梁上,一道黑影无声落下!
下一秒,那张狰狞的萨满面具从中间裂成两半。伴随着一簇鲜血流下脸颊,萨满倒地而亡。
破裂的面具坠在游凭声脚边,游凭声目光划过尸体,视线一凝。
这人不是天珠!
相国瞠目结舌看着尸体,再看游凭声,对方没有半句废话,甚至没瞥来一眼,转身便走。
夜风扑进书房,吹来人声、兵器声,夹杂一声声凶猛的犬吠,深夜寂静的相府忽然鼓噪起来。
刀锋擦过游凭声衣角,在墙上溅起一串火星。他侧身躲过,余光里,一道青衣人影手持长刀扑来。
“玄宁卫指挥使薛霖,恭候多时了!”那人沉声说。
刀锋森寒,招招劈向致命之处,游凭声闪躲几招之后,忽然足抵高墙回身,扣向薛霖手腕。薛霖一惊,手腕急抖,射出一串银针将他逼开。
游凭声借势飞退,就要攀墙而走,一张缀满钢针的大网突然从天而降。
他皱了皱眉,跳回地面,身后薛霖再次猱身而上,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自网后扑出,剑尖直奔游凭声后心。
“是你?”游凭声侧头。
“你把夜尧怎么样了!”顾明鹤疾声问。
“你猜。”
“我猜个屁!快把夜尧还回来!”顾明鹤咬牙。
剑光如虹,顾明鹤穷追不舍,然而对方身形比燕隼还要轻幽迅疾,他和薛霖联手夹击,居然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
好不容易捉到对方踪迹,久攻不下,很难不急躁。好在两人都是顶尖高手,配合默契,且薛霖擅使暗器,暂时能够拖住他的脚步。
薛霖口中忽然发出一声呼哨。远处,数名弓箭手蓄势待发,箭尖紧追目标。
“不行,他们速度太快了,会误伤指挥使!”没人敢随意松手。
“我来!”一名女玄宁卫翻身上树,抽箭搭弓,一气呵成。
箭如流星,直刺向那道被夹击的人影。
薛霖与顾明鹤适时后退,薛霖趁机扬手,挥出一把药粉。
风将药粉吹开,霎时间扑来,如雾气般无孔不入。
魅不需要呼吸,更不怕中毒,但薛霖显然早有准备,瞥见他眸中的沉着笃定,游凭声谨慎地侧了下脸。
就在这时,冷箭破空而至。
从远处看,牢牢将那片黑影钉在了墙上!
“射中了!”
“不愧是玄宁卫的神射手!”几人发出一阵欢呼。
射箭之人却微微蹙眉,目光仍不放松地盯在箭上。
箭尖入墙三分,箭羽犹在轻轻震颤。
薛霖和顾明鹤捂着鼻子同时后退,待夜风吹散粉雾,两人抬眼去看,却发现那支箭根本没射到人,只是钉住了他衣服的一角!
衣衫借此绷紧展开,如屏风般挡住了所有薛霖扔出的药粉!
只听刺啦一声,被箭穿透的黑色布料被撕了下来。
游凭声手腕一旋,便兜满药粉,抛了出去。
管它是什么毒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薛霖和顾明鹤面色一变,连忙屏息,两人退得快,衣料却来得更快,眨眼间药粉扑了两人满脸!
视线重新清晰时,对面人已如一道残影掠出,眨眼间融入夜色里。
薛霖:“好狡猾的妖物!”
他还有力气感慨,一旁的顾明鹤只剩下咳嗽了,“咳咳咳、咳咳,快拿解药来……”
薛霖后知后觉捂住胸口,嘶了一声,“仙师的药真够厉害的……肯定能药倒那只魅。”
“别提了,再厉害,也只坑到了我们自己。”顾明鹤郁闷地说。
“还好,仙师还有后招。”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吃下解药抓紧时间调息。
*
出事了!
夜尧猝然从床上跳起,三两步跨到窗前,侧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远处相府的方向灯火连绵,人声与犬吠嘈杂。
他抓起桌上褡裢,挂到腰间就要出门,正撞上不知从哪儿跳出来的婪厌。
“我们快去看看。”夜尧飞快说道,推门的动作却被婪厌拦住。
“老实待着。”
夜尧:“他去相府那么久,一直没回来,现在外面还这么吵,肯定是出事了。”
“他不会有事,更不需要我们多事。”婪厌不为所动。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不会有事。”夜尧简直要气笑了,“就算他再厉害,也有可能遇到意外,即使他不会出事,我们能帮忙,为什么不帮?”
婪厌忽然一愣。他对游凭声的确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
这信任堪称盲目,明明他们认识的时间也算不上多久,他潜意识里却仿佛将对方看作了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存在。
婪厌莫名不想承认这一点,脸色阴沉道:“我说了,老实待着。”
“你不想去救他?”夜尧也沉下脸,“还是你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废物,一丁点儿忙都帮他不上?”
婪厌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仍顽固地挡在门口,“激将法对我没用。我的任务本来就只有看守你。”
夜尧懒得再多说,撞开婪厌的肩膀,“你不去,我去。”
错身时,一道乌芒在余光闪过,夜尧旋身躲开袭击,重被逼回房间。
婪厌十指如钩,拦住他轻蔑地道:“他的安危,又干你什么事?别忘了,你只是我们的俘虏。”
“别恶心人了,我只是他的俘虏。”夜尧冷冷道。
“那他若是被抓,对你来说是好事才对。”婪厌嘲讽道。
两人相对而立,此刻无论是出于立场还是私人恩怨,都对对方厌恶到了极点。
其实夜尧知道,自己对婪厌外表的恶评纯属恶意,婪厌并不丑陋。
他不像其它半魅那样体态怪异、面生黑毛,只是唇色青白,比常人更显削瘦,客观来说,那张忧郁邪气的面孔呈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姿色。
从小,面对生得好看的人,夜尧往往都能多出几分耐心,可他见到这厮的第一眼,就觉得十分不顺眼。
尤其是对那人说话的时候,婪厌故意装出的柔顺、以及黏糊糊的语调,简直像是滑溜溜的虫子爬过脚面,烦人得要命。
此时此刻,真是不想再和他多废一句话。
可惜,在这里打起来只会浪费时间。夜尧深吸一口气,刚要继续说服婪厌,就见他眯眼看了自己片刻,忽然改口:“我改变主意了。”
“既然你这么着急……”婪厌冷笑道,“我偏要把你打晕在这里,只能等我去救他回来!”
“你有病啊!”夜尧躲开他袭来的毒掌。
两人在房间里闪转腾挪,夜尧一边与之周旋,一边心里暗骂。他心脏跳得有些快,自方才起心底就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真恨不得生出双翅立马甩开这个不可理喻的人。
夜尧深吸一口气,语气柔和下来,无可奈何似的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忙着跟我争风吃醋。”
“你在说什么鬼话!”婪厌脸一绿,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
恶心到他就算夜尧赢了。
“不是争风吃醋,你为何非要坚持一个人去?和我缠斗这么久,只为了甩开我,还不是为了独自到他面前讨好卖乖?”
夜尧绕到桌后,接着说:“你放心,我绝不和你抢他第一跟班的位置,我能摆正自己的身份,无论如何都越不过你去!”
婪厌:“……”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反驳“争风吃醋”、“讨好卖乖”,还是那劳什子的“第一跟班”!
夜尧被他充满杀气瞪着,一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再不出门,我们就真的要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
游凭声足尖掠地,身影连闪,几息之间就把追击的玄宁卫甩进夜色里。
耳畔风声渐歇,嘈杂声远去,他脚步不停,穿出一条狭窄的巷口,一缕笛音飘然而至。
笛声幽幽,仿佛会被风轻易吹散,那细若游丝的音调却直往脑中钻。
游凭声脚下一顿。
以他的耳力,居然听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声音忽远忽近,一时像是天边传来的仙乐,叫人昏昏欲醉,再仔细去听,一时又好似从他自己身体缝隙里钻出来的鬼音,曲调诡异。
游凭声侧耳倾听,目光空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向一个方向走去。
缥缈的笛音如同无形的牵引,月色下,他穿过数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座荒僻的院落里。
脚步落地的前一秒,他忽然清醒。
一道暗芒借夜色掩护,自背后射来!
不待脚尖落地,游凭声已腰身倒转,险之又险躲过这一击。
“能用笛音引我至此,还以为手段能有多高明。”游凭声迤迤然站定,掸了掸衣袖灰尘,“就用这么一支暗器招待我?”
“果然控制不了你。”暗处有人冷哼一声,声音里难掩遗憾。
低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听不出他藏身的踪迹。
“是你吧,天珠大师。”游凭声直截了当道,“别耽误彼此时间了。我站在这儿了,还不出来见一面吗?”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游凭声低笑一声,以天珠之前表现出的对他的忌惮程度,总觉得能幻听到对方此刻内心激烈挣扎的声音。
“还是这么胆小如鼠啊。”游凭声感叹。
“妖孽,休要猖狂!”天珠怒喝。
不知是真的被惹怒而现身,还是顺势而为,远处阴影里一阵黑雾扭曲,一个身披萨满袍的身影出现在空气里。
“铃——”
天珠二话不说,举起一只铜铃便摇动起来。
铃声以一种奇异的节奏振响。
音波每一次触及耳畔,都如浪潮拍打大脑,将眼前的一切蒙上一层虚幻之感。
天地在旋转,仿佛他踩着的并非京城地面,而是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船。
同样的招数,游凭声不会中第二次。他心中早有警惕,任脑中风吹浪打,脚下稳如磐石。
汹涌浪潮里,某种异样响动悄然夹杂其中,难以分辨。
游凭声陡然偏头闭目,一道寒光擦着耳廓飞过,穿透他一缕发丝,钉入身后的土墙。
似乎是很满意他闭着眼反抗不得的模样,天珠畅笑一声,十指连弹,破风声接连响起。
不知名的利器潜藏在海涛声里,角度刁钻,招招奇诡,不断擦过游凭声的衣角。
也只限于他的衣角。
即使看不见听不清,他居然还能躲避!
天珠用尽全力,手腕抖得更急,铃声狂震。
狂风暴雨,惊涛拍岸。
游凭声紧闭双目,手指划过腰间,一泓银亮的水光于掌中乍起。
天珠才发现,他腰间缠着的竟不是玉带,而是一柄隐蔽性极强的软剑!
那软剑是相国珍藏之物,剑柄镶金嵌玉,华美似装饰品,剑身却无比坚韧锋利。
月光下,剑光如银蛇吐信,铮铮数声,暗器被剑身反弹回去,天珠慌忙起身,飞离的下一秒脚下岩石便被深深震裂。
铃声骤停,游凭声立于原地,薄如蝉翼的软剑犹在轻颤。
“我以为你费尽心思引我来,会有不少话想跟我叙旧。”他叹了口气,“怎么一上来就急着杀我?”
“我跟你有何旧可叙。”天珠以一种极其警惕的站姿与他相对,涩声道,“只恨上次没能除了你这妖孽,让你又作乱多日!”
“上一次?”游凭声道,“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我怎么觉得,你我应该早已熟识才对。”
这人一门心思把他看作死敌,若不是早有旧怨,总不能是前世因缘吧?
虽然不管是什么原因,游凭声都决定单方面把他当成精神病就是了。
“胡言乱语!”天珠口中呵斥,心里无比庆幸,萨满面具挡住了他此时难看的脸色。
游凭声眼角微动,捕捉到那一丝不协调。
即使天珠是出于谨慎才讳莫如深,也显得太紧张了些,言行并不自然。
除非——有第三个人在场。
游凭声目光移动之时,天珠忽然急切地再次出手,他探手从后腰解下一把短杖冲上来。
那短杖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粗壮沉重,游凭声手里只有一柄软剑,不能硬接,下意识侧身避开。
不想短杖擦着他腰腹扫过,只是蹭了一下飞扬的衣摆,便有种冰冷的气息窜入皮肉。那上面不知附了什么邪门的东西,又沉又凉,凝滞感瞬间爬上游凭声半边腰腿。
游凭声收剑疾退。
差点儿忘了,这不是单纯的古代,而是个有异常存在的低魔世界。他自己都不是人,萨满天珠显然有克制他的手段。
天珠发出一声冷笑,将短杖舞得虎虎生风。
一时之间,他占据了上风,奋起直追。
越到紧要时候,游凭声反而有种异乎寻常的冷静。他身体里好似积蓄着数不清的丰富经验,这把软剑明明是第一次上手,落在手里便如臂指使。
僵持十几招,在天珠又一次抬手砸来时,他不接不躲,不退反进,反手一撩,软剑缠上杖身。
天珠冲势凶猛,根本来不及躲闪,便将短杖一横,想磕飞软剑。
游凭声手腕一振,柔软的剑身竟半途弯折,如游蛇般叼中了他握杖的手指!
天珠毕竟是肉体凡胎,剧痛传来,难以抑制地惨叫一声,短杖立时脱手。
剑尖去势不减,直刺天珠咽喉。
一点寒光迅速在眼前放大,天珠惊恐地瞪大眼睛,面具下的嘴大张成“救命”两个字。
“啪!”
不等他喊出声,游凭声踩地之处忽然炸开一团青灰色的药粉。
药粉伴随飞扬的尘土弥漫至快,眨眼将浑身僵直的天珠笼罩其中。
呼吸间满是辛辣的味道,天珠却瞬间转惊为喜,大笑出声。
——这是天涂道长特制的镇元散,专克邪物。游凭声被炸了个正着,必然被药粉扑个满身满脸,只能瘫软在地,任他施为了!
嘴角笑容刚咧开,畅想尚未成型,他忽然听到嗤的一声。
轻响好像就发生在耳边。
天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脸侧忽然一阵剧痛。
面具吧嗒掉到了地上,同时掉落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他颤抖着抬起手,在原本左耳存在的地方摸到了满手鲜血,“……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游!凭!声!!”天珠嘶吼着,双手狂乱挥动,尘雾散去,面前哪儿还有游凭声的影子?
药粉炸开的那一刻,他如鬼魅般的身形便飘出了数尺之外!
天珠猛然抬头,恰见他拧身收势,脱下的黑色外衣在他手中正如一面旋转的伞幕,药粉铺天盖地炸开时,便是被这件衣服电光火石间尽数挡下,此刻,游凭声手腕一抖,便将衣服顺势一旋,带着裹满的药粉朝院门方向一掷。
这是游凭声今天第二次使这一招,轻车熟路,落在天珠眼里,却直看得他差点儿喷出一口血来!
为诱游凭声入局,他甚至以身为饵,让自己陷入如此险境,等的就是游凭声即将杀死自己之时,注意力最集中、情绪最高昂、也是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
任何人在战斗即将胜利的瞬间,都绝不会还分出心神警惕自己的身后!
可是,这样缜密、万无一失的筹谋,居然落空了?
他游凭声就算是魔尊,难道后脑勺也修炼出了眼睛么!
巨大的挫败感如山岳压顶,天珠浑身都在颤抖。
而就在这极短的一瞬间,趁着背后来人被抛出的黑袍遮挡视线,游凭声已掠过僵立的天珠,扑向最短的脱身路线。
只是短短十几步,对身轻如燕的游凭声来说轻而易举,两息之后,他却没能出去,就像刚才只是在院子里打了个转。
游凭声目光微微一凝,紧紧注视着十几步远的那堵院墙,再次提气疾掠。
这次他突进到了墙底,脚尖刚要点上墙头,眼前忽然一花,宛如蝙蝠失了方向,再次落地时,脚下踩的依旧是院子里枯黄的野草。
游凭声缓缓转身,对上院门口方才出手那人。
来人是个老道,鹤发白髯,眉宇间自带一股正气,不怒自威。
“此乃四象锁邪阵。”老道将他扔来的衣服放在脚下,淡淡道:“院落周围埋有桃木桩,你走不出去的。”
锁邪阵。那听起来他真的很邪恶了。
游凭声轻叹口气,忽而皱了下眉。他不动声色捏紧了手中剑柄,不紧不慢地坐到了地上,动作放松得像是随意歇一下脚。
抖去剑尖血液,将软剑斜放于膝上,他抬起头,做出了停战长谈的架势。
“天珠大师,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过我,就请道士当外援。”
“哼。”天珠从地上捡起面具,道:“镇元散有克邪散元之奇效,若非你刚才侥幸脱逃,此刻早已气力散尽成了废物。只可惜……”
“只可惜为了躲那药粉,我的剑偏了,只削掉你一只耳朵。”游凭声悠悠道。
天珠:“你!”
他下巴开裂,左眼空洞,再加上血淋淋掉落的左耳,狰狞发怒时倒比游凭声更像一只恶鬼。
游凭声扫视他一眼,又若有所思说:“不过现在也不错。你看起来别致多了。”
“你——!”天珠牙关咬得咯咯响,恨不得生啖他血肉。
他左耳和下巴的伤同样是游凭声下的手,这人分明毫无记忆,还能说出如此刺痛他的风凉话!
“不必再逞口舌之快。”老道目光沉静道:“束手就擒,贫道可为你超度,免你魂飞魄散之苦。否则——”
“否则?”游凭声目光在他那件朴素的灰蓝道袍上停了一瞬。
“天涂道长,不必与他多言!”
天珠戴回面具,对天涂疾言鼓动:“这妖孽作恶多端,就该打得他神魂俱灭,再不能转世投胎害人!”
仇恨带来的勇气重新灌满了他的身体,一想到居然真的困住了游凭声,天珠就心中激荡得不能自已,声音都不自觉高昂起来。
“你真的好恨我啊。”游凭声说,“甚至舍得拿自己当诱饵,这是有多想杀我?”
天珠盯着他的眸底满是血丝,口中大义凛然,“似你这等邪祟,本就天理难容,人人得而诛之!”
“是这样吗?”游凭声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因为我是你炼制的魅,你急着杀我灭口呢。”
天珠心里一跳,面具下的视线飞速扫过天涂表情,见他并未露出狐疑之色,才故作不屑地嗤笑一声:“胡言乱语。”
“看来你知道自己是人为炼制出来的。”天涂开口道:“既然如此,速速将幕后之人供出来,也算为你的罪行赎罪。”
“我说了,幕后黑手就是他。”游凭声道:“道长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仅凭一曲笛音,就能操控我自投罗网?”
“音控之术本就源自我萨满一派,我方才所使,正是我师门所授秘法,只为将你引来而已。”天珠立刻反驳:“你只被笛音操纵片刻就清醒过来。若你真是我所炼制,我对你的掌控怎会仅止于此?直接命令你自尽岂不简单!”
游凭声:“我意志坚定,你道行不够,做不到罢了。”
天珠:“你强词夺理!”
“不是谁声高谁就有理的。”游凭声看向天涂,目露一片真诚,“道长就不觉得奇怪吗。自从天珠在京城出现,声名鹊起,京中便开始有魅作祟。巧合的是,他恰好会控魅的术法,杀我灭口之心又如此急迫……”
“妖孽满口胡言!”天珠怒然打断,疾言厉色,“我乃当今圣上钦赐的国师,此行是奉旨诛邪,自然急迫。天涂道长,断不可相信他的鬼话!”
“妖邪惯会惑乱人心,贫道不会中他的离间之计。”天涂道长沉声道。
天珠面具下无声咧开笑。
“不必白费心机了,没人会信你一个妖邪的挑拨。”他上下扫视着游凭声,似在估量先从哪里下手,目光划过他席地而坐的姿势时,忽然眯起眼睛,“不对。”
与游凭声交手这么多次,天珠自认很了解他,面对面交谈这么久,很容易发现了他极力想要掩盖的不自然。
一股兴奋涌了上来,天珠迫不及待点破:“果然,其实你没挡住所有药粉吧!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反应得那么快!”
“或许如你所说,又或许,我没有沾上呢。”游凭声从容不迫地说,“你可以来试试看。”
“呵,装模作样。如果你现在还有力气的话,为什么不站起来?”天珠忆起,其实游凭声早就坐到了地上,只是他演技太自然,自己一时没发现。
“镇元散药力强劲,且时间越久,侵蚀越深。你以为编些子虚乌有的话能拖延时间,其实只是在静等药力扩散而已。你早就没力气站起来了吧。”
亲眼见到游凭声吃瘪,前所未有的快感侵袭了天珠,他高高在上看着游凭声,一字一句宛如判官在宣读罪状:“游凭声,你毫无悔过之心,在鹤山派掌教面前,还敢诬陷国师。事已至此,还不伏诛?”
“你怎么知道我叫游凭声?”
天珠笑容一滞。
一瞬间,这古怪的气息停顿,让天涂侧目。
天珠稳住声音,说:“自然是上次抓你时,你自己透露的。”
游凭声:“这人嘴上虽说有理有据,言行却明显古怪。天涂道长,这可是你亲眼所见,总不至于他是国师,你就盲目信任吧?”
天涂眉头微锁,没有看天珠,目光仍落在游凭声脸上。他眼中掠过几分评估之色,但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半分动摇。
“无论如何,你的身份确凿无疑。是非曲直,待拿你伏法之后自有分晓。”他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还以为夜尧的师傅,脑筋能灵活点儿呢。原来还是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套。
就算之后查出来天珠是幕后黑手,他已经被抓了,还能有好?
这老头古板固执、心坚如铁,再费口舌也没多大用了。游凭声挑拨不成,嘲讽一笑:“你们一个道士一个萨满,却都是天字辈的,看来是早就拜了把子。亲亲相隐,人之常情,我懂。”
别的不说,游凭声嘲讽能力向来是点满的,怒火瞬间攀上天涂严肃的面庞。
天涂右手持剑压阵,左手捻出一张符纸,利落掐诀点燃。
纸灰化作青烟,被风撕扯开来,四面八方同时弥漫起朱砂燃烧的味道。
顷刻间,障眼法退去,显出整座院落的真正面貌。檐角、房梁、围墙……以游凭声为中心,各个方位贴满了鲜红的朱砂符纸,不知何时他已陷进正在燃烧的符阵里!
于阵法中心的游凭声,恰似一只困入蛛网的昆虫,想要挣扎的动作迟缓下来。地下仿佛涌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力量抓住他的四肢,使他浑身充斥阴冷沉滞之感。
“这阵法镇住他了?”天珠忙问。
“符阵只能短暂镇压他的力量,好在他之前中了药,确已动弹不得。”天涂道。
天珠振奋道:“圣上命我捉住这作乱的邪祟,今日大功告成,全赖道长鼎力相助。待我回宫复命,定将道长的功劳如实奏上!”
天涂:“那倒不必,贫道只有一事相求。还请留我一段先行审问的时间,贫道门下有个不成器的徒弟,很可能被他捉了去。”
天珠面具后的目光一转,点头称好,“那我先把他捆起来,以免再出差池。”
他取出率先准备好的绳索。
绳身由黑色兽毛编制,缀有咒纹,显然有克制邪物的作用。
天涂也是生性谨慎之人,便没有阻止。
背对天涂之际,天珠目露凶光。
游凭声平静地看着他走向自己,剑柄仍然握在手里。
天珠嗤笑一声,显然觉得他已落入这般田地,再怎么挣扎都没用了。
不过出于与游凭声为敌多年的忌惮,他还是瞥了一眼那把软剑,走向他的步伐谨慎起来。
每走近游凭声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压抑自己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他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要不是怕被身后的天涂察觉异常,天珠恐怕早已激动到全身发抖。
【很好,冯西来,你终于要成功了。】一道机械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是,我终于要成功了!游凭声终于落到我手里了!”他在心里回复对方。
心声激昂高亢,带着颤抖的笑意:“我简直要舍不得天珠这个名字了。回去之后,我要把天珠取作我的尊号,所有修士都会记得,是我天珠魔君杀了游凭声!”
系统对他扭曲的心路毫无反应,只是冰冷提醒:【别得意忘形,你还没杀死他。】
“我知道,我知道。游凭声总有翻盘的手段,就像他有九条命一样。”天珠在心中自言自语:“我曾经让他从我手里逃过一次,现在不会有第二次了。我现在就杀了他,让他再也没有投胎转世的机会!”
是的,刚才对天涂的承诺只是敷衍,天珠从一开始就打算直接杀了游凭声。
即使游凭声被绑起镇压,他也放心不下,必须马上、立刻杀了他,亲手斩断这长久以来的噩梦!
天珠直视着游凭声的眼睛,试图从眼底找到惊慌失措,或者软弱求饶。
然而都没有。他看到的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
那双幽深清冷的凤眸,是如此镇定自若、波澜不惊,好像丝毫察觉不到他的不怀好意似的!
天珠的脸颊肌肉扭曲了一下。
游凭声静静看着他,好似能看透他兴奋而癫狂的内心,片刻后叹息一声,面无表情垂下双目。
“动手吧。”他低声说。
于是天珠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强者陨落前最后维持的尊严。
不可能有他想象中痛哭流涕的样子,他的宿敌游凭声,毕竟从来都不是一个怕死的人。
天珠陡然生出一种狂喜与怅然交织的复杂情绪:他与游凭声之间这漫长纠葛的宿命,居然就要在炼情壶幻境里,以如此悄无声息的方式终结了。
天珠仔细体味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悲悯与快感,勾起唇角叹道:“可惜。”
——游凭声,你的傲慢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那条用来蒙蔽天涂、本该用来绑缚游凭声的黑绳,只是虚虚挂在手腕。天珠俯视着那道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右手悄然探入怀里,缓缓抽出另一样致命武器。
落在飞奔而至的夜尧眼里的,正是这样一副惊心动魄的场景!
夜尧瞳孔骤缩,掷出袖中短剑。
“叮”的一声,天珠掌中匕首被击落在地。
一道白衣人影如一道飓风席卷而至!
“尧儿?!”天涂惊愕看到被捉走的弟子倏然出现在眼前,夜尧目光凛然,以一种将那只魅护在身后的姿势质问天珠:“你要对他做什么?”
“是你?!”天珠一惊,反应过来立刻摸向腰间短杖,刚把武器举到半空,眼前骤然一花!
被夜尧挡在身后,本该动弹不得的游凭声腾身而起!
他的动作如箭离弦,一掌重击在目露骇然的天珠胸口,偏头躲过他口喷鲜血的同时,长臂一捞,已将那根黑绳勾在手中。
触及绳身的掌心传来一阵滚烫的腐蚀感,游凭声面不改色,抓着绳子一抛一扯,天珠只觉眼前天旋地转,随即整个人被狠狠拽倒在地。那根黑绳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脖颈,游凭声振臂收紧,绳索顿时深深勒进皮肉,天珠喉咙挤出“咯”的一声,窒息感如潮水涌来。
从游凭声暴起到勒住天珠只在弹指之间,天涂一怔,立刻抬剑上前。
“师傅!”夜尧仓促喊出声,刚要跨前一步,肩头一重,刀刃冷锐的触感吻上颈侧。
“别动。”游凭声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敢!”天涂勃然变色。
“我当然敢。”游凭声手持利刃横在夜尧颈间,轻轻一动,便有一道红线画上肌肤。
天涂咬紧牙关,被迫停手,握剑的手背青筋绷起。
“很好,看来道长是聪明人。”
游凭声将夜尧挟持在身前,让他带自己走出四象锁邪阵。
路过天涂,被师傅焦急扫视的夜尧一言不发。
……此情此景他也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只好用眼神安抚天涂不用担心。
随着游凭声移动,躺地的天珠也被勒着脖子拖行,露出的脖颈涨成了紫红色,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婪厌落在游凭声身侧,接住他扔过来的黑绳。
低头瞟一眼死狗般的天珠,他收紧绳索,彻底将之勒晕。
敌人又添一个帮手,又有夜尧做人质,天涂只能暂停追击脚步,目光沉沉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片刻后,玄宁卫汇聚而来。
“仙师请放心,玄宁卫会继续追捕他们。”顾明鹤掩下忧心忡忡,打起精神安慰天涂:“我们一定能把夜尧救回来。”
“短期内,夜尧不会有性命之忧。他是纯阳之体,精血宝贵,那只魅极为聪明,不会做杀鸡取卵之事。”天涂沉稳道。
天涂的话像颗定心丸,顾明鹤长长舒了一口气。
两名玄宁卫牵出两只大狗,浑身漆黑,膘肥体壮。
薛霖道:“这是刚从鹰愁庄借来的猎犬,嗅觉极其灵敏。夜尧身上沾了迎芳花汁,气味浓烈,正适合追踪。”
嗅闻过夜尧换下来的衣服,两只狗鼻头不住翕动,很快飞奔向一个方向。
跟着猎犬一路循迹,到了城郊,众人穿过密林,看到一片宽阔平静的湖面。
“汪!汪!”对着湖边一片落水痕迹大叫几声,两只猎犬开始来回踱步,不再移动。
“不好!”众人面色凝重下来。
夜尧被挟持入了水,冰凉的湖水掩盖了一切气息,追踪只能断在这里。
……
与此同时,湖另一侧。
“我好像听到有狗叫声。”夜尧侧耳驻足。
“你走吧。”游凭声背对着他继续前行。
“你不抓我了?”夜尧一呆。
“你很喜欢被抓?”游凭声睨他一眼,眼睫微湿,颤落一粒水滴。
这一眼很快划了过去,只是淡淡一瞥,夜尧心头却莫名跳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浑然不觉湿漉漉的衣服已在脚下积了一小滩水。终于回味完那一眼带来的战栗,人已经走出了十多米。
“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夜尧一脚踩碎脚下水洼,快步追上去。
第266章 恋爱对象
夜尧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宛如沙漠中跋涉多日的旅人,终于见到甘美泉水,整个人洋溢着得偿所愿的欢欣。跟在游凭声身后,这一路上脚步轻快得不像在追一个绑架过自己的人,倒像是来野外郊游。
离开湖边,他们在一处避风的岩洞落脚,昏暗的洞中燃起一簇火光。
夜尧脱下湿漉漉的外衣,架在火旁烤干,很快蒸腾出缕缕水气。
更深露重。他看了看外袍不知丢到何处的游凭声,忍不住说:“你冷不冷?我穿的多,等这件衣服烘干了给你披上吧。”
“用不着,穿你自己的。”
且不说以游凭声的体质怕不怕冷,这些古人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脱掉外面那一件,他反而觉得更轻便了。
“咳咳咳……”昏在地上的天珠被火烤醒,剧烈地呛咳起来,喷出几大口湖水。
夜尧知道,这人恐怕就是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走过去查看。
萨满面具被湖水冲掉,露出天珠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咳嗽动作的牵扯之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耳朵、胸口、脖子、后背……经过这一番折腾,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
天珠痛苦地睁开眼。
第一眼,他注意到的却不是蹲在身边的夜尧,而是几步之外正在烤火的游凭声。湖水洗刷掉一部分他脸上的修饰,火光中,那张忽明忽暗的面孔更显惊心动魄。
“怎么又晕了。”夜尧纳闷道,“呛水太多了?”
夜尧替他按压几下,帮他排水。天珠猛然又吐出一口水,一个哆嗦睁开眼。
他再也无法逃避自己落进游凭声手里这个事实,陷入了巨大的恐惧,那哆嗦的样子活像只耗子见了大猫。
“你对他做过什么?他看起来好怕你啊。”夜尧摸摸下巴。
天珠明明是将游凭声炼制成魅的人,以常理推断,应该反过来才对。
沐浴着夜尧“你好厉害”的赞叹目光,游凭声走到天珠眼前,低头看着他。
“我也很疑惑。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即使是局外人也能清晰看出天珠那深入骨髓的恐惧。随着游凭声在他身边蹲下来,他颤抖得几乎恨不得立马昏过去。
‘系统?系统!我该怎么办?!’天珠疯狂地在心里呼唤,却再未听见那道冰冷的声音。
再次醒来后,系统便沉寂下去,无论他怎么在脑中叩问都不再出声。不知是对眼前事态毫无办法、对他失望不愿搭理,还是已经抛弃了他。
意识到这一点,天珠彻底绝望。曾经的他在阴暗之处潜伏窥探,是那个自称系统的神秘之物找到了他,说只有他敢与游凭声为敌、是唯一能杀死游凭声的人。
系统神通广大,能无声无息寄生在他脑海里;系统无所不知,为他提供了很多有利的信息。曾经,这一切给他增添了极大的自信,甚至让他确信比起游凭声,自己才是天道更偏爱的那个人。
如今,就连这最后的底牌也离他而去。
“游凭声,你……!”天珠想要说些什么,发泄情绪也好,认错求饶也罢,却也知道面对游凭声说什么都没用了,最后只是死死的闭上嘴。
“怎么不说了?”游凭声观察着他的反应,更加确信两人之间不止魅与炼制者这么简单。“时间还长得很,不如来叙叙旧吧。我很好奇,我们之间有什么旧怨?”
游凭声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被人知道自己失忆了,反正除了天珠,他始终没遇到过认识这具身体原主的人。
而且,自从潜意识里发觉这个世界、还有他自己都有些不对劲,游凭声几乎已经把这里当成一个游戏副本对待。
玩游戏嘛,当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天珠却已打定主意,不管是炼情壶还是系统的事,都绝不透露分毫。
游凭声神魂的强悍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能挣脱炼情壶安排的魅的身份,摆脱天珠的控制。一旦得知这里其实是幻境,谁知道他会不会清醒过来?
失忆的游凭声已经如此难以对付,魔尊游凭声又该多出多少狠辣手段!
天珠想要转移话题,突然想明白一件事,顿时激发出更切齿的恨意:“原来你根本就没中镇元散!”
他恨得牙关咯咯作响,几乎咬出血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做出那种虚弱的样子骗我?!”
“我不是说过吗。”游凭声眉梢微挑,诧异地道:“我说过没中药的,是你自己不信。”
天珠回忆起他说这句话时的场景,气得唇边又淌下一股血。“分明是你故布疑阵——!”
游凭声明明没中药,偏要做出那般姿态,再故作极力掩饰……谁会相信他是真的没中药啊!
“这就要感谢天涂道长了。”游凭声微微一笑。
天珠:“什么?!”
要不是天涂事先把镇元散给了薛霖一份,薛霖用药暗算过他,游凭声还不会这么警醒。
他们的计划环环相扣,的确精妙。游凭声注意力全放在杀死天珠这件事上时,背后突然炸来大量药粉,如果不是应对过一次类似的危机,游凭声很难反应得这么娴熟、迅速。
不过这些内情就没有必要跟天珠说了。
婪厌自洞外走入,拎着一竹筒湖水,放在了被火烤热的岩石上。
游凭声起身,淡淡道:“别弄死了。”
“是。”婪厌抓起捆住天珠的那根黑绳。
浸过湖水,绳上的咒纹已经失效,不会再烧灼婪厌的皮肤,但浸水后的兽毛更加柔韧,绳身自动收紧,将它原本的主人死死捆住,几乎陷进皮肉里。
婪厌仍然握着绳端,拖死狗一样直接拖人出洞口。
砂石磨擦着后背伤口,刺痛中天珠惶恐大喊:“你要干什么?游凭声,你不能把我交给婪厌!!”
游凭声不再看他一眼,倒出竹筒里的水开始洗脸。
斑驳不均的蜡黄草汁渐渐洗掉,露出原本白皙无暇的面容,火光下,水珠顺着他流畅的轮廓滑落,折射出琥珀般晶莹的色泽。
游凭声随手甩去指尖水珠,正要在火边直接烤干,身侧便伸来一只托着手帕的手。“用这个擦吧,是干净的。”
游凭声接过抖开,发现手帕居然是完全干爽的,不由微诧看他一眼。对上视线,夜尧立刻翘起嘴角对他一笑。
这人从湖里爬上来后,就莫名其妙乐滋滋的,也不知道在暗地里兴奋什么,怀疑是水进脑子了。
即使垂眼擦拭水珠,游凭声也能感觉到落在侧脸上那道深而专注的目光。等他擦完,那只手又及时伸来,将沾湿的手帕接走。
游凭声瞥了一眼夜尧那只正在烤火的布袋,忍不住问:“你包里的东西怎么没湿?”
那片湖很大,他们游出很远,身上的东西都应该湿透了才对。
“其实只有外层湿了,里面没进水。”夜尧拿起褡裢,打开口袋展示:“你看,它外层是普通棉布,但里层衬了油布,我用桐油刷过许多遍。”
游凭声:“那你还真是心灵手巧。”
夜尧:“是啊,和我做朋友,做同伴,不管去哪儿都会顺心。我很体贴的。”
游凭声:“……”
夜尧含笑看着他。
游凭声,三个字已在舌尖滚了一遍又一遍。夜尧眼底溢出压不住的光。
“游公子?”他低声唤道,吐字时唇角极轻极慢地牵动,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珍馐,舍不得一口咽下。
游凭声脊背微不可查一缩,面无表情道:“别这么叫。”
好怪。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夜尧故作思索,试探着开口:“凭声?”
“没那么熟。”游凭声眼皮都没抬,走到火堆旁坐下。
“那……游兄弟?”夜尧跟上去。
“阿声?”
“声声?”
“……”游凭声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并无厌恶,但绝对说不上温柔。
夜尧识趣地住嘴,老老实实换回了游凭声。好吧,就知道肯定会嫌他肉麻。
全名就全名,好歹总算知道了他的真名,这从无到有的跨步堪称伟大,已经足够夜尧高兴一个月了。
“剑和包袱都还你了,为什么不走?”游凭声问。
游凭声自认还算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看在夜尧特意来救自己的份上,他愿意发一回善心把人放回去。
可惜,当事人不愿意抓住这个机会。
“为了查案。还有,更重要的……”夜尧深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剩下的声音杳不可闻。
“抓我?”
“不是啊!”夜尧嗖的挺直后背。
游凭声哼笑一声,映着身前暖融融的火焰,目光反而冷淡下来。“那你说说,是怎么找到我的?”
为了埋伏他,也为了不被他人闯入影响局势,天珠和天涂选地必然极为隐秘,又有阵法加持,一切气息和声响都会湮灭在那间院子里。
深更半夜,夜尧是怎么跨过半个京城,精准找到他在哪儿的?
夜尧一僵。
半晌,他肩背线条缓缓松落下来,低低道:“好吧,其实我偷偷藏了你的头发,鹤山派有种道术,能靠发丝寻人。”
“什么时候?”
“刚被你抓到的时候,我们打了一架,你有头发掉在那间客栈的地上。”见他蹙眉,夜尧语速快了几分:“只有一根,已经烧掉了。你放心,绝不会有第二次。”
夜尧正色道:“当时捡那根头发,是为了未雨绸缪……”他顿了一下,又补上半句:“绝不是为了抓你。至少现在不是。”
游凭声完全能理解他的做法:被人绑架,当然要尽一切可能找回安全感,用任何手段都不稀奇。
如果是他,只会做得更多,更绝。
最后,夜尧的确用了这根头发,却是用在来救他的路上。
“没有你帮,我也能赢。”游凭声说。
“我知道。”夜尧笑了笑,目光坦然看着他:“第一次遇见,看到你背影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一定很厉害。”
“但你的确帮了我的忙。”游凭声也侧头看向他,眸光微眯。
火光在他眸底碎成细小的金芒,瑰丽明灭。
夜尧忘了自己还想说什么。游凭声忽然俯身过来,将他从灵魂到身体钉在原地。
随着两人之间的空隙渐渐消失,夜尧呼吸越来越急促,直到游凭声停顿在只差一寸的距离。
“你在紧张什么?”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游凭声看着他鼻尖沁出的细汗,轻声问。
‘你靠得好近。’夜尧想要这么说,唇瓣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贴上去。
游凭声以近乎欣赏的目光,一寸寸扫视这张英俊的、任他描摹的脸。深邃的眉弓,挺直的鼻梁,长而直的睫毛,还有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黑眸里,浓郁到几乎溢出的渴望。
“原来如此。”他在夜尧胶着的视线中退了回去,沉吟道:“你是游戏分给我的恋爱对象。”
“什么?”夜尧胸口猛地一撞,心脏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是很妙……又似乎妙极了的话。
第267章 喂养
“什么恋爱对象?”夜尧追问。
“是说我吗?”那急迫的目光近乎逼视,生怕游凭声敷衍过去,“我听到了!”
游凭声也没打算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说。
夜尧瞳孔颤了颤。
“要和我试试吗?”游凭声抬手轻拂他的脸颊,语气是夜尧从未听过的和缓,还带着动听的笑意。
夜尧一把抓住那只手腕。游凭声漂亮的右手上,一道焦黑的伤口横亘于掌心。他手常常缩在袖子里,连苍白纤长的指尖都罕有露出,夜尧居然才发现这道伤。“这是——”
“那根绳子灼伤的。我毕竟不是人,被萨满的法器克制也是理所当然。”游凭声想要收回手,却没能把手抽出来。
夜尧紧紧圈住他的手腕,眸中掀起一片漩涡,挣扎的情绪如暗潮涌动。
如此动人的邀请,简直是天上突然掉下的馅饼,几乎将夜尧砸得头晕目眩。
他却不知道,这是源于游凭声真心的提议,还是因为自己的纯阳之体?
“我……”心如乱麻,夜尧唇瓣微张,身体的本能已压倒了理智的思考。生怕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般,那声“好”眼见就要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想问。”游凭声却打断了他这一瞬的冲动,那双清幽的眸子轻易看透他心底纠结,“我是不是想要你的精血,才这么说的?”
夜尧没想到他会主动点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袭击,手指猛地收紧,甚至忘记了去控制手中力度。
游凭声仿佛没察觉一般,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极轻极缓地弯了弯唇角,“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会为了某种目的欺骗感情的人吗?”
会吗?不会吗?
夜尧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人很厉害、很狡猾,很会骗人。
世人都道狐妖善于蛊惑人心,这只魅却要可怕得多。
“若真想要你的精血,我有的是办法逼你就范,之前又为什么放你走。难道我会使欲擒故纵这样拙劣的计谋?”游凭声轻嗤,“不伤性命就能叫你生不如死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仿佛真的看到了那般场景,他目光变得幽深,唇角翘起,尖利的犬齿在唇缝间一闪而过。
那话语中的危险气息,很难不让人寒毛直竖。
置身于此的夜尧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却不是怕的,而是身体深处蠢蠢欲动涌起一股干渴。
“那你喜欢我什么?”这渴望促使他凑得更近,紧紧盯着游凭声的眼睛,“你得说出来,至少说出来一点……说服我。”
“我本打算发一次善心放了你,谁知道你不领情,非要跟上来。这种不离不弃让我很感动。”游凭声平静地说:“所以我想,你既然主动回来,就别想走了。”
如果这是表白,绝对是一种过于恐怖的表白。
这番话说完,游凭声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威胁。
结果看夜尧的表情,居然似乎很受用,呼吸都情不自禁乱了几分。
夜尧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感动”两个字从游凭声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荒谬——他是这么容易感动的人吗?
夜尧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
但这一切就是在现实发生了,游凭声注视着他,眼中看不见该有的深情款款,却毋庸置疑认真。
如果这真是一场美梦,那实在是美妙得有点儿不真实。
“你想掐掉我一层皮吗?”梦里的心上人冲他抬抬下巴,示意他看自己的手腕。
夜尧这才注意到自己干了什么,烫到一般,火速松开手。
那片雪白的肌肤上,不仅伤口,还多出了一圈被他握过的痕迹。
这具身体与死物无异,薄而冷感的肌肤下,血液早已停止流动。夜尧松手时,留下的不是红痕,而是宛如青淤的颜色。
看上去分外扎眼,像一圈紧紧束缚其上的烙印。
脑袋轰的一下,夜尧又飞速将那截手腕捧回掌心。指尖擦过那道青痕,指腹传来的触感让他心神一滞。
他的头不假思索低下去。
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了。
重要的是,夜尧不想从这场梦里醒来,他愿意相信,想要相信。
滚烫的气息落在手腕内侧。吻从腕骨开始,沿着痕迹移动,摩挲,轻蹭,细碎的吮吸极轻极快,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怕来不及。
转眼间,夜尧亲过淤青,埋脸在手心那道伤口。游凭声慢半拍地眨了下眼睛,看到那张向来从容的俊脸上迸发出一种不管不顾的急促。
这想通的也太快了。
“你不怕我骗你了?”游凭声指尖蜷了一下,麻木的掌心传来一阵说不出的异样感。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夜尧喃喃说道,自他掌心抬起脸。
退一万步讲,就算游凭声真的在骗他,不就是需要一点精血吗?又死不了。
佛祖以身饲虎、割肉喂鹰,他夜尧身为鹤山派掌教的关门弟子,为除魔卫道牺牲身体又怎么了。
吸了他的精血,游凭声就不会再碰其他人,这是世间一等一的好事啊!
此念一起,夜尧顿觉天地宽。
游凭声:“……”
这道士在一脸顿悟什么呢,看着怎么像是有点疯了。
游凭声抽手,夜尧也不坚持,从善如流松开他。
下一秒,视线目的性强烈地落在他唇上。
游凭声眉梢微挑,看着他试探一般缓缓靠近。
没有拒绝。夜尧身体微顿,接着,猛地亲了上来。
压抑了许久的焦渴终于找到出路,陡一接触,火星溅入热油一般爆发。最后的距离被夜尧一股脑吞入腹中,还嫌不够,碾着唇瓣,很快撬开一道缝隙。
好热。游凭声蹙了下眉,手不自觉抬了一下。同样温热的手掌立刻覆上他的手背,避开那道伤口,小心翼翼插入指缝,扣在两人身侧。
游凭声没有体温,夜尧却像个火炉,像是要烧化他,悬殊的唇舌温度让他瞳孔都蒙上一层雾气。
游凭声适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眨去眼前的朦胧,不是错觉,夜尧真的像火炉一般在散发热力。
那热度穿透衣衫,烘烤着他的皮肤,一时间竟不知道是燃烧的火堆温度更高,还是夜尧更烫。
什么情况?游凭声把他推开一点儿,鼻尖忽然涌入一股血味。
那熟悉的气息无比诱人,游凭声双眸顿时一红。
夜尧用刀在左手中指切开了一道小口,在他发直的视线里抬起手,指尖血轻轻抹在他唇瓣上。
腥甜美妙的气息立时占据所有嗅觉。游凭声下意识用舌尖舔去下唇鲜血,仿佛能听到自己理智断弦的声音。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捧着夜尧的手,将那根中指叼进了嘴里。
明明夜尧此刻周身滚烫,血却是微凉的,两种温度在夜尧身上形成了古怪的差异。
血液流入口中,却没有带来灼烧之感,反而犹如一阵清泉,既而化作暖流流淌全身。比以往游凭声吸取生气的任何一次都要舒服,那种极致的快感能让人飘飘欲仙。
指尖伤口不大,血液很快流干,游凭声忍不住用牙咬了咬,要不是他自制力强,说不定会把这根手指咬断在口中咀嚼。
指尖传来挤压、轻咬的刺痒感,夜尧眸光微深。他几乎生出一种自己真的在用生命喂养这只艳鬼的错觉,而对方也从此与他有了牢不可破的联系,两人再也离不开彼此。
半晌,那根手指终于再也挤不出半滴血液。
游凭声吐出湿漉漉的指尖,抬起猩红流转的双眼。“你做了什么?”
他此时宛如一只吸饱了鲜血,容光焕发的吸血鬼,黑发白肤,唇瓣鲜红,极清极艳。
夜尧呼吸微乱,哑声道:“我体内有纯阳之力,因此血对邪物既有吸引,亦能克制。方才我用真气暂时将阳火压出体外,血才能被你直接饮用。”
怪不得刚才他身上那么烫。
“不是我小气。一次吸收太多,对你有害无益。”夜尧又说。
“放心,我不会一下子吸干你的。”游凭声勾了勾唇角。
他打量夜尧,能感觉到,那反常的热度已经褪去。失去的精血体现到了外表上,夜尧面色有些发白,神情微微疲散,只有那双黑眸还跃动着星火般的灼热。
游凭声取走的,不止是他的血液,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浓郁生气。夜尧不愧是纯阳之体,提供的精血力量极其充沛,顶得上几十上百人。
只是这一点儿,游凭声感觉就够自己消化许久,而这段时间,刚好可以供夜尧修生养息,好让失去的生命力慢慢补回来。
夜尧垂下眼,揉了揉骨节分明的手指,中指那道伤口随动作轻晃。
指尖血早被吸得干干净净,游凭声闻不见血味,目光还是下意识追随上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夜尧低声开口,温柔的语气宛如诱哄:“以后只吃我的血,不要别人好不好?”
接收到言下之意,游凭声似笑非笑抬起眼,能看到夜尧散漫外表下不动声色的郑重。
对视片刻,他淡淡道:“除了相国那个儿子,我没吸过别的人。”
他愿意给夜尧定定心。
之前,除了相国之子,游凭声还吸食了几只半魅,它们每一只都积攒了许多人的生气,才能让他力量这么充足。
但如今天珠被抓,同类都被他吸完了,要想继续活在这世上、还要保持生活质量,他必须不停觅食。
夜尧无疑是食物里最顶尖的那一个。
人好看,还好吃。游凭声心里双手合十,很满意这次分配到的对象。
可惜夜尧是个道士,两人身份悬殊,天然属于对立阵营,要想长久相处,未来路注定不好走。
啧,怎么想都觉得,以他俩的人设,太适合走那种反目成仇、恨海情天的剧情路线了。
万一以后有人挑拨、陷害、逼夜尧杀他践行所谓的正义……等等等等,游凭声上辈子不知道看过多少类似情节,他现在就能编十本狗血小说出来。
明知道问题在哪,游凭声当然不是那种会放任隐患存在、等待日后误会爆发的人。
既然决定某件事,他一定未雨绸缪,排除一切可能的隐患。
现在,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至于其他,要看夜尧以后自己的选择。
“我就知道,你不会滥杀无辜。”像他预料的那样,夜尧得到这句话如释重负,显然极其高兴。
“不代表我不杀人。”游凭声说。
“我也不是没杀过人。”夜尧低叹一声。
注视游凭声几秒,他又贴了过来。
比起上次的狂风骤雨,这一次节奏和缓许多,所有急切与不安都沉淀成一种笃定。夜尧含着他的唇瓣,掌心扣在他脑后,指腹轻抚着微微潮湿的后颈。
漫长而缱绻的亲吻,换气间隙,夜尧温热的气息在他唇畔倾吐:“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有谁挑拨离间,我只相信你,只和你站在一边。”
“那你最好说到做到。”游凭声轻轻眯起眼。
“我不会让你失望。”夜尧说道,啄了啄他的唇角,又掠过脸颊,游凭声双眸懒洋洋地半阖,那道温热最后停在他眉心。
夜尧退开,盯着他血红的眼睛,若有所思说:“你现在好像一只修炼成精的黑兔。”
游凭声面无表情看着他。“兔子能吸干你。”
“我不怕,兔子舍不得。”夜尧又亲亲他的眼睛,得意洋洋。
游凭声睨他一眼,双手收回袖中,懒得动弹,有种吃饱喝足后的餍足。
在这个世界,他第一次有了昏昏欲睡的舒适感。只可惜这地方只有硬邦邦的岩石,没有能让他滚一圈的软床。
夜尧掌心托在游凭声的颈后,感受着他肌肉的放松与怠惰,指腹在那片肌肤轻轻按揉、捋动,带起一阵阵温水浸泡般的酥意。
好像在安抚一只进食后慵懒团起的凶兽。尖利的指甲收回爪垫,揣在了身前,冰冷的兽瞳也半眯起来,收回了那致人战栗的杀气。如果这只凶兽属于猫类,或许喉间还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可爱声响。夜尧因自己的幻想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夜尧一本正经道,他可不想被游凭声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温暖感顺着颈窝漫至全身,游凭声懒懒打了个哈欠。夜尧摩挲着他颈后肌肤,声音放得更轻了,宛如引人沉睡的安眠乐曲,“要靠着我睡一会吗?”
“嗯?”游凭声鼻音轻轻应了一声,被夜尧搂着即将枕到他肩头时,蓦地意识到什么,睁开眼摸向自己颈后。
拂开夜尧黏在上面的手,他摸到了一点潮意。游凭声微怔:“出汗了。”
不知何时,他缺失的感官仿佛一瞬间全部回到身体里。前方火堆燃烧,传递过来股股热气;身侧被他倚靠的躯体肌肉精悍有力,夜尧被火烤干的衣服散发着阳光般干燥清爽的气息。
不止是脖颈,他后背衣服里面也有些潮湿,不知是源于未完全烘干的湖水,还是亲密接触产生的生理反应。
“是这样。”夜尧道,“现在你体内生气充盈,会短暂恢复人该有的状态。不过这种情况会随时间消散,实质上……”
“实质上,”游凭声,“我还是一具死尸,只是暂时在模拟活人而已。”
夜尧一顿,游凭声看他一眼,“你这什么反应?”
“是死是活,我不在乎。不管变成什么样,我还是我。”他说,“更何况,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我可以长生不老,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夜尧沉默了,他突然意识一件事——他们之间的寿命有差距。
自己匆匆百年,那之后游凭声要怎么办?
说完,游凭声也发现了,他居然没预想过夜尧衰老或者死去的样子。就好像夜尧真的是游戏世界一串数据,世界不毁灭,他就会一直存在一样。
可在这个世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即便会些道术,也难逃生老病死。
火堆爆了一下,窜起一簇明亮的火舌。游凭声眼底映着那簇跳跃的光亮,不咸不淡地说:“等你死了,我会找其他人。”
这话本该无情得让人心寒,夜尧怔愣片刻,却又有笑意从眼里渗出来。
“那是不是说,只要我还没死,你就会一直跟我在一起?”
这话是这么理解的吗?
游凭声扯扯唇角:“冲你这心态,我觉得你能活很久。”
夜尧笑眯眯道:“借你吉言咯。”
火堆又“噼啪”溅起一颗火星,安静了几息,耳边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游凭声侧目,看到夜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拨开油纸,露出数块枣红色的糕点。
“哎呀,没包好。”夜尧懊恼道,“里面进水了,早知道不把它放在怀里。”
他在里面挑挑拣拣,终于掰下一块没沾水的递过来,“今晚买的枣花酥,我特意留给你几块,可惜就这一点能吃了,快趁现在尝尝。”
游凭声能吃东西,只不过吃起来没滋没味,他也就提不起兴趣。
现在味觉恢复正常,他咬了一口,入口酥脆,枣泥绵密香甜。
游凭声慢慢咀嚼,感觉到久违的食欲。
夜尧支着下巴,含笑看着他。
一小块糕点很快吃完,洞口外传来逐步靠近的拖动声。
婪厌拖着浑身瘫软的天珠回到火边。
停下拖行,天珠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身上没有增添一块伤口,他却抖得不成样子,肌肉痉挛,目光里满载痛苦。
游凭声垂眼看着他。“现在能说了吗?”
天珠喘着气,虚弱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听什么?”
“就从我们认识开始说起。”
“我根本不认识你。”天珠咬牙,仍是那个说辞:“之所以知道你的名字,是捡到你尸体时,看到了墓碑上的刻字……将你炼制成魅,也只是想通过你收集活人生气,助我修行。”
“还有、要杀你,是因为你脱出了我的掌控,想要灭口、排除后患,这都是显而易见之事……我真的不知道你还想得到什么答案!”天珠露出快要崩溃的表情。
游凭声:“听起来,要不是你唤醒我,我早就烂在土里了。原来你还是我的恩人?”
天珠哽了一下,“不敢居功。只要你放了我……”
没等他说完,婪厌沙哑的嗓音阴冷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还是个硬骨头。”
天珠一口气呛在嗓子眼里,没喘上来,噎得昏死过去。
“我有办法让他说出来。”婪厌说:“给他种下蚕心蛊,问什么,他便会答什么,届时意志越薄弱,就越听话。”
“只是现在我手里没有这种蛊,要炼制,还缺两样最重要的药材。”
“要多少?”游凭声手摸向腰间,他揣着一袋子黄金,现在可谓是腰缠万贯。
婪厌摇头,“这两样是野生草药,多生在悬崖峭壁,轻易买不着。”
“京城附近的山都不太高,又常有采药人,你要的草药估计去了也找不到,只会浪费时间。”夜尧提议:“不如你去洪岭找,肯定不会走空。”
洪岭远在百里之外,来回一趟,再加上找药的时间,少说也要三天。
婪厌感觉夜尧是故意的,但话说的的确没错,便看向游凭声等他发话。
游凭声思索了一下,觉得这蛊确实有用。单靠严刑拷打,天珠未必会吐露实情,而且万一一不小心过了头把人弄死就不好了。
还是蚕心蛊省事又环保。
他扔给婪厌一条小黄鱼,让他用这钱先去城里买好其他药材,再去洪岭寻药,快去快回。
婪厌收起金子,就听夜尧在一旁忧心忡忡提醒:“买药的时候,一定记得付钱啊。”
婪厌:“……”就你话多。
走之前,婪厌递给游凭声一瓶药和一个香囊,简短道:“药每天一粒,再将香囊挂在身上,天珠会跟在你身后。五天之内,每日只需喂几口水,他便死不了。我三天后回来。”
说完,他迅速离开。
游凭声拨弄了两下那只香囊,随手挂在腰上。
他一身漆黑,此时那把镶金嵌玉的软剑摘了下来,唯有这只青色香囊如装饰品一般,成了他身上唯一亮色。
夜尧低头看了一会儿,拾起他手边那柄软剑,动作轻柔地替游凭声系回腰间。又从包里翻了翻,找出一只乌银剑扣,帮他扣在软剑上。
手指穿过剑扣与腰身缝隙,调整到一个既紧密又不妨碍动作的位置,才松开手,后退一步端详。“怎么样?”
游凭声摸了摸剑扣,感觉有这东西确实挺方便的,一点头:“谢了。”
夜尧翘起嘴角,刚要说“和我客气什么”,脚底忽然传来一阵轻微晃动。
“地动了?”
两人稳住身体,待震动过去,出岩洞查看。
洞外落了一地树叶,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刚才那阵摇晃很轻,震源显然不在附近。
这时,身后岩洞里传出一声惨叫。
昏迷中的天珠被地震晃得移动了一段,胳膊落在火堆里,被烧得醒了过来。
天珠翻滚着扑灭火焰,气喘吁吁,生不如死,真恨不得自杀在当场。
只是,他心里仍有一线希望。
就在天珠心中痛苦的时候,脑中忽然再次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你该自杀。】
“什么?”天珠一惊,“原来你还在?系统你……”
系统并不理会他的疑问,冷冰冰道:【刚才他们说,要用蚕心蛊逼你坦白。】
天珠一抖,他不知道蚕心蛊是什么,但显然不是什么简单蛊毒,婪厌向来手段阴狠毒辣。刚才被拖走折磨时,他已经受尽了苦头,不然以他的毅力,还不至于想到自尽这一步。
“可是,只要我忍住了什么都不说,游凭声就不会杀我,等熬到幻境结束,出了炼情壶,眼下的困境就会迎刃而解!”
【你熬不过蚕心蛊,炼情壶也没那么快打开。继续下去,你只剩一条路:受尽折磨,吐露实情,更凄惨地死去。】
系统不遗余力地诱导天珠自杀。
如今祂附在天珠身上,只有天珠死去才能离开。游凭声要是知道祂的存在,还不知道会做什么。
系统深深后悔,为什么会选择冯西来作为宿主!在这个世界,冯西来是萨满天珠,游凭声是魅,还失了忆、举目皆敌。天时地利人和已经叫他占尽了,居然还能败在游凭声手里,简直是个废物!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生怕自己被游凭声发觉,系统焦急起来,再次出声催促天珠自杀。
【等你中蛊说出那些事,他知道你曾经捉过他、取过他的血,你会比现在还要惨千万倍。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死,与其白白受那些多余的折磨,不如就此自尽,一了百了!】
“我、我……”
无论平时多果决的人,到了临死之际都要犹豫三分。更何况如冯西来这样的高阶修士,能修炼数百年、度过诸多劫难,绝不是缺乏求生欲,会轻易放弃的软弱之人。
刚才还在纠结,真被系统催促去死时,他反而又不想了。他好不容易活到现在,还想修到大乘期、修到飞升,怎么能死在幻境里?!
“我不想死!系统,系统你那么厉害,一定还有办法救我!”他疯狂在心里恳求系统,“你之前为什么消失了?是不是在帮我找办法?你一定能救我!我不要死!!”
【之前没回应你,是因为我陷入沉睡,刚刚才醒来。事到如今,我也没能力挽救你了。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可是、可是刚才地动了!”天珠眼前一亮,垂死挣扎:“一定是幻境有了大变故,有变故就有希望,求求你,你再帮我一次吧!”
【我说了,你等不到炼情壶打开!】系统本该机械的声音里涌出压抑不住的烦躁:【我已经帮过你那么多回了,是你自己不争气,白耗费我那么多力量!】
顿了顿,为了达到目的,祂还是耐着心和缓下语气,继续劝诱:【我力量即将耗尽,这次是强撑着醒来提醒你,这次之后,恐怕再无力陪伴于你。相处多时,我也不忍心看你就此死去,这样吧,你现在自杀,我会用最后残余的力量帮你一把。保你投胎之后的下一世定能天资卓绝,不用再受此世这般辛苦,顺利飞升成仙。】
“真的吗?!”天珠激动起来。
系统刚要假惺惺地给出肯定答复,却猛然发现,天珠因为太过激动,刚才这句话居然脱口而出!
“什么真的?”游凭声已经注意到了,朝这边走来。
天珠一慌,下意识说:“我什么都没说!”
这个蠢货!系统气得半死,不再开口,免得被游凭声察觉异常。
祂没想到的是,此时的游凭声记忆回到了穿越之初,脑中满载五花八门的文艺作品,想象力正丰富。
“你在自言自语?”他问天珠。
“我说了什么吗?我头昏脑涨,有些恍惚,可能没控制住自己。”天珠反应过来,露出头疼神色。他不再生硬狡辩,换了口风:“我也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应该是没什么意义的呓语吧。”
他还算有几分急智,演技也不错,这解释十分合理。
系统放心下来,正要松口气,忽听游凭声说了句令祂毛骨悚然的话。
“我看不像。”
游凭声视线在天珠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头上。那好奇的目光像是想把他的脑袋剖开来探究:“难道你脑子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正在和那东西对话?”
第268章 洪岭
“你说什么?!”天珠脸上表情一僵,刚才那番声情并茂、进退得宜的表演,被游凭声一句话震成了空白。
游凭声怎么可能看穿这一点,他明明掩饰得很好!
更何况,即使是在修真界沉浮数百年的魔尊游凭声,也绝不该看出来他脑中有东西才对。
换作是他,就绝不可能猜到这样闻所未闻、超乎常理的事,系统是绝对隐秘的存在,除他之外,当世怎会有第二人知晓?
难道游凭声有读心术不成?!
“啊,看来我说对了。”眼前人轻飘飘落下一句话。
一瞬间的表情管理失败,暴露出天珠迄今为止最想隐瞒的秘密,也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推测、直觉……一点运气?”游凭声笑了,“你想听哪种答案?”
天珠表情空白地看着他。
“其实很简单。一猜就中了。”游凭声在他身侧蹲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得意。
真的有那么简单吗?他的演技那么差劲?他平静的表现甚至让天珠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迷茫。
直到天珠瞥见游凭声身后的夜尧,才蓦地反应过来。
不对,夜尧就绝对猜不出来!
就算他表情哪里不对,正常人也只会觉得他是受折磨太狠,刚才在胡言乱语,怎么可能直接就猜到他脑子里有东西在和他对话?
所以不是他的理由太蠢、演技太差,是……是对手太强!
游凭声这种匪夷所思的洞察力,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击垮了天珠的心理防线。
蠢货!系统可不会体谅他暴露的原因,早已在暗地里大骂。
那种不详的预感应验了。游凭声居然一个照面就看穿了祂。以游凭声的敏锐,接下来还能有好?
系统一边暗骂,一边还在出声让天珠赶紧自杀。【快,没有时间了!】
天珠心神大乱,“等、等下,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婪厌走前给了游凭声一种药,等他喂你吃下,你就是想自杀也做不到了!】
“可是我还不想死……!”
“现在你脑袋里很吵吧。”游凭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与好奇。
天珠和系统同时感到一种毛骨悚然,不约而同停下脑中争吵。
简直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要害,一旦被缠住,就永远不得挣脱。
天珠绝望地喃喃:“系统……?”
【我也没办法。快自杀!】系统也被看得骇然,丢下最后一句话就再次假装自己不存在。
天珠一狠心,就要咬断舌根。
夜尧及时掐住他的下巴拦下来。“他想自杀。”
游凭声倒出一粒婪厌留下的药,夜尧在他喉间一点,天珠就不由自主将其吞咽下去。
“你现在很珍贵,可不能随意死了。”游凭声道。
天珠绷紧了身体,等待毒药折磨,药丸入腹后,身体却并不痛苦。他一愣,紧张的肌肉稍稍放松,精神却更紧绷起来。
未知的恐惧更加磨人。天珠再也忍不住了,铁下心就要再次咬舌自尽,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游凭声不疾不徐地道:“让我再猜一下,那东西难道是系统?”
那语气与其说是猜测,不如说是笃定。
天珠脑子嗡的一声,表情彻底裂开了。
他的表情就凝滞在这一幕。
倏然间,天珠再也无法感知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灵魂好似被抽离肉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自顾自地动作。
游凭声绕着火堆走了一圈,天珠就从地上爬起来,自动跟在他身后三米处。
‘你给我吃了什么药?!’天珠想要问出这句话,却连嘴唇动一丝一毫都做不到,只能惊恐地看着身体自己移动。
游凭声满意地停下脚步。
婪厌挺有用,当初没杀他果然是对的。
看着天珠不敢置信的模样,夜尧若有所思。
此人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居然宁死也不愿说出来。
是秘密暴露后,会引发什么更可怕的后果?还是游凭声得知后,会让他死得更惨?
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他转头问游凭声:“系统是什么?”
天珠也在心中狂喊,恨不得替夜尧问出口。
游凭声露出沉吟神色。
夜尧道:“你也不清楚?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不想告诉我?”
游凭声直白道:“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他这样说,夜尧便不再问。
实际上,游凭声也还没弄明白,这是哪儿来的、又是哪一种系统。
游戏系统?还是小说里那种从天而降的外挂、能带给宿主某种特殊能力的金手指?
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早就让游凭声哪哪儿都觉得不对。
梦、游戏、幻境……他有过很多猜测。
首先,他早已排除这是梦的可能。梦不会这么真实、细节充足,人的脑容量是有限的,不足以支撑如此宏大精密的世界观。
至于游戏世界?游凭声一度这样猜测,带着几分轻松与戏谑。
因为他不在意这里、毫无融入感,所以把世界当成一场游戏,把那些激不起他任何情绪的人当成NPC也是顺理成章。
现在他又发现,天珠很可能是玩家,或者某个觉醒的NPC,甚至能看到游戏系统,似乎更能证实这一点了。
夜尧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离自己分外遥远,明明身体近在咫尺,真实的游凭声却好像正位于自己触碰不到的地方。
“怎么了?”游凭声忽然被他摸了一下脸,回过神来。
“没什么。你冷不冷?”夜尧轻柔地摸了摸他的侧脸,像是在测量体温。
即使现在恢复了感官,游凭声也不可能怕冷。
他的视线终于被拉回焦点,落在眼前的夜尧身上。
电子仿生人会在知道世界虚假之后死机吗?
游凭声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黑色眼睛,心里不着调地想:“系统”这种词显然meta了,夜尧听了不会数据卡住吧。
或者幸运一点,直接打破第四面墙,觉醒自我意识?
夜尧轻轻叹了口气,干脆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在看着我,想和我有关的事就好。”
游凭声哑然。
好吧,没有比夜尧更真实的人了。
如果这个世界一定要有一个NPC产生自我意识,那一定是夜尧,而不是天珠。
虽说这样一个过于完美、过于懂得如何迎合自己的恋人,听起来特像针对他的杀猪盘。
但游凭声不觉得有人能从自己身上骗走任何东西。
显然,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并非身处游戏。
那么……幻境?
假如他因为某种原因陷入了一场大型幻境,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因为幻境的某种机制导致他失去一段记忆,他才会莫名其妙精通那些自己从未学过的知识与手段;因为他潜意识里知道世界是假的,才无法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虚幻感。
这样一想,所有疑惑都能迎刃而解。包括夜尧,想必是跟他同样深陷幻境的人,且两人很可能以前就认识。
但这场景布置显然是古代奇幻片场,突然多出来系统这种东西是怎么回事。
直觉告诉游凭声,原本周密的幻境突然出现这么违和的元素,背后一定有更离谱的原因。最起码,这绝不是幻境创造者有意暴露出来的。
游凭声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味看了天珠一眼,向洞外走去。
那种猫捉到老鼠般的感兴趣表情,简直让天珠的灵魂都在发抖,却只能无法自控地跟随在他身后。
夜尧熄灭火堆,拎起褡裢也跟了上去。
“我们去哪?”
“去找震源。”游凭声说。
幻境里每一件事的发生一定都有目的。刚才的地震,也不会是简单的地震。
*
肆虐京城多日的食人妖物终于相继落网,京城脚下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街上百姓穿行,重新热闹起来。
然而对于玄宁卫来说,这一切却还远未结束:鹤山派的夜尧道长、圣上新封的国师天珠,都落入敌手至今毫无音讯;幕后黑手、还有至少两只妖物依然逍遥法外。
至于当时在斗法现场的天涂道长所说的,那只魅指认萨满天珠是罪魁祸首之事——
薛霖心下有所触动,在探查途中,天珠诡异的行踪和莫测的手段,的确让他直觉这人有哪里不对。
但毫无证据,他们没办法就这样呈报给圣上。
玄宁卫未曾停下搜捕,可惜猎犬失去了对夜尧气味的捕捉,他们一直一无所获。
天涂道长对于自己的得意弟子很信任,一直以来还算镇定,作为夜尧好友且亲自邀请他成为外援的顾明鹤,却难免不安,心底十分愧疚。
无论如何,圣上给定的破案期限已到,薛霖只能暂停搜捕,进宫复命。
皇帝将他呈上去的奏折摔在案上,面色难看。
“这就是玄宁卫这么多天的成果?不仅没抓到真凶,还害了朕的肱股之臣!”
相国中了那妖物的毒,瘫在床上,此刻已是有出气没进气。
薛霖是医毒双修的高手,自然去看过相国的状况,那毒很精妙,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做出解药,但毒发作得太快,相国已是必死无疑。
当今皇帝年迈昏聩,喜欢享乐,十分信任这位善于谄媚献宠的相国。如今被断一臂,自然龙颜震怒,向薛霖问责。
薛霖暗暗叫苦。那场埋伏是天珠主导,他也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天珠是国师,当时带着皇帝口令来协助他们查案,以保密为由,很多细节都不肯与他们互通,导致玄宁卫对其中很多安排都不是很了解。
可现在天珠失踪,再推到他身上,难免有推卸责任的嫌疑,只会显得更难看。
薛霖只好委婉地提了一嘴天珠,便垂下头请罪,又恳请圣上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一想起新进的国师也被抓了去,皇帝更为烦躁。他一瞥,看见地上那四具尸体,让人将尸体上的白布掀去。
一名太监去拉白布,刚掀到一半,就吓得一屁股摔到地上。
四只半魅的尸体都被吸干了,干枯铁青的脸实在可怖。皇帝好奇才特意叫薛霖把它们带进宫,此时也是吓得面色微变,急忙转脸不肯再看。
“柯灵,快把他们处理掉!”皇帝呼唤身边陪侍的方士。
那是一名女子,做坤道打扮,闻言向尸体看了一眼,便沉稳微笑道:“陛下不必担忧,它们不会诈尸,只要泼上火油,烧成灰烬即可。”
薛霖也道:“天涂道长处理过这些尸体,绝不会教它们危害圣上。”
“天涂?”皇帝想起什么,再次拿起奏折,沉吟道:“你说有个叫天涂的道长相助……原来是鹤山派的掌教。”
刚才急着发怒,他没细看,这时想起来,鹤山派是曾经出过一任国师的道派,声名赫赫。
皇帝展颜:“既然天涂道长来京,就将他请进宫来,朕与他坐而论道。若真有本事,就留在京城,朕愿封他为国师。”
柯灵轻叹:“陛下,我呢?”
皇帝一愣,看着她大笑:“好,柯灵你也是本事不俗,既如此,到时就让你们斗法,朕来做个评判!”
上一个国师还生死未卜,就想着下一个了,实在有些荒唐。
薛霖暗道,天涂道长淡泊名利,显然不会对所谓的国师之名感兴趣。更何况夜尧失踪,道长哪会有心思像这些宫里的方士一样,为博取陛下欢心,还要在御前斗法?
无奈皇帝已经下令,君命难违,薛霖只好领命归去。
得知这个消息后,顾明鹤比天涂本人还紧张,连忙细细讲述面圣事宜,生怕天涂出事。
天涂思索之后,却并无抗拒之色。
“贫道于鹤山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暗,煞气冲斗,故而上京。进京后仰观云气,果见京畿上空赤黑交织,煞气盘结,恐怕将生祸乱。”
“贫道正为解决此事而来,注定要在此地盘桓一段时日,若能得皇帝特许,也好便宜行事。”
天涂身后,闻听此言的广明子心下暗喜。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着地道:“师傅,诸位同门都还未到京城,不如我陪您进宫吧?若陛下要看斗法,也省得师傅亲自出手,弟子必不会堕了鹤山的威名。”
天涂颔首:“也好。”
广明子喜不自胜,极力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暗想还好夜尧不在这里,否则面圣这样的好差事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希望夜尧就这么被魅吃了,再也别回来!
第二天,薛霖和顾明鹤在卫所严阵以待,却并未等到皇帝派人来宣他们进宫。
从天明等到天黑,又等了一天,仍旧没有旨意。
薛霖意识到出了什么变故,立即派人打探消息,手下回信后,他心下莫名一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前几日那场地动来自于洪岭深处,虽然连百里之外的京城都能察觉到震动感,洪岭周遭的山民却无一人伤亡。朝廷本来并不重视此事,却不想前日下午传来消息,地动之后,洪岭上空居然惊雷不断,从夜到明,晴空霹雳。
那声音震响,如猛兽长吟,附近人家笼罩在这样的雷声下,战战兢兢,不敢出门。
洪岭向来有仙山之名,甚至有隐士高人专程去山中羽化,以期肉身不腐、得道成仙。出现这样的异状,乡里连忙报给府衙,又层层上报,直达天听。
当今皇帝笃信方术,上行下效,民间求神问鬼之事自然盛行,一时之间,民间纷纷设坛祭拜问卜。
民心动荡不安,皆以为是不祥之兆,甚至有人将这无缘无故的凭空惊雷与连年的灾祸、以及相国最近的暴毙联系起来。说相国贪赃枉法,引发天谴,更有言官上表,要皇帝下罪己诏,以平天怒,安人心。
皇帝正焦头烂额,哪还有闲心召他们入宫?
薛霖以为皇帝不会见天涂了,说不定再过几天就忘了这件事,刚松了口气,这日下午宫里却来了人。
薛霖陪天涂一同进宫,出门前,天涂脚步站定,遥遥向东南方看了一眼。
那是洪岭的方向。
“道长可能算出,那地动与雷声究竟是何原因?”薛霖问。
天涂缓缓摇头,眉头微锁,面露凝重。
洪岭可谓是一处道家圣地,值此之际,横出异象,绝非好事。
天涂甚至开始怀疑,他之前算出京畿有祸乱之兆,究竟是京城闹妖之事,还是指向洪岭?
传旨太监回头催促:“仙师,可还有什么吩咐?”
天涂不再耽搁,随其入宫。进殿后,只见皇帝身边除了太监和官员,还有十数名方士,有做羽士打扮,有做俗家打扮,俱是宽袍大袖,姿态飘逸高傲。
为首之人是个女冠,手持一柄拂尘,不施粉黛,神情端庄,眉宇之间却隐见一丝妖娆。
其他男女也大多面浮邪气,一个照面,天涂就忍不住皱眉。
显然这些都不是什么正经修道者,整日陪侍在皇帝身边,不知要弄出多少乱子。
皇帝面带笑意,亲自下御阶与天涂交谈,盛赞其仙风道骨。天涂心中暗叹,只能打起精神应付,又听皇帝要看他一展所长,便叫徒弟广明子出面应对。
广明子特意选了两个最惹眼的道法,表现得极为出彩,惹得皇帝抚掌赞叹。
笑罢,皇帝递出一个眼色,离他最近的那名官员顿时会意,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官员腹内早已打好草稿,侃侃而谈:“前几日洪岭地动,空中雷声不断,许多人愚钝无知,竟说是什么不祥之兆。可是昨日臣接到消息,那山中分明有异宝出世!”
“哦?果然。”皇帝早听过这个消息,还是做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耽误朝政,朕就说,何来天谴嘛。”
“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上天怎忍心苛责于陛下,此事必是吉兆!”官员拱手道,一连串奉承话不假思索地从嘴里跳出来。
天涂有点听不下去了,终于等他说完,问道:“为何说有宝物出世?”
皇帝笑道:“爱卿,你继续说给道长听一听。”
官员接着道:“传说有仙人死后葬于洪岭,那日雷声停歇后,附近村子就有胆大的猎户结伴进山,想看看地动是否震出了山里的古墓。去了九个人,第二日,回村的只剩一个。”
他卖关子地顿了顿,看了天涂一眼,才提高嗓音抛出下一句话:“活下来的那人,原是一年近半百的老猎户,他回到家时蓬头垢面,待洗净脸,其妻发现他竟一夕之间年轻了二十多岁!”
“不仅重返青春,他身上常年打猎留下的伤疤也全部消失,还变得身轻如燕、力大无穷!”
“他一定是闯入了仙人墓室,得到了仙人传授!”即使是重听一遍,皇帝眸中仍然放出渴求的精光。
他求丹问卜,本就是为了追求长生,听到这样的事岂有放过之理?
皇帝当即对薛霖下令,命他率玄宁卫前往洪岭探寻宝藏,无论山中有什么都尽数带回。
又对天涂道:“还请仙师出手,助朕寻得长生之法,若能取宝归来,愿拜仙师为国师,尊鹤山派为天下道门之宗!”
广明子被狂喜砸中,呼吸都颤抖起来。天涂若成了国师,他岂不就是国师的弟子?而且要是夜尧死了,他还会是师傅唯一的弟子,必能继承国师之位!
天涂却不见喜色,推辞道:“贫道只是一老迈道人,年老体衰,本领有限。国师之名愧不敢当。”
广明子一急,恨不得越过天涂自己应下来。
“道长不必过谦,若连鹤山派的掌教都本领不济,这世上还有谁能去?”皇帝以为他不想去,面色有些不悦,却听天涂说:“国师之位,贫道不敢奢求,但陛下若有差遣,贫道自当尽力。”
皇帝转怒为喜,大加赞赏天涂高风亮节,又看向身侧的女冠道:“柯灵,你们也去替朕取宝。除了玄宁卫,朕还会拨其他高手过去,保管人手充足,朕会叫他们优先保护你。”
“多谢陛下厚爱。”柯灵笑道:“我能保护自己,不仅如此,还能替陛下取得珍宝呢。”
“好,好!”皇帝开颜,“诸位贤士同往洪岭,不管是谁,只要能助朕得偿所愿,回朝之日一定重重有赏!”
柯灵走向天涂,拂尘一甩打了个稽首,似笑非笑道:“久闻天涂道兄盛名,日后……还请多多见教了。”
天涂漠然颔首。
……
很快,一支庞大的队伍汇集起来,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与此同时,游凭声已经到了洪岭脚下。
山下,一座村落傍山而居。
此地闭塞偏僻,京城的通缉令没张贴过来,游凭声便没有易容,毕竟那些东西粘在脸上并不舒服。
他光明正大在阳光下行走,进村前,却在村口发现了不该属于这里的高大马车。
几个孩子在村口玩耍,看见生人也不诧异,偷窥他们一会儿,就乐颠颠跑来搭话。
“你们也想上山寻宝吗?”为首的女孩仰头问。
一路上,两人没有只顾赶路,也曾在客栈休息,从其他旅人口中听说了这件飞快流传开来的奇事。
“是又怎么样?”夜尧道,“还有其他人也想上山吗?”
女孩伸出手说:“打听消息,五个铜板。”
夜尧笑了,给她一把铜钱并几颗糖。女孩给身边伙伴一人分了一块,自己一口气含住剩下的两块,含含糊糊地道:“要是想找刘大叔——哦,刘大叔是变年轻的那个,他已经不在村子里了。昨天被官老爷给带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回来,不过刘家婶婶还在,你们可以去找她。”
一个小男孩接道:“老刘肯定回不来了!我娘说,那些当官的要把他炼成长生不老丹献给皇上!”
夜尧思忖片刻,又取出一块碎银给女孩,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孩高兴地点头,飞快跑回村里。
两人继续向村中走,没过一会儿,碰上赶回来的女孩。
“给,这是我娘编的斗笠,耐用着呢,娘说给的钱太多了,就多送你们一顶。还有这块黑纱,是我爹上次进城买的,听说城里有钱的姑娘都用它做衣服,布料可细密了,娘说给你们正好。”
夜尧接过东西,摸摸她昂起的脑袋说:“谢谢你。”
“别客气,毕竟你给钱了。”女孩笑眯眯道,“娘可高兴了,说还好我遇见的是好人。”
夜尧故意板起脸:“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好人,敢直接找我们搭话?”
“因为你们长得好看呀,果然,出手这么大方。”女孩撇撇嘴,“像今天早上来的那伙人,看着就凶,娘叫我躲着他们走,我就不敢不听。”
夜尧问:“今早有人来了?”
“当然啦,好多人想上山呢。”女孩扒拉着手指,“一、二、三……刚才有七个人,比你们先到。他们闯进村长家,让村子出人带他们上山。谁知道山上有什么危险?其实现在大伙都不愿意去的,但他们给的太多了。”
夜尧微微叹了口气,嘱咐她说:“下次别看到好看的人就凑上去,这几日最好都别出门了。”
“我知道了,这就回家。”女孩给他们指路,“你们去找刘婶吧,她在家呢。”
进村前,两人绕到一棵树后站定。夜尧低着头,将那块买来的黑纱一点点编进竹编的斗笠,做成了一个简单的幕篱。
黑纱自斗笠边缘垂下,给游凭声戴上,恰好垂落肩侧,遮住他过于惹眼的容貌。
“好了,这样就没人能看见你的脸了。”夜尧后退半步,满意地端详。
他之前说的居然是真的。
行走在外,有夜尧在身边,真的能省不少心。
游凭声抬手压了压斗笠的边缘,心里再一次冒出“心灵手巧”四个字。
处理妥当后,两人迈出树下阴影。
那女孩还多送了一个斗笠,先前被夜尧随手挂在身侧的树枝上。他没浪费,经过时顺手摘下,也往头上一扣。
两人沿着村路向里走,能感觉到村中气氛既低沉又躁动。
一夕之间失去这么多青壮年,每个人都是家中顶梁柱,村里本该大办白事。却又因许多人来往打探消息,带来的钱财收益甚至能抵得上他们打一辈子猎。
即使是家中男人死在山里的门户,也打起精神接待进村的人,只为赚些银两让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而那名幸存猎户的家,正是被人踏足最多的地方。
此时院门开着,一中年女子坐在院内的石凳上,双眼通红,神色茫然。
听到脚步声,她忙擦擦眼泪站起,挤出一个笑来。“我家当家的被衙门带走了,不过他进山遇到的事,都讲给我听过,公子有话可以问我。请进,我给你们倒水。”
“不劳烦大嫂。”夜尧递过去一锭银子,道:“我们在这里说就好。”
“那你们坐,坐这里。”刘大嫂把钱收进袖子,又忙让座。
白衣公子客气了一句,坐在了对面那张低矮的石凳上,刘大嫂小心翼翼看向院门里侧,只能看到那黑衣人修长的身形和头上的幕篱。
在那人身后的院门外还有第三个人,脸上罩着一张面具,同样看不见脸,身体直挺挺戳在地上。
刘大嫂立即转开眼,不敢再看,更不敢多言,只对眼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白衣公子讲述起来。
离开刘家时,迎面恰好走来一群腰悬刀的江湖人。
双方擦身而过,那些人纷纷投来视线,见他们一行只有三人,便没有过多警惕。
是女孩说的那七人。
七人在刘家院门口停下。引路的村民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笑道:“刘嫂子,这些壮士也是来听消息的,你有什么话不要隐瞒,全说给他们听就行了。有赏钱拿。”
这一次,刘大嫂连请人进门都不敢,飞快将刚刚告诉夜尧的话重又讲了一遍。
夜尧停在院外,侧耳倾听。
是怕这些人为难她。
游凭声看出来这人又在多管闲事。他倚在院墙阴影下,抱臂阖目,也懒得开口去催。
刘大嫂讲完,七人里唯一的女子递过去一锭银子,冲她安慰性地笑了笑。
夜尧重新动身。
村路狭窄,七人步履匆匆离开刘家,第二次在路上看到他们,目光如电射来,显然觉得这次相遇有些刻意。
夜尧面不改色,冲领头者点头笑笑。
领头之人一身白长袍,身姿挺拔,如世家公子般有种低调的贵气。
他视线在游凭声遮面的幕篱上打了个转,又看向戴着面具的天珠,眉头蹙了一下。
似是碍于礼貌,勉强对夜尧点了下头,就侧头对身旁女子说:“我们走。”
“看来山里要热闹了。”看着七人远去的背影,夜尧说。
“你看得出他们的来历?”游凭声注意到,刚才那个照面,夜尧已经不动声色把那些人扫了个遍。
“江湖上用刀的人不少,要知道具体门派,还得交上手才能看出他们的武功路数。”夜尧摸摸下巴,琢磨着道:“不过,看这些人举手投足的气质,我觉得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游凭声:“什么气质?”
夜尧:“那种出身名门正派、武林世家,走路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气质。”
游凭声:“你自己不也是名门正派?”
“是啊。”夜尧摊手道:“所以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每天出门看我师兄就能看到。”
幕篱里传出一声轻笑。
夜尧弯了弯嘴角,接着道:“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碰到野人。”
“这世上根本没有野人吧。”游凭声说,“之前你在洪岭找了半个月,不是没找到?”
“说不定野人不喜欢纯阳之体,一直在绕着我走呢。这次这么多人进山,说不定能引出来一只……”
两人离开村落,向洪岭走去。
洪岭绵延数十里,山势起伏,如一头沉眠的巨兽横卧在大地上。不仅山高林密,很多地方还极为陡峭,除了世居于此的山民,外人很少轻易入内。
即使是常年进山打猎的猎户,也不敢太过深入,深山中沟壑交错、方向难辨,极易迷路。
夜尧跑山经验丰富,一路在前方开道。
两人都身法轻灵,爬山倒不难,但山路不像平道那么好走,就算轻功再好、速度再快,也不可能一路飞上去。
尤其越是上行,山路便越狭窄,到了后来,干脆连路也没了,野草丛生,树枝横斜。
夜尧特意研究过洪岭相关的传说,一路上给游凭声说了些有意思的野史怪谈。
很多故事都离谱又反智,听得游凭声一阵无语,好在这趟枯燥的山路没那么无聊了。
只是苦了跟在他身后三米处的天珠,像一只被牵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游凭声溜在身后。
树枝不断在身上刮擦,手不能动,眼不能闭,摔倒了就地爬起来,继续踉跄跟上。
要不是现在感受不到痛觉,天珠觉得自己可能会丢人地哭出来。
没有这么折磨人的!
彼时只有他操控别人的份,现在反过来自己也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不止身体,天珠心理也遭受着极大的煎熬。
更难以忍受的是,对未来的恐惧一直深深萦绕在他心头。
——游凭声会把他怎么样?他对系统那种诡异的兴趣又是怎么回事?
越是想象,脑中画面就越是恐怖,更绝望的是,现在就算是想要自杀,他也已经失去了自杀能力!
现在系统也抛弃了他……等等。
身体自顾自向前走着,天珠的注意力全部投入到了思考上,一通胡思乱想,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只是猜出他脑中有东西寄生,还算有迹可循,可游凭声是怎么猜中系统名字的?
刚被系统寄生时,他曾经很警惕系统,担心身体被夺舍,嘴上很信任对方,私下里一直在想办法将其从自己脑中揪出来。
是后来系统主动向他坦诚了自己的来历,冯西来才放心下来,甚至对系统所说的话无有不信、无有不从。
只因系统告诉他,祂是世人对游凭声的憎恨生出的魔,是一团纯粹的、只针对游凭声的恶意,祂存在的意义就是杀死游凭声。
冯西来立马就信了。
毕竟在修真界,谁不想游凭声死?只要他还活着,就能让无数人无法安寝。日积月累之下,这些恐惧、厌恶、杀意汇集起来,成魔不是理所当然吗?
就像世人的欲望凝聚成了欲魔,欲魔便以人的各种欲念为食;因憎恨游凭声产生的魔,以杀死游凭声为夙愿太正常了!
那时的天珠欣喜若狂,简直要把系统引为知己。至于“系统”这个古怪的名字,他也只当是初生的魔胡乱给自己起的。
可现在想起来,破绽简直太大了——
系统说自己是世间从未出现过的、无人知晓的魔,那游凭声又怎么可能一下子猜到这么奇怪的名字?
信任建立得容易,坍塌起来也是如此迅速。一瞬间,天珠不再相信系统说过的任何一句话,甚至恨上了祂,开始疯狂在心里质问对方。
所有质问石沉大海,系统如同死了一样。
“出来!你给我出来!别装了,我知道你根本就是在骗我,你没离开,也没沉睡对不对?”天珠已彻底看透了系统的把戏,“不然你怎么会一直催我自杀?我的生死对你哪有这么重要?你就是怕我向游凭声暴露你,才会这么着急想我死!”
系统仍然不理他。
天珠冷笑道:“不出来是吧?好,等我能说话,就向他讲述一切!我们同归于尽!”
【你这种废物还能做什么?结果已经注定了,等婪厌炼出蚕心蛊给你吃下,你就是不想说,也会把所有事吐露出来。】系统冷冷道:【我居然选了你这种人作为宿主,真是耻辱。以你的能力想杀游凭声,下辈子也是做梦。】
“你——!”天珠破防地大骂系统。
游凭声依旧稳稳地在山路上前行,对身后的狗咬狗一无所知。
时间已来到正午。
日头毒辣,夜尧额发有些沾湿,他忽然在前方站定,回头看向游凭声。
再次启程时,两人的帽子换了个个儿。
游凭声戴着那只普通斗笠,坠着黑纱的幕篱则到了夜尧头上。
自己戴的时候看不着,看到夜尧戴着这东西在前边走,还真是有点儿怪。
京城里的贵女出门时会戴幕篱,游凭声之前看过,大多是朦胧的白纱,或坠着珠帘挂饰,漂亮又轻盈。
这只幕篱是夜尧随手做的,材质极为简单,黑纱垂落至肩,将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无论是面貌还是表情都窥不见分毫,莫名有种阴森沉郁之气。
夜尧发觉他一直盯着自己,笑着说:“下次再给你做个更好看的,这个先给我戴吧,再晒一会儿我要化了。”
游凭声有些新鲜:“你怕晒?”
纯阳之体体内阳火炽热,即使身处再阴冷的地方也不会潮气入体,但相反的,若在烈阳之下就有些苦恼了。
“当然怕。晒太多太阳人会黑,皮肤会粗糙。你”夜尧道,“我很担心的,不能给你抛弃我的机会。”
游凭声:“有时间你还是多担心一点正经事吧。”
夜尧回过头,黑纱缝隙里露出的眼睛冲他眨了眨,“我精力充沛,正经事和不正经事可以一起干。”
游凭声:“……”
正经事夜尧倒的确干得不错。
一路上行,天色渐暗,山色迷离,路愈发难寻。夜尧却犹如常常进山的山民一样,方向始终不乱。即使有哪处一时分辨不清,停下来远眺几秒,也能很快找到正确路途。
日光渐渐西沉,夜尧看了看天色,带游凭声绕过一段距离,眼前出现一座破败的庙宇。
“夜路不好走,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夜尧推开庙门。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内衰草连天,一股沉涩腐朽的气息。
殿里居然还有佛像,但金身早已残破不堪,供桌上杯盘翻倒,积了厚厚一层灰。
游凭声打量环境的时候,夜尧去院里捡了几块石头回来,每一块都形状标致,显然是仔细挑选过。
“路过贵宝地,借宿一晚,如有打扰,佛祖宽宏大量,莫怪莫怪。”他拜了两拜,把石头堆成塔状,摆在了供案上。
退后一步,又道:“此次进山不知要多久,贫道所携口粮有限,只能捡些好看的石头暂做供奉。佛祖若嫌弃的话,半夜就拿它们砸回来吧,千万别去找三清祖师爷告状。”
游凭声抽了抽嘴角,“庙都这样了,那还有什么用?”
夜尧耸耸肩:“我师傅教的,进庙拜神,礼不可废。到了人家的地界,客气客气总没错。”
“你看,”他示意游凭声去看一片残留的精美雕刻,“这庙建在深山里,规模却不小,曾经应当有灵验之处。可惜,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早已被人遗忘,只偶尔有猎户在山中过夜,才踏足此地。”
“至少庙还没塌。”游凭声淡淡道,“一座泥胎塑像,有片瓦遮身就不错了。”
夜尧笑了笑,在远离佛像的地方铺上干草,冲他招招手,“坐这里吧。”
第269章 夜明珠
夜尧对周遭很熟悉,拾来干柴,很快点燃火堆,把干粮架到火上烤。又找出水壶,去庙后取水。
游凭声坐在火旁,把饼翻了几次面,夜尧就拎着一堆东西回来了。
一壶水、一条处理好还在滴水的鱼、还有几串蘑菇。
那蘑菇清洗之后,在火光下反射着莹莹水光。
游凭声掠过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去,“你确定天这么黑,不会摘到毒蘑菇?婪厌不在,没人会解毒。”
“用不着他。”夜尧一脸镇定,“上次我在这儿住了五天,附近的蘑菇闭着眼都能摸明白。”
游凭声对此持怀疑态度。
停顿两秒,夜尧又说:“不过,我还真误食过毒蘑菇,吃完之后,天上到处都在飘小人,庙里的佛像还开口和我说话了,吓得我差点以为佛祖显灵。”
游凭声挑眉,“佛祖跟你说什么?”
夜尧一本正经回:“说我太重口腹之欲,该下十八层地狱。”
那这毒出来的幻觉还挺有逻辑的。
游凭声单手撑在身侧,歪着头,目光漫不经心地跟着夜尧的手转。
看夜尧弄吃的,有种行云流水的从容感。
他将削尖的树枝穿入鱼腹,高架到火上,烤鱼的同时,把削成片的蘑菇扔进瓷碗里,碗放在火烤热的石台上。
鱼腹被高温烘烤得滋滋作响,鱼油溅入碗里,飘起一串油花。
食材新鲜,汤滚沸后,只用撒些盐粒,看起来就鲜美无比。
夜尧掰碎烤饼扔进汤里,递给游凭声一双筷子。“尝尝。”
这种随身携带的干粮为了便于保存,都做的又干又硬,火烤脆后却散发出浓浓的麦香,被汤浸得半湿之后,咬起来半软半脆。
“好吃吗?”夜尧问。
游凭声点头,其实他味觉已经退化了大半,还是缓缓嚼了两口饼吃,口感很独特。
“还有什么感觉?”夜尧又问。
游凭声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心说能有什么感觉,硌牙吗。
夜尧指指上方佛像,“佛祖说话没?”
游凭声:“……”
拿他试毒是吧。
游凭声放下碗,意味深长道:“佛祖说,你这种酒肉道士,不守清规,不如还俗。”
“那要让佛祖失望了。”夜尧好整以暇地道:“我们鹤山派不禁吃荤,不禁饮酒,弟子也可以成婚。别说佛祖管不着道士,就算是祖师爷也不会责罚我的。”
“不禁止成婚,禁不禁止与妖邪来往?”游凭声斜睨他。
“以身饲魔,祖师爷更该嘉奖我了。”夜尧笑眯眯道。
游凭声:“……”
你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
深夜,夜尧单手枕在脑后,睡在临时铺就的干草上,配剑放在身侧。
他常露宿在野外,练就了闭上眼,说睡就睡的本事。
游凭声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坐在火堆旁守夜。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缩小了范围,游凭声添了两根干柴进去,忽然看向庙门方向。
他单手拿起膝旁的幕篱扣在头上,另一只手捡起一枚石子,指尖一弹。
被火烤得温热的石子蜻蜓点水般撞在夜尧额头,又轻轻弹落地面。
夜尧倏地睁眼,伸了个懒腰坐起来。
一行七人在一名山民的带路下,先后走进庙门。看到殿内燃起的火堆,嘈杂的人声顿时一静。
“是他们。”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说。
火堆旁,那白衣男人单腿曲起,坐姿随意,身侧是一柄未出鞘的剑,看向他们,神情泰然。
他身侧的黑衣人仍然黑纱遮面,双手也缩在袖子里,一丝肌肤都瞧不见。自始至终,头侧一下的动作都没有,仿佛没听到他们进庙一般。
第三次偶遇,巧合得过分。寂静的古庙、残破的佛像、暗淡的篝火……再加上一黑一白两个对比鲜明男人,种种情形实在有些诡异。
最重要的是,明明是他们先上的山,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他们前方?
而且看那火堆燃烧的痕迹,两人到这儿的时间绝对不短!对方甚至没请向导,是怎么比他们快这么久的?!
“不对,他们是三个人!”这时,有人发现那黑衣人身后,还有一人立在庙墙阴影里,直挺挺立着,犹如一座雕像。
那人一动不动,被火光映在墙上的颀长影子却在不断摇曳,在这深夜古庙中,格外阴森反常。
已有人忍不住摸向了腰间的佩刀。
“一个临时歇脚的破庙,也值得动刀兵争抢吗?”夜尧悠悠开口。
“不要多事。”为首之人低声道,阻拦身后的人出刀。
他学着先前夜尧的样子点了点头,以示友善无争之意,带着同伴寻了一处避风之地。
双方相隔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随时观测彼此动向,又留有足够的缓冲空间,这是行走江湖之人的惯常手段。
游凭声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一看就懂。
看对方不时瞟过来的眼神,手离刀柄的微妙距离,只要稍有动静,这些人必然会腾身而起。
不过这样紧绷的状态也维持不了多久,他们本来就是来这里休息的,见两人一直没什么异常举动,便稍稍放下警惕,开始轮流休息守夜。
过了一会儿,夜尧忽然注意到,对面七人中那位唯一的女子,不知为何时不时看过来,即使守夜的人并不是她。她眼里也并非警惕监视,而是带着淡淡的好奇。
开始还有所遮掩,在她身侧的人开始闭目休息的时候,更是开始直勾勾盯着他们了。
不,不是他们两个,她只是在看游凭声。
看什么呢这是?
夜尧察觉到她的视线落点,不由纳闷地跟着转头看了一眼。
嗯,也没摘幕篱啊,怎么看,都只能看到遮的严严实实的黑纱,再漂亮的脸也被挡住了。
“你认识她吗?”他凑近游凭声,低声问。
游凭声撩了撩眼皮,“没见过。”
夜尧回视过去,那女子也不躲闪,明艳大方地对他笑了一下,神情友好。
似乎发觉自己打扰到了他们,女子这才挪开了那堪称专注的目光,靠在身侧男子肩头闭上眼睛。
一时间,殿内分外寂静。除了留下两人守夜之外,那群人都在抓紧时间休息,被雇来带路的村民独自缩在最外围的墙角,睡得正沉。
“你可以再睡一会。”游凭声对夜尧说。
夜尧睡了两个多时辰,休息得也差不多了,他刚要摇头,摇到一半忽然顿住,屁股一挪,坐到了紧挨着游凭声的地方。
他把头一歪,靠在游凭声肩侧,在他耳边悄声说:“那我靠一会儿哈。”
游凭声:“……”
游凭声:“靠就靠,你蹭什么?”
等会帽子都被他蹭掉了。
夜尧这才消停下来,老老实实闭目养神。
后半夜,篝火渐熄,游凭声捡起手边干柴扔进火里。
夜尧忽然惊醒,在他肩头咕哝道:“嗯?我好像又睡着了。”
睡醒了他又开始忍不住磨蹭,游凭声都懒得说了。夜尧额头蹭了几下他肩侧,又识相地赶紧坐直,伸手扶正被自己扯歪的幕篱。
朝对面瞥过去一眼,夜尧“咦”了一声,“怎么少了个人?”
“出去捡柴了。”
夜尧收回视线。对面那名守夜人却忍不住投来诡异目光,显然是觉得两个男人腻歪的有些奇怪。
两人都不是在意他人目光的人,毫无反应,那人看了两眼,也事不关己地撇开脑袋了。
“啊——你们?!”庙外突然响起一声惨叫,接着是重物撞击的声音。
“少庄主,出事了!”守夜人脸色大变,忙叫醒同伴。
领头男人惊醒,腾地站起来。他神色下意识紧张了一瞬,又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珑娘和三叔留下。四叔还有其他人,都带刀随我出去。”
“少庄主,我也出去吧!”三叔着急地道。
“你留下,保护珑娘。”
三叔神情一滞,看着五人飞快走出庙门,掠过珑娘的目光闪过不满。
门外很快传来战斗的呼喝声,三叔焦急地走来走去,一个劲儿伸脖子朝外边瞧。
可惜夜色深重,也不知他们在哪里交手,什么都看不见。
“三叔,你出去帮他们吧。”珑娘淡淡道。
碍于任务,三叔忌惮地看了一眼游凭声和夜尧。
“没关系,他们不像恶人。”珑娘说,“更何况,自保的手段我还是有的。”
三叔再也等不及,拔出刀就冲了出去。
殿中寂静片刻,珑娘忽而幽幽叹了口气。“让两位见笑了。我武艺不佳,行走在外,还需同伴特意保护。”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出声安抚对方:“山路崎岖难行,那位少庄主仍要带姑娘上山,定是因为姑娘另有所长。”
珑娘微怔,“是,我自小在镖局长大,跟着长辈们验货、估价,练就了一点辨物识宝的本事。古董书画、珠宝药材,都有涉猎。”
夜尧微笑道:“所以姑娘博闻强识,用武之地本也不在拳脚上,何必妄自菲薄?”
“多谢公子开解。”珑娘展颜而笑,道:“二位公子或许已经听到了,我叫珑娘。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夜尧双眸微眯,他莫名产生一种直觉,对方之所以突然示弱搭话,就是为了引出这一问。
“在下夜尧。”他礼貌回了一声。
珑娘转向另一个人,目露期待。
游凭声冷淡道:“萍水相逢,不说也罢。”
珑娘抿了抿唇,“是我唐突了。”
毕竟是陌路相逢,实在没什么可聊的。夜尧以为她失败一次就不会再开口了,没想到没过几秒,珑娘又转了过来。
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方才一直看着你们,是不是让公子困扰了?”
还来?夜尧笑意微敛,直白问道:“姑娘想说什么?”
珑娘坦言道:“夜公子勿怪,我绝无恶意。只是不知为何,见到那位黑衣公子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与众不同,所以忍不住多留意了几眼。”
夜尧:“……”
夜尧:“哪种与众不同?”
“就是很特别、很神秘,让人很好奇……不由自主地想要看他,想与他结识。”珑娘说着说着,也有些恍惚起来,“我应该不是唯一一个这样跟他搭话的人吧?”
夜尧:“……”
你确实不是第一个。
当初,他只是在馄饨摊上看到游凭声一个背影,就坐过去和他搭话,难道还能是被馄饨吸引过去的不成?
夜尧一直以为,这是他们有缘。结果莫名其妙又来一个人说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珑娘抿唇笑道:“失礼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看出夜尧的郁闷,解释道:“我已经有丈夫了,正是刚才那位,震远山庄的少庄主徐怀誉。”
震远山庄徐家,当世武林执牛耳者,根基深厚,商号势力遍布天下。
夜尧先前就有所猜测,如今果然验证,可惜眼下也没什么猜中的喜悦。
他没有打断珑娘,看着她诚挚地对游凭声再次发问:“不知珑娘可否有幸与公子相识?”
游凭声透过幕篱,这一次细细打量对方。
珑娘大概率也是他在幻境之外认识的人。
但他确信,自己看到她的时候,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
游凭声懒得在幻境里和过去的熟人第二次认识了。反正早晚会出去,要相认,等出去了恢复记忆再说吧。
“有缘自会再见,到时再说不迟。”他道。
珑娘眸中掠过浅浅的失望,但也没有纠缠,将注意力转移到交战声上。
庙外战声激烈,刀剑清脆的相击伴随着粗野的喝骂,显然对手人数不少。
忽有人不敢置信地道:“有毒!”
三叔怒吼:“你们耍诈?!好卑鄙……!”
震远山庄的人声渐渐消失不见,珑娘面色微变,拔刀站起。
向导早已缩在角落里,吓得面无人色,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伴随着得意的调笑,庙里进来七八个江湖人。
清一色的深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手里或拖或扛,带着震远山庄昏迷的六个人进了门。
为首之人瘦高个,眼窝深陷,鹰一样的眼睛进门前就将庙里情形扫了一遍。
“呦,这儿还有个女人!”一名手下咧嘴笑道。
美丽的女人,且单独坐在庙宇一侧,的确很引人注目。
习高爽的视线却落到了游凭声身上,心里莫名一跳。
明明是个连脸都看不见的蒙面人,居然让他一个照面,就升起一股不知来由的忌惮。
看了数眼,他才转头看向珑娘的方向。
这伙人都是老江湖,眼神毒辣,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她周围曾有一群人坐下休息的痕迹。
很容易推测,震远山庄的人被他们尽数擒获,现在只剩下一个女人。
扛着徐怀誉的人一把将其扔到地上,大笑道:“美人,这小白脸根本就不可靠,抛下你一个人留在这荒郊野庙,害得你这么害怕。不如跟我们走吧,我们一定能保护好你。”
徐怀誉狠狠一摔,短暂清醒过来,唇边血迹发暗,激烈地咳嗽着。
没想到还没找到藏宝之地,就被人暗算中了毒,徐怀誉一边咳嗽一边急道:“珑娘,你、咳咳,你快走!”
“想走?还能走去哪?”扔下他的人厉声道:“今天谁也别想走!”
珑娘沉声道:“我夫君是震远山庄的少庄主,各位若是聪明,应当明白,伤他性命绝非理智之举。”
“只要放了我们的人,交还解药,我可以代震远山庄发誓,绝不追究此事,且有重谢奉上。我们一定立刻下山,不敢与众位争宝!”
“震远山庄?”习高爽冷笑一声,嘲弄道:“好大的名头。”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大笑起来。
交上手后,他们就认出了震远山庄的武功路数,不过既然已经抓了人,他们也没那么容易被这名头恫吓。
已经杀了震远山庄一个人,又把其他人折腾成这样,在他们看来,双方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哪个蠢货会信徐怀誉不追究?
这些漂亮话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今天的事但凡走漏一点风声,震远山庄绝不会放过他们!
这些人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我们不是震远山庄的人,也要死吗?”夜尧忽然说。
习高爽冷哼一声,刚要说些狠话,瞥目过去,那道黑衣人影又撞入眼中。
心不自觉一颤,狠话顿时熄灭在嗓子里。
习高爽定了定神,话在口中一转便换了个说辞:“三位与此事无关,我等自然不会滥杀无辜。”
“帮主?为何……”一个手下疑惑开口,被习高爽抬手制止。
“在下铁砂帮帮主,习高爽。”他拱了下手,阴鸷的面容甚至有几分和颜悦色,似模似样地邀请道:“看三位壮士的模样,定然也是上山寻宝的武林同道。不如你我同行如何?”
夜尧面无表情,铁砂帮可没传过任何好名声。
“山下已被官府围了起来,不许人随意出入,用不了多久,朝廷必会派人上山。”习高爽试图说服他们:“皇帝手下的人数不胜数,高手如云,要从朝廷口中撕下一块肉来可不容易。我等势单力薄,联手取宝才是唯一的出路。”
躺地的徐怀誉急得吐出一口血来,极力仰起脖子,想叫珑娘快跑。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毫无用处,忙对夜尧和游凭声喊道:“铁砂帮素无信义,不堪与之为伍!还请壮士助珑娘逃生,震远山庄必记此恩情!”
喊完这两句,他力气也耗尽了,再次陷入昏迷。
珑娘目光微动,捏紧了手中刀柄。
习高爽不以为意地瞥了徐怀誉一眼,接着道:“只要你我双方联手,又占得先机,山中异宝必然唾手可得。至于这几个震远山庄的人,待我让人料理了,他们身上的东西你我各半,如何?”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了抬手,示意手下去处理珑娘。
咣当一声,珑娘手中刀受惊落地,惊慌失措地远离篝火后退数步。
习高爽甚至不曾瞥去一眼,半分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兵器都吓得拿不稳了?”手下拔刀朝珑娘走去,嘿嘿笑道:“别挣扎了,我会下手快点,不叫你疼的。”
夜尧看过去一眼便收回视线,似乎不打算管闲事。
他问习高爽:“眼下这些都是小财。若到时我们真能联手取得山中宝物,又该如何分配?”
习高爽说:“自然是见者有份,按人头分。”
夜尧:“若宝物只有一件呢?”
习高爽笑了一下,“那便只能有缘者得了。此时就算我承诺将宝物拱手相让,阁下难道会信?”
两人交谈之时,铁砂帮那名手下已走到珑娘身侧,一手拎刀,一手去拽珑娘手臂。
浮于珑娘面上的惊惶之色蓦地消失了。她一把反钳住那人臂膀,矮身一缩,转到他身后,同时向燃烧的火堆里扔出一枚黑色的东西。
那人还在愣神,火堆里轰然一声炸响!
以火堆为中心,一阵极其浓烈的白烟迅速扩散,不到两秒便将那人笼罩起来,烟中顿时传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挡在前方的男人躯体轰然倒地,珑娘死死趴伏在地面上,头也不抬地一动不动。
白烟迅速弥漫到整座庙宇。
火焰炸开的前一秒,夜尧便眼疾手快地伏到了地上,顺手还按倒了直挺挺站着的天珠。
铁砂帮的人纷纷向门口飞奔,慌乱中,没人发现这白烟其实只往上走,贴着地面的地方反倒是干净的空气。
一群男人在门口挤成了一团,稍一耽搁便一个个倒在了白烟里,口鼻溢血。
只有习高爽反应极快,脚尖一点,向后疾退。边退,边从怀中取出一把铁扇,扇出一道罡风。
抵达面前的白烟被风挡回,趁此机会,他飞退出了殿门,落在空气流通的院子里。
“想暗算我?班门弄斧!”他怒道,手中铁扇寒光一闪,扇骨间夹着细如牛毛的银针,蓄势待发。
正要激射而出,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习高爽背后。
风掠过那片黑纱,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与下颌,习高爽打了个寒战,恍惚间在幕篱缝隙里瞥见一只殷红流转的眼睛。
一种刻入骨髓的胆寒从脊背里爬了出来,习高爽颤声说:“你是谁?”
“谁”字还未出口,黑衣人已伸臂而来。习高爽赶忙躲闪,将内力运转到极致,躲过了这一掌,那道掌风却如影随形一般随他侧转,习高爽眼前花了一下,护在胸前的铁扇下一秒就到了对方手里!
习高爽大骇,他自诩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此人到底是何来路,身法手段居然如此鬼魅莫测!
“等等,有话好——”
铁扇在游凭声手中“唰”的合拢,扇骨一横,拍在他颈侧,习高爽身体晃了两晃,重重倒在地上。
游凭声收势,展开扇面看了一眼,随手别在自己腰侧。
殿内白烟散去,夜尧松开手,先前被他死死按在地上的天珠终于重获自由,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游凭声身后。
珑娘快步跑到殿外,后怕地深呼吸几下,忙问游凭声:“你们没事吧?刚才没碰到白烟吧?”
“你不是给过提醒了吗。”游凭声说,“做得不错。”
珑娘一怔,方才的不安与踌躇忽然轻轻化开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好似某种罕见的肯定,让她底气莫名足了几分。
她捡起自己的刀,走回殿内,几巴掌扇醒一个铁砂帮的人逼问解药。
院子里,习高爽瘫倒在地,艰难地仰着头,在看到浑身是伤行尸走肉般的天珠时,更加胆怯三分。
“接下来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游凭声垂眸看着他,“不然这人就是你的下场,明白吗?”
习高爽丝毫不敢犹豫,连连点头。
游凭声:“说说山下的情况。”
“哪、哪些方面的?”
“官府围山,你们是怎么上来的?京中来人都有谁?有什么说什么。”
习高爽听出他声音里的隐隐不耐,连忙如实道出。
“现在确实有不少官兵在山口设卡盘查,不许任何人出入,但山这么大,总有野路能上来……我们、我们请了个山民做向导,叫他带我们上山的。”
和游凭声想的一样。洪岭很大,不可能完全封锁住,有对山间野路了解的村民带路,便可以避开官兵绕山而上。
与此同时,夜尧在庙门旁边找到一个满脸惊恐的中年人。他正是被铁砂帮“请”来带路的村民,不知被铁砂帮哪个人点中穴道放在这里。
解开穴道后,中年人瘫软在地,吓得两腿发抖,“死、死人了!死人了!”
殿内角落里,还趴着震远山庄请的那名向导。刚才他被夜尧用石子击中腿部倒地,才没吸入毒烟。
夜尧替他解开腿上穴道,他惊魂未定地大哭,早知如此,就算给再多钱他也绝不敢来了!
江湖人刀头舔血,横行无忌,落到这些村民头上便如同一场噩梦。
夜尧从铁砂帮的人身上掏出银子,分给两人,让两个村民结伴下山离开。
回到游凭声身边时,正听见习高爽的后半段叙述,铁砂帮的线人在京城搜集到不少相关消息。
“听说之前玄宁卫办案不力,惹恼了皇帝。不过洪岭的事一出,皇帝叫他们戴罪立功,全员出动进山取宝。不止在任的玄宁卫,就连上一任玄宁卫的正副指挥使这次都出动了。”习高爽道,“还有大理寺神捕兰芮,和她手下那几个徒弟……还有,皇帝身边那群方士,除了留下几个保护皇帝,剩下的都出京了……”
朝廷这次派来洪岭的队伍极其庞大,高手辈出,显然势在必得。
即便如此,江湖上仍有不少人打算来分一杯羹。
像震远山庄这样的正道巨擘,在洪岭异动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抵达此地,铁砂帮这样望风而动的帮派更不会在少数。
富贵险中求,其实这局势不难想见。
那姓刘的猎户自山中逃出,不仅返老还少,还变得力大无穷,如此奇异之事,谁能不为之疯狂?
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渴望的东西。皇帝想要长生不老之法;徐家、铁砂帮之辈,想要能让其独步天下的武力传承,亦或是富可敌国的奇珍异宝;就算是他们鹤山派这样的所谓方外之地,门中之人难道就全能摒弃贪念,毫无所求吗?
夜尧垂眸,微微叹息。
即使是他,也在为之奔走。虽然不知道游凭声去那里想做什么,他少不得要替他争上一争。
习高爽吐尽了消息,正要开口谈条件求一条活路,游凭声弯下腰,直接扭断了他的脖子。
直起身时,他瞥见夜尧的神情,“想什么呢?”
“我在想——”夜尧弯了弯唇角,“这一趟,我可是舍命陪君子了。山里那宝贝最好别让人失望。”
游凭声想了想,摸出一件东西扔给他。
“那你现在就回本了。”
夜尧接在怀里,眼前的黑夜骤然点亮。
那是一颗极其罕见的夜明珠,柔滑莹润,在黑暗中散发着清幽的冷光。
夜尧怀抱着这价值连城的珍宝,低低笑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拢住了一簇月光。
第270章 仙山
珑娘逼问出解药,先喂给其他人,观察没出什么问题,才给徐怀誉服下。
“辛苦你了。”徐怀誉目光深深看着她,感动又羞愧,“还好你没事,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珑娘笑了笑,替他擦去脸上灰尘,温声道:“方才夫君不顾自身安危,拼命替我争取活路,珑娘都记在心里。”
得知事情原委,三叔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末了抱拳冲珑娘单膝一跪,告罪道:“先前危急关头,我竟弃少夫人而去,实在糊涂透顶。”
珑娘侧身避过这一礼,道:“三叔言重了。您是长辈,忠勇耿直,珑娘一向佩服,又怎敢怪您?”
“虚长了这些年岁,到头来还要少夫人救我一命。”他惭愧道:“日后但有驱策,三叔绝无二话。”
“三叔快快请起。”珑娘浅笑,上前扶他,“你我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少夫人临危不乱、智勇双全,今日若不是您,徐家只怕要折在这里。”另一边,徐家四叔也拱手说:“震远山庄有您,是咱们的幸事。”
其他人也纷纷道谢,语气倒是比从前恭敬了几分。
珑娘大大方方受了,见游凭声和夜尧回到庙里,又带徐家人上前致谢。
游凭声一向懒得应付这种事,好在夜尧社交技能满点,笑着寒暄几句,很快把人打发了回去。
震远山庄把被杀的同伴在庙后就地掩埋,做好标记,好待日后派人来迁葬,又将那些铁砂帮众一刀一个抹了脖子,尸体直接扔下山去。
刚才他们所中之毒发作奇快,顷刻间就被废去战斗力,好在铁砂帮不以用毒见长,那毒不算太烈,解药又服得及时,不至于伤到根基。
处理完这一切,六人回到原处重新燃起篝火,抓紧时间打坐调息。
天色蒙蒙亮起。
游凭声起身,夜尧扑灭篝火,两人再次上路。
看着他们的背影,徐家人里已有人打起了退堂鼓,四叔低声询问:“少庄主,如今没了向导,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还未抵达目的地就遭了这么一劫,真到了藏宝之地又该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徐怀誉进退两难,此番进山,他正为证明自己能力而来,回去好继承庄主之位,倘若就此铩羽而归,难免有些难看。
思来想去,他说:“此次虽九死一生,也算有惊无险,之后我们加倍谨慎,断不会再中这般阴谋诡计。”
三叔本就不愿回去,闻言大喜:“那我们快走吧,跟着他们走,他们一定认得路!”
徐家人飞快收拾好行李,跟在游凭声和夜尧身后,不过怕惹恼他们,只是远远缀在后面。
中途休息,徐怀誉亲自送上肉脯、酒水和上好的金疮药,既表谢意,也有拉拢合作之意。
“山上条件简陋,这些粗物公子暂且拿着用。待下了山,震远山庄必有重谢。”徐怀誉一脸诚恳地道。
对于他的承诺,夜尧不置可否,只是笑眯眯客气几句。
震远山庄财大气粗,给就拿着呗,他又不嫌烫手。
至于合作?能带他们进山就不错了。
越过山脊,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一座高峰拔地而起,巍峨耸立。夜尧停下脚步,说:“到了。”
抬头望去,只见眼前青山如黛,山势陡峭,边缘锋利,直插云霄,恰如一把云雾缭绕的利剑。
以夜尧的专业眼光来看,此地藏风聚气,格局不凡,整座洪岭起伏盘绕如一条卧龙,正以此山为首,是灵气所钟之地。
“这就是那些村民说的仙山?”身后徐家人陆续赶上,不由被这自然的奇景所震撼。
兴奋赞叹之后,有人发现不对,“可是那条裂缝呢?”
那姓刘的猎户下山后,细细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他与同伴结伴进山,来到此地,发现山被地动震裂,由下往上,裂开了一道宽大的缝隙。山缝既长且深,远远观去,犹如一把长剑从中间裂开。
走到裂口处,那缝隙深不见底,从中飘出一股股奇异的香气,他们被那味道吸引,才踏入山中,一番奇遇。
当时村里许多人都听见了这段经历,其妻子更是听刘猎户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徐家人去探听消息时,谨慎起见先问过村里其他人,再去拜访的刘家。刘嫂子是个聪明人,收了钱,将上山路线、仙山位置等一一转述出来,言辞清晰利落,内容和其他村民说的对照起来,也没有半分不一致的地方。
此刻,他们便正如刘大嫂所说,穿过山林,走到一处平坦开阔的谷地,站在谷地中央,望向那座仙山的正面。
偏偏整座山浑然一体,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道裂缝。
“不是说那条裂缝几乎将山劈成两半,一眼就能看见吗?”三叔焦虑地道:“不会找错了吧,不是这座山?”
“可是这座山形状如此奇特,不会有第二个地方长成这样了吧。”
徐家人面面相觑,徐怀誉忍不住上前问夜尧:“夜公子,会不会是我们看的方向不对?难道那裂缝在山的另一侧?”
夜尧摇了摇头。这里的一切都和刘家嫂子说的一模一样,他在一路走来时还曾特意留意过,他们脚下的谷地的确有不久之前来过人的痕迹。
“或许在那之后又有过余震,山体移动,裂缝挤得变了样。”游凭声说。
徐怀誉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这人遮遮掩掩,多半是阴鸷古怪之辈,没想到声音居然如此年轻,而且清冽平静,不带半分戾气。
徐怀誉不由想要搭话交好,互通一下姓名,这时,余光里又瞥见他身后那具行尸走肉,刚升起的心思立即又落了下去。
……还是算了。也不知那被操控的人是谁,要受这般折磨。此人手段如此诡异阴狠,恐怕并非易与之辈。
若非承其恩情,又有同路之谊,徐怀誉过去绝不敢轻易靠近这样来历莫测的人。
他心里纠结的时候,游凭声和夜尧已经走近了山体,回过神来的徐怀誉忙唤同伴跟上。
两人对视一眼,在山前一左一右分开,沿着山壁向前搜寻。
意识到他们打算分头探查,徐怀誉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便也将手下人分成两队。
珑娘主动道:“我走左边吧。”
不等徐怀誉说什么,她已经带着人向左转身,徐怀誉甚至只来得及对她的背影喊一句“小心”。
左侧前方,那道黑衣人影一晃,便掠出数丈之外,缥缈得如风中一抹轻烟。
“好快的身法。”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叹,再伸脖子去瞧时,竟连对方背影都瞧不见了,不由奇道:“此人是何门何派?”
“快走吧。”珑娘淡淡说。
徐家人便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倒不是为了追前边的人——就算能追上,对方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气质也让人不敢挨近。
只是宝藏就在眼前,让人很难不兴奋起来,即使昨夜的事让他们还有些脚软,此时也运足了内力向前奔去。
游凭声很快抵达山体阴阳两面的交界。山在此处如剑刃陡折,再向前一步,便会踏入山影里,岩石上覆盖着湿漉漉的青苔,阴冷的风吹动着稀疏的树叶。
没必要再往前走了。
游凭声转身,沿着原路返回,这次脚步要慢上许多。
他思索着,目光一寸寸在山上移动,映入眼帘的山壁没有丝毫异常。
但幻境里的东西不能仅靠常理判断。
既然这是所谓的“仙山”,他们要找的是“仙人洞府”,其中说不定还有神异之处。
比如,那猎户进山之时是傍晚,现在还是上午,没到宝藏开放时间。
又或者,需要达成某种契机,藏宝洞口才肯显现。
不管怎么样,接下来等就行了。毕竟幻境用这么大的手笔将人引到这里,不可能一直吊着他们。
回去的路走到一半,前方山谷突然有道青烟冲天而起,在上空炸响。
“是山庄的传信箭!”珑娘遥遥望见,立刻加速带人回去。
震远山庄有一个年轻人受伤较重,徐怀誉便让他留守,打坐疗伤。这支报信箭正是他放的。
众人回到谷底,便见那年轻人捂着手臂伤口,惊魂未定,而山谷中又多出两群人。
一方有男有女,肤色较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色泽。且无论男女都穿着随性,赤膊或是敞着领口,露出的肌肉紧实利落,举手投足间一身匪气。
而另一方,居然是一群身着白衣的僧人。此时有的神色平和,双手合十,有的虎目圆睁,怒瞪向对面的男女,手里还紧握着齐眉棍横在胸前。
双方相对而立,显然方才短暂交手过。
“少庄主!”年轻人看到他们回来宛如看见了救星,立刻跑回徐怀誉身边,高声道:“刚才那些人想杀我,多亏了法源寺的几位大师出手相救,不然我已经死在他们手里了!”
“是漩口十三寨的人。”徐怀誉认出对方来历,目光一沉。
“各位,误会了,我们刚才只是和那位小兄弟打个招呼。”一个女声爽朗笑道。
说话的人身姿矫健,腰间别着分水刺,正是江湖上风头正劲的漩口十三寨寨主青锋。
“谁家打招呼上来就动手?”年轻人躲到徐怀誉身后,低声骂道:“什么漩口十三寨,名字起的好听,不过是一群水匪而已!”
青锋唇边笑容一寒,手抚上腰间分水刺,“小兄弟,行走在外,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珑娘将年轻人挡在身后,冷冷瞟了她一眼,看向那群僧人道:“多谢法源寺各位大师出手相助,震远山庄感激不尽。”
“阿弥陀佛。”为首的僧人双手合十,温声道:“施主言重了。出家人慈悲为怀,见人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慈悲为怀?”他刚说完,就听青锋冷笑一声,嘲道:“怀咎和尚,你嘴上说的倒是动听。那我倒有句话要问问你——既是出家人,你们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和尚也想长生不老不成?”
虽说青锋说的不好听,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却是不约而同落在了怀咎身上。
是啊,法源寺的僧人来这里又是为何,难道也想分一杯羹?
众人神色各异。
人群之外,游凭声双手拢在袖中,闲闲倚着山壁,饶有兴致瞧着这一幕。
“那怀咎大师,就是先前相国府请去做超度,我们一起遇到的那位。”夜尧在他耳边说。
游凭声有点印象,目光掠过怀咎那张悲天悯人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和尚就没什么好感,恨不得离他们八百里远。
现在和尚吃瘪,他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人群视线中心,怀咎垂眸道:“那日洪岭地动,法源寺亦有震感,寺中一颗祖师舍利突然碎裂,更有一金身歪倒,食指正指向洪岭方向。此乃不祥之兆,山中恐有魔障出世,故贫僧等前来查看。”
青锋冷哼一声:“和尚巧言令色,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众人皆知,自从皇帝开始笃信方士,你们法源寺就没落了,莫不是要借此时机扬名?”
她身后一人跟着说:“这群秃驴就是沽名钓誉!什么舍利碎裂金身歪倒,还不是他们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根本都是借口!”
“你们胡说什么呢!”一个年轻僧人沉不住气,上前一步,又被怀咎伸臂拦住。
怀旧声音依旧平和淡然:“山中有何物,贫僧不知,也不在意。法源寺在此立誓,无论是何珍宝,我等都分毫不取。只是有一言要提醒各位施主,那山中之物吉凶难料,并不值得各位为之厮杀。”
“谁要听和尚啰嗦?”有人冷笑,“到这儿来的,都是打定主意要进山取宝的人,你们还能阻止所有人不成,你们挡得住吗!”
怀咎叹息道:“若能化解,自当化解。若不能,也好在事起之时,护住一方无辜,一切尽力而为而已。”
夜尧赞道:“怀咎大师不愧是一代高僧。”
游凭声深以为然:“是啊。”
夜尧疑惑了,感觉不像他会说的话,“你真这么想?”
游凭声:“能说会道,能言善辩,就是好和尚。”
夜尧失笑,“倒也没错。”
这天下的事,说得好往往比做得好来得管用。
佛门里,比起那些一门心思苦修的,善于辩经者要扬名总是容易得多。可不就是会说话就是好和尚?
好在怀咎不仅会说,也会做实事。
漩口十三寨上山时绑了个人指路,此时那山民战战兢兢站在人群里,被当下的场面吓得面如土色。
怀咎道:“青施主,既已进山,向导已无用处。他本是无辜山民,不该受此牵连。还请高抬贵手,放他下山去吧。”
青锋提出质疑:“放他之后,谁知你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对我们出手?”
“只有你们才会肆意杀人!”先前被她伤到的年轻人气恼开口:“我等武林正道岂会做出那般卑鄙之事!”
“那可不一定。”青锋不以为然,“所谓的名门正道也不见得多光明磊落。喊着漂亮口号,做出以多欺少之事的人还少吗?在这里联手害死我们,岂不是既能成全你们的名声,又能剔除夺宝的对手?”
“谁会做那种事,你血口喷人!”那性急的年轻和尚终于忍不住了,重重踏前一步,握紧了手中齐眉棍。
“别动!”青锋一把拉过山民,分水刺横在山民颈间,“谁再上前一步,就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年轻和尚又气又急,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山民吓得两股战战,几乎要晕倒在青锋手里,场面一时僵住。
就在众人僵持对峙的时候,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明朗而清晰的男声:“你若真杀了这唯一的人质,反而会遭众人群起而攻吧?至少法源寺诸位大师就绝不会坐视不管。”
青锋警惕打量这张突然出现的生面孔,“你是谁?”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夜尧温和道:“只是想提醒青寨主一句,杀了他对寨主没有半分好处,只会平白惹一身麻烦。”
“你凭什么这么说?”青锋冷冷道,手臂纹丝不动。
“显而易见,诸位到此都是为了山中宝物,在那之前横生波折,只会白白损耗力气。”夜尧道,“眼下那道山缝隐匿不见,更有朝廷的人马不知何时会上山,若还未等到宝藏入口开启,就彼此厮杀重伤,谁还能确保自己成为最终胜者?”
青锋狐疑道:“你们该不会已经找到了入口,故意不说吧?”
夜尧笑道:“若真找到了入口,谁能忍住不进去呢?”
青锋思忖片刻,手一松,推开了山民。
“滚吧。”
山民忙不迭撒开腿,脚步飞快跑进了树林。
“所以入口呢?”青锋视线扫过山体,不耐地道:“你们就没人绕山好好找找那道山缝?”
“今日一早,我等便绕山细细搜寻过一遍,”徐怀誉想了想,实言相告:“的确未曾找到。”
青锋:“那你们打算怎么办,这么多人就在这里干等着?”
“不想等的人,可以选择现在就走。”差点被她杀死的年轻人没好气地说。
青锋啧了一声,一脸不耐,做出的举动却十分冷静。她侧头对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话,漩口十三寨的人放下武器,到山附近探察起来。
青锋带着人一退,场上气氛立即缓和下来,震远山庄与法源寺寒暄几句,双方便保持距离各自分开。
时间来到午后,搜寻的人一无所获,回到了自家队伍里。
日光炽烈。谷底毫无遮挡,晒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众人纷纷找到避阴之处,或靠着山壁打坐养神,或掏出干粮默默咀嚼,一时之间,山谷里空旷下来。
夜尧左右看了一圈,拉游凭声钻入林中,寻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虫鸣鸟叫,微风偶尔吹动树梢枝叶。
游凭声以为他有话要说,静静看着他。
夜尧却什么也不说,伸手来撩他面前的黑纱,忽然头一低,钻进了幕篱底下。
黑纱轻轻晃动。
垂落的纱尾被风掀起一角,隐约漏出两人交缠的发丝。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忽然从黑衣袖口钻出,搭上了白衣人的肩头,指尖微微收紧。
夜尧退出来时,唇瓣多了一层湿润。
黑纱下,游凭声双眸再次转红,喉结微动,“你干什么?”
“他们都在养精蓄锐,我们也来补一补。”夜尧煞有介事说,将再次划破的中指递到他唇边。
他怕游凭声最近消耗太多,之后若遇到危险力量不够充足。
游凭声看了他一眼。
“我们”这两个字,实在是很值得商榷。两个人里一个是进补了,另一个是被采补的那个才对吧。
伤口已经划开,不吃也是浪费。游凭声衔住那截指尖,声音模糊溢出唇缝:“你能行吗?”
“没事。这次就少给你吃一点点。”夜尧含笑道,“等会我多啃几块肉干就好了。”
游凭声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确认他状态还可以,不轻不重说了句:“之后你跟紧我。”
夜尧听话地“嗯”了一声,又低头要往幕篱里钻,食髓知味的,竟不知是谁。
游凭声抿着唇,唇舌间还萦绕着残余的血气,撇开头不许他靠近。
就这么点儿血,他还不够喝呢,再被这小子一通乱来,剩下的一点血味都要给他舔走了。
这人喝自己的血又没用,那不是纯纯浪费粮食吗。
夜尧顿了顿,忽然一偏头,轻轻咬住游凭声唇侧那片黑纱的边缘,定定盯着他,牙尖厮磨了一下。
片刻后,夜尧缓缓抽身,黑纱落回,遮住了游凭声饮血后猩红的唇瓣,也挡住了那道视线。
黑色布料边缘,洇出一道浅浅的湿印。
游凭声目光无意识在上面停留一秒,挪开视线说:“别捣乱。”
“嗯。”夜尧唇角一弯,还是那么乖巧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