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威胁
地动山摇中,游凭声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骨玉被婪厌收走后,阵眼开始闪烁金光。
婆娑通幽鼠跳上他的肩膀,焦急地手舞足蹈,“叽叽叽叽……”
游凭声:“是护陵妖兽。”
“叽!”身形灵活的老鼠浑身炸毛,颤巍巍滚进了主人袖子里。
转眼间,一只巨兽以碾压之势出现在三人面前,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的雾气。
妖兽有两对横生的翅膀,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但这不影响婪厌和薛霖同时认出了这只妖兽的种类。
“幻雾斑眼蝶?”
“这么大?!”
蝴蝶在三人头顶投下浓重阴影,双翅一抖便撞断数棵参天大树,其可怖的体型令人心惊。它生有两对颜色繁复的翅膀,每一次扇动,翅膀上的团团花纹都犹如一只只眼睛在眨动一般轻轻闪烁,艳丽而诡异。
这显然是药经典籍中记载的幻雾斑眼蝶,外形颜色都和描述里一般无二,可它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
和眼前这一只相比,过去他们见过的那些小蝴蝶连它的一朵花纹都比不上!
“荒古秘境与外界隔离万年,已经变成自成一体的空间。这里的妖兽植物有不少进化或变异,能力也更难测。”游凭声一边说,一边回头寻找阵眼,刚才还闪烁的金光却在他眼里消失无踪了。
幻雾斑眼蝶制造的雾气浓而不黑,在阳光下甚至产生了粼粼波光,却在顷刻间遮盖了所有人的感知。
“小心……有……毒……”
“内呼吸……这雾……迷惑心智……”
两道忽远忽近的男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被浓雾阻断一般断断续续,只能从不同的声线里听出是两个炼丹师在说话。
两只硕大的复眼镶嵌在巨蝶头部,无数只小眼睛以不同角度同时转动着,在雾中亮起无机质的光。游凭声能感觉到它用一种贪婪冰冷的目光盯住了自己。
有一段时间没和夜尧接触了,上一次吸来的气运剩的不多。他头顶要是有个气运条,游凭声一抬头大概就能看到气运条即将告罄的警告。
外界普通的幻雾斑眼蝶最多只能达到五阶,而这一只经过了不为人知的进化,从前方隐隐传来的威压来看,几乎是七阶近八阶的实力。
人嘛,倒霉着倒霉着就习惯了。
游凭声做好被针对的准备,幻雾斑眼蝶却像是在犹豫先对谁下口似的,过了一会儿视线忽然略过他,盯上了另一个人。
斑斓花翅一闪,像另一个方向撞去!
这玩意也知道欺软怕硬?
游凭声很快意识过来,是婪厌身上的异香吸引了它。
婪厌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袭击,肉眼难见的雾气中传来阵阵打斗声。
将毒雾屏蔽在体外,游凭声徐徐向远离战场中央的方向后退,直到身后出现另一个人的气息。
“后面是断裂的树干,小心踩伤。”薛霖低声在他耳边说。
“你能看见?”这种毒雾明明能屏蔽人的感知和神识。
“一点儿小技巧。”薛霖谦逊道。
能活上百年的强者,哪一个都有点儿独特的本事。游凭声没有多问,站定了倾听前方的战况。
“婪厌是不是……用自身炼过毒?”薛霖忽然问。
游凭声:“怎么?”
薛霖:“听说度厄教有种以自身修炼毒术的方法,口服毒药、吸入毒素或是浸泡药浴,最终使体内的毒素达到一种极致的平衡,将自身变为最阴狠的武器。这种秘术需要忍受极为痛苦的过程,但一旦炼成,身体的每一寸骨血便都流淌着剧毒,是毒修中最为厉害的一脉,历任度厄教教主都修炼过这种毒法。”
游凭声不置可否,只静静看着战场的方向。
事实上,婪厌的修炼比这还要更狠一些。
最初的他根本就不是自愿修炼什么度厄教的秘术,而是被上一任度厄教教主做成了药人。他是那一批药人里最顽强、炼得最好的一只,于是教主为了讨好魔尊仇仞将他送到了碧幽宫。
通过药人,魔修可以修炼避毒功法,或是直接取血用作炼丹材料——他们是牲畜,是财产,是修炼资源,唯独不是人。
还是在仇仞身死,婪厌用尽手段回到度厄教之后,才找到秘术平衡了体内日夜沸腾的毒血,于岌岌可危的毒发中挽救自己,最终杀死上一任度厄教教主。
今天的婪厌是人上人,出行喜欢奢华排场,面上风轻云淡,游凭声还记得他在泥里痛苦挣扎的一面。
“你能破他的毒术吗?”游凭声问薛霖。
“看得出来,他的毒术比上一任度厄教教主更强,又是医毒双修……很不简单。不过如果能弄到他一些血肉研究研究的话,我想不是不可能。”薛霖笑了笑,道:“事先说好,他体内时刻有数不清的剧毒在互相抵消影响,一旦打破平衡,不死也要变成废人。”
“你想做吗?我倒是不介意。”
“算了。”游凭声说。
看在婪厌最近没怎么搞事的份上。
游凭声曾经对婪厌动过几次杀意,但最后或是因为对方还有利用价值,或是婪厌在他下手前奉上了值得放他一马的东西。阴差阳错,这条随时可能噬主的毒蛇虽然一直在他身后阴暗爬行,倒是还没真的被他掐死。
偶尔想起来,游凭声发现自己其实不怎么厌恶对方。
两人拥有相似而不同的经历。
有时候看这人,他会感觉在照一面镜子,镜面上爬满裂痕却没彻底破碎,隐约能映出扭曲变形的两面。
真有一天要下手,杀了更简单,他并不期待看到对方落败成废人的画面。
婪厌的修为尚在元婴后期,对上七阶妖兽本无胜算,但毒修从来都不是普通修士。他炼制过不少尸傀,祭出护住自己,竟然越阶和幻雾斑眼蝶僵持起来。
毒术的碰撞于无声中激烈,游凭声看不清一人一兽的具体战况,但听得出来婪厌在逐渐落入下风。
“也只有婪厌能和这样的毒物一较高下了,我在他这个修为阶段,可不一定有他这么厉害。”薛霖叹道:“但毕竟是七阶妖兽,他不可能一直坚持下去——你不去帮他么?”
游凭声没动作,无声眯了一下眼。
“轰!”
罡风骤然爆发,扫断一片粗壮树木!
发丝在游凭声肩侧随风扬起,似扩散的浓雾中另一缕鸦黑的雾气。更柔滑,更缥缈,甚至令薛霖错觉自己上前一步就能触碰到,然而等他不知不觉抬手的时候,作乱的狂风已经散去。
长发垂在游凭声身后,在清明的太阳下缀着薄霜般沉静的华光。
薛霖低头,目露惊愕,一片深色沼泽蔓延到了他的脚边。
漆黑似墨的泥沼如同涌出的溪流一般四面扩散,迅速没过两人的位置,绵延到方圆千米之外!
泥沼中心的婪厌趺坐在地,双腿已没入地面,幻雾斑眼蝶庞大而艳丽的身影化为一滩恶浊烂泥缠绕在他的下半身。
无数复眼犹如五彩斑斓的玻璃渣散落在他周身淤泥里,不断闪动眨眼,令人头皮发麻。沼泽的每一次眨眼都发出咕嘟冒泡的恶寒声响,蠕动着沿着婪厌的腰际向上攀爬,似一张大口即将将他吞噬。
噫。十分掉san。
“你忍心看着他落入这种地步?”薛霖试探道。
游凭声摇头,不忍地移开眼。
“那就不看。”
薛霖:“……”
婪厌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模样,竟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了两声,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道道黑色筋脉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狰狞鼓起,半身泥沼又向上攀爬两寸。
让薛霖不解的是,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脸上对袖手旁观的同伴竟然毫无怨恨之色,唇边的笑意理所当然。
……不是很懂你们魔修之间是怎么回事。
婪厌杀不死幻雾斑眼蝶,也不想被其杀死,他拖着性命与其纠缠,耗尽半身毒血试图契约这只高他一个大境界的强大妖兽。
孤注一掷,要么消化驯服对方,要么同归于尽。
游凭声缓步走过去,站在他身前三尺处。
“要我帮忙吗?”他歪了歪头。
修长的身影遮住阳光,阴影居高临下落在婪厌身上。婪厌微微仰头看着他,恍惚回忆起百年前某些相似的时刻。
兜兜转转,游凭声仍在俯视他。
“不……用。”婪厌缓缓说。唇色深黑,嗓音低柔沙哑,“还不至于……这么废物。”
游凭声轻轻笑了一下。
泥泞攀爬在婪厌腰际,又在对峙中被缓缓逼下,毒性之间凶猛的胶着对抗触目惊心。
似在证明自己,他分出心神操控游凭声脚下的泥沼退开一小片土地——在争夺主动权的战斗里,他有能力占据上风。
被毒沼爬过的地方寸草不生、土地焦黑,但游凭声站在沼泽中央的空地上,就像站在一片净土。
游凭声低头看了一下,挑了挑眉,“不错。”
留下两个字,他很快转身。
远方,一只飞鸟跨入沼泽上空的领域,猝不及防一头栽入地面,顷刻间被腐蚀殆尽。这片沼泽眼下禁锢了婪厌,同时也成了他护身的领域。
游凭声不可能在这儿耗时间等他。
途径的泥沼在他脚尖前露出空地,又在他身后合拢。
薛霖离地三寸,凌空在泥沼上方的鞋底正在嘶嘶冒烟,价值连城的法靴眼见就要烂成两片破布。他废了挺大力气才让自己能坦然自若站在沼泽上,忍不住龇了龇牙。
直到游凭声路过他身边,那些毒沼才似不甘不愿一般在他脚下蔓开巴掌大小的空地。薛霖差点儿被气笑,心说还有力气炫技,怎么没毒死你。
“我们就这么走了?”薛霖一脸同情婪厌的模样,问游凭声:“不等婪教主?”
“用不着。”不等游凭声说话,婪厌冷冷开口:“薛盟主如此多嘴多舌,不如修身养性。”
“没办法,谁让我好心呢?有些关心之语不吐不快啊。”薛霖老神在在。
“走了。”游凭声觉得这两个人碰见莫名聒噪,快步往阵眼的位置走去。
目光阴冷地瞥薛霖一眼,婪厌双眸缓缓闭紧,沉下心驯服幻雾斑眼蝶。
现在比他强又怎样,他早晚会成为第二个九品炼丹师,姓薛的还能得意多久?
*
金光一闪,两人转移到倒数第六处阵眼里。
薛霖正要寻找棺材,就听游凭声开口:“好了,就在这分开吧。”
“这么快,你不愿意带我了?”薛霖一愣,可怜兮兮地探头看看密封的棺材,“……可是我还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们从来就不是同行者。”
“好绝情。”
“我想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薛霖还是黏在他旁边不肯走,想了想,忽然说:“你我就此分道扬镳,你就不怕我去天涂上人面前告你一状,说你是魔修,祸害了他的宝贝徒弟?”
“你在威胁我?”游凭声面无表情看着他。
他面色仍然挂着面具,看不清表情,深黑双目却似一湾幽月带来浸透骨髓的凉意。
薛霖平生不知遇到过多少狠角色,这一刻竟有点儿不敢与他对视。
他眨眨眼,露出无奈神色,“开个玩笑而已,在你心里我难道是那种嚼舌根的无聊人?别这么凶啊,我可不想与你为敌。”
“我是真的只有好奇,不是想和你抢东西。这里的骨玉如果你有不想要的,可以和我换你需要的东西,如果你不想换我也不会多说一句,绝不烦你。”
丹盟盟主也是半个生意人,他露出温和好商量的笑容:“至于那些护陵妖兽,好歹我也是化神后期,给你做个打手你也不亏吧?得了什么好妖兽我也绝不和你抢,只捡你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成不成?”
游凭声屈指在棺材板上敲了敲,看了一眼他真诚的表情,百无聊赖移开视线,“行吧,随你。”
薛霖居然松了口气。好歹他也一把年纪了,继续下去,还真不知道舍不舍得下脸皮黏在这里。
第一次遇到这么难搞的人。无比想念两人刚相识的时候……
不等游凭声动手,薛霖殷勤上前打开棺木。
下一个阵眼的棺材里同样是一名大乘修士。
骨玉凛凛生光,竟比寒铁还要坚韧。这是一具体修的尸骨!
体修看重炼体,往往是灵根较杂之人选择的道路,于灵力修炼上不精,很少有体修能修炼到大乘期。
大乘体修的骨玉强度堪比上品防御法器,游凭声这次将其收入囊中。
这次两人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大乘修士的棺椁附近有护陵妖兽把持,一取完战利品就退入阵法里。
冒头的妖兽没有引起两人兴趣,他们很快转移到下一处。
到达大乘修士的境界,骨玉与普通修士将截然不同。如先前的佛修和体修,这些大能的尸骨上往往镌刻着生前功法道统的痕迹。
薛霖打开棺材,目光忽然一顿。
“禾道友,抱歉。”他声音低沉,紧紧盯着棺底,“这次我真的需要带走这具尸骨。”
万年前,时任丹盟盟主的朱元陨落在荒古秘境里,丹盟曾因此衰落近千年,几乎断绝传承,直到千年后有一天才横空出世,才让丹盟有机会东山再起。这是历任丹盟盟主都会向继承人告诫的历史,让他们知道身担重任,不可轻易犯险。
尸骨泛着翡翠一般生机勃勃的光芒,比之前的任何一具都要温润,这是常年与药做伴的迹象。据说朱元道君以药入道,曾尝百草撰写《药经》,是所有炼丹师心中无比敬仰的前辈。
尸体胸前凹陷,显然受过重创,胸骨几乎尽数折断进了体内。薛霖手指略过断成几段的肋骨,手指探入胸腔捏出藏在其中的沾血书卷,指尖轻颤。
“只要不违反原则,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替你做。”
他轻柔拿着祖师的书卷,抬头认真道:“只要你允我为师祖收敛骸骨,带回丹盟传承。我欠你一次。”
“如果我要你手里的师门秘籍呢?”游凭声问。
薛霖一怔,有些艰难地说:“可以。师祖本就视天下炼丹师为弟子,我想他不会反对的。”
他出神了两秒,忽然又说:“其实如今丹道寥落,高阶炼丹师少之又少,即使公布又有何妨?只要你……不用里面的毒方害人,拿去就是。”
“阁下心胸宽广。”游凭声注视他片刻,淡淡一笑。
薛霖听出他的默许,只觉自己从来没这么高兴过。他小心翼翼将书卷装好,答应拓印好之后一定第一时间送给他一份。
游凭声扫过棺中伤痕累累的尸骨,目光描摹着每一道伤痕,仿佛能透过这些古老的痕迹再现万年前某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尸体肩臂收紧,指骨拢在胸口,生前最后一秒将秘籍塞进了胸前血洞里。
薛霖恭敬收敛尸骨,忽听身边人问:“朱元道君是怎么死的?”
薛霖愣了愣,“他中的是剑伤,用剑的人很多,骨上很难细究伤口细节。总不会脱离与人抢夺机缘、或是遇见强大仇敌……?”
“你有没有想过。”游凭声说:“衡芜在动念把他放到阵眼之前,他还活着吗?”
他话语不多,说话时语调不急不缓,声调也不高。这种慢条斯理的声音总是格外清晰流入听者的耳朵里。
薛霖忽然不寒而栗。
“你是说这些尸体不是衡芜道君捡来的,而是他亲手杀的?!”
“不,甚至用的不是尸体,师祖他——”薛霖喃喃自语,脑中浮现出一个景象:濒死的朱元道君被钉入棺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传承秘籍塞进胸口里,黑暗吞噬了他所有呼唤,一切力量都被阵眼吸干流尽……
“你想到什么?”
“师祖……不,这些尸体里面……”薛霖低声道:“会不会有人活着就被关进棺材里?”
伫立在旁的棺材板被游凭声掀翻。“棺板背面连抓痕都没有,至少里面的人没醒来过。”他回忆了一下,说:“之前的棺板背面也没有任何痕迹。看来衡芜还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薛霖松了一口气。
他拧紧眉,面露凝重,“希望一切只是猜测。衡芜道君若真的为了布阵亲手斩杀正道修士,岂不是入了魔道?可他不是已经杀了荀乐,难道恋上魔修的那一刻便注定被蛊惑心智……?”
“那就要问他自己了。”游凭声平淡道,“等到把他的棺材板也掀开,自然知晓。”
薛霖这才想起来,身边这位也是魔修,还是个身份绝对不俗的大魔修!
“咳,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与夜尧一定不会步他们后尘。”他诚恳道。
“没话说可以不说。”
听起来简直是大flag。游凭声睨他一眼,压根儿不想理他。
……
倒数第四处阵眼。
“终于不是正道修士了,这一具应该魔修的尸骨。”薛霖观察后得出结论。
游凭声扫视着骨骼上的道统痕迹,说:“她的肋骨比常人要少两根,修炼阴莲宗有种功法会造成这种后果。”
“你杀过阴莲宗的人,看过他们的骨头?”薛霖十分好奇。
游凭声懒懒道:“你猜?”
他银白色的面具上,点点魔晶如细碎星子,似雾似幻,神秘莫测而危险至极。
迷人眼的朦胧幻雾迎面吹来,薛霖捂着跳动的心脏呻吟一声。“好可怕。我是不是应该离你远点儿?”
游凭声:“用我送你一程吗?”
“不急,不急……”薛霖笑笑,优雅做了个“请”的动作。
万年前,魔道有一大派名唤怒莲阁,后来分裂,其中最大一支就演化成阴莲宗,可以说是阴莲宗的前身。
“看来此人就是怒莲阁阁主干晁。”
游凭声正要收起棺材里的东西,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隆隆威压!
来人现身飞快,游凭声神识感应到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已经飞速放大在眼前。
“小辈,你寻到何物?”
是大乘修士苍木!而且是大乘中期!
除了七煞,这是游凭声有生以来面对的修为最高的人,扑面而来的压力让他衣袖中汗毛微立。
薛霖立在他身侧,绷紧了身体,目光不动声色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阵眼,又恭恭敬敬落向前方。
苍木声音平和,空气中也没有丝毫杀意。但两人都知道,一旦贸然动作,对方很可能就不是这么温柔了。
“意外发现一具不知名的化玉尸骨。”权衡片刻,游凭声流出顺从的声音:“得见前辈三生有幸,晚辈愿主动献上。”
第232章 亮红灯的气运
“一具玉化尸骨?”苍木投下高高在上的目光。
“是,据晚辈推测,此物的来源至少是万年前一位化神强者。”
“拿来老夫看看。”苍木从高空飞下。
“请您过目。”游凭声在棺材中挑选出一块形状最标致圆润的腿骨,双手捧起请他查看。
苍木目光划过腿骨上莹莹玉光,哈哈一笑,“化神强者?不不,区区化神期怎会有如此超脱凡俗的遗蜕。这女尸生前分明是大乘修士!”
苍木指向腿骨侧面一处黑红色斑点,指点游凭声:“且看此处,此人乃是魔修。”
“原来如此。”游凭声恍然大悟,“前辈眼力过人。”
苍木正色道:“魔修乃我等正道之公敌,魔骨肮脏污秽,不该存世。”
“前辈所言甚是。此物还请您加以处置。”游凭声由衷道:“即便是做前辈的踏脚石也是这魔修万载修来的福气,望其洗脱罪孽,来世重新做个好人。”
苍木未料到游凭声如此配合,“哦?你当真愿意将它赠与老夫?”
“当然。”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不能再真,“晚辈不懂炼丹,也不懂得什么炼器手段,得来此物只能想办法换些灵石,也是浪费。若有前辈接手炼化此物,亦是它的一场造化。”
“好,好。老夫隐居千年,久不问世事,想不到如今修界多了你这般聪慧明理的小辈。”苍木满意地道。
收到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夸奖,游凭声喜不自胜,肢体语言难掩兴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帕,飞快将棺中其它骨玉一块块擦拭干净。
天蚕丝织就的布料将骨头擦得更加熠熠生光,然后随手把这昂贵的手帕一扔;又扯出一块更细腻洁白的千年雪蚕丝布料,裹起骨玉系成美观形状,双手恭恭敬敬捧过头顶奉上。
“晚辈禾雀,今日得遇前辈是晚辈的荣幸,请您笑纳!”
一系列动作殷勤备至,行云流水。
“好,好!”
薛霖:“……”
好!狗!腿!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禾雀吗?这是被人夺舍了吧!
薛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初见禾雀,对方虚弱而顽强,那种清贵姿态令他心折神往;利用他之后恢复了无情嘴脸,欺霜赛雪,叫人欲近而不敢接近;还没等他完全适应,一个眨眼又变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模样!
谁能告诉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变的男人,魔修都是这样会骗人的嘛?!
“……”薛霖眼观鼻鼻观心,决定把主场全交给他了,权当自己是块不会说话的木头。
苍木拿走包裹,面色十分和蔼。他瞥了棺材一眼,棺木只是普通的年代久远的木材,不堪大用;里面只剩下几块较为细碎的骨头,被这想要讨好自己的小子刚才随意扫到棺底。
相比他得到的一整具尸骨,一点儿剩下的骨头渣子不算什么,苍木自矜身份,自然不会去捡。
游凭声不动声色向阵眼挪去,目光轻扫过棺底残余的骨渣,骨渣如氧化的古画般在空气中渐渐失去玉色。
“恭送前辈。”游凭声道。
苍木颔首,就要离开。
忽然之间,他脚步停住,目光狐疑看向两人脚边。
两人微不可察一顿,游凭声笑道:“前辈,可还有事吩咐?”
苍木奇怪道:“这里怎么像是刻画了阵法?”
游凭声:“有吗?”
“你们让开。”苍木摆摆手。
两人对视一眼,忍住心切,缓步移开。
他们距离太近,阵法开启至少需要五息,这期间足够苍木阻拦他们。
“您博闻强识,竟还懂得阵法手段,我们来了许久却什么都没发现,实在惭愧。”游凭声眸光闪了闪,虚心请教,“不知这是什么阵法,莫非是蘅芜道君留下的密道机关?”
“极有可能。”苍木沉吟道,目中焕发出光彩。仙宫里表面上这些财宝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挖掘出最珍贵的蘅芜遗产!
游凭声瞧出来,这人只能看出来阵法大致灵力走向,对阵法没有深入了解。
那就好办了。
……他的东西可没那么好拿。
游凭声向阵法跨近一步,高兴道:“太好了,这会不会是一座传送阵?我们能否通过它传送到蘅芜道君的宝库?”
宝库!
这两个字如此熠熠动人。苍木眸中光亮大振。
他看到游凭声率先步入阵法的动作皱了一下眉,不悦他抢占先机,又想到什么目光一动,没有阻止。
苍木老奸巨猾,当然不会盲目涉险,在确定种类之前,他不会轻易触动阵法。
现在正好,有人替他探路,如果是机关杀阵,这小辈死了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薛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跟随游凭声站到阵眼上,脑中忽然醒觉。
不久之前他见到禾雀进入阵眼,贸然跟了进去,差点儿跟丢了性命。
苍木看到他们俩进入阵法,十有八九会与他有同样的选择,届时没有禾雀出手相助,苍木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且阵眼转换时空间扭曲变形,只有禾雀在其中如入无人之境,若他再借助婆娑通幽鼠施展什么奇巧手段,岂不是能趁机要了苍木的命?
想通这一点,薛霖只觉一阵心惊肉跳。
方才禾雀那番表演已让他目瞪口呆,他以为对方只想打发走苍木,好让两人尽快脱身,没想到在苍木发现阵法之后,禾雀就这样打算顺势阴苍木一把!
他竟然敢算计大乘修士的性命!
禾雀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薛霖抑制住情不自禁加快的心跳,等待阵眼开启。
下一秒,金光自地面升起,吞没两人的身影。
两道身影渐渐模糊汇入金光,从中传出一道真诚鼓励的话语:“前辈,这真的是传送阵,您也来吧!”
“果真如此!”苍木自然认出了这是两人即将被传送到别处的迹象,兴奋地双目泛红。
机缘降临,是天道让他气运加身!若能得到蘅芜的遗物,飞升指日可待!
苍木迫不及待想要踏入金光。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空间波动!
空气扭曲成波纹状,一道空间裂缝随即出现,一个佝偻的黑影从撕裂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流星般的黑炎飞速坠落。苍木大惊躲闪,攻击恰好重砸在阵眼之上!
金光摇摇欲坠,闪烁两下迅速熄灭,传送打断,两个人天旋地转般被阵眼吐了出来。
游凭声和薛霖胸口沉闷,喉头一阵腥甜,意外看向天空中的第四个人。
阵法被破坏了?
“屠!魔!”苍木咆哮着转身,目眦欲裂,“你敢毁我机缘?!”
“是吗?”屠魔哈哈大笑,快意地道:“正合我意!看来我来的正巧啊!”
“阴魂不散……你找死!”苍木怒极,掌心一张,一束绿芒自他手心疯长,顷刻间化为锯齿藤蔓寄生在大地之上。
屠魔眼中跃动着恶意的火光,一把黑镰在他身后如黑月般升起,遮蔽了当空的圆日。
大乘强者对上,世间顶级之战!
普通化神修士只要笼罩在战场余波中,便会在大乘期的威压下摇摇欲坠,如风中摇曳的芦苇一般。
更何况游凭声和薛霖正位于苍木身后,战场最中央。
苍木怒发冲冠,如何还记得身后两位“亲切”的小辈。
轰!
天地昏暗,日月倒悬。
大乘期修士携带怒火的全力碰撞何其可怕,眼前呈现出一片翻天覆地般的末日景象。
“吼——!”
下一秒,一道嘶哑长吟响彻寰宇!
正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人惊愕望去。
烟尘中,一条吞天巨蟒拔地而起,如远古真神降临战场。蟒头盘绕而上,死死将主人拱卫在七寸内围,以肉身抵挡两个大乘修士灵力相撞的威力,鳞片闪烁着漆黑冰冷的流光。
“吞天巨蛇……上古凶兽,魅影吞乌蟒!”苍木的声音几乎颤抖起来。
“这是……八阶妖兽?八阶妖兽!”屠魔瞳孔一震,“就是这股强大的气息,没错,我在刚进秘境时碰见过这只妖兽,却与它失之交臂!”
“哈哈哈哈哈,有缘再次碰见,它合该是我的!”
“八阶妖兽!”苍木紧紧盯着天空中拱起的巨蟒,眸底同时掠过一丝精光。
被两个大乘修士虎视眈眈的游凭声:“……”
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头顶那个不存在的气运条。
滴,滴。仿佛能看到亮红灯的警告。
第233章 好吵
遮天蔽日的巨蟒之上,两道人影渺小如鸟雀。
“这、这是你的?”薛霖震惊得都有点儿磕巴了,他愣愣问身边的人,得到游凭声一个“还用问?”的眼神。
“……”薛霖低头看看身下不得了的坐骑,从巨蟒流畅完美的肌肉曲线看到漆黑无一丝杂色的光滑鳞片,脑袋发热,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
黑蟒发出一声嫌弃的低吼,背脊肌肉波浪般起伏,舒张的鳞片边缘犹如锋利的圆月弯刀。薛霖嗖地一下收回手,差点儿被鳞片割伤。
“真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一天。”他梦游似地说:“我竟然坐在八阶灵兽的背上。”
“那你的人生履历可以更新一下了。”游凭声目视前方,头也不回地说。
薛霖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两个大乘修士。
方才还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此时不约而同停下了手,眼里只剩下这只突然出现的大蟒。
这条巨蟒乍看来外形普通,通体黑色的鳞片毫无特点,其他人或许认不出来,但他们活了几千年见多识广,怎么会认不出它的来历?
它分明是古书中记载的凶兽——魅影吞乌蟒!
上古时期灵气混沌,大陆与海洋中生有许多强大可怕的妖兽,而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部分妖兽都在沧海桑田的变换中灭绝消失,只在古籍中留有记录。
魅影吞乌蟒就是其中之一,没想到竟然还有一只留存于世,这恐怕是如今修界最为强悍的妖兽了。
兽如其名,吞云蚀日!
屠魔眼里已经完全看不见巨蟒原有的主人,只剩下对巨蟒的势在必得;苍木脸颊兴奋地抽动起来,碍于身份表现得尚且矜持,但他眼底闪烁的欲望与屠魔外露的贪婪又有什么两样?
——必须得到它!两人心中同时呐喊。
“……”薛霖动着嘴唇:“更没想到的是,我还有被两个大乘修士虎视眈眈的一天。”
“是吗。”游凭声笑了一下,此情此景,他的声音里居然有种毛骨悚然的平静,“抓稳了,还有更刺激的。”
薛霖:“……?”
下一秒,黑蟒俯身而下!
云层在身侧化为流线背景,迎面扑来的疾风如刺骨寒冰,俯冲的速度让人的五脏仿佛飞上云端!
禾雀要干嘛,是战还是逃?
他要如何胜得了两个大乘修士,又如何逃得掉?!
长发猎猎吹拂在脑后,薛霖要死死闭住嘴,才能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喊和跳到嗓子眼的心脏。
看到魅影吞乌蟒急速飞行,屠魔立即甩出法器,“别想逃,把你的蛇留下!”
刀刃森冷的黑镰劈向巨蟒,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割开黑色裂隙。
“屠魔,你想对我正道小辈做什么?”苍木大喝一声,一挥手,铺天盖地的藤蔓席卷过去。
破解屠魔攻击的同时,同样挡住了魅影吞乌蟒飞行的路径。
苍木嘴上说的好听,其实也在打魅影吞乌蟒的主意!
先前被迫献出骨玉,薛霖已看出苍木的为人,但眼下的遭遇还是让他升起失望和怒火。
就是这般表面仁义道德实则道貌岸然的正道前辈,看到这种人,让他只觉身边的魔修比苍木要可爱得多!
“苍木,你还是这么道貌岸然。”屠魔替薛霖说出了心里话,“你嘴上说得好听,难道不也是看中了这小儿的灵宠?”
“哼,我助禾小友一臂之力,岂容你这魔修置喙。”苍木回道。
两人再次斗在一起,如两只野兽凶猛撕咬着对方,势要将对方杀死在眼前。他们战斗的同时仍然逼迫在魅影吞乌蟒前方,确保猎物不会在两人争斗时逃走。
大乘之战何等激烈,纵使有魅影吞乌蟒抵挡住大部分余波,泄出的力量也足以震碎化神修士的筋骨。
好在游凭声用木晶灵液多次淬体,肉身强度堪比体修;而薛霖是实力上等的化神后期,不至于毫无抵挡之力。
薛霖撑起灵力护壁,勉力在狂风中护住自己不动摇。他以为游凭声会趁两人争斗时想办法逃跑,然而让他愕然的是,身边人竟然不闪不避,驾驭着黑蟒直向两人冲去!
“!!!”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禾雀还妄想对付两个大乘修士不成?!
他还在化神中期,灵力有限,不可能长久地召唤魅影吞乌蟒作战,要胜过两个大乘修士难如登天!
薛霖想要质问,转头时只能看到他遮住的侧脸,那张银白色面具在此时有种沉静到冰凉的冷锐感。
薛霖心脏狂跳。
此时此刻,是战是逃已经由不得他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闭上嘴老实待在禾雀身边,相信对方有带自己逃出生天的可能。
修仙沉浮数百年,薛霖历经过许多危险境地,却是第一次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既已至此,今日就陪你疯一场!”薛霖咬了咬牙,低声喝道。
他手腕一振,衣袖风流挥洒,一把洒金折扇刷地展开。
扇面山水流转,灵力涌动,飘摇飞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
天阶法器,流风回舞扇!
一切震荡霎时间被抵御在外,两人周身形成了宛如真空般的安稳状态。
这缥缈华丽的扇子防御能力竟然堪比夜尧的溯世镜,游凭声略感意外地看了一眼流风回舞扇,让影再次加快了速度。
黑芒化作利箭划破空气,直撞入战场中央!
“你——”苍木噗的一声喷血,从没想过自己会受到这一方的袭击。
明明他充当的是禾雀的保护者,屠魔才是敌人!
即使他也想抢魅影吞乌蟒,那也是杀死屠魔之后的事了,禾雀怎么会选择对付他而非屠魔?
苍木百思不得其解,但眼下容不得他思考了,屠魔一愣之后,大笑着出手更加猛烈。
“哈哈哈哈哈,你这蠢驴,看来你口中的小友根本就没把你当一伙的!他也想你死!”
“禾雀,你快收手!”苍木受到前后夹击,顿时落入下风,他急道:“你该与我一同杀死屠魔才对,怎么反而打起我来了?”
“可是我不想同你一伙。”游凭声轻飘飘地说。
“为什么?!”
“你刚刚抢了我的东西啊。”
“你疯了?!就为了一具尸骨?!!”苍木差点儿被这一句话憋死,不敢置信,“我若死了,你一个人难道还能斗得过屠魔?他最是嗜杀,绝对不可能放过你!”
“你说的我都知道。”游凭声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你抢了我的东西啊。”
“你有病吗?!!!”苍木两眼血红,气了个仰倒。
“噗哈哈哈!”薛霖笑出了声。即使在激烈的战斗下,他的本命灵器受损受伤,也忍不住一边咳嗽一边笑得浑身颤抖。
虽然他也不理解为什么禾雀选择与苍木为敌而非更危险的屠魔,但不可否认,能看见苍木气到扭曲的脸实在是太爽了!
“哈哈哈哈哈!”屠魔也狂笑。他不知道先前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不影响他大肆嘲笑苍木,苍木简直是身心受创,嘴唇抽搐了几下,气得又呕出一大口血来。
“苍木,你我死敌千年,今日便是彻底了结恩怨的时候。”屠魔带着煞气的冷笑布满杀意,对游凭声说:“小儿,别怕,你助我杀了此人,之后我绝不会为难你。”
苍木:“别信他!这魔头最是诡计多端,不可信他的话啊!”
屠魔:“嘿嘿,相比我这个魔头,他更想让你死呢。”
苍木:“禾雀,你仔细想一想,我死之后他一定会夺走你的灵兽,你甘心吗?!”
屠魔:“别放屁了,你也想夺他的蛇,他已看透你的虚伪了!”
两个老头吵起来可真吵啊。
苍木苦口婆心:“魔头言而无信,他夺了你的灵兽也不会放过你的!”
游凭声充耳不闻,仍旧驱使黑蟒攻击他。
苍木声嘶力竭:“他妈的你到底为什么啊?!!!”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游凭声疑惑地道,“因为——”
“你抢了我的东西啊。”
“你这个蠢货!你……”苍木目眦欲裂,瞪大的眼中映出一弯放大的黑月。
屠魔的武器贯穿了他的胸膛!
黑色镰刀穿胸而过的那一刹那,苍木是否后悔过自己拿走骨玉已经不得而知了。
苍木倒下,屠魔收回饱饮鲜血的黑镰,煞气重重的眸子已经盯紧了游凭声。
“好小子,现在没有人打扰我们了。来,把你的蛇交出来。”他将镰刀扛在肩头,声音还残余着浓浓杀意。
“如果我愿意交出魅影吞乌蟒,真的就能活命吗?”游凭声指尖缓慢拂过黑蟒光滑的鳞片,状若好奇地问。
“你先交出来再说。”屠魔堵在他面前,嘴角咧出嗜血的弧度。
“该死,他果然要反悔!”薛霖低声咬牙道。
这就是他倾向于逃跑而非加入战斗的原因!
无论与哪一方结盟,杀死了哪一方,剩下的那个仍然是他们难以匹敌的存在。经历一场战斗之后,禾雀剩余的灵力绝对不足以支撑他应对第二个大乘修士!
尤其是屠魔这种暴虐的魔头——夺宝杀人、出尔反尔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天经地义!
第234章 逃脱
要薛霖说,现在他们应该做的是不顾一切地逃命才对,杀一个苍木已经回本了,再和屠魔纠缠下去是绝对不明智的做法。
游凭声却仍原地不动,面对屠魔不加掩饰的恶意,甚至还在好声好气地和他打商量:“刚才与前辈共同斩杀苍木那老贼,十分爽快。看在这一场仗的交情上,前辈取走我的蛇之后,可否给我们留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哈,这一点你倒是没说错!能看到苍木那老贼露出那种难看的表情,值得我笑上三天三夜!”屠魔想起他倒戈自己把苍木气疯的一幕,哈哈大笑起来。笑毕他又眯起眼睛,阴晴不定地道:“那又怎么样。你以为凭这件事就能和我谈判?”
“不是谈判,只是试图求个情而已。”游凭声柔和道。
和这种人求情会有什么好结果?这魔头显然凶残成性,绝无任何怜悯之心!
薛霖不可思议地看了游凭声一眼,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打算,然而隔着一层面具根本就什么都看不出来……算了,就算没有面具,以这人的演技也能把他糊弄得跟个呆子一样。
大概是短时间内刺激过剩,此时此刻薛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怀疑对方的想法。
他的人生履历真的向前跨越了一步,而且是无比黑暗的一大步——他居然在全心信任一个身份不明的魔修!
唉,他是不是彻底没救了。
“我们只有化神修为,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感恩戴德了,日后更不敢对您心生怨恨。”游凭声慢条斯理说着,“放过我们对您来说就像放过两只虫子,只是举手之劳,没有任何威胁。”
他居然真的在试图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屠魔都有点儿惊讶于这种坦然了,他还是第一次遇见用这种方式和自己讲情的人。对比一旁紧张的薛霖更显不同寻常,仿佛他真的相信能说动自己这样杀人如麻的魔头。
苍木的死让屠魔十分愉悦,破天荒多出了几丝兴致。
“好,我就给你个机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他掂量着肩上滴血的黑镰,虎视眈眈,“现在,要么你主动和魅影吞乌蟒斩断契约,要么就由我亲自动手……选择后者,嘿嘿,结果就不那么好看了!”
黑蟒忽然发出一声威胁性的低吼,肌肉蜷缩收紧,俊美身躯拱起震慑的弧度。
“怎么,是‘斩断契约’刺激到你了?”屠魔吃惊不小,兴奋起来,“哈!魅影吞乌蟒这般桀骜不驯的凶兽,也会对主人产生忠诚?!”
他看黑蟒的目光顿时更加火热,升起驯服强大野兽的征服欲。
黑蟒背脊上留有方才和苍木战斗的伤口,鳞片剥落,露出一块块血红的皮肉。而它伤口下的肌肉有力起伏着,宛如下一秒就要突破坚硬鳞甲,迸发出生撕敌人的力量。
嗜血的欲望在血管中汩汩跳动,直到游凭声冰凉的指尖落下,似寒地雪花落在火辣辣的伤上。
游凭声抚摸着躁动的巨蟒,声音真挚地说:“我当然不想和前辈战斗,只是……我与它相伴多年,感情深厚,能不能再给我一点儿时间,让我和它告个别?”
影:“……”
“感情深厚”四个字砸下来,那双猩红的蛇瞳露出某种类似于无语的情绪。
“拖延时间也没用,敢耍花招就杀了你。”屠魔森冷道。
“是,我明白的。多谢前辈。”游凭声识相地道。
游凭声从魅影吞乌蟒背上跃下,背对着屠魔立在自己即将告别的灵宠身前。这是一个放松警惕的姿势,倘若屠魔突然出手将毫无抵挡,他宛如彻底陷入告别的伤心氛围里全然顾不得其它,背影都透出浓浓的恋恋不舍。
“影,对不起。是我不够强大,让你失望了……”他亲昵靠近庞大的蟒头,将掌心贴在黑蟒面上。
离别之语掺杂着留恋与不甘,疲惫与怅然,如此富有感染力,情感真挚动人。
不是吧,难道真的要把魅影吞乌蟒交出去?!
动听的低声细语听得薛霖心里一涩,他看得出来,禾雀的灵力所剩不多,绝不可能支持第二次大乘之战。
倘若为了活命不得不交出契约兽,不止实力要大打折扣,带来的屈辱心结更是锥心之痛。
屠魔不耐看见这种煽情画面,催促:“我耐心有限。”
“马上就好了。待我安抚一下它的情绪……粗暴斩断契约它会发狂的。这样也有助于它日后为您效力。”游凭声解释说,又体贴建议:“前辈可以先去处理苍木的尸体,等您回来我保证结束一切。”
屠魔被他提醒,咧嘴笑了起来。
大乘修士的身体强度自高空坠下也毫发无伤,苍木的尸体坠落在地面上,只有胸口蔓延着大量血迹。屠魔落到尸体旁边,五指成爪掏出他的心脏捏碎。
屠魔一边放声笑着,一边翻出苍木身上的东西,大乘修士积攒多年的家底丰厚无比。乾坤袋里天阶法器、功法秘籍、绝品丹药……包括不久之前苍木从游凭声手里抢走的骨玉,都成了苍木的战利品。
“哈哈哈哈,苍木,你是大乘中期又如何?还不是死在我手里!我不仅要收了你的所有家当,还要把你的尸体喂狗……不,待会儿拿你喂我的魅影吞乌蟒!”
言语之中,他已把魅影吞乌蟒视作囊中之物。
只能等屠魔得了魅影吞乌蟒后放过他们了吗?
游凭声毫无动作,薛霖看着他忧郁的背影心里发沉。
然后他就瞧见……正在被主人轻柔抚摸的大蟒脸上出现了人性化的难以忍受的表情。
白皙指尖拂过漆黑冰冷的蛇鳞,大蟒吐出血红蛇信追逐游凭声的手指,忍受不住地张开大嘴要去咬他。游凭声冷笑一声,娴熟地一按蛇嘴,让它只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薛霖:“……”
所以这是在干嘛,原来真的是单纯在拖延时间?
“斩断契约很痛,得忍一忍才行。”游凭声摸着蟒头幽幽道:“所以说,长痛和短痛你更喜欢哪一种?”
要不是蛇翻不了白眼,它现在估计已经把白眼翻上了天。
“乖。”游凭声拍拍它的脑袋,目光落在前方一处地面上。
薛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里就是阵眼在的位置——禾雀在战斗始末过程中,似乎一直在往阵眼靠近。
衡芜道尊所布之阵即使受大乘修士攻击应该也不会轻易损毁,所以禾雀还打算从那里脱身?
可是即使他们距离阵眼不算远,屠魔也能在他们逃跑之前就追上来——阻止他们脱逃的从来不是缺少脱身之处,而是不够快的速度!
这魔头出现时靠的可是撕裂空间瞬移的手段!
不对,一定还有什么是他先前没注意到的。
薛霖大脑急速旋转,视线无意识在阵眼周围逡巡,看到了化为齑粉的棺木残渣。还有什么?还有……星星点点散布在阵眼之上的骨玉渣子!
薛霖眸中骤然放出光亮,对了,禾雀故意留了一些骨玉残渣!
“还不斩断契约,你拖延什么?!”屠魔把苍木的乾坤袋收入怀里,见到游凭声居然还是毫无进展,勃然大怒。
“真的没得商量了吗?”游凭声回过头,无辜地问道。
“你故意的?!”屠魔上下打量他一眼,嗤道:“蠢驴,拖延时间也没用,你还能召唤八阶妖兽多久?”
屠魔是经验老到的善战者,一眼就能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召唤出全盛实力的八阶妖兽每一秒都要消耗大量灵力,刚杀死苍木时他还有一战之力,他却选择浪费时间到现在,真是蠢得可笑!
屠魔已全无耐心,厉喝一声抽出黑镰,“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杀了你也是同样的结果!”
“时间刚刚好啊。”游凭声勾了一下唇角,一拍蟒头,“走。”
巨蟒化为一道黑色旋风盘旋而起。
“你们往哪儿跑?”屠魔阴森森狞笑,双手一挥就要将空间撕开一道裂隙追赶他们,“竟妄想跑得过我?看我……”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屠魔腰间悬挂的一只乾坤袋突然炸开!
“怎么回事?”屠魔猝不及防浑身一震,那是他刚刚得到的苍木的东西!
他没有受伤,眼前却炸开微不可见的粉尘,丝丝缕缕瞬间沾满他的全身,又如附骨之疽般钻入毛孔。
“是毒?你什么时候做的手脚?!”屠魔根本就没来得及挡开那些粉尘,顷刻间中了招。他双目赤红地要上前捉住游凭声逼问,突然之间,空气中传来一阵震荡。
阵眼中所剩无几的骨玉渣子就在这时耗尽了所有能量,护陵妖兽随之出现。
“嗡嗡嗡……”一片黑压压的东西遮住了天空。
巴掌大的赤焰毒蜂密密麻麻飞来,本该攻击惊扰阵眼的人,却迷失方向一般盯上了屠魔。
屠魔被席卷而来的乌云淹没。“什么鬼东西?滚!”撕裂空间需要精准的灵力操控,他被毒蜂阻拦,根本没办法分出心神瞬移!
数息时间已足够魅影吞乌蟒飞至目的地。飞掠过地面时,它甚至游刃有余地大嘴一张,顺走了苍木的尸体。
“别担心,那不是毒,只是一点诱兽药而已。”游凭声轻笑的声音随风传来,“你就好好享受吧。”
《乾元驭兽经》里有一种秘方,用水麒麟骸骨磨成的粉末可制成诱兽药,游凭声曾用这种方法捕捉水麒麟。
后来婪厌改进了方子,制出适合阴人的更强力的药粉,所有妖兽嗅到都会陷入疯狂。
屠魔很幸运,这还是他拿到新药后第一次试用呢,效果不错,回头给婪厌返个好评。
魅影吞乌蟒摆尾俯冲,碰到阵眼的那一刻化为小蛇盘绕回游凭声袖中。婆娑通幽鼠娴熟拨动阵眼,金光乍起,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轰!灵力以屠魔为中心骤然爆发,将黑压压的赤焰毒蜂横扫一空。
视线终于明亮,屠魔亟待杀人,却再也找不到那两人一兽。
“化神期怎么会跑的这么快,难道他们也会瞬移?!”
屠魔呼哧呼哧喘着气,目光在四周寻找,天地间再次传来一阵震动。
更多赤焰毒蜂密密麻麻飞来,铺天盖地压向他,不止毒蜂,还夹杂着其他或大或小的飞行昆虫和禽类妖兽。其中甚至不乏互为天敌的妖兽,此时竟也握手言和一般共同袭向他。
更远处的繁盛森林中,走兽亦在躁动。
“啊啊啊这到底是什么鬼诱兽药?!”
“我一定要抓到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第235章 追杀
“哈哈哈哈哈,你从哪儿弄的诱兽药,效果也太好了吧!”从另一处阵眼钻出来,薛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没喘匀几口气就忍不住大笑。
——这实在是他平生所遇起伏最为剧烈的经历!
“你这一手可真绝,屠魔接下来估计要倒霉了……哈哈……”
心跳砰然,脑中还残留着绝处逢生的爽快与刺激感。
薛霖手撑地面笑得前仰后合,翩翩公子的形象早就不顾了。
游凭声瞥了他一眼,十指交叉轻轻舒展了一下手臂,白皙腕侧盘绕的那条小蛇犹如一条黑线,沿着他的袍角缓缓流淌到地面。
细长的黑蛇蜿蜒变大,在游凭声脚下吐出一具尚且完整的大乘修士尸体。魅影吞乌蟒腹有囊袋,吞进里面的东西不会被它消化,相当于一个储存空间。
游凭声俯身检查苍木的尸体,那边,薛霖笑得太凶又忍不住呛咳起来,“咳咳咳,大乘修士果然厉害。刚才要是没有你的灵兽……咳咳,苍木三击之下就能破开我的防御。”
游凭声掀开苍木胸前衣襟,观察屠魔留下的致命伤,问:“你受伤了?”
“还好。”薛霖耸耸肩,拇指揩去唇边血迹说:“和大乘修士对抗的经验可不是这么容易获得的,还有命活就行。”
不愧是华谦尊崇的师尊,丹盟盟主不负盛名,炼丹第一、修为亦是超群,他不仅拥有天赋,更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强者心态。
游凭声通过苍木身上的伤口目测推演了一下屠魔的攻击手段,看完,又检查苍木身上还有没有留下的东西。
啧,屠魔显然也是个抢劫老手。苍木所有家底都被他搜刮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不值钱的一点儿装饰品。
他在看尸体,身侧有人在看他,传来难以忽略的灼灼视线。
游凭声扯下尸体腰间成色不错的玉佩,在手里掂了两下,回过头。
薛霖席地而坐,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脉脉瞧着他,看他的目光比在丹盟最殷勤的时候还要专注热切。
对上游凭声的视线,薛霖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扇面扇动,脸侧垂下的发丝清爽扬起,战后任意的姿态别有一派风流倜傥。
“你我算不算是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的确,你现在很了解我。”游凭声若有所思说。
这世上知道他是魔修、且看过他召唤魅影吞乌蟒完整战斗的人寥寥无几。
“不够了解,我觉得还可以更了解一些?”薛霖摇摇头,含笑道:“比如——你真的叫禾雀?”
禾雀花瓣卷拢如翅,依藤而生,看起来缠绵优美,实则腹内种子怀有毒性,极具迷惑性的外表倒与他给人的印象类似。
但薛霖总觉得这并非他真正的名字。该是更张扬、更非凡、更动人……是那种让人一听之下,便觉“果真是他”的名字才对。
游凭声歪了歪头,“你是想问……我真实姓名?”
薛霖目光亮起,还未点头,就见他手臂垂在身侧,拍了拍脚边黑蟒的脑袋。
人腰粗的大蟒忽而拱起蛇身,向他看过来。
薛霖一僵。眨眼间,魅影吞乌蟒滑行至他面前!
煞气扑面,逼得薛霖微微后仰,黑蟒在他面前垂下头颅,蛇目流露出比屠魔还要贪婪嗜血的冷光。
“难道你没听说过一句话——知道的越多,死得就越快?”
驯服了这只凶兽的主人侧头盯住他,面具后的双眸如幽深漩涡,吸入一切光线。
薛霖:“……你若想杀我,何必还费力气带我一起走,刚才把我扔给屠魔不就行了?”
“丹盟盟主身上定有许多灵丹妙药。”游凭声幽幽道,“留给屠魔岂不可惜。既然苍木的遗物我拿不到,总要挽回些损失。”
他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直白赤裸的魔修逻辑,那种对生命的漠视宛如冰刺兜头罩下,让人头皮发麻。
薛霖瞳孔收缩:“你认真的?!”
游凭声:“你觉得我很喜欢开玩笑?”
黑影逼近,魅影吞乌蟒嘶嘶吐出猩红蛇信,凉气几乎穿透他的脊背。
薛霖捏着扇骨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额角跳动的神经在巨大的威慑下隐隐作痛,本能在告诫他危险。
流风回舞扇的扇骨上,攀爬着丝丝裂纹。那是在与苍木战斗时,为了保护两个人而留下的伤痕。
天阶法器防御力极强,仍然难以抵抗大乘修士的攻击。而本命灵器的损坏直接体现到了主人的身上,此时薛霖内伤颇重,根本就难以抵挡下一次激烈战斗。
他当然有灵丹妙药能恢复伤势,却拿出来都来不及。
上古凶兽的可怕在近距离压迫下展露无遗,魅影吞乌蟒甚至不需要变成最强大的原型,此刻只要他稍有擅动,便会被眼前的巨蟒吃入腹!
“……”薛霖额角冒着汗,缓缓抬高折扇遮住下半张脸。
受创的流风回舞扇扇面上,精美的山水绘画颜色黯淡,如他苍白眉眼间流露的可怜与委屈。
“这样不太好吧?”他轻轻说,“的确,我现在伤重,你能轻易杀了我。可是我这伤……不还是为了保护我们两个人留下的?”
游凭声淡淡道:“你在和一个魔修讲道理?”
薛霖冷汗直冒,毫无办法。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片刻后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地一闭眼,“那你吃了我吧!就当我遇人不淑!”
“吼——”黑影扑下,蟒口大张,腥风扑鼻!
薛霖一颤,数秒后,睫毛颤抖着睁开眼。
黑蟒越过他,撞开了他身后棺材上的棺板。游凭声看都没看他一眼,走过去拾起棺中骨玉。
薛霖愣了一下,汗流浃背了,“你果然在吓唬我……”
游凭声:“还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薛霖:“……”
不想说就不说,有必要这么吓他吗!
“我的错,我多嘴。”薛霖唇角抽了抽,扇子收起,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起身时,腿还有点儿软。直面凶兽的杀意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薛霖整了整衣冠,步伐重新轻松起来,走到棺材旁探头看。
万年前秘境里陨落了许多强者,但他们只能根据尸骨大致状况猜测出几个有特点的人,大部分骸骨究竟属于谁已不得而知。这一具只能隐约看出来修炼过魔功的痕迹。
黑蟒爬上棺沿,叼走一块骨玉,眨眼间,咯吱咯吱的骨头摩擦声滑入蛇腹。
吃完一块大乘修士的骨头,魅影吞乌蟒就像剔了剔牙,还要往棺材里探去。
这画面让一个炼丹师很难不心疼,但主人没发话薛霖也不能说什么,只好艰难地别过脸选择不去看。
吃了第二块,还想吃第三块,这条贪吃蛇吃起来就没完。要不是它还没变得太庞大,能连棺材都一口气给吞了。
游凭声敲了敲蟒头,指了下不远处苍木的尸体。
苍木是大乘中期修士,吸收了他的力量,魅影吞乌蟒很有可能再升一阶。但它必须要在沉睡中缓慢消化,这是极为漫长的过程。
而游凭声在秘境里还需要它,不可能让它现在就吸收苍木,现在吃了也只能当储备粮存起来,根本不解饿。
与游凭声对视数秒,魅影吞乌蟒甩了甩尾巴,阴沉沉不肯动。
薛霖再次感觉到那种难以言喻的危险,身体不自觉紧绷,他目光转回一人一兽身上,竟发觉空气中隐隐传来主宠对峙的压力。
“要么以后都别吃了?”游凭声微笑。
黑蟒顿了顿,这才放弃骨玉,慢吞吞走开。
薛霖悄悄松了口气,瞟见黑蟒走远,手撑棺木侧着身子瞧游凭声,说:“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游凭声睨他一眼,没想到这人心还挺大,还敢凑到自己身边。
薛霖被吓唬了一场,还是压抑不住心底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屠魔身上做的手脚?额,当然,你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问?”
“你猜。”游凭声懒得解释。
“我想想啊……”薛霖手扶下巴陷入沉思,“你跟屠魔没近距离接触过,按道理来说,应该没办法把药下到他身上。当然也不排除你会什么特殊手段……不对,我想起来了!”
他灵机一动,“你和苍木接触过,而屠魔拿了苍木身上的东西。你给苍木的骨玉上被你做了手脚,对不对?”
薛霖将一切串联起来,暗暗感到心惊。禾雀在一开始交出骨玉时就没打算放过苍木!
即使一时片刻不会与对方抗衡,这一步暗棋也早已埋下,一旦日后与苍木对上,骨玉上的手脚定能打个苍木措手不及;那时两人在献出骨玉后本要离开,而苍木恰好发现阵眼,禾雀便又顺势诱导对方进入阵眼,倘若这一步能成,苍木必定死在阵法里;而后屠魔意外出现,苍木身死,他诱导屠魔取走苍木的乾坤袋,将对苍木的暗算转为对屠魔的巧妙一击……
每一步都步步为营,顺势而为,精彩至极!
要怎样的经历和处境,才能造就这般诡谲心计?!
薛霖暗道,还好他不曾选择与此人为敌。
游凭声目光扫过棺中剩余骨玉,兴致缺缺。他已经得了不少骨玉,拿了再多用处也不大,干脆跟薛霖换点东西,让他把骨玉拿走。
薛霖意想不到他会松口让给自己,简直要受宠若惊了。他立即掏出不少珍物,丹盟盟主身家不菲,各色稀罕药材、高级丹药、珍稀矿石让游凭声随意挑去。游凭声没怎么挑,扫了一眼估摸出差不多的等价,拿了两瓶丹药。
一瓶是兽用的疗伤丹药,正适合受了伤的魅影吞乌蟒食用,薛霖特意拿出来,预料他会挑走;另一瓶是八品回春丹,能梳理灵脉,补充气血,无论身体处于何等险恶状态,吃上两颗都能吊住性命,快速恢复体温和气力,放到拍卖场少说也要千万上品灵石一颗。
游凭声将兽用疗伤丹喂给魅影吞乌蟒,打开回春丹吃了两颗,又随手扔了两颗给它。
回春丹炼制时加了甘食草,味道香甜可口,黑蟒吞下时就像吃了两颗小零食,可惜太小,不够品出滋味来。
于是它张着大嘴游荡在主人脚边,来来回回,游凭声烦不胜烦,最后直接全倒给了它,它这才甩甩尾巴罢了休。
旁观的薛霖:“……”
这样无底洞一样的契约兽,一般人还真养不起。
他想起婪厌,有度厄教教主在身边,禾雀恐怕根本就不缺这些东西。除了最难炼制的某些九品丹,其余再珍贵的丹药,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的消耗品。
可他还愿意用更罕见的骨玉换他两瓶丹药。
薛霖低笑一声,心想,真正不讲道理的魔修可没这么大方。
“我现在要把东西拿走了。”骨玉离开阵眼就会激起护陵妖兽,薛霖拿前提醒了一句。
游凭声没说话,薛霖回头,发现他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游凭声微蹙了下眉。他忽然想到,当时屠魔撕裂空间找到苍木战斗时,是怎么追踪到苍木的位置的?
初入秘境时,他就见过屠魔,此人表面上激进暴戾,其实不乏狡诈心机,战斗素养很高。当时他泄露了魅影吞乌蟒的气息,为躲避对方探查藏在地底,屠魔曾三次假装离开再重新回来检查。要不是他足够谨慎耐心,在地下躲了许久,一定早就被屠魔发现了。
屠魔是大乘初期,而苍木大乘中期,他能与苍木为敌多年,还不惮于主动追击对方,可见其可能拥有越阶杀人的能力。
此人绝不简单。诱兽药只能牵绊住屠魔一时,屠魔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再次找上他。
——事实证明,墨菲定律在游凭声身上实现的可能总是远高于平均值。当他产生某种不好的预感时,这事十有八九很快就能成真。
就在薛霖收敛骨玉时,高空之上陡然传来一阵空间波动。
“快收。”游凭声沉声说,同时婆娑通幽鼠飞快从他肩侧跃入阵眼。
下一秒,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从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随即钻出屠魔佝偻的身影。
“好巧。”游凭声抬头对他道。
“巧?哼,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屠魔如鹰隼般的视线死死盯住他,面目扭曲快意,“小儿,你以为只有你会些奇异手段?”
“我已刻录下你的气息,天涯海角——你也休想逃脱我的追踪!”
“听闻星陨阁有一种失传已久的追踪秘法,前辈能寻到苍木的位置,就是凭借这种追踪术?”游凭声对他这一手产生了兴趣,追踪术加上空间系术法,用在追杀上真的很方便。
“是又如何?这次我看你还怎么拖延时间!”屠魔居高临下,狞笑着轰出一击。
“好了!”薛霖将最后一块骨玉收入袖中,飞快喊道。
魅影吞乌蟒再次变大,长尾一扫以肉身挡住屠魔的攻击,将两人卷入阵眼。
金光闪烁亮起,屠魔目光一震,“这里有传送阵?!”
他手拎黑镰飞身追赶,身侧却骤然射来数道风刃!
屠魔闪身躲过,脚下地面一阵震颤,伴随着凶猛的兽吼,数只三角巨犀奔袭而来,赤红发狠的眼睛定在他身上,二话不说攻向他!
“该死,又是哪儿来的妖兽捣乱!”情景再现,屠魔又一次被护陵妖兽拦住,恨声大骂。
数息后,金光迅速消失在阵眼上,两人一兽不知传送到何处。
屠魔眸光闪烁,一边击杀三角巨犀兽一边自言自语:“怪不得你们眨眼间就消失了,原来不是瞬移,而是有传送阵!”
*
金光闪过,两人出现在倒数第二处阵眼。
薛霖将阵眼上的棺盖推开,飞快收着骨玉,“如果将屠魔引进阵法……他会不会被里面的空间绞碎?”
“他精通空间系术法,即使不会破阵,恐怕也不会死在阵里。”游凭声凝重道。
不等两人多言,天边再次传来波动,屠魔追过来极快!
“走!”天空裂开的前一秒,游凭声拎着薛霖再次踏入阵眼。
数秒后,天边传来屠魔森冷的嗤笑:“跑吧,除非这传送阵无休无止,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多久!”
可供传送的阵点当然并非无休无止。
天旋地转,眼前再次明亮时,游凭声深吸一口气,已做好翻天覆地的准备。
这是……最后一处还有力量供应的阵眼!
……
与此同时,仙宫中遥远的另一边。
僻静无人处,一道湛蓝身影背倚大树,身体佝偻着,浑身颤抖,显露出十分痛苦的状态。
“玉公子,这种滋味不好受吧?”一个男声阴阴响起。
玉钧崖攥紧拳头,努力挺直背脊,“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有话要与你说呀。”那人从树后转出,露出身披黑斗篷的晦暗身影。
兜帽阴影下,那张脸带着一抹神经质的笑意,左眼空洞,正是焚癸派现任掌门冯西来。
——亦是与玉钧崖约定“合谋”杀死游凭声的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玉钧崖冷冷道。
“当然是来给你送个重要消息。”冯西来含笑说道,手掌摊开,露出掌心的小巧玉瓶,“在谈话之前,我想你需要这个,是不是?”
玉钧崖闭了闭眼,拿过玉瓶喝了一口,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面上多出一缕红润。
方才的痛苦尽数平息,他体内力量翻涌,短时间内实力升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这一刻,越阶杀人对他来说也轻而易举。
玉钧崖深深压抑呼吸,捏着玉瓶的指甲在掌心嵌出血痕。
冯西来给他喂了一种血药,说是先给他一点“甜头”,能帮他提升力量,更好的达到目的。
然而这也是一种控制他的方式。
冯西来满意地看着玉钧崖面色异常发红,他喜欢手下人受这药控制对自己俯首帖耳的模样。
“已经过去很多天了,你怎么还不动手?”他柔声问。
“你在开什么玩笑?”玉钧崖冷声回道:“即使游凭声信任我,以我的实力跟在他身后,也找不到暗算他的机会。”顿了顿,他又说:“现在我与他失散,根本就找不到他。”
“别急嘛,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决心而已。”冯西来安抚他一般笑了两声,说:“只要你有决心,够大胆就足够了。机会就在眼前。”
“你什么意思?”玉钧崖骤然看向他。
“游凭声要倒霉了,要倒大霉了。他正在被大乘修士追杀,这一次他必死无疑,呵呵呵……”冯西来眼中闪烁着恐惧与兴奋掺杂的光芒,他笑了几声,又忽而阴沉下来,“不行,我不能高兴的太早,即使是大乘修士也不一定杀得了他,他根本就是不可能杀死的怪物,所以我们一定得……”
玉钧崖看着冯西来,察觉到他那扭曲至极的心境。他一定对游凭声仇恨到极致,因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对方;他也一定对其恐惧到极致,乃至于在心中将之“神化”,甚至不敢相信对方有真正死去的那一天。
无论如何,“游凭声”这三个字纠缠在他的脑子里,恐怕让此人夜夜无法安寝。
【快说正事!】冯西来喃喃时,一个无机质的声音在他脑中不耐地响起。
系统简直要受够了,游凭声的死敌为何都是这种神经兮兮的人?!偏偏祂还只能选择附身到这种人身上,沟通起来费劲的要死!
冯西来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继续对玉钧崖说:“总之,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眼下游凭声只有化神期,任他手腕通天,在大乘修士的追杀下不死也要废去半条命。到时就是你出场的时候。”
“九幽玄阴体……哼,等到你受了重伤,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身份,就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
第236章 祸水东引
“这张是引路符,跟着它走,你就能找到游凭声;这张是传讯符,事成后联系我……”
“马上就能替怀玉阁报仇了,玉公子,你可千万不要让你死去的爹娘失望啊。”
伴随着阴沉嘶哑的笑声,披着黑袍的人影缓缓后退,消失在树后。
四周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作响,好似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玉钧崖死死捏着手中符纸,眸光明暗不定。树荫自他头顶洒下,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交界的两半。
冯西来交给他两张符,引路符上染着一枚血点。鲜红刺目。
血点恍惚在他的眼底放大,似记忆中的满目血色。
半晌,玉钧崖收起符纸,转身离开树荫。重新踏入阳光之下,烈阳却驱不散此时他眉目间的阴晦。
转过围廊,屋檐下,一道湛蓝人影正在打坐,玉钧崖静静走过去。
顾明鹤睁开眼,问:“你方才去哪儿了?”
玉钧崖轻声说:“我在附近探查了一下。”
顾明鹤:“有什么情况吗?”
玉钧崖:“附近什么都没有,师兄安心疗伤吧。”
顾明鹤总觉得他哪里有些奇怪,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
玉钧崖摇摇头。
不久之前,他们遇到了一只强大的妖兽,顾明鹤不敌受了伤,最后还是玉钧崖召唤出神兽玄武救了两人。
顾明鹤担心地上下打量他,没看到他有伤,却发觉他脸色不好,犹如心底阴霾爬到了脸上。
顾明鹤抿抿唇,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决定不向宗门告发你了。”
玉钧崖一怔,“我引魔修入宗,导致宗内禁地被盗、太上长老被杀……你却不打算揭发我?”
顾明鹤抽了抽嘴角,心说你小子怎么忽然全坦白了?之前不还是打死都不承认吗?!
玉钧崖寂然而立,眼睑下印着浓浓乌青,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弯,似一只疲倦不知前路的困兽。
顾明鹤看着他此时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失去一切的可怜幼童——玉钧崖只有明泉宗这个容身之地,若被告发与魔修勾结,日后他要怎么办?
想起玉钧崖艰难的身世,顾明鹤叹了一口气,“……算了。要不是那魔修,宗门的水系灵脉还不一定能不能保住,天璇挂着太上长老的名头,私底下却是个自私自利的东西,死了就死了罢。”
“至于禾雀那魔修的事……等我和夜尧商量商量再说。”
他顿了顿,又严厉道:“但你记住,此事并非一笔勾销,我会一直盯着你,你以后不能再和魔修有任何交往!”
玉钧崖沉默数秒,忽然说:“我知道,师兄你是真心为我好。在这样的事发生后还能信任我,让我在你疗伤时帮你护法。”
顾明鹤没好气道:“刚才你还用玄武救我一命,我又不是没良心。”
“是师兄一直护我。”玉钧崖说,“没良心的人很多,师兄是难得的好人。”
顾明鹤没想到这个向来沉闷的师弟会说出这样的话,有些不自在起来。“你……你召唤神兽也耗费了不少灵力,你也调息一会儿吧。”
玉钧崖走近,却没有在附近坐下,而是在他身侧插下一面旗帜。
“你这是……?”顾明鹤愣了一下,身侧旗帜在风中轻扬,顷刻间在他周围布置出一道防御阵法。
这张旗子里绘制着简易便携的阵法,在野外短时间打坐没人护法时,可以用来保护自己。
玉钧崖为他留下护法阵,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顾明鹤一惊,立刻要起身去追。倒不是他贪图对方保护,是担心师弟独自一人在秘境遭遇危险。
然而这阵法竟被玉钧崖设置成内部之人无法出去的状态,顾明鹤猝不及防被拦在了里面。
“你干嘛去?说清楚再走!”
“去找禾雀。”
“还要去找他?你中他的邪了吧!”顾明鹤气得要死,一边砸阵一边大喊,那道背影决绝得就像要一去不返一样。
等他突破阵法追出去,玉钧崖人影已经不见了。
“你和夜尧一样无药可救了!”顾明鹤受不了地骂道。
*
棺材板砰然落地,露出其中躺了万年的玉色尸骨。
游凭声伸手取物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薛霖急问。平静的天空不知几秒后就要再次撕裂。
“没什么。”游凭声面色如常将骨玉收起。
天空陡然撕开一道裂缝!
屠魔这次来得更快,燃着火焰的双目第一时间盯上两人,如鹰隼渴望鲜血。
“不跑了?哈哈哈哈,看来传送阵已经用完了!”
他手一伸,黑芒一闪,一把黑色镰刀出现在掌中,刀锋缠绕着晦暗污浊的黑雾。
被这把镰刀砍中的伤口将血流不止,伤口裂至肺腑。连大乘中期修士都死在这把刀之下。
屠魔从没想过自己会连两个化神修士都杀不死,虽然这两只小虫子难抓了点,但他们马上就会和那些不自量力的烦人妖兽一样,被他用镰刀撕成碎片!
让屠魔不解的是,被他的阴影居高临下笼罩住的人丝毫没有将死的恐惧。
他下意识握着黑镰四下看了一眼,以为又有什么妖兽过来干扰,但一切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的轻响。
屠魔突然更为恼怒,眼中闪动着凶猛的杀气,挥手狠狠劈下,“去死吧!可笑的小把戏就到此为止了!”
黑芒如流星坠落!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屠魔第一反应是又有大量妖兽来袭,然而地动要比那猛烈百倍!
天地间犹如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一切捏皱又展平,空间扭曲,那道攻击打在了虚空。
屠魔一滞,整个人忽然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从天空栽下!
铮——
渺远苍茫的钟声奏响于天地之间,一座无比宏伟高耸的建筑浮现在眼前。
衡芜陵墓中风景秀美、山水宜人,地面上建造的宫殿已华美如同仙境楼阁一般。然而此时现身在高空的那栋建筑对比起来才是真正的仙宫,琼楼金阙,层楼叠榭,云遮雾绕,让人如痴如醉,心中激荡。
数十道拱桥拔地而起,晶石材质熠熠生辉,犹如彩虹架设到天宫之上。
屠魔重重摔在地上,大乘修士的肉身强度不至于摔伤,却是惊得呆滞数秒。
——衡芜墓的中心出现了!这一定是衡芜棺椁存放的地方!
他追杀的目标好似早已料到会有变故,化为一道黑风飞速踏上一道桥,屠魔反应过来,大喝一声跳起,就要撕开空间瞬移追过去。
然而双手用力间,眼前毫无变化,他双手徒然交错挥动,模样显得古怪而呆傻。
“这里不止有御空禁制,还有空间禁制!”屠魔明白过来,立即飞奔上桥。
迢迢虹桥通往天际,欲入天宫者不可飞行,亦不可瞬移,必须用脚一步步爬上去,谒见道尊,如同朝圣。
“小儿休走!”屠魔眸中充溢兴奋,手持黑镰飞速追赶,隔空甩出一道道凌厉的黑芒。
临危之下,黑蟒速度更快,化为旋风卷过长桥。
不能御空大大限制了魅影吞乌蟒的速度,好在追杀者处于同样的状况。
游离于生死线多年,游凭声对自身逃跑的能力十分了解,只要敌人没有瞬移能力,魅影吞乌蟒的速度在同阶之下没有敌手。
游凭声眼眸半阖,神思专注,四面八方的气息此刻汇聚而来,如同拨动丝弦,细细分辨。
“吼!”魅影吞乌蟒牢牢护住主人身体,以肉身抵挡身后一切攻击,鳞片崩裂,皮开肉绽。
薛霖闻到了浓浓血腥气,不知道是全部来源于身下大蛇,还是蛇主人也吐了血。“你怎么样?”
身边人没说话,面具遮盖住一切弱势表情,镇静坐在蟒背上的身姿依旧青松磐石般从不动摇。
就在薛霖咬着牙要再次勉强祭出流风回舞扇时,他忽然开口:“找到了。”
薛霖:“什么找到了?!”
他没得到回答,身体忽然一轻,蟒尾卷住他向前狠掷。
薛霖翻滚落地,灵活站起时,踏上了长桥最高点的平台上。
高台宽阔无边,各方向连接着垂至地面的大桥,中心位置是抬头望不到顶的恢弘宫殿。
游凭声向一个方向疾驰而去。薛霖要追,只得到他一句话:“另一边去!”
屠魔的仇恨显然都在他身上,接下来他要一个人应对追杀!
薛霖齿间尝到了腮肉的血味,深深看了一眼黑衣青年消失的方向,转身往相反方向离开。
魅影吞乌蟒再难支撑下去,游凭声收起它落到地面,驾驭双足狂奔,漆黑衣角在风中翻飞。
见到目标的一刹那,他抬手摘下面具,双膝滑跪于冰滑的玉石地面上。
“大乘修士追我!老祖救命!”
正要进殿的男人脚步一顿,垂眼看向他。
危急时刻,求救字眼的顺序至关重要,游凭声狠狠研究过一番。
七煞绝非耐心之辈,被关多年,杀气正浓,贸然吵嚷求救除了被随手掐死没有别的可能。
他当先喊出“大乘修士”四个字,让七煞没有第一时间下杀手。
“哦?”七煞饶有兴趣看向他,“你说有大乘修士?”
“他是大乘初期修士,在我身上下了印记,一路尾随追杀于我。”青年仰脸看他,苍白孱弱,唇边带血,眼睫一眨,溅出凄丽哀求的微光,“我是炼魂宗的魂修,求老祖出手救命!”
万年前的魔尊七煞乃是断魂宗宗主,魂修的老祖宗。断魂宗便是如今的炼魂宗前身。
七煞目光扫过游凭声身体,果然看出他修过魂术,且为强者所伤。
此时七煞夺舍了碧幽宫宫主尹卓,实力受限,至多只能发挥出大乘初期修为,但以他之力,对付如今一个大乘初期修士并非难事。
七煞微一沉吟,摆手说:“引他来此。”
“是。老祖请小心,此人阴狠。”游凭声真挚说道,垂首站起,摇摇晃晃立于宫殿门口。
七煞藏身于门后阴影里。不消片刻,果然有一大乘初期修士飞奔而来。
“你来了?”游凭声惊慌失措地后退一步。
“你死定了!”屠魔飞快追来,面露凶光,“我要把你千刀万剐,剥皮抽筋……!你会后悔惹怒我!”
七煞打量此人,惊喜发现对方是自己曾经盯上过的,可惜失之交臂。
既然再见,这具身体就注定属于他!
游凭声转身向殿内跑,屠魔满目都是他仓皇的背影,满目都是杀气,奋力直追。
踏过门槛时,一道利芒忽然直穿咽喉!
屠魔大惊,歪头一躲,没能全部躲开,半个颈子瞬间断裂。
“是谁?!”他用力掐住伤口咆哮,血沫喷溅。
“你身体不错。”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暗处响起,“让给本尊如何?”
……
“禾雀!我@#*¥%#¥!!!”
咒骂声被抛在身后。
游凭声回头看了一眼,轻笑着推上面具。
“骂错人了,下地狱再哭吧。”
第237章 意外
虹桥出现的那一刻,秘境中的所有人都被吸引过来,纷纷上桥。
越过长桥,抵达殿前高台,陆续有人相遇。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这一刻没有人停下来浪费时间,只是警惕地互看一眼,就争先恐后飞奔而上。
自衡芜陵墓出现以来,除了游凭声发觉到地下深埋的阵法奥秘,大多数人只是浅显探索表面。一路行来,只见自然风光、灵田妖兽,虽然没得到什么宝物,却也没遇到什么生死危机,不免放松了警惕。
此刻终于见到真正的陵宫问世,众人摩拳擦掌,振奋不已,一个个如鸟兽投林撞向殿门。
“起开,我先进!”当先一人心急地推开竞争者,甫一踏入,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啊——!”罡风旋起,如刮骨刀片裹挟着他,转眼间人就成了血葫芦!
“有阵法!陵宫里有道尊布的杀阵!”
急切飞奔的人们惊愕停下,紧张地放慢脚步,生怕步那人后尘。
谁人不知,衡芜道尊惊才绝艳,尤擅炼器与阵法之术。开阔奢华的陵宫里……杀机四伏!
然而富贵险中求,既已至此,断没有停在门外的道理。
为了机缘,修仙者们置生死于度外,三五成群合作,小心翼翼进入殿门。
十步一险,前路难测,不懂阵法的人跌跌撞撞,倾尽全力过阵,不少人见了血,平静宏大的殿中飘散着紧绷的血腥气。
其中一扇门中,结伴而行的人数格外多。一部分身着白衣,一眼便是清元宗修士,另一半则包含其他宗门和散修数人。
打头的老者鹤发白眉,神情肃穆,对身边的年轻人说了什么。那人便越众而出,踏入阵中,衣袂翩然,只身破阵。
“听说因缘合道体是八品阵师,长于数术精算,果然名不虚传,颇有道尊遗风啊。”
“谁说不是呢,可惜啊,厉害是厉害,就是可惜了……”
“嘘!”有人用力使眼色,示意身边人看前方的天涂上人,大乘修士何等耳聪目明,谁敢当面议论。
往日里,因缘合道体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常常众星捧月,受其恩惠者何其多,众人无不恭维感激,拉拢关系。这一次,他身后跟随的人数虽多,却格外安静,气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沉压抑。
廖星一路跟着夜尧同行,在这氛围里也不说话了,他看看面沉如水的天涂上人,又看了一眼眉眼带笑的明媛,悄悄皱了皱眉。
在明媛不遗余力的“状告”下,因缘合道体有个男相好的消息已经传开,给修真界带来的惊动不亚于天雷。
在所有人眼里,因缘合道体是未来的圣人、本该道德完美无瑕的人物,怎能做出此等倒反天罡、违背伦常之事?
明媛扫视众人反应,眉梢挑起,收到明鸾瞪视,才吞下喉咙里即将溢出的舒心嗤笑。
揭发的话语出口后,她受了姑母斥责,却并不后悔。她自认问心无愧,夜尧敢做就要敢当,做都做了,难道还不敢承担后果?
堂堂因缘合道体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她不仅要捅到天涂上人面前,让天涂上人好好认识一下这个弟子,还要让天下人都鄙视他才好,这样她才能解气!
谁让夜尧竟敢羞辱她?这是他活该!
明媛快意地想着,安然待在队伍中央,等待前方的夜尧带领众人破阵。
天涂上人乃是正道魁首,仁慈慷慨,向来愿意庇佑各派小辈,为正道留存实力。遇见的人想要寻求庇护与清元宗同行,他并不驱赶,渐渐便有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而来。
至于负责破阵的夜尧的心情?
——行善对因缘合道体的修行有益,他本就该心怀天下,为众人谋福祉,自然没人想过夜尧的意见。
两全其美的事,他有什么拒绝的道理?
衡芜道尊所布阵法玄妙精巧,尽显高深造诣,要破解阵法,所耗心力不少。
夜尧在沉默中连破数阵,带领众人向陵宫深处走去。
众人毫发无伤,精神饱满,对即将到来的正殿充满期待。他也不回头看自己都带了些什么人,抚了抚微微凌乱的衣袖,舒展了一下筋骨。
终究是爱护多年的小弟子,天涂上人冷脸了一路,还是忍不住问:“你耗费不少灵力,是否要休憩片刻?”
“啊,还好。”夜尧揉揉手腕回:“干脆一口气走完吧,这会儿我脑子正活泛,休息完再来,又得重新找状态。”
天涂上人看着他额角垂落的发丝,心里重重叹息一声,道:“辛苦你了,为师这里有十粒回春丹,你拿去恢复体力。”
回春丹?如此珍贵的八品丹药一口气给他这么多?明明他犯了大错,该惩罚才对!
一旁的广明子心中升起愤懑。
不就是破几个阵法,根本就消耗不了那么多回春丹,师尊对夜尧总是如此大方,如此偏袒!
夜尧兜里的丹药用都用不完,笑着拒绝:“师尊留用吧,我有回春丹。”
广明子抑制不住地瞪他一眼,只觉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夜尧顶着这熟悉的嫉恨目光,又耸耸肩,轻松道:“再说了,有师父你在,我就算消耗再多灵力也不怕,师父进殿得了宝,总有徒儿一份嘛。”
广明子拳头暗自握紧,冷眼道:“师弟,你早已不是需人照顾的幼童了,如此依赖师尊,像什么话!”
天涂上人知道夜尧是开玩笑,却不喜他不端正的态度,恨铁不成钢地沉下脸。
“你师兄说的没错,你所行之路,终究只能一个人走下去,为师又能帮你多久!”
“是——徒儿晓得。”夜尧瞥了一眼看到他被呵斥目露喜色的广明子,心说师兄真懂得这个道理就怪了。
天涂上人还是拿出一粒回春丹让夜尧吃下,才让他继续。
对于夜尧来说,此行犹如跨越万年时光与衡芜道尊切磋学习,是难得的提升机会。
天涂上人欣慰于看到他实力精进,同时,让他独自破阵还有另一个目的:夜尧身上闹出的事影响了他的名声,庇护众人前进,也能为他挽回一些声誉。
夜尧能够理解师父的苦心,一直以来,天涂上人对因缘合道体声誉的看重甚至超过了他自己。
师父所有决定都是为了他好,是以夜尧虽然偶尔跳脱,实际上很少真正在这种事上忤逆师尊。
只有一件事,只这一件——
即使师尊勃然大怒,对他失望、命他下跪,逼他放弃也不可能。
秘境中行程紧,同行者众多,天涂上人只与他粗粗谈过两场,但已经严肃表达了态度。与他所想一般无二,爱之深责之切,师尊雷霆震怒,只是碍于处境不适合才没彻底发作。
他早已预料过自己会遇到什么,师尊提出过要见人被他拒绝了,这些压力是他应当独自抗下的,不需要游凭声露面。
……说起来,游凭声此刻又在做什么,有没有遇见什么危险?
他能通过阴阳异火感应到,两人的距离已经不远了,对方一定也进了陵宫。
紧张的行进中,夜尧思绪短暂乘着翅膀飞向另一个方向,心驰神往,下一个阵法出现时才收回魂魄。
至于眼下——带不带人,带多少人,他其实无所谓,也习惯于此。只是觉得人多挺挤,虽然这些人当着他的面不敢多说什么,但那些复杂的眉眼官司来来去去,看着也有点儿吵眼睛。
好在多年因缘合道体的职业生涯下来,他心态平稳,抗压能力满级,完全能够忽视背后的一双双眼睛,不影响破阵的专注力。
作为局外人的廖星,将此时夜尧的处境旁观的一清二楚,不由在心下感叹,因缘合道体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暗地排斥他的师兄、严厉古板的师尊、还有这么些跟着享福的人……虽然他也是其中一员,咳咳,总之,要是他遇见这么糟心的事,估计只想撂挑子不干了。
偏夜尧跟没事人一样,镇静坦然一如从前,常人难得这般坚定的心境。
渐渐的,越深入,阵法就越难以破解,毕竟还没到达衡芜的境界,夜尧独善其身没问题,要一直稳稳当当护住所有人就难了。
后面的一些阵法,夜尧无法提前判断出太多,只能靠每个人自身施展实力通过,他实时出言提醒一些要点来降低难度,让他们不至于丢掉性命。
明媛受了点伤,瞥见他唇角轻松的笑意,只觉他浑身上下写满了松懈不上心,皱眉质问:“刚才的阵你真的破不了吗?你是不是故意的?”
夜尧唇畔笑意不变,看都不看她一眼,懒洋洋说:“你要是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你!”明媛碰了个软钉子,柳眉倒竖,正要发作被明鸾按下。
“媛儿!住嘴!”明鸾狠瞪她一眼,转身对天涂上人行礼道:“前辈见谅,媛儿任性不懂事,我替她道个不是。”
明媛的父亲是清元宗内门的修士,按辈分来说还是天涂上人的师侄,在明媛出生不久后死在一场战斗里。年少时,明媛在清元宗住过一段时间,天涂上人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
只可惜明鸾将她接走后过于娇惯,年幼时活泼可爱的女孩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小辈之间玩闹而已。”天涂上人摇摇头,将事情略了过去。
明鸾眉心皱成川字,低声告诫明媛,“此地危机重重,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可再任性闹事!”
明媛撇撇嘴,满不在乎,“知道了姑母,我再不说话了总行了吧!”
明鸾叹了口气,决定把她看紧。
还好遇见了清元宗的人,有夜尧在前方开路,让她能分出心神保护媛儿。
一路上,总体还算顺利,不曾有人重伤,有夜尧在,他们比走其他路径的人快得多,保存了体力,稍后抢夺机缘时也更有胜算。
想到这一点,众人就情不自禁轻松下来。
转过一处廊角,平坦光滑的通道出现在眼前,地面由黑玉铺就,光可鉴人,奢华耀眼。
走廊尽头光亮大盛,目的地就在眼前,众人眼前一亮,步履加快。
夜尧脚步微顿,抬手让众人暂停,却有人闷头一脚踏了进去。
嗡——
众人眼前一花,周身的一切骤然化成无数狂乱的线条,头疼欲裂。
“这是伴有精神攻击的杀阵!”夜尧清朗的声音穿过风声传入耳中。
“这要怎么过?”有人大声问,努力以灵力护罩化解周身看不见的攻击,却因头眼胀痛被刮出一道道伤口,“怎么回事,我的灵力……我的灵力怎么没法调动了!”
其实这杀阵单论攻击,并不算多强悍,元婴修士都能躲过,然而衡芜在布阵时巧妙地将其与精神攻击结合,实力不足、心性不佳者很容易受干扰,一旦丧失理智被困在其中,将被撕碎在阵法里。
“没有捷径,除了坚守心神,别无他法。不过若有人陷入混乱,我会尽量助你们一臂之力,前提是你们要保持基本理智。”夜尧快速而清晰地说完,率先轻身而过。
他常用溯世镜磨炼心境,对精神攻击抗性很大,即使位于五感混乱的迷阵里,也能粗略辨认出其他人气息的方向,较天涂上人更为灵活。
阵中,广明子祭出一把地阶防御法器护住自己,虽然他很快在精神攻击下陷入迷惑失去方向,但防御法器坚持到了天涂上人找到他的那一刻;廖星闭上了眼,手掐法诀,脚下踩出一种特殊步伐,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前行;明媛在尝试屏蔽精神攻击失败后,召出一把琵琶奏起乐调,皱起的眉渐渐舒缓开来。
众人在少许慌乱之后,开始各施所长。
夜尧听到尖锐的曲调,皱了下眉。
音修手段波及较广,明媛处于幻觉中,失去了对招式的控制。她护住了自己,特殊的音乐频率却与阵法力量对抗挤压,导致她身边的人灵气混乱,吐出一口血来!
夜尧侧耳细听,勉强从让人头脑混乱的嗡鸣声里大致找到曲调传来的方向。然而阵中的一切都是颠倒错乱的,再加上乐调干扰,他每一步踏出都有可能与头脑中所想的相悖,寻找明媛极为艰难,此时已不知有几个人受了伤。
好不容易找到明媛的位置,明媛正抱着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着琵琶,曲调渐乱。
夜尧跨前一步,直接去捉她手腕。
“别碰我!”明媛不知脑中正看到怎样的幻象,忽然尖叫一声振开他,狂扫琴弦。
夜尧一凛,猛然侧头,脸颊多出一道血痕。
明媛逐渐迷失在阵法里,曲不成调,音波攻击得人脑袋生疼。要不是夜尧浅显学过一点音攻手段,刚才这近距离一击能把他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明媛,冷静。”夜尧按了按太阳穴,试图唤醒明媛。
听到他的声音,明媛却飞快后退,不顾罡风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划出道道伤痕,惊慌失措道:“夜尧,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你是不是要报复我?!”
夜尧:“……”
看来明媛面对他,也不是毫不心虚的。
这阵法能放大负面情绪,歪曲人的感知,显然,明媛养尊处优,少经历练,并非心性坚定之人。
在这样的阵法中救人需要对方给予他足够信任,而现在的明媛和他之间毫无信任可言。
“游凭声笑我是圣父,我也不想啊。”夜尧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放柔:“明师姐,是我,我来救你。你别弹了,我带你出去。”
他低下嗓音时,磁性动听,明媛一团乱麻的大脑传入这道温柔的声音,稍稍清醒过来。
“夜尧?我头好疼,救我……”她呻吟一声,一手仍然死死抱着琵琶,一只手在身前胡乱挥舞。
琵琶声停,夜尧定了定神,伸手拉她。
突然之间,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锐利的笛音!
声音尖利刺耳,是明鸾在阵中陷入了混乱,试图自救!
她发出的音调比明媛穿透力更强,对音波敏感的明媛霎时间扭曲了脸颊,被刺激得狠狠挥动琵琶。
“姑母救命!他要杀我!”琵琶弦在罡风中崩断,明媛尖叫一声,踉跄后退。
明媛瞳孔震颤,眼中满是惊恐。
笛音与迷阵的精神攻击混乱碰撞,幻觉彻底侵袭了她本就动摇的理智,原本浅浅的心虚被放大成无数倍。此刻在她的世界里,眼前的男人笑容恶劣,五指成爪向她抓来,根本就是来索命的仇人——一定是夜尧怨恨她揭发了他的丑事,要杀了她报复!
“你滚开!别碰我!”
“等等!”夜尧面色一变,徒劳伸手。颠倒混乱的阵法里,一步就是天堑,下一秒,明媛在他面前被一阵尖锐的气流洞穿了身体数处,丹田恰好被搅碎!
明鸾在明媛身上设下的神识烙印自她眉心飞出,化为明鸾的虚影。
“媛儿!”虚影不敢置信地呼唤一声,想要救人,然而守护烙印激发得太晚,明媛几乎是被秒杀。
明媛眸中光亮消失,虚影也随之消失不见,化为一道光芒没入了不远处明鸾体内。
“媛儿!”明鸾凄厉的叫声随即响起,明媛的死将她从迷阵中唤醒。
笛音停下,她叫道:“我的媛儿!夜尧,你——!”
夜尧飞快道:“前辈稳住心神,不要再用音攻,我现在送明媛出去。”
……
长廊中恢复静谧,只剩下黑玉地面上到处残留的淋漓血迹。
伤得或轻或重的人们大喘着气,心有余悸。一个散修因音波干扰断了一臂,痛得几乎昏厥,然而看到化神中期的明鸾那扭曲的脸,他也不敢发作,只能忍下气自己疗伤。
明媛的尸体平放在地面上,胸口、丹田等致命处被洞穿,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划痕,如同千刀万剐,死相凄惨,圆睁的双目中满是恐惧和怨恨。
“音攻会干扰到阵法里的其他人。”夜尧三言两语讲述了阵法里发生的情况。
明鸾眸光震颤地看着明媛的尸体,又把视线直直移到他身上。
“你为何——不早说!”
“我没料到。”夜尧说。
这是夜尧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早知如此,他会提醒她们。但这世上从来不存在“早知道”的情况,他自然也不必将这种话说出口。
“没料到?分明是你,是你!”明鸾死死捏着手中笛子,指向他尖声道:“我的神识烙印都看到了,媛儿临死前,你就在她一臂之隔的身前,你为何不救她?!你是故意的!”
“这是个意外。前辈你应该冷静一下。”夜尧微垂下眼,面无表情道。
“意外?呵,这么多人,为何只有媛儿一人蒙难?”明鸾的眼底爬满血丝,失去至亲的痛苦让她无处发泄,“因为媛儿揭了你的短,你恨她,想要她死是不是?”
她指向周围其他正在疗伤的人,寻求赞同,“你们说,这难道不是夜尧的责任?我亲眼看到的他故意不救媛儿,他难道不是凶手?!”
昔日风华绝代的仙子歇斯底里,眼角闪动泪光,可怜可叹。
那断臂之人也不忍地叹了口气,移开视线。
廖星胸膛起伏了几下,站出来说:“前辈,明道友陨落的确是意外,因缘合道体不会为这种小事害人,我相信他的人品。”
“小事?哼,怎是小事?”明鸾冷笑,扫视周围的人,“你们也觉得这是小事吗?谁不知道,因缘合道体爆出这种丑事影响有多恶劣,夜尧恨上媛儿是理所当然!”
“明前辈,还请您节哀。您先冷静一下。”
“因缘合道体不至于此,我等还是愿意信任他的为人的。”
“是啊,您一定是误会了。”
一路颇受夜尧照应,在场还是有好几个人愿意出来说句公道话。
但也有人没有附和,目光微微闪烁。在此之前,他们一定会深深相信因缘合道体的人品,如今夜尧身上发生的丑闻的确降低了他的信誉。
明鸾咬牙切齿,直指夜尧,“你见死不救,如此阴狠,算什么圣人,可笑……”
“够了!”天涂上人大喝。
明鸾声音一滞,喉间发出难忍痛苦的低鸣。
“明小友,媛儿的死是意外。”天涂上人沉沉说:“尧儿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明鸾:“可他——”
“尧儿身为因缘合道体,的确要承担更多责任,但我身为尧儿的师父,不会让他蒙冤背负不该背负的指责。”天涂上人加重了语气,“明小友,你指认他是凶手,难道是不相信老夫,不相信清元宗吗?”
明鸾手指颤了一下,缓缓捏紧,低头道:“前辈说得是,是我受打击太大……昏了头。还请前辈原谅我方才的冒犯。”
“你想通就好。”天涂上人叹了一口气,“为媛儿收尸吧,别让她躺在地上。”
明鸾低下头,双目通红充血,温柔擦拭明媛沾血的脸颊。
其他人在原地打坐疗伤,在夜尧的带领下他们速度很快,休整片刻再进殿也不迟。
一时间,四周安静下来,只偶尔响起处理伤口的痛呼。
廖星没受什么伤,坐在角落打了会儿坐,悄悄抬头看向夜尧。
他双手环胸,倚栏而立,神色平淡,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如果是廖星,费力气帮了人,还要被横加指责,此刻一定满心气愤委屈。他都为夜尧愤愤不平,却见当事人仍是那般疏朗散漫,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廖星忍不住走过去,低声问:“你还好吗?”
“怕我伤心?”夜尧笑笑,“没事,过去了。”
……这是麻木,还是真的无所谓?
廖星心里疑惑,又怕交浅言深,不敢再问。
他只能安慰一句:“我相信你。”
“是啊,有人信我,还有我师父。”夜尧平静道。
天涂上人虽然待他严厉,对他要求高,还是很护短的。
如果廖星真的问出来那个问题,夜尧会回答他既不麻木,也不是完全的无所谓。
只是在多年类似的经历里,他早已学会如何客观从容地看待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他能理解明鸾的痛苦。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笛音意外害了明媛,只能寻找另一个突破口,将埋怨憎恶发泄到他身上;只差一步,他就能把明媛救回,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步距离隔离了生死界限,任何失去至亲的人都会因此悲愤不甘。
如果这能让明鸾感觉好受一点,只要她不因此想对他报复,他倒是的确没什么所谓,反正也不疼不痒。
当然,他不会真的因此悔恨自责,毕竟这世上没有“早知道”,他当时没有料到就是没有料到,他从来不会过度苛求自己。
人要接受自己能力有限的事实,不然这辈子还过不过了。
他已经尽了力,那就不欠任何人的。事后唯一能做的是吸取经验,下次遇到类似的问题不要重蹈覆辙。
天涂上人从打坐中睁开眼。
夜尧拿出一颗回春丹,指尖一弹,仰头衔进口中。
该走了。还有人在前边等他呢。
*
陵宫另一侧某处通道内。
一道深黑色的身影犹如融入了雕栏阴影里,气息收敛到几近于无。
接连弄死两个大乘修士,难免有些耗费心力,借七煞的手杀完屠魔,游凭声总算得到一点儿喘息时间。
就是刚才从七煞眼前逃走又花了他一点儿力气,短时间再难召唤魅影吞乌蟒了。它需要沉睡一段时间,吸收吞噬的力量疗伤。
屠魔的确是他所遇到过的最难对付的敌人之一,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得不选择借助他人之手铲除对方。
好在他对七煞的性格状态推断的没错。此人虽然嗜杀,又经历了漫长的监禁,但不愧是昔日叱咤风云的天才人物,还没有磨灭理智,变成无法沟通的疯子。
要是七煞一见到他不管不顾就出手,就有点儿难解决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还惦记屠魔身上的东西,他那空间术法和追踪术挺好用的。
有没有机会再从七煞手里弄过来?
游凭声琢磨了一会儿,暂时想不出办法,就先搁置下来。
短时间内用脑过度,他低低咳嗽了两声。魅影吞乌蟒受伤沉睡,他也在这段时间未曾停歇的战斗里受了不轻的伤,在进正殿遇见其他人之前急需休养一下。
时间有限,游凭声吞下几颗丹药,快速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道身影走入通道。
人影以极其轻缓的速度走近,湛蓝色衣袍无声在空中飘摇,静静停在游凭声身前。
黑衣青年席地而坐,银白色面具遮盖了一切表情,面具上镶嵌的魔晶如同黑夜星辰,深邃幽远。
玉钧崖注视着他,仿佛在注视一块令人难以读懂的陨石,古久、神秘、磅礴,深黑花纹中镌刻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宏大深远的传闻。
玉钧崖想,或许他这辈子都难以读懂对方了。
他手指动了动,缓缓伸向怀中,捏住了一个瓷瓶。
游凭声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掩盖自己的体质,而这是冯西来交给他的,能让游凭声暴露九幽玄阴体的东西。
发丝在他额前落下浓浓阴影,半遮住他晦暗翻涌的眼,玉钧崖渐渐捏紧瓷瓶。
“叽叽叽叽……”一连串细小的叫声忽然响起,玉钧崖脚步一顿。
一只圆润可爱的小老鼠从游凭声背后爬上他的肩侧,对他歪头叫着。
玉钧崖颤抖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婆娑通幽鼠?
最初两人在明泉宗相识,游凭声曾问过他婆娑通幽鼠的饲养方法,他对这只小巧可爱的灵兽很熟悉。
那条黑蟒受伤了吗?在外警戒的怎么是婆娑通幽鼠?
小鼠的叫声惊动了游凭声,他从入定中醒来。
“前辈,好巧,没想到你在这里。”玉钧崖抿抿唇,声音里透出惊喜的色彩,好像是偶然遇见。
“是挺巧。你一个人走到这里的?”
“之前我一直与师兄同行,不久之前失散了。”玉钧崖半真半假道,“陵宫现世,无论是师兄还是前辈都一定会在这里,我就马上赶来了。”
如今的玉钧崖是明泉宗宗主的关门弟子,又契约了护宗神兽玄武,乃是明泉宗年轻一代有名的天才人物。众人眼中他沉稳寡言,是难得的可靠之人,但少有人知晓,曾经的玉钧崖是如何自任人践踏的底层向上爬起的。
其实他并非表面这般光明磊落,必要时,他也可以扮演成另一种需要的模样。
“你运气不错。”游凭声单手支颌,抬眼看他,“一个元婴修士独行,没遇到杀人夺宝的。”
玉钧崖赧然笑了笑,“有玄武陪我,打不过化神修士也可以逃跑。”
“有的人,就专喜欢抢夺灵兽。”游凭声说。
“我知道,天璇就是这样,还好前辈杀了他。”玉钧崖对这种行为报以厌恶神色,郑重道:“我一定注意保护好我的灵兽。”
“我要入定养伤了。”游凭声勾了勾唇,“你还有事?”
“我没什么事。”玉钧崖摇摇头,主动提出:“前辈入定,婆娑通幽鼠警戒能力不足,我来替前辈护法吧。”
“行。”游凭声颔首,“越往里走阵法越危险,你在附近小心走动,别被卷进去。”
他将婆娑通幽鼠一扔,玉钧崖手忙脚乱接到怀里,听到他说:“带着它。”
“叽叽叽叽叽——”婆娑通幽鼠有点儿摔蒙了,头晕脑晃在他怀里叫。
玉钧崖看着它黑溜溜的双眼,情不自禁笑了一下,唇角刚上扬出一个弧度,又蓦地收了回去。
他垂下眼,看到游凭声已经重新入定。
“……”
玉钧崖心乱如麻,摩挲着掌中小鼠的绒毛,婆娑通幽鼠舒服得软趴趴成一滩鼠饼。
他家传驭兽术,迷睡一只弱小灵宠轻而易举,婆娑通幽鼠很快闭上眼,在他掌心陷入沉睡。
过往种种闪过脑海,血色尸体、熊熊烈火、扫荡一空的家门……噩梦般的场景自记忆里逼近。
半晌,玉钧崖呼吸轻颤着取出怀中瓷瓶。
第238章 等死
“嘭——!”
瓷瓶清脆碎裂声在黑暗的甬道里响起。
玉钧崖仓皇后退数步,几乎跌坐到地上。
不远处,游凭声面覆银色面具,身影沉静,黑色衣角无声蜿蜒没入暗沉的空气,半身披光,半身阴影,如同一副割裂的古画。
那只装有关键秘药的瓷瓶坠落在地,玉钧崖死死盯着碎片,痛苦地弯下腰,胸膛猛烈起伏,恍若窒息。
“怎么不下手?”
青年轻缓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打断他急促的呼吸。
玉钧崖浑身一僵,红着眼抬起头,看到游凭声已然睁开了眼;他仿佛从未重伤虚弱过,即使趺坐于地面,仍给人以居高临下之感,轻描淡写间诠释着毋庸置疑的雍容强大。
这画面宛如一把尖刀劈入玉钧崖脑中,他的脊梁忽然彻底被沉重的魂魄压垮,充溢血腥气的口中泄出一丝颤抖的气音:“你杀了我吧。”
游凭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颤抖的身躯上。自认识玉钧崖起,少年便犹如一颗劲风中不肯弯折的青松,即使被人踩进泥里、匍匐于地面,骨子里仍不曾服输过;而自从他成为明泉宗宗主的关门弟子,又契约了玄武神兽之后,更是恢复了名门弟子该有的自信与傲气。
此刻,他挺拔的身躯却佝偻起来,仿佛一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
成长到现在的玉钧崖,是师门中可靠的中流砥柱,在游凭声眼里却还是稚嫩许多。
“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报仇机会。”游凭声唇边挑起一丝捉摸不透的微笑,侧头看着他,轻飘飘地道:“只是动动手指,就能让恶贯满盈的魔头游凭声死在你手里,这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荣誉。”
玉钧崖唇瓣抖了抖,流露出一丝自嘲,“我真的有过这种机会吗?”
“……你根本就没相信过我吧。”
倘若真的相信他,又怎会在这时醒来?真正潜心入定的人,绝对不会被身边声响轻易惊动。
受伤入定对修士来说至关重要,这时受到袭击十分危险,只有打心底里信任的同伴,才会被选择为护法守护自己。
这样可以全身心信任的人,过去游凭声从未有过,如今也只有一人而已。倘若轻易丧失所有警惕,把性命依托到别人手里,他也不可能在万众围剿的境遇里活到今天。
玉钧崖从他的了然里读出了自己的结局,神色变得悲哀。
他闭上眼,手指一松,拢在手心的婆娑通幽鼠掉在地上。
刚才游凭声将婆娑通幽鼠放在外面,作为另一个“护法”守护自己入定。玉钧崖把它迷晕,便再无其它障碍,只差一步就能依照冯西来的计划暗算他。
然而这小子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能御剑杀人的手,颤抖得把药瓶摔了个粉碎。
一念之差,差以千里。
小鼠被硬邦邦的地面摔醒,懵然甩了甩头,小跑回到游凭声肩头。它依恋地蹭了蹭主人冰凉的面具,丝毫没有察觉刚才的变故。
“你不想报仇了?”
“我杀不了你。”
玉钧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缓缓站直身体,勉强撑起最后的尊严。
他做不到。
“游凭声”三个字,是刻在他魂魄里数十年的梦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是他冲破正邪之壁也想要追随的前辈——个中复杂的痛楚与纠葛,即使是玉钧崖自己也无法梳理清楚。
此时面对游凭声,他胸腔里依然灼烧着仇恨之火,满门屠尽的仇怨无论如何都难以遗忘;然而明明下定了决心,实施暗算的手抬起来时,却在还未接近之前就已经发起抖来。
对魔尊游凭声的仇恨与恐惧、对恩人的憧憬与亲近,矛盾而极端激烈的情绪掺杂在一起,让眼前黑衣之人的阴影仿佛一座他穷尽一生也难以逾越的高山——玉钧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对方会死在他手里、乃至死在任何人手里的画面。
玉钧崖脸色惨白,那绝望的样子已经是在等死了。
婆娑通幽鼠察觉到周围压抑的空气,疑惑地抬起前爪直立而起。玉钧崖长于驭兽,曾助它成长,婆娑通幽鼠对他天然抱有亲近之意,它向玉钧崖张望两眼,依偎着主人,小心翼翼“叽”了几声。
“我教过你吧。”游凭声垂眼逗弄着安然无恙的灵宠,声音里听不出波动,“面对强于你的对手,韬光养晦、寻其弱点是上计;若不得已直面对上,便须全力以赴。”
“你想杀我,要么抓住刚才难得的机会,孤注一掷;要么就把杀意藏好,既知道杀不了我,就继续潜伏,静待更好的时机。”
当然,玉钧崖只要对他动手,就一定会死在他手里。
不过要是刚才玉钧崖拼着一条命不要也要暗算他,游凭声也不是没有中招的可能。这样一来即便失败报不成仇,玉钧崖也算杀身成仁,一了夙愿了——愚蠢的是卡在当中,不上不下,那就什么都做不成。
现在玉钧崖暴露了自己,主动权全在游凭声这个“仇人”手里。即使游凭声高抬贵手放他一命,日后他也会心魔丛生,修仙路断。
这是意欲自毁么。
“所以,你就选择等死了?”游凭声不紧不慢地问。
——这般优柔寡断的无能蠢货,谈何报仇?
玉钧崖恍若听到对方“不成器”的失望评价。他脸色愈加苍白,心里难以抑制地升起浓烈的自厌。
“我当然不会束手待毙,与你一战,本就是我毕生夙愿。只是……动手之前……”
玉钧崖泛白的手指按住腰间剑柄,缓缓抽剑的同时,身上灵气颤动。
“叽叽叽叽——!”婆娑通幽鼠忽然急躁起来。
游凭声:“……”
玉钧崖对“束手待毙”的理解好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他居然在试图斩断与契约兽的契约。
他倚仗的最大底牌本来就是驭兽术,要是遣散了契约兽再战斗,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游凭声真的会感到费解。
老实说,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多嗜杀的人,很多时候他甚至挺平和的,毕竟即使是他,也有赏识的对象,或是想要招揽人才的时候。
但是在他面前自杀的人未免有点儿太多了,就好像不自己动手,下一秒他们就要被魔尊扒皮抽筋、生吞活剥似的。
天知道,游凭声可从来没有折磨人的爱好。为什么修真界总是流传一些诸如他“喜欢听人生不如死的哀嚎”、“日杀三人以鲜血沐浴”的谣言呢?
总是被误解的前魔尊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过去落在他手上的人,总喜欢辱骂他一顿之后自爆,“暴戾恣睢、丧尽天良、十恶不赦……”类似的骂声让游凭声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即使是那些杀过不少人的大魔修,站在他面前时好像也能占领道德制高点,有资格替天行道似的。想要吃游凭声的肉、喝游凭声的血,好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玉钧崖很幸运,他的话不多,动作也足够干脆利落,多余的举动没有引起游凭声的不快。
如果这小子也像那些人一样叽叽歪歪,控诉一番对魔尊的仇恨,恐怕他就要不耐烦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
“玄武属于明泉宗,我背叛了明泉宗……无颜再驱使神兽。”玉钧崖咬了咬牙,催动灵力断契。
他将契约兽看作伙伴,无意拖它们一起死。
遣散灵宠之后,其它灵宠是否能活下来只能听天由命,至少玄武不会有事。
他相信没人会想要伤害神兽。游凭声杀了他之后,如果想要驯服玄武……也无所谓了,只要玄武能活下去就好。
一片小型气旋缓缓在玉钧崖丹田处腾起,伴随着主宠之间的契约摇摇欲坠,婆娑通幽鼠感应到那片灵气中传来不详,焦躁地在主人肩头打转。
“叽叽叽——叽叽叽叽——!!!”
为什么要当着主人的面抛弃可怜的灵宠啊?!胆小的婆娑通幽鼠简直要被吓晕过去。
游凭声揉了揉婆娑通幽鼠的脑袋,并未出声打断。看着玉钧崖无异于自断手脚的一幕,他忽然一敲掌心,愉快开口:“神兽之躯,想必大补。”
什么意思,他难道是想拿玄武喂蛇?
那他和玄武断契有什么用?!
突如其来的戏谑像一块陨石砸中玉钧崖,他旋动的灵力陡然滞涩,噗的喷出一口血。
“不继续了?”
“……”中断的灵力反噬自身,玉钧崖如遭重击。
看在他够惨的份上,游凭声终于找回一点儿不存在的良心。他轻啧一声,“为什么不亲口问我呢?”
问他什么?难道他不是游凭声?
——显而易见,眼前之人正是血魔游凭声,他并未否认这一点。
那么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疑问的?
玉钧崖想要嘲出这句话,颤抖的嘴唇却好似被看不见的压力黏到了一起。
“你就没想过问一句……”游凭声慢悠悠地,替他说出了那个可怕的问题,“究竟是谁屠杀了怀玉阁满门?”!!!
一瞬间,玉钧崖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僵成一尊泥塑。
“看来你不是没想过,所以是不敢想,还是不敢问?”游凭声揉捏着婆娑通幽鼠颤巍巍的耳朵,好整以暇打量他的反应,“好吧,如果是我,也不会问仇人这种愚蠢的问题。报仇最忌讳打草惊蛇,是不是?”
“仇人……不……”玉钧崖暗淡的眸中蓦地燃起飘摇火种,如同枯槁干涩的机器重新启动,弯折的脊梁在无形之中挺直了些许,“我爹娘不是你杀的?凶手不是你?”
“没错……我早该知道的……!”他眸光颤动着,不等游凭声回答,一连串话语便脱口而出:“你若真是凶手,当年何必救我?即使是为了我手里的《乾元驭兽经》……得到秘籍之后,你也大可以随手杀了我……”
“……还有,你还将赤羽甲拍卖下来送给我!”声音从脆弱到坚定,语速也越来越快,潜意识早已被种种怀疑折磨许久,他终于能够不经思索便一股脑发泄出来:“如果当年东西是你劫走的,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游凭声:“因为我良心发现,想要补偿?”
“怎么可能!”玉钧崖大口呼吸,声音喑哑:“怀玉阁的藏宝再珍贵,难道还比得过神兽玄武?你连玄武都看不上!”
这话说得,他好像不是什么淡泊无欲的人设吧?
再说了,现在的他看不上,不代表以前的他也看不上——实话说,怀玉阁那些秘藏,对当年的游凭声来说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玉钧崖完全忘记了时间变迁可能带来的变化,双眼泛红看着他,急迫追问:“怀玉阁之事其实与你无关,对不对?”
与其说他是在求证,不如说他是在说服自己。
那副急于寻求肯定的模样,好像游凭声一点头,他就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
唔,要是这时候否认会怎么样。
游凭声想象了一下,这向来坚韧顽强的男二不会哭出来吧?
“……”
好在通道另一端传来了其他人接近的气息,打断了游凭声可能做出的不人道行为。
该动身了。
恢复镇静的婆娑通幽鼠一溜烟跳下游凭声的肩膀,到前方替他开路。
游凭声向玉钧崖撇了下头,无声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我没去过怀玉阁。”
众所周知,死在游凭声手里的人,要么被吸尽鲜血只剩下干枯皮肉,要么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种种可怖造就修真界流传多年的血魔传说。
当年怀玉阁的人正是血液流尽的凄惨死相,便成了凶手是游凭声的铁证。
此时游凭声漫不经心的话语昭示着什么,不言而喻。
玉钧崖眸底摇摇欲坠的星火被骤然点亮。
第239章 孽缘
原著里,玉钧崖在杀死魔尊游凭声报仇的激励下,历经艰难险阻,一步步从杂役爬上明泉宗宗主之位。后期他得知了灭门真凶,但在向真凶报仇之后,玉钧崖仍然选择了与夜尧联手肃清魔修,是讨伐魔尊boss团里极为重要的一员。
如今在游凭声的蝴蝶下,夜尧的修为进境比原著要快,已经把同辈许多人远远抛在了后头。这两个人组队讨伐游凭声是不可能了,关系……还变得有点微妙。
游凭声抬步向通道尽头走去,能感觉到身后人亦步亦趋,紧追着他的目光从破碎到坚毅,好似在短短一瞬间里打碎重组过一遍。
不得不说,选择摊牌的玉钧崖拥有的是另一种勇气。在仇恨下丧失理智的人很多,要打破根深蒂固的认知,承认自己多年来恨错了人有时候反而更难。
虽然游凭声嘴上说他愚蠢,却并不失望。
对方堪称优柔寡断的不明智选择反倒导向了更好的结果。要是刚才玉钧崖真的孤注一掷向他复仇,现在已经失去跟上来的机会了。
游凭声从来没有刻意去干扰剧情走向,这一切自然而然发生,许多人的命运悄无声息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身后的甬道里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是有人触动了杀阵,爆裂的风声里送来几声惨叫。
玉钧崖没有回头,毫不犹豫跟随那道黑色身影快速前行。
狭窄的通道走到尽头,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宫殿展现在眼前,比人所能想象到的更加雄伟壮观,宛如飞升之后才有缘得见的天上仙宫。
游凭声耗费了一段时间在甬道里疗伤,不是第一个抵达的人。
数个三五成群的队伍已经进了内殿,有人衣衫染血气喘吁吁,有人激动得满目放光,无论这些人在来时的路上经历过何等险情,此时四面八方所有人的头颅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向头顶仰望。
大殿上方竟嵌着一片星空,无数颗大大小小的耀目星子,一轮皎白月牙悬挂于当中,犹如一张宝石织就的星图。
点点星辰以独特的韵律排列着,不时闪烁流动,恢弘壮丽,摄人心魄。
“此地灵力浓郁,那些星子……定然每一颗都是现世罕见的晶石!”
“不愧是衡芜道尊留下的东西,若能得到道尊传承,飞升必不在话下!”
众人目光愈发激动,要不是这里有御空禁制,恐怕早就有人飞上去大肆摘取那些星辰晶石。
高抬着头的人群里,一个白衣人忽然身形一动,侧过头。
阴阳异火熟悉的躁动在丹田中升起,夜尧望了过来,满天星辰同一时间落入他幽黑深邃的眼底。
穹苍之下,相隔数百米的大殿,两颗跳跃的火种仿佛要突破躯体的桎梏,冲向吸引着彼此的共生异火。
“你在看什么?”天涂上人注意到夜尧的变化。
夜尧眨眨眼,指向另一个方向,“师父你看,那块墙上好像有东西。”
“那是……壁画?”天涂上人精神一振。
游凭声目光略过头顶星图,也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投到那块亮起的壁画上。
画中主角是一男一女,描绘了两人在山中相遇,联手斩杀妖兽的场景。男修挺拔的身姿如一柄出鞘利剑,湛然若神;女修一袭红衣如同灼灼烈日,婀娜灵动。
游凭声目光一动,向旁边看去。随着他的视线落到阴影处的墙壁上,夜空中一颗星辰落下,犹如一枚火种点亮了第二幅壁画。
第二幅画里描绘了那男修和女修相处的场景,两人或是对月饮酒,言笑晏晏;或是于集市闲逛,并肩而行,显然亲近许多……游凭声反应过来,这上面画的是衡芜和荀乐相遇相知的场景!
“快看,墙上画着壁画!”随着一幅幅画面被星辰点亮,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一点。
这些壁画在耀眼的星空下略显黯淡,但一旦注意到,目光便会被深深吸引进去。
游凭声被传送进来时就是衡芜的画室,在那里看过不少衡芜精妙绝伦的画作,知道此人是个了不起的绘画高手。
而这里的壁画相比那间画室里的作品要更加赚人眼球。
壁画放弃了精致笔触,风格格外大开大合,每一笔都蕴含着霸道的灵力。
惊鸿一瞥的惊喜,并肩战斗的默契,月下饮酒的潇洒……其中传达的浓烈情感,连游凭声这样的艺术绝缘体都能感受得到。
“这些画……想必是道尊遗作!”一个炼器宗的门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历经万年,画面色彩仍然栩栩如生,越来越多人抵达内殿,纷纷被壁画所吸引。
“这些壁画是衡芜道尊的自传吗?”
“画里只有他和荀乐,估计他只是想记录自己和荀乐的事!”
“这里什么都没有,不见棺椁,难道道尊遗物的秘密藏在这些壁画里?”
之后的画面里,衡芜与荀乐相恋,宛如神仙眷侣。画中人的相貌没有细腻描绘,但那缥缈的衣袂足以勾勒出两人出众的风采。
看到这里,许多人看向太冲剑派的方向。
谁不知道,衡芜是太冲剑派的人,当年他与魔修相恋叛出师门,是修真界最出名的丑闻。
太冲剑派的人面色难看起来。
兰芮上人目光一沉,周身气势外放,逼退众人视线。
太冲剑派屹立万年,如今仍然贵为三大宗之一。以化神后期的兰芮为尊,其弟子云菡入秘境后突破了化神期,又有元婴后期的叶蔓和其他实力过人的亲传弟子,普通修士轻易不敢触其霉头。
一枚枚星辰飘摇落下,继续往下看,被星子点亮的壁画里很快便上演了转折点——荀乐魔修的身份暴露。
两人的恋情为世所不容,衡芜却不忍心与之了断,居然叛出师门,同荀乐私奔。
“道尊真是糊涂!”有人扼腕道,“明明前途光明,飞升就在眼前,怎么就入了魔修的魔障呢!”
“是啊,不是说剑修心境最为坚定吗?连大乘期的剑修也会为美色所迷,可见所言有虚!”
“若非荀乐一开始隐瞒身份,道尊也不会被她迷惑!”太冲剑派一名弟子忍不住大声反驳。
衡芜乃是当时的修界第一人,而荀乐是北溟赫赫有名的一大魔君、蚀日阁阁主,两人本该水火不容,是初识时荀乐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才会有之后的种种发展。
“哼,后来荀乐暴露,衡芜也不曾回心转意,甚至为她建了座城,难道是有人逼他做出这一切的吗?”
“你——!”太冲剑派门人涨红了脸。
即使是他也虚于反驳——这是众人皆知的故事。
衡芜与荀乐后来在洪荒海一座岛屿上建造了一座城池,取名望月城,无论正邪,允许任何身份的人居住在望月城里。
“太冲剑派跟蚀日阁真是孽缘。当年的衡芜道尊被蚀日阁阁主所惑,万年之后,太冲剑派的后人也……”
“云菡仙子何等冰清玉洁,竟也中了蚀日阁魔修的计俩,盛名毁于一旦,可惜啊可惜。”
八卦是人之天性,修仙者也不能免俗。此时兰芮上人的威严再深重,也管不了众人若有若无的视线和窃窃私语了。
“诸位慎言!”叶蔓忍耐地捏紧了手中剑柄,沉声喝道:“我师姐完全是被魔修欺骗,只欲杀之而后快!”
这时,对面蚀日阁的方向爆发出戏谑的笑声。人群中的一男修昂首挺胸,仿佛受了什么嘉奖一般,面上浮现出得意的神色。
此人正是当年欺骗云菡的魔修于舟,叶蔓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即冲过去一剑将之劈死。
云菡闭了闭眼,轻抚她手背,淡淡道:“无碍,我早晚会杀了他。”
叶蔓深深吸气,手背青筋迸出,对魔修恨极。
正邪两道之间势不两立的仇恨,可见一斑。
顾明鹤站在明泉宗的人群里,听着耳边种种言语,联想到夜尧的处境,只觉心惊肉跳。
他向清元宗的方向望去,在天涂上人身后看到了夜尧的身影。
那厮正观赏壁画,面色冷静,好像正在发生的讨论跟他毫无关系。
你醒醒啊!顾明鹤真想扯着夜尧的领子晃出他脑袋里进的水,你倒是有点儿危机感啊!
因缘合道体和男人在一起的消息传出来,似乎已经激起轩然大波了。但除了他没人知道,夜尧的相好是个十分可怕的大魔修!真正的真相一旦揭露,先前的小风波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正道弟子一旦与魔修沾惹上关系,就像白色绸缎染上污渍,即使夜尧同云菡一般声明自己是被魔修所欺骗,这件事也会成为他难以洗去的污点。因缘合道体与魔修相恋更是天理难容,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不公平的是,这件事的代价对于夜尧和那魔修而言绝不是同一量级。对魔修来说,能魅惑正道弟子反而是有本事的象征,能将传说里的因缘合道体拉下水,那魔修简直要成为魔修中的楷模!
顾明鹤感觉自己正捏着的是能炸翻修真界的可怕真相,他看着殿内齐聚一堂的正邪两道,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重要过。
第240章 神器
又一张壁画缓缓亮起,浮现出的是一座宏大的城池。
“想必这就是当年的望月城了。”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众人仍然吃惊于画面中的繁华盛景。
望月城建立后,在两位大乘强者的统领下,这座城池不允许争斗仇杀,一度成为各色修仙者安居乐业之地,在洪荒海中开辟出空前的繁荣景象。
对比其如今的落寞,去过望月城遗迹的人难免唏嘘起来。
“如此强盛的城池,还不是化为废墟……难怪现如今那地方被唤作归墟城。”
“可见正邪不两立是天道定下的铁律。触犯的人即使是大乘修士,也不会有善果。”
“魔修从来不堪为伍。那荀乐与道尊恩爱之时尚能约束自己,但日子久了,还不是忍不住大破杀戒,与道尊反目成仇!”
在广为流传的故事里,繁华的望月城只存在了三百年。荀乐与衡芜纵然恩爱,终究不是一路人,两人在许多事上意见不合。
于是在建城三百多年后,两人彻底撕破了脸,争执之后的某一天,荀乐居然趁衡芜不在,将望月城中的人尽数屠杀。大乘之力,城内无人能敌,听到风声的衡芜回城时,只看见满城血腥。
道尊再也容忍不了荀乐的恶行,悲愤之下将之斩杀。
“魔修本性难移。好在道尊没被她彻底迷惑,总算杀了她……”唏嘘感叹着这理所应当的悲剧结局,人们等待着下一幅画里两人反目成仇的景象。
然而画面一转,居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
之前壁画的所有情节都与传说里大致相同,这一幅画却并未浮现出望月城被摧毁的画面,而是转而画了另一幅场景。
衡芜从洪荒海里找到一架上古妖兽的残骸。
画面里,看不出残骸所属的妖兽种类,只能看出其骨角狰狞,世人见所未见。
衡芜是杰出的炼器师,自然爱惜珍稀材料,将妖兽残骸作为炼器资源投入使用。
灵器炼成之时,炉中金光大盛,天边云雾缭绕,极为不凡。
“炼器异象,这是炼器异象啊!”众人一阵惊喜。
炼丹或是炼器之时,优异的杰作在产出时能勾动天地灵气,在周围产生不同寻常的景象。
炼器异象比炼丹异象的出现要难上十倍,极为罕见,历史上每一次炼器异象的产生,都是炼器大宗师呕心沥血所炼就出的无与伦比的强大灵器。这些灵器每一件出世,都会在修真界掀起狂风暴雨般的抢夺。
道尊这一炉炼的是什么灵器?如今又在何处?
众人早忘了前面大篇幅的正邪奇恋,满心满眼专注到了即将出现的神兵利器上。
游凭声眉心一动,指尖抚过袖中黑刀。
他知道这里面的秘密,毕竟他的佩刀就是由此得来。
衡芜找到的那架兽骨是上古凶兽饕餮的遗骸,他自信于自己的本领,将之炼成黑刀送予荀乐,然而饕餮兽骨凶性不泯,荀乐未能驯服这把刀,反被害入了魔。
后来的悲剧便来源于此。
壁画画到这里,衡芜是打算揭露真相吗?
下一幕,画面却突兀跳跃到另一番景象。
那是一片无比残酷的战场!
天空都蒙上了一层血色,大地龟裂,尸横遍野。只一人持剑而立,剑尖猩红。
许多人从那片地势与山形中认了出来,那就是衡芜陵墓之外,他们来时经过的那片古战场!
“原来那片古战场就是衡芜道尊留下的!”
“看那场景,他是被人围攻,大开杀戒。为何会如此?难不成……是想抢夺他的神器?!”
“你们看衡芜手里那把刀,和之前那些壁画里他的佩剑不一样,想必是他用上古兽骨炼制出来的!一定是这把神器招致了众人争抢!”
“神器”二字出口时略带颤抖,却重如千钧,众人目光纷纷染上狂热的气息。
除了神器,还有什么能让那些人如此舍生忘死,竟然围攻大乘巅峰修士?
这世间,灵器分为“天地玄黄”四阶,天阶灵器是修真界最高级别的存在,已经凤毛麟角,世所罕见。然而在古籍里,也曾出现过有关神器的记录,据传曾有大宗师穷尽一生之力,突破自身限制,炼制出了比天阶灵器还要高一级别的神器。
天阶灵器能助高阶修士提升一定的实力,神器想必能让人实力翻倍,越阶杀人也不在话下!
此刻,壁画上那把通体乌黑的灵剑在众人眼里简直在闪闪发光。
“快找找,那把剑在哪儿?!”这把剑将是衡芜最珍贵的遗物!
众人激动地想要看到下一幅画,却不再有星辰落下,战场这一幕成了最后一幅壁画。
许多人躁动起来,不再等待壁画,四处摸索起来。有人爬上大殿深处的台阶胡乱踩动地面,有人用力敲击壁画上那把剑,想要寻找是否存在机关暗道,不知是谁碰到了什么东西,地面忽然隐隐震颤。
片刻后,一尊巨大的棺椁出现在殿中。除去沉重庞大的外形,棺木孤零零,四周连一片保护的栅栏都没有!
众人早已学乖了,没有人鲁莽上前。不知是谁放出一只灵宠上前试探,所过之处畅通无阻,也没有任何阵法启动。
那只灵兽一路爬上棺木上端,甚至在上面打了一遍滚也没遇到危险,顿时发出欢喜的叫声。
既然如此,还不快上?
距离最近的修士只觉异宝唾手可得,大喜过望,迅速飞奔过去。这里有御空禁制,无法飞上那尊比人还高的棺椁,那人便甩出一根带抓手的鞭子,爪子扣在棺木边缘。
只要能得到那把神器,被所有人围攻也不怕!
一道道身影向棺椁疾速掠起,纷纷爆发出最大的潜力,晚一秒宝贝就要落进其他人手里!
游凭声站在后方,自始至终冷眼旁观。
神器?
——那把剑如果也是衡芜用饕餮骨炼制的,称它为“凶器”才更贴切吧。
只有看过原著的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确存在那么一把神器,便是夜尧手里的溯世镜。
除去因缘合道体之外,神器是夜尧最大的金手指,他很谨慎,在原著里从没显露过这一点。
不过……游凭声思索了一下,又觉得也不一定。毕竟在原著里,荒古秘境就没开启过,原著之外的剧情他也不得而知。
说不定衡芜就是天纵奇才,用饕餮骨炼成了超出规格的宝剑呢?
系统传到游凭声脑海的那本小说里,记叙的是夜尧传奇的飞升路,对于夜尧没经历过的事,他也没办法得知。
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是游凭声穿过来之后产生的变化。
原著里,有关衡芜和荀乐的故事只是世界背景里一个有趣的传说,夜尧去过洪荒海探险,但没有深入过归墟城,自然没有发现城下荀乐的陵墓;荒古秘境也没出现过。
现在想来,历时万年荒古秘境重新现世,恐怕与他们挖了荀乐陵墓有关。
想到这里,游凭声又捏了捏袖中刀柄,干脆不动声色将小黑收了起来,隔绝了一切可能泄露的气息。
无论那把剑是什么品阶,衡芜陵墓都有很大蹊跷,傻子才往棺材上闷头就撞。
另一边,夜尧也低声劝阻了天涂上人。
眼下天涂上人是这里唯一的大乘修士,本该是最有实力取得宝物的人,但天涂上人生性谨慎,被夜尧一劝便站在原地暂时没动。
广明子焦急地看着前方争先恐后的人们,但师尊不动他也不好擅自做主,只能暗地里瞪夜尧一眼。
当先之人用抓钩勾住棺木,已经快要爬了上去,却被身后的人捉住脚踝狠狠拽下。
明泉宗的太上长老江炽后发居上,以化神之力震开周围竞争者,抬手扣住棺木边缘。
江炽正要翻身而上之际,一处甬道内忽然传出猎猎风声。
一个黑衣佝偻的老者撞开众人,如旋风般眨眼间出现在江炽身后!
老者所过之处,挡路者只是被他随手甩开,胸腔便血气翻涌,几欲昏厥。
“滚开!”老者一脚踩在江炽的肩膀上,借力高高跃起,飞身而上。
嘭!江炽被他踩中的肩头瞬间爆出一滩血雾!
阵阵哀嚎声里,老者足踏棺顶,放声大笑。
天涂上人脸色一变,护住门人后退数步,“大乘……后期!”
广明子惊惧道:“那魔修进秘境时还是大乘初期,怎会这么快连升两级?!”
夜尧低声道:“是七煞。七煞夺舍了屠魔。”
万年前,七煞就是大乘后期,被衡芜用阵法囚进至今,神魂中积累的力量不可估量。以魂修之术夺舍屠魔后,他用魂力反哺躯体,自然能够将大乘初期的屠魔提升至大乘后期。
“哈哈哈哈……衡芜,你也有今天!”七煞脚踩衡芜棺椁,笑声里透着大仇得报的畅快,粗哑的声音如砂石刮擦。
那癫狂的模样让人心生惊惧,以棺椁为中心,周围瞬间空出数十米空地。
江炽被弟子搀扶逃开,手捂肩头重创,惊得手指都在颤抖。
刚脱离囚禁的七煞已让人心惊胆寒,此时他恢复了大乘后期的实力,连天涂上人也不敢试其锋芒!
殿内高阶修士有上百人,七煞却视如无物,仿佛他们全都是可以随手掐死的虫豸。笑罢,他一撩衣摆,在棺上狠狠一踏。
咚——
如雷霆震怒,棺椁震颤。
七煞阴沉沙哑的声音嗤笑着响起,“衡芜,你害本尊蹉跎万年,可想过你也有今天?”
咚——
“竟敢叫我给你守陵,被本尊踩在脚下的滋味如何?”
咚——
“本尊要把你的尸体剥皮抽筋,皮做成鼓,骨头做成踏脚的法器!”
三次跺脚,整座仙宫都在震颤!殿内人们东倒西歪,惊慌不已。
仿佛从天幕中传来一声沉重的破裂声,下一秒,他足下的棺盖四分五裂!
七煞甩开棺木碎片,低头向棺中看去,眸中放出恨毒的冷光。
那棺椁比人还要高大,御空禁制让人无法飞起观摩,瞧不见棺中的样子,不知道尊尸体是否腐烂。
但随着棺材打开,有一种奇特的异香飘散开来,沁人心脾,让人闻之心神振奋,头脑清明。
棺中显然有好东西!
衡芜道尊身为炼器大宗师,手握奇珍异宝无数,想必有保存尸身的方法,从七煞的反应里也能看出这一点。
他低头看着棺中人,神情愈发憎恶。那双浑浊的双目里烧出熊熊火焰,嘴一咧,手掐向棺中尸首脖颈处,“衡芜小儿,好久不见!”
挖坟鞭尸,果然是魔头作为!
这位万年前的魔尊状若癫狂,恐怕早就疯魔,连魔修都在瑟瑟发抖。正魔两道的修士不约而同向后退却,想要趁机寻找逃生的出路。
等七煞扯出衡芜的尸首,棺中宝物根本就轮不到他们争抢,届时能留得他们一命就不错了!
利用过七煞一回的游凭声知道,此人心性坚韧,还没丧失理性,只是在长久的囚禁中性格扭曲了。
当然,魔尊杀人根本就不需要理由,不管七煞疯没疯,都有大开杀戒的可能。
然而他仍旧没动,逆着人流站在原地,目光紧盯着七煞探入棺中的那只手。
在他的注视中,七煞五指成爪抓向衡芜,那只枯槁黑瘦的手臂陡然被另一只手握住!
七煞猖狂得意的面容一滞。
从棺中伸出的,是一只极为漂亮的手。
五指修长,筋骨分明,白皙如玉。
但它本不该出现在那里,棺中躺着的本该是具尸体。
“诈、诈诈……诈尸了!!!”
惊叫声几乎划破观者的喉咙,众人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