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想换人?
那声音又愤怒又伤心,带着不可置信,还有些说不出的幽怨。
刨除其中浓郁复杂的情绪,玉钧崖觉得这男声有些耳熟,他回头一看,就看见院门上头露出夜尧的脸。
原来夜尧这一路疯狂地做好事,是为了补充气运?
这是玉钧崖听到他的话的第一个反应。
然后玉钧崖意识到——
前辈也收集了夜尧的气运。
“……”
游凭声的视线越过玉钧崖的肩头,穿过院门与夜尧对视。
夜尧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发丝微微凌乱在额侧垂下阴影,双眸微微睁圆看着他。
像一只从主人身上嗅到流浪猫气味的家猫,又像是巡逻归来后发现有竞争者侵入领地的头狼。
指着玉钧崖问:“你都有我了,怎么能找他……他有我气运多吗?!”
玉钧崖:“前辈说,我的气运并不少。”
夜尧飞快回道:“那也不可能有我多。”
游凭声:“……”
倒也不是这个问题。
用不着他们开门,夜尧手臂撑着高耸的院墙,衣衫翻飞跳越而入,大步流星走过来。
玉钧崖本该离开,又站在原地没动,他很尊敬夜尧,也明白夜尧与前辈有话要说,此时却莫名不想就这样离开。
“对了,前辈。”他忽然重新看向游凭声。
从连洼山一路同行到丹盟,两人的关系原本发展的十分和谐友好,几乎称得上是朋友了,夜尧这时候听着他一口一个“前辈”,却忍不住“啧”了一声。
玉钧崖看他一眼,面不改色转回头,对游凭声说:“这个给您。”
说着,他从身上取出一只乾坤袋。
游凭声打开,在里面看到了堆成小山的上品灵石,不由看了玉钧崖一眼,抬眼时,就瞥见夜尧抱胸站在一旁,眼神往乾坤袋里睨的模样。
察觉到游凭声的目光,夜尧的眸光便立即从乾坤袋上移开,直直望入他的眼底,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背着光,愈发幽深地捕捉着他。
“……”
游凭声面无表情移开视线,问玉钧崖:“这是?”
“这是……”玉钧崖,“赤羽甲的拍卖费用。”
他杀了钻地鼠,便拿回了赤羽甲拍卖的灵石,一共一亿两千零八十万。
这回才叫无本的买卖呢,这笔灵石分明是薛霖出的,居然又回到游凭声手里。
没人会嫌钱多,有灵石白白进账,他当然不会推脱,干脆把乾坤袋收下了。
收起乾坤袋时,那块吸纳了玉钧崖气运的灵器被他随手放在膝盖上,傍晚天色暗下来,白玉压着黑色衣衫仍然亮眼,玉钧崖最后看了玉佩一眼,这才告辞离开了。
玉钧崖走后,院子里迅速寂静下来,两个人第一时间都没吭声。
只听得木质摩擦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
又有两声虫鸣从花丛里跳出来,和秋千的吱呀声应和起来,夜尧拉扯到极致的神经像是被弹了一下,忽然长腿一跨到了秋千旁,抬臂拍在游凭声头侧的木杆上,秋千小幅度的摆动蓦地停下。
高大的阴影把光都遮住了,游凭声在黯淡的光线里侧头看着撑在耳边的手臂,上面肌肉鼓起来,衣袖里伸出来的手背凸着青筋。
游凭声恍惚想,这秋千真是命途多舛。
“为什么不看我?”夜尧沉沉地道。
任谁都能从他声音里听出不好的情绪,但这种沉闷的情绪又是压抑的,即将爆发的火山又被极力遏制,只迸溅出一点儿表示灼热的火花。
剩下的火全在烘烤夜尧自己的内腑,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吐出来:“我可不觉得你会心虚。”
“哦。”游凭声眼睫一闪,终于抬眼了,声音淡极,“我为什么要心虚?”
夜尧:“……”
“为什么?”夜尧不敢置信地反问,“你说为什么?”
“我为了补气运一直在做好事!为了做满一百件,我还好努力地忍住没立刻飞来见你!”夜尧快后悔死了,他像个呆子一样干了这么久,结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居然被玉钧崖那小子偷家了?
“你要了我的气运,就不能要别人的。”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身体却越压越低,俯脸逼视游凭声,咬牙切齿道:“现在想换人?——你想都别想!”
离得近了,游凭声能清楚看到他眼底蔓延血丝,似乎已经不眠不休了许久,但那些微不可察的疲惫现在全被急恼压过,质问之余,还藏着浓浓的委屈。
“我们不是分手了吗?”游凭声轻声说。
“分手?”跟游凭声相处这么久,夜尧即使听到陌生词汇也能迅速理解其中意思,他与游凭声对视片刻,发现他居然真的是这么想的。
轰的一下,怒火几乎席卷夜尧的理智,他猛地低头压向游凭声的唇。
游凭声扭头躲开,他只蹭到一片柔软的发丝。夜尧咬了一下牙冠,捏着秋千的木架缓缓直起身体,瘦削了些的下颌线绷紧,“什么时候分手了,我怎么不知道?”
游凭声:“洪荒海,你直接走了。”
夜尧:“那都怪广明子,不是我要走的!”
游凭声怔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夜尧稳了稳气息,飞快解释:“那个时候我刚听说……原来你接近我是为了吸我的气运,实在有些魂不守舍。恰好我师尊刚刚晋阶需要调息,我就在师尊的房间里替他护法,想要静下心来再去找你。”
“没想到两艘灵舟并不同路,广明子也不跟我说一声就开船往北走了,我后知后觉才发现,慢一步想去追你的时候,才发现你竟然已经开着自己的船跑了!”
三言两语,这就将误会扯开来说,即使气恼到极致的时候,他优异的语言系统也没滞涩,更不存在说气话将人推远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
游凭声怔忪了一会儿,感觉到眼前阴影再次压下来,下意识微微偏过了头,只让夜尧吻到了脸侧。
灼热的触感蹭了蹭他脸侧的肌肤,移到他耳侧咬了一下。
夜尧气恼地咬着他,含含糊糊指责:“明白了吧?所以是你走得太快了。”
“……”
“就因为我听到真相之后没及时给你反应,你就以为我的感情动摇了?”夜尧道,“我也需要一段时间调节心绪啊。”
不是这样。
夜尧的心志一直很强大,游凭声从来不觉得他调节得慢,现在更觉得他调节起来快的让人不敢信了。
“你能接受?”游凭声问。
“你是说……你吸我气运的事?”
“嗯。”
夜尧忍不住又咬了一下他的耳朵,“你就不能多信任我一点儿吗?”
“这不仅是信任的问题。”游凭声说。
他说走就走的决绝……源于以己度人。
如果易地而处,换成是他自始至终都在被人欺骗,便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即使假装这件事不存在,你仍然会记得。日后每一次想起,都会在心里不快。”游凭声说,“就像扎了根木刺,既然拔不出来,与其受折磨,不如尽早放下。”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夜尧隐约触碰到他的想法,惊喜发现游凭声这么轻易就放弃,并非是源于对他的不在意。他试探地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蚌含砂砾尚能将其磨成珍珠,何况区区一根木刺,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苦中求乐?”
“强求很没意思。”游凭声冷恹道,“两人的感情仅凭单方面宽容不可能走太远,我也不想看你自行其是的委屈,不如及时止损。”
“你说的没错。”夜尧道,“如果真的拔不出这根木刺,还是及时止损比较好。”
“……”游凭声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但谁说我拔不出来?”夜尧又笑了,“告诉你,我完完全全、打心底里愿意接受这件事。”
“——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因为不解,游凭声的眉头都蹙了起来,他根本无法想象,“为什么?”
夜尧:“我记起来了,我们在洪荒海底的时候,你曾经想要跟我坦诚这件事,是不是?”
游凭声徐徐点下了头,夜尧很敏锐,发觉这件事也不奇怪,不过……毕竟他没有说出来,夜尧还是从别人那里突兀知道的。
夜尧仿佛看出他的想法,低笑一声说:“你没说出来也没关系,就算你从来没有过说给我听的打算,仍然没关系——”
“我现在觉得……这样也不错,甚至为此感到高兴。”
游凭声呆愣了一下,慢吞吞转头看他,像是从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夜尧第一次见他这样的表情,只觉眼前人实在可爱至极,他欢喜地又凑了过去,游凭声不许他亲,便蹭蹭他的脸颊和耳侧,“只要你还需要气运,就会需要我,是不是?有了这一层纠葛,我现在更有安全感了。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这样不好吗?”
游凭声:“……”安全感?
啊这,原来夜尧的脑回路是这样的吗?
“谁叫我这么爱你呢?”夜尧叹道。
这天下间除了因缘合道体,还有谁能无休止地供给你要的东西?
“有了我,你怎么可能看得上玉钧崖那小子?他根本就没办法满足你……”夜尧在他耳边喃喃,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在游凭声看不到的视角里眸光微暗,“所以别再说分开这种话了。”
“我愿意一直让你吸气运,你想要多少都可以,我会继续多行善事补充……”
游凭声忽然侧过头,轻轻抬脸,贴上他不断吐出甜言蜜语的嘴唇。
夜尧瞳孔一缩,宛如被解绑的大型兽类突然获得行动自由,他一只膝盖跪上秋千的木椅,抬手按在游凭声的脑后,以堪称凶猛的速度回吻。
第162章 吸取气运
吱呀,吱呀。
宽阔安静的院子里,忽然响起木质材料略显激烈的摩擦声。
秋千晃动的幅度在变大。夜尧整个人都半跪到了上面,弓起背,捧着游凭声的脸自上而下亲他。
胸腔里汹涌的情绪全部灌注在狭窄濡湿的接触里,夜尧被火烧得厉害,唇舌便忍不住越来越用力,导致地势较低的游凭声不得不渐渐变成了后仰着承受的姿势,要不是腰身肌肉有力,大概已经跌倒在秋千上只能任对方压制着予取予求。
他劲瘦的腰身反弯成了一张弓,优美的弧度绷紧到了极致,但始终没有泄去力量——两人之间总是如此,荷尔蒙碰撞,只是男人之间的相互吸引与对峙,不存在高下强弱之分。
半晌,游凭声扯扯夜尧脑后的头发,这是一个信号,夜尧稍稍退开,但仍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颊。
“怎么了?”夜尧哑声道。
游凭声勾着夜尧的后颈借力直起腰,示意他看头顶。
夜尧抬起头,就看见头顶秋千架绳索连接的地方居然有一段断裂的空隙,他惊了一下,“这秋千……怎么坏了?”
“你没发现吗。”游凭声说,“一直是坏的。”
夜尧后知后觉,游凭声坐在上面时原来一直在用灵力牵着秋千断裂处。他自进门注意力便圈在游凭声身上,居然连这样明显的细节都没发现。
他本该为自己的粗疏懊恼一下,想到这里又不怎么高兴了,以一种充满不满的语气哼道:“刚才那种时候,你还能分出心神管这东西?”
“不管它怎么办。”游凭声忍不住抬指,指腹迟疑地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感觉唇瓣被吸吮过度而微微发麻,“……让木椅掉下去,你和我一起砸到地上?”
以两人的实力,倒不至于跌到地面上,但被这种意外闪一下,方才的气氛被打断是一定的。
夜尧于是立马改口,甜甜蜜蜜地道:“你可真厉害,我被你保护了哎。”
面对浮夸的赞美,游凭声熟练而淡然地“嗯”了一声,又说:“至于为什么停下……继续下去,我怕我就管不了它了。”
“……”夜尧微微睁圆了双眸,呼吸都在这一刻粗重了一下。
或许是游凭声长久以来表现得太过冷淡,无论是感情上的交互还是身体上的亲近,对他来说都似乎可有可无,因此即使是做过接吻这般亲密的事,夜尧也不敢拿更深入的欲求去臆想他。
当然,夜尧有过许多无法说出口的妄念,亦做过一些让他失魂落魄的绮丽梦境,但那些妄念、那些梦境里,总是他在一头热,他仿佛在追逐一只大海中游荡沉浮的海妖,即使有幸捉到,触碰对方时也像是隔着虚幻的雾气。
而此刻,轻飘的雾气尽数消散了,他捉住了海妖苍白纤细的手腕,海妖薄艳的真容自水中浮出,不仅没有对他露出利齿,还对他露出了轻柔美丽的笑容。
这不是他单方面的妄想,更不是一触即散的梦。
是他理解的那种意思吗?夜尧几乎是在头晕目眩地想,游凭声对他也有欲望……以至于会让他灵力不稳定,维持不住那根断裂的绳索?
“怎么。”游凭声挑眉说,“我也是男人,会想那档子事很奇怪么?”
说这话时,他还是口吻淡淡的,落在夜尧耳中,却好似火上浇油,被话语里的隐晦意思击中,夜尧一下子沸腾起来,耳根到脖颈都被这简单几个字逗红了。
“……不,不奇怪。”他喉结滚动着,简直要烧起来了。
吱呀声渐弱下去,秋千随着惯性小幅度摆来摆回。
夜尧忽然有种同游凭声一起在海上飘荡的感觉,不是在洪荒海上的那种大船,而是随波沉浮的小舟,上头只有他们两个。
巨浪翻滚他也没晕过船,此时却有种奇异的眩晕感。他呻吟了一声,把头垂放在游凭声肩上,用做梦的语气说:“啊……现在你把我吸干我也愿意了。”
“出息。”游凭声呵了一声,“你愿意,我还不愿意,我可不想竭泽而渔。”
夜尧用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蹭了蹭,高兴地笑起来,“我知道你舍不得。”
“你说你做了百件好事?”游凭声问:“怎么这么快?”
一百件听起来似乎不多,却是要实打实一件一件去做的。
“快么?”夜尧咕哝道:“我还觉得慢呢。”
“你都做什么了?”游凭声有些好奇。
夜尧想了想说:“不管多大的事都算,路遇不平就阻止,遇见灵兽受伤就帮忙包扎,就算有人没站稳要摔倒,扶他一把不也算善事?还有,如果去坊市逛上一圈儿,能碰见两三个往地上扔垃圾的人,我会把垃圾和脏污去除掉。”
游凭声:“……你还挺有环保意识。”
其实“垃圾”这个词,还是夜尧从游凭声口中听来的。他一直很用心地记着与游凭声相处的每一个片段。
每当游凭声说出什么别人不理解、却只有他明白的东西时,夜尧心中都会有种满足感,仿佛只有他们两人是处于同一世界的。
玉钧崖留下的玉佩还在这里,因为刚才的动作,从游凭声的膝盖滑落了下去,此时正搁在游凭声背后的木板上。
夜尧眯着眼看了看那块白花花的石头,想起玉钧崖临走前看玉的那一眼,有种把这块碍眼的东西掰成两半的冲动。
游凭声也想起了被搁置的玉佩,推开夜尧去找,他刚刚转身,就感觉身后的人不老实地动了动,手臂静悄悄伸了过来。
于是在触到玉之前,他先一步摸到了夜尧的手。
比起游凭声和凉玉没什么差别的体温,这只手很烫,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拽着玉佩的穗子想把他的东西拿走。
游凭声按住他的动作,“干什么?”
夜尧憋屈道:“你就不需要这个了吧?”
“气运都充进去了,不用难道扔了?”
对于别人来说,气运缥缈,对游凭声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想浪费。
夜尧还是说不行,他一点点扯着玉佩的穗子把东西扯到掌心握住,握得紧紧的以示不肯还他的决心。
游凭声:“……”
“乖。”游凭声拍拍他的脸颊,“又不是想换了你,这有什么可闹别扭的。”
夜尧更憋屈了,觉得他真不解风情,“你吸过我的气运,怎么可以再去吸别人的?”
游凭声:“不可以吗?”
“不可以。”夜尧坚持,“你只能吸我一个人的。”
说着,他扯开衣领,将整个脖颈都露在游凭声眼前。
健壮有力的肌肉很好地包裹出他修长的脖颈线条,喉结、经络、脉搏……人体的弱点毫无掩盖地暴露在游凭声面前,他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鼓动。
活跃、健□□动而富有生命力。
……只要此刻他伸出手指,不需多花费半点儿力气,就可以要了这个世界的主角的性命。
主角如果这样死在他手里,天道一定会疯吧。
当然,正如夜尧不会戒备他,游凭声也不会这么做。
他伸出手,指腹擦过夜尧突起的喉结,“你干嘛?”
喉结在他指下滑了一下,夜尧说:“玉钧崖的气运我补给你,你吸我的,多吸点。”
“……”游凭声:“你当我是吸血鬼吗?”
“你与我接触得越紧密,能取走的气运越多吧。”夜尧含笑道:“难道我猜错了?”
游凭声看了他一会儿,倾身凑过去,唇瓣轻轻贴在他喉结侧方。
夜尧忍不住在咽口水,游凭声唇旁感受到的突起顿时滑动得更厉害。
这是人体最致命的弱点之一,丝丝缕缕气运很快沿着皮肤接触的地方流淌过来,像是在与游凭声分享他丰盈的生命力。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装得了乖,扮得了委屈,还有源源不断的气运给他吸取……游凭声想,死了多可惜。
“我的气运味道肯定也是最好的。”夜尧又哼唧着说:“你如果找别人,一定会后悔的。”
气运有个鬼的味道。
天光彻底湮灭了,月亮爬上树梢,洒下淡淡清晖。
秋千后是花圃,大团大团花开得正盛,最惹眼的是一丛白芍,花朵缀得花枝微微弯腰。
风一吹,浓郁的馨香扑过来,游凭声觉得香得熏人,便起身进了屋。
他一离开,摇摇欲坠的秋千彻底散了架,砰的一声,木椅重重砸在地上。
夜尧看了一眼可怜的秋千,揉揉鼻子,紧跟在游凭声身后也溜进屋里。
他反客为主地率先扑上床,拍拍身边的位置,“快来,继续给你吸气运呀。”
故作可爱的语调,也掩盖不了他急迫到灼热的侵略性。
这种环境,继续就不仅是吸气运,而是别的了吧。
游凭声脚步微顿,撩开衣摆在床边坐下,他说:“我现在……”
夜尧再也等不得了,直接伸长手臂一拉,抱着他滚进松软的被子里。
“你现在……怎么样?”夜尧撑在游凭声上方,抵着他的鼻尖,有一搭没一搭蹭着他的唇缝。
半开的窗口吹进晚风,送来浓浓的花香,夜尧嗅着这过分甜美的香气,几乎就要醉了。
游凭声想说什么,刚一启唇就被他钻进来堵住。
气息相闻,空气逐渐粘稠,花香似乎都变得灼热起来。
就在这时,院落外传来一道优雅磁性的男声。
“禾道友,今夜清风明月正好,我备了薄酒一壶。”薛霖含情脉脉道:“一同赏月否?”
声音里能听出来孔雀开屏的味道。
夜尧:“……”
这人的年岁少说是游凭声的两倍,还来勾搭他?真是老不修!
第163章 饮酒
夜尧撑在床上的手掌微微握紧,目光不善地扭过头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
薛霖站在院门口,在发出邀请后也不催促,风度翩翩地等待着院主人的回复。
夜尧:“……”
他真想发出点儿声音,让门外那老家伙知道这已经是他的地盘了,可惜不等他做出什么,肩膀就被身下人推了推。
游凭声用两根手指抵着他压下的肩头,推起他的同时,从柔软温暖的被子里坐了起来,若有所思看向窗外。
夜尧不怎么甘心地还想把他按回被子里,温热的气息如影随形环绕过来,简直像只在主人工作时缠住主人胳膊,想要霸占他全部注意力的猫。
只不过这只猫的体型过于大了些,缠人的程度更是可怕,稍一不注意,主人大概就要被这迫人的体重扑倒了。
游凭声当然不是那种会色令智昏的猫奴,他就像拎一只猫的后颈那样轻易地把夜尧从身上拂开,在榻上支起身体,把身边的窗推开半扇。
院门外是薛霖风流俊逸的身影,他拎着一壶酒,一身雅致的青衫在风里轻扬。
腰身一紧,夜尧从背后环住了他,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肩后,仿佛在无声抗议。
游凭声没搭理他,看着窗外的薛霖问候了一声:“薛兄?”
开了缝隙的窗口里露出半张精致的面孔,他乌发白肤,眉眼修长,如月光一般皎白清冷,眼尾又不知为何似是染了红晕,显露出颇为暧昧的惹眼颜色来。
“哎。”薛霖忍不住又往前靠近了一步,砰的一声轻响,足尖踢到了门板上。
按理说整个丹盟都属于薛霖,没有任何他不能踏足的地方,但他当然不会如登徒子一般踏月翻墙而入,只是体贴地隔着院门问窗口里的游凭声:“难道你已入睡,我可是搅扰到你了?”
游凭声想了想,这次没有拒绝,说了声:“盟主稍等。”
白皙细长的手指从窗隙里探出,吱呀一声,窗口阖上,遮住了那张半掩的幻梦般的脸庞。
薛霖靠在门口等他给自己开门,晃悠着手里拎着的酒壶,眼睛还黏在合拢的窗缝上。
游凭声关上窗户回过头,就看到夜尧目光乌沉沉望着外面的模样,而在他回头的那一刻,对方脸上阴翳的神情又飞快化作了委屈。
“你喊他薛兄,他也好意思答应?”夜尧哼哼唧唧地又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肩膀,“他岁数比你大了一倍还多呢,真不害臊。”
“……”游凭声感觉自己被内涵到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比你大好几倍还多?
游凭声没反问出来,他知道自己一说出口,夜尧肯定又要拿出“一千年后我们就是同龄人”的说法胡言乱语,总之主打一个双标。
夜尧拿眼睛描着他的神情,看到他露出无语神色,知道他不可能改变主意,但还是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说:“你真的要让他进来?”
“不要啊。”说着,手还伸过来揪了揪游凭声的袖子,演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好像门外站的人多穷凶极恶一样。
游凭声:“……”演得不要太假了。
“别玩了。”他拍掉扯自己袖子的手,在夜尧露出委屈表情后又抬起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我还要等薛霖炼丹,一会儿你对他客气点儿。”
夜尧低头蹭了蹭他微凉的指尖,叹了口气,幽幽道:“他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就算非要进来打扰我们,作为晚辈,我还能怎么对他不客气呢。”
这话说得客气极了,只是莫名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门外,薛霖隐约听到了说话声,屋里好像不似他想的那样只有一个人,他狐疑地侧了侧耳。
须臾,屋门打开,月光照到了开门者的身上。
黑衣青年发丝微有些乱,似乎刚从床榻蹭起来,乌黑的发梢蜷曲洒落在肩头,透出几分慵懒。
薛霖定定看了他好几秒,又将视线移到他身后的人身上。
夜尧没穿两人今日会面时的那件外袍,神情懒洋洋地倚在门上。这已经足够令人瞩目了,更重要的是,他的发丝居然也有些乱,很像是刚刚在什么地方躺过。
“没想到夜小友还在这里,打扰二位叙旧了。”薛霖不动声色打量完夜尧,露出主人待客时应有的爽朗神色,举起手里的酒壶笑道:“这样看来,我的酒倒是备得有点儿少。”
“盟主客气,我与禾雀许久未见,一时只顾着叙旧,倒忘了天色已晚。”夜尧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月亮,状似无意地道:“凉夜露重,禾雀体阴怕冷,饮酒会不会损害身体?”
“此酒是我亲手酿制,用了许多灵草妙药,非但无害,反而对调节禾道友的体质有益,旦饮无妨。”薛霖看向游凭声,又露出迟疑表情,“只是……不知禾道友可否信我?”
这一招以退为进,叫人根本无法拒绝,况且游凭声本来就没打算拒绝他。
“若连医者的判断都不相信,还有谁可信呢。”游凭声轻轻笑了笑。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走过去打开院门,对薛霖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霖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莫名觉得自己这时候倒像是客人了,明明这里是属于他的丹盟。
他只想跟禾雀两个人单独饮酒赏月,夜尧的为人再得他欣赏,在此时也像硬插进来的第三者,尽早离开才好。
但毕竟是端着架子的前辈,薛霖也不好在游凭声面前做出赶人的不雅举动,便对夜尧说:“是我考虑不周,还未替夜小友安排客房,夜既已深,你一路奔波,也想休息了吧?我这就叫小宁儿替你安排。”
其实是夜尧先前急着寻游凭声告辞太快,薛霖还没来得及安排,话说到一半,他指尖已经掐出一道灵光飞向宁修竹的方向。
薛霖是单系木灵根,碧绿的光芒划破夜空,视觉效果极为漂亮,甚至还有淡淡的草木清香溢出空气。
夜尧暗暗嘁了一声,心说花里胡哨,嘴上客套道:“劳烦盟主费心。”
正常人这时候该自觉退场了,他高超的情商却像是消失不见,半点儿没听出薛霖委婉的赶客意图一般,笑吟吟地说:“此事不急,我还想尝一口盟主的酒,开一开眼界呢。”
薛霖:“……”好没眼色啊这小子。
虽然三个人里有两个人不情不愿,却不得不一同做这件风雅之事。饮酒赏月要有布置,薛霖来前就准备好了,袖一摆,一套精致舒适的桌椅出现在视野最好的院中央。
夜尧转身进了屋子里,薛霖目光跟过去一瞥,心里挺想进游凭声的房间看一看,但他现在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本人身上,他一边邀请游凭声入座,一边把几道上佳的灵果点心放在桌案上,口中问道:“看来夜小友与你很熟悉啊,他进屋是做什么去了?”
游凭声也不知道,不过很快答案就摆在两人眼前了,夜尧再次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黑色斗篷,将斗篷披在了游凭声身上。
斗篷虽然轻软,却瞬间传出浓浓暖意,游凭声伸手拢了拢领口,恰碰上夜尧替他系结的手指。
薛霖见多识广,视线在那珍贵的衣料上转了一下,刚巧瞧见这一幕,肌肤相触,夜尧不仅没收手,还继续悉心帮游凭声系着斗篷的绳结,嗓音温柔地道:“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收回手之前他还十分自然地握了握游凭声的指尖,叹气道:“还是这么冰。”
这动作虽然有些亲昵,挚友间做来也不算过分。
可薛霖何等人物,早几百年就遍身风流事迹,如何瞧不出其中暧昧来,但他想到夜尧的身份,对于因缘合道体的信任占了上风,又怀疑是自己多想。
看两人相处,非“挚友”二字无法诠释其中亲近,薛霖不禁开始怀疑一个问题。
——夜尧知道自己精心照顾的好友是个魔修吗?
不,一定不知道。
这怀疑只在他心里闪过一瞬,就立即得出否定答案。
夜尧这样的身份,绝不可能与魔修有瓜葛,于因缘合道体有碍也就罢了,一旦事发,他要怎么跟清元宗和他师尊天涂上人交代?
除了他,根本就没人能抛去正邪之分的偏见,用心去接纳一个其实值得被善待的魔修。
唉,也只有他这么超脱了。薛霖心想,若是禾雀身份暴露,夜尧定要与他刀剑相向,当年太冲剑派的云菡就是前车之鉴。
禾雀是真心与夜尧结交,到时岂不要伤心?他必须帮禾雀瞒住对方才好。
一线酒液倒入杯中,在静谧的夜晚传出水液流淌的细微声响。
薛霖缓缓斟满了一杯酒,说了个“请”字,先给游凭声倒了酒,也不拘身份,又亲自给夜尧倒了一杯。
夜尧道了声谢,一口饮下杯中酒液,随口夸赞了些“入口绵柔”之类的好话。
薛霖当然知道自己酿的是好酒,比起夜尧,他更想听另一个人的评价,将暗含期待的目光投向游凭声。
酒香四溢,掺杂着淡淡的药香,这香气原本十分怡人,却混杂在了浓郁的花香里,游凭声端起酒杯凑到鼻尖才能闻到里面的味道。
庭院里的白芍药开得未免太旺了,不管是花还是月,游凭声都没有欣赏的雅兴,他慢吞吞喝下一口酒,也不压抑喉间的痒意,捂唇轻轻咳嗽了两声。
这些日子,只要他微微一蹙眉,薛霖就要露出担忧神色来,他只觉自己在面对一块即将破碎的、该被精心呵护的美玉,体贴心细地柔声问:“可是花香太浓?你若不喜,毁去也无妨。”
说着,他指尖微抬,碧绿色灵力萦绕其上,只要游凭声一点头,就要把那些价值不菲的精贵花朵摧毁。
“会不会太可惜了?”游凭声说。
“比起你的喜好,一丛花有什么可惜的?”薛霖笑道,“明日我就叫人把这里种上清淡的花,你喜欢什么尽管提。”
游凭声没什么喜欢的花,只是敷衍了薛霖两句,一脸真诚地温声道谢:“那就多谢薛兄了。”
他看起来温润如水,苍白的肌肤在月光下透出脆弱之感,那些强势与危险宛如冰山下悄无声息流淌的暗流,一切真实都被富有技巧却又无比自然地掩盖住,让人无法升起半丝警惕。
一旁的夜尧:“……”
原来游凭声在薛霖眼前是这种人设吗?!
难怪薛霖被骗得晕头转向,不仅答应帮魔修炼丹,还心甘情愿替他拍下赤羽甲……
他都没看过这样的游凭声,薛霖这老不修凭什么啊!
第164章 证明
薛霖毁完白芍花丛,回过头,就看见夜尧斟了满满一整杯酒,仰头一口喝干,生生把价值连城的酒液喝成了白开水。
“夜小友是口渴了吗?”薛霖眉梢抽了一下,有点儿心疼自己亲手酿的好酒。
“啊,这酒太好喝了,忍不住喝快了点儿。”夜尧面无表情说,“暴殄天物,盟主见笑。”
话是自嘲,游凭声愣是从里面听出点儿幽怨。
他瞥夜尧一眼,这一刻清楚接收到了对方的脑电波——
肯定在心里对薛霖骂骂咧咧呢。
“噗嗤。”游凭声有点儿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病痛,他总是苍白、安静,即使在亮堂堂的烈阳下也透出几分冷郁,于是发自心底的笑意便格外罕见。
薛霖眼睛都亮了一下,又替游凭声斟了一杯酒,“小禾,来,为兄与你碰一杯。”
夜尧:“……”
什么小禾,真会凑近乎,认识多久啊就叫得这么亲热?
夜尧憋了又憋,才把心里话咽了下去。
月圆,风静,花香,气氛正好。
多适合饮酒赏月的一幕。
——可惜月光下共坐的有三个人。
“酿这酒时,我放了许多性情温和的灵草,可以温养灵脉,正适合你饮用。”
“没想到薛兄不仅精通药理,酿酒技艺还如此高超,果真博学多识。”
呵,酿酒算什么厉害的手艺,他也会。
“你若喜欢,我那里还有,回头都让小宁儿送来给你。”
“会不会太麻烦了?”
“何必如此客气,你我一见如故,怎惜区区薄礼。”
真会打蛇上棍,这人不知道什么叫寒暄和客套吗?
“多谢薛兄。”
“哎,以你我二人的关系,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
“……”
薛霖在那边殷殷切切地和游凭声搭着话,游凭声反应平淡也无所谓,他眉眼温柔,脉脉含情,蕴藏的心意不言而喻。
夜尧简直要听不下去,又怕自己擅自行动影响了游凭声的计划,坐在一旁愣是忍住了没吭气。
薛霖可以做到无比体贴入微,却不是对所有人都上心的性子,他只在一开始和夜尧寒暄了几句,之后便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一直在拉扯着游凭声的注意力。
从医学丹道到诗词歌赋,从战斗修炼到风花雪月,不得不说,活得久了的天才人物的确懂得不少,不枉费游凭声“博学多识”那句评价。
谈天说地半晌,带着笑容伸手去拿酒壶时,薛霖忽觉手上重量一轻。
他:“……”
薛霖回头一看,就见夜尧喝尽了杯里的最后一口酒液,而他手里的酒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那么一大壶酒,他和禾雀只喝了几口,夜尧一个人这么快就全喝完了?
薛霖:“……夜小友,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月光下,夜尧英隽深邃的眉眼微微压低,显而易见的有心事,但他似乎不想情绪外漏,摇摇头说没事。
薛霖便把视线转回游凭声身上,正要说什么,旁边又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气,“唉。”
薛霖只得看向他,又问一遍。
夜尧拿起空壶摇了摇,叹气道:“盟主的酒极好,可惜已喝完了。”
薛霖:“我叫人再送一壶过来?”
夜尧:“何不两壶、不,三壶呢?我与盟主今日一见如故,不如一醉方休。”
薛霖:“……”你还真不客气。
谁跟你一见如故了?
薛霖怀疑夜尧要借酒浇愁,他不关心夜尧有什么烦心事,关键是别糟蹋他的好酒啊!
薛霖想和游凭声说话,却被夜尧打断,这时宁修竹赶到了,他奉薛霖的命替夜尧准备客房,已经准备妥当。
月上中天,光亮正皎洁,这就散席薛霖实在不甘心。修士不需要睡觉,就算通宵达旦也不会疲累,今日病弱的美人面色也格外红润好看,他舍不得就此离开。
薛霖想了想,取出一枚令牌扔给宁修竹,“小宁儿,你去我酒窖最深处,拿三壶酒来。”
宁修竹看看桌上的空酒壶,“是这种吗?”
薛霖:“是。”
宁修竹领命离去,走前忍不住看了游凭声一眼,心想师祖这么晚还待在主子这里不走,可真难缠。
主子人这么好,师祖被吸引也是理所当然。可这样的风流浪子要怎么摆脱才好?
宁修竹真情实意地替游凭声担忧起来。
他匆匆拿了三壶酒回来时,游凭声在和薛霖谈论丹方,夜尧则拎着袖子在背景里修秋千。
倒塌的秋千座椅被他用灵力浮在半空,一端已经被连缀好了,另一端正在钉钉子。夜尧拱起的小臂线条肌肉有力,木匠活居然做得行云流水一般。
宁修竹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在把酒壶放到桌上时都忍不住往他身上看了好几眼——清元宗的因缘合道体怎么还会做这种活计?他本打算明日找个下人来修这座秋千来着。
谈话声夹杂着叮当叮当的敲击声,夜尧动作很轻很利落,背对着薛霖和游凭声神色认真,并不打扰他们讨论正事。
薛霖道:“你给我的那些药材我已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一味灵草需要促其长出新芽,前日我用灵力催发了一下,没想到那颗灵草被我弄破了。”
薛霖是纯净的木灵根,再难处理的灵草到他手里都该服服帖帖才对。游凭声问:“那株灵草有问题?”
“你不怀疑是我失手吗?”薛霖挑眉道。
“我想不会。”游凭声说。
薛霖这辈子不知听过多少句恭维,每一句都比这句话文采斐然得多,这简单平淡的四个字却让他心里畅快地想要放声大笑。
叮、叮叮。
钉锤敲击的声音顿了一下。
游凭声想要得到一个人的好感时,恐怕没人能逃过他的陷阱。
嗯,这都是哄人的话,他一点儿都不在意,薛霖只是个炼丹的工具,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夜尧掂了掂手里的锤子,继续修理秋千。
游凭声:“那些药材我检查过,没有损坏的痕迹。所以是有人暗地里动过手脚?”
除了游凭声自己寻找的水麒麟血和三种灵草,其余的药材都是婪厌替他收集的,难道是婪厌的手脚不老实?
“这倒不是。”薛霖摇头说,“那株灵草在取用时需要催发出新芽,将其药性聚于芽中。用灵力迅速催发能达到效果,但缓慢轻柔地催动新芽效力会更好。先于我处理灵草的那位炼丹师手法熟练高明,他留了一小股灵力在灵草里,将发芽情况控制得恰到好处,只要我在炼丹之前稍一勾动他留在其上的灵力,就能收获一株状态最佳的新芽。”
“是我太过自负,没有仔细检查一下就动手催发,没想到已有人先做过处理,灵力相撞,才毁了那株灵草。”
打量着游凭声的神色,薛霖颇为好奇地问:“原来你不知道?”
婪厌做小动作的时候多了,看在这人不敢过分的份上,游凭声很多时候都懒得和他计较。这一回他做的倒像是出于好心。
不过他真的没想过这种后果吗?
“我的确不知道这件事。”游凭声说,“我会尽快再找一株回来,还请薛兄稍等一日。”
“这里就是丹盟,珍木阁收集了天下间种类最多的灵草,何必舍近求远?”
“灵草损失是我自己的问题,炼丹已足够劳烦薛兄,怎好意思再让你破费。”
“一株灵草而已,算不得什么。”
大方说完,薛霖又叹了口气,“况且此事本就是我粗心导致的,那位炼丹师做得很好。”
所以单纯是意外,婪厌真的是好心?
游凭声心里啧了一声,管他是好心还是故意,反正他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婪厌,先扣他一分。
“若我不是如此自负,不会有此周折,唉,说出去怕是要让人耻笑啊……”薛霖唉声叹气地道。
宁修竹站在他身后看得明白,无语地扶了下额,师祖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在故意引主子关注呢。
他上前给薛霖倒了一杯酒,挡住了半边落在游凭声脸庞的月光,“师祖别恼,禾前辈不会怪你的。”
薛霖:“哎,小宁儿你还在啊?”
宁修竹:“……”
你没发现我才怪!
他额头上迸出一个十字,自从跟在清醒的薛霖身后,这是他常有的表情。
薛霖逗完他哈哈一笑,对游凭声说:“都说了不需与我这般客气,出一株灵草而已,真不算破费。当年你救过小宁儿一命,他是华谦的弟子,我的徒孙,就当我替徒孙报恩——以后他还要当起丹盟大任呢,知恩不报怎么能行。”
当起丹盟大任?宁修竹正在给游凭声倒酒的动作一愣,惊愕看向薛霖。
“回神了。”游凭声指尖在他腕下一托。
清澈酒液溢满酒杯,已经流出杯口淌下桌面,眼看就流到游凭声衣服下摆上。
宁修竹一个激灵回过神,一见这场面连灵力都忘了,手忙脚乱伸袖往桌上擦。
“对不起!”微凉的触感仿佛残留在手腕上,他的脸色迅速涨红起来,又激动又懊恼。
游凭声袖摆一拂,在他之前蒸发了流淌的酒液。薛霖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不赞同,“若非必要,你要尽量少用灵力。”
“习惯了。”游凭声抿了抿唇,似乎才反应过来,听话地遵从医嘱:“下次我会记得。”
习惯了?薛霖暗叹。
这具身体摇摇欲坠,每一次使用灵力都要扯动阴冷的灵脉,好似在本就布满裂纹的瓷器上又刻印下一道裂痕,这样的痛苦只有忍受,怎么可能习惯?
他有心怜惜,又知道对方不豫示弱,便体贴地转移话题,对宁修竹说:“小宁儿,有这么高兴么,酒都端不稳了?”
“是我失礼了。”宁修竹讷讷道。
薛霖虽然年岁不小,对化神期大能来说却正值壮年,根本就没有退位的必要。
这段时间,薛霖的确是有意地将宁修竹带在身边教导,无论是丹道还是处事都有指点,但谁能想到他存了让他接班的心思?
游凭声视线不动声色划过薛霖毫无异样的神色,看出他这句话说得既是认真,也没那么认真。
薛霖的确看中宁修竹,有意培养他让他挑起丹盟大梁,但宁修竹毕竟还只是六品炼丹师,一切要看以后发展。
这只是一个长辈出于不经意间的提点——
宁修竹若有心向上,该努力锻炼自己。
“年轻人经历得少,不够沉稳是常有的事。”游凭声看了宁修竹一眼,“无论日后如何,薛兄还要多多历练他才好。”
薛霖说:“应该的。睡了那么久,骨头都懒了,我还想早些退隐休息呢。”
宁修竹并不愚钝,能想明薛霖的意图。他下意识想要看向游凭声,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薛霖面前与主子表现出太多关联,在转头之前及时忍住了。
定了定神,宁修竹欠身道:“谨遵师祖教诲。”
声音清澈坚定。
宁修竹没有太大野心,从未觊觎过高位,成为丹修只是想找个目标做。
但只有爬上去,他才能在丹盟得到更多话语权,成为对主子有用的人。
哒哒。夜尧敲了两下木板,修好的秋千轻轻摇了摇。
“没想到夜小友如此心灵手巧。”薛霖赞道,“不过这秋千是怎么坏的?”
夜尧走回桌边,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意外。”
落座时,他一条长腿伸开,轻轻贴到了游凭声的膝盖。似乎是意外,在那里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自然地收回半步,稍稍分开。
余温仿佛透过衣衫印上皮肤,游凭声桌面下的腿轻轻动了动,侧目瞥他一眼。
夜尧极短暂地与他对视半息,神情自然收回目光,桌子底下的腿却又贴了过来,在他的膝盖上打招呼似的轻快撞了撞。
游凭声:“……”
说真的,他从来都没打算“色诱”薛霖,只是为了让对方能尽心尽力替他炼丹,故意以会让薛霖欣赏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罢了。
所以大可不必搞得跟偷情一样!
薛霖没察觉桌底下的暗潮汹涌,又提起先前的话题:“除那一株灵草外,其余药材没有问题,我已仔细研读过丹方,至少有七成把握。”
“何时能炼制?”游凭声问,顿了顿,又解释道:“不是催促,只是……我毕竟是外人,不好在丹盟住太久。”
“待我将药材处理好,随时能动手。”薛霖笑道:“何必见外,你想在丹盟住多久都可以,我欢迎得很。”
膝盖再次被撞了一下,这次带着点儿不高兴。
游凭声又看了一眼夜尧,这次夜尧没看他,忽然插进话题:“除了穿蝶草,其它药材都没问题?”
“穿蝶草”就是那株在灵力碰撞下被损毁的灵草,薛霖有意为游凭声遮掩魔修的身份,提到丹方时说得并不直白,但夜尧怎么说也是五品炼丹师,推测出灵草种类并不难。
夜尧知道那些药材都是婪厌替游凭声收集的,问这话是信不过婪厌,担心他还在其它药材上动了手脚。术业有专攻,游凭声再强,也没法看出每一样药材的门道。
只不过这话问出来,颇似在质疑薛霖,薛霖似笑非笑看向他,反问:“难道夜小友信不过我的眼力?”
夜尧客气地拱了下手道:“只是担心有什么意外,唐突盟主之处,还请见谅。”
薛霖这才神色稍淡,“我不会看错,只有穿蝶草一株被处理过,其它灵草没什么问题。”
“至于那位不知名的炼丹师……实力在八品之上吧?”说到这里,薛霖露出了一点儿感兴趣的神色,问游凭声:“不知是哪位同道?”
当世的八品炼丹师两只手就数的过来,丹盟更是独占半数,除非隐世之人或是魔修,薛霖不觉得自己会不认得对方。
“一位故人,有些利益瓜葛而已。”游凭声含糊过去。
薛霖看出他不愿多说,也不多问,只是心情很好地说:“辛苦那位同道搜集药材,他应当对这张丹方很上心吧。”
游凭声很熟练地说出请人办事的好听话:“九品炼丹师只有一位。”
比起婪厌,他当然更相信成名多年的薛霖的本事。
如果婪厌在场,听到这句话大概要不甘心到极点。
即使他不在,在场的薛霖心情飞扬的同时,甚至能理解这位同道的心情。
他没说出口的是,穿蝶草中留下的灵力不仅是催芽的作用,还有一层看不见的、更高一层的含义。
亲手搜集的药材被送到其他人手里、只能由其他炼丹师炼制,这是只有炼丹师才能体会到的独特感觉——
辛苦白忙的不甘,能力不被信任的难堪,与感兴趣的丹方错过的失意……以至于那人不甘心到极点,只能在其中一株灵草上留下一点儿隐晦的痕迹,也算有所参与。
然而丹方的主人根本就无法察觉到这一点,更显得这被意外抹消的一点儿痕迹隐晦到可怜了。
在场四个人里,除了游凭声,三个炼丹师都能领会这一点。
但薛霖并不多言,夜尧更是毫无异样,半点儿没有向他提起的意思。
只有宁修竹还算厚道,忍不住对婪厌心生同情,他见过婪厌,还曾被对方排斥。一想到对方针对自己的杀意,又觉得婪厌是活该了。
游凭声瞥见宁修竹的表情,敏锐问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额……”宁修竹不想欺瞒他,却又不想说出婪厌的心思,正在他纠结着要开口的时候,薛霖哈哈笑了一声,爽朗又意味深长地道:“小事而已,应该不重要,你不知道便不知道罢。”
游凭声:“……”
这什么炼丹师之间的谜语。
游凭声的好奇心不重,他不继续问,宁修竹也就不用说了。
三个人的赏月变成了四个人,但丝毫不影响薛霖的发挥,他在夜尧的“……”里,一边赏月一边和游凭声谈天说地,又让他伸出手掌,说自己会看掌纹手相。
宁修竹嘴角抽了抽:“……”
还有这一招?师祖也太狡猾了,主子可千万别上当啊。他站在薛霖身后,极力向游凭声用眼神传达“师祖图谋不轨”的提醒。
这一招对游凭声来说老套得不能再老套,在这个世界还挺新颖,游凭声心说也不知道这位丹修大佬给多少人看过手相。
他还没动,桌面下另一只手忽然从旁边摸过来,钻进他的袖子里,勾了勾他的小指。
夜尧在无声抗议。
游凭声手指动了动,夜尧以为他真的要伸手,忍不住稍用力捏了捏他的指尖,又怕他疼似的很快撤去力道,垂眼看着桌面,将一切心绪压在平静神色下。
……怎么跟委曲求全的温婉原配似的,懂事过头的既视感。
“小禾?”对面,薛霖柔声问询。
游凭声反手攥住夜尧微松的手指,直接一起拿了出来。
从黑暗的袖中走到眼睛下,十指相扣的两只手沐浴上月光。
夜尧眸光一颤,忽而扭头,目光灼灼看向他。
注视着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亮。
看什么看。游凭声微哂想:他又不是渣男。
咣当一声,宁修竹撞掉了桌边酒壶。
所幸那是喝空的壶,没有浪费,只有残余的酒液在空气里染上一丝酒香。
薛霖闻着酒气,脸上空白,怀疑自己喝醉了、看错了。
可化神期修为让他喝再多酒头脑仍能清醒,看得不能再清楚,对于风月之事的敏感嗅觉更让他在电光火石间把刚才感受到的一切不对劲串联起来——
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不是朋友间的亲近造成的错觉!
眼前这让他无比心动的漂亮青年……竟然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一阵凉风吹过,似冷漠的月光浸凉了衣襟。
成年人之间的拒绝不需要直白说出口,游凭声并不觉得尴尬,更没有骗人的心虚。
不仅不虚,他还要督促对方赶紧替自己办事,“咳咳咳咳……薛兄,对不住,我……咳咳咳!”
他咳得比哪一次都厉害,夜尧一惊,立即为他拍抚后背,薛霖也顾不得说别的了,大步起身,指点夜尧助他缓解的穴位手法。
即使知道是假的,见他这般虚弱模样,夜尧仍然心都要揪起来,好一会儿后,游凭声的呛咳终于缓解,声音微哑地对薛霖道:“抱歉,我真是扫兴,怕是无法让薛兄瞧手相了。”
他捂唇的指间沾上了血迹,颜色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道什么歉?别管那个了。”薛霖眉心拧成了川字,“你先吃一颗雪凝丹,进屋休息吧,我今夜便替你炼丹。”
走之前,他深深看了游凭声一眼才转身。
宁修竹跟在他后边急急走出两步,又满心担忧地回头看游凭声。
“小宁儿。”薛霖忽然交代:“你带夜小友去收拾好的客房,处理好手头的事立即来找我,接下来我会闭关。”
“是!”宁修竹道。
薛霖走后,夜尧在宁修竹说话之前先开了口:“我不需要客房,今晚就在这里住下。”
宁修竹没听到游凭声的反对,显然是默认这个安排。他欲言又止,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心里很是复杂。
宁修竹看向游凭声,黑衣青年眼睫垂下,刚刚吞服一枚雪凝丹,苍白的脸色竟比月光还要透明,像即将消散在风里的轻烟。
……也好,夜尧在这里可以照顾主子。
比起风流的薛霖,因缘合道体这方面的人品显然更值得信任一些。
宁修竹不再犹豫,向夜尧微微颔首,便要追随薛霖离开的方向去炼丹室。他刚走出院门,突然被夜尧叫住。
“薛盟主炼丹时,会让你在旁观看?”夜尧问。
“是,他一直让我旁观协助。”宁修竹回答,恭敬问他:“前辈有何事吩咐?”
高大的院门敞开着,投下一片阴影。
站在阴影里,夜尧低声交代宁修竹:“处理药材时你注意一下,婪厌出手的灵草还得多检查检查。”
薛霖担保过自己的眼力,他仍然不够放心,这可能对九品炼丹师不太礼貌,但有关游凭声,夜尧只想保证万无一失。
“我知道了。”宁修竹郑重应下。
第165章 天谴?
雪凝丹效力渐渐发挥作用,游凭声睁开眼时,体内的阴冷感平复下来。
薛霖和宁修竹已经走了,夜尧一个人站在院子大门的阴影里看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孔掩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在想什么?”游凭声问。
他唇边还带着血迹,颜色浅淡的唇色因此多了一分艳丽,他这样子或许很好看,夜尧不久之前还对他在薛霖面前的表现感觉有点酸,但夜尧此时宁愿自己永远都看不到这一画面。
相识以来,游凭声从未在他眼前受伤,当然,他看过幻境里年轻时伤重的游凭声,但对方即使痛到极点也不曾示弱,就像永远坚不可摧的磐石,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无与伦比的强大。
就在刚才,他却好似即将消失在眼前,虚弱得让人心惊。
夜尧想起薛霖对于游凭声身体的担忧,以及不许他滥用灵力的告诫。
一个人的身体状况真的能骗过化神期丹修吗?
“……”慢了半拍,夜尧才走出门投下的影子,他似乎想露出一个稍显放松的笑容,最后却仍是压着眉宇,声音微低:“我刚才发现,你手上的血好像是真的。”
“当然要用真血。”游凭声说,“难道薛霖会被假血骗过去?”
不。
外表那些示弱是假的……体内的虚弱恐怕不是。
夜尧深深看着他道:“有些事,其实你可以和我说的。”
游凭声沉默片刻,说:“不是信任的问题,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有。”夜尧一字一字道:“我觉得有必要。”
游凭声:“……我自己可以解决这件事。”
“我知道你可以解决,也不期待你依靠我。”夜尧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你不是一个人。”
或许一个人独行太久,游凭声早已忘记与人分担的感觉。漫长的岁月里,他习惯于一个人解决难题,即使短暂地有过同伴,也在彼此交心之前便分开,只在脑海里留下浅淡的、不至于扯动心神的一段记忆。
这并不源于游凭声的悲观——他并非悲观主义者,很多时候甚至比任何人都能苦中作乐。
只是经历太多,于是看透了很多事,冷静漠然得宛如第三方视角般置身事外。
就像之前与夜尧的分道扬镳,当他以为有根刺插在夜尧心上时,便干脆决定及时止损,以免日后沦落到彼此指责的不堪境地。
“你不是一个人。”夜尧又说了一遍。
像被人从冷空气拽入温暖的室内,麻木在缓解,一切突然清晰起来。
这一刻,游凭声忽然意识到:他要重新感受与另一个人同行、交心、分担情绪,侵占彼此生活的过程。
上辈子的游凭声不会对这种感觉陌生,这辈子这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怎么骂人呢?”游凭声幽幽地道:“你才不是人。”
夜尧的情绪噎了一下,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抬手划拉了一下额头发丝,泄气道:“算了,你想什么时候说都成,我等得起。”
他的寿命很长,可以等待百年千年,即使那些想问的事已经度过。
而在知道真相之前,他会陪伴在游凭声身边。
夜尧反手关上院门,向房子里走,“进屋吧,晚上风大……”
“这是使用邪术的代价。”游凭声说。
夜尧脚步一停,倏地扭头看他。
“邪术?”
“你不是知道吗。盗取他人气运,这样的手段不是邪术,怎样的才算?”
使用邪术或逆天的禁术要付出代价,这是修界众人皆知的常识。
术法越强、使用越多,代价便越高。
“不能停吗?”空气寂静半晌,夜尧声音低沉地问。
游凭声:“不能。”
“为什么?”
不等游凭声回答,夜尧又自己说了:“我曾经找藤列为你算过卦,卦象……很不好。”
“你的气运很低,才需要从外界盗取气运,可为什么会这样?”
游凭声没想到他会察觉到自己的情况,还找天机阁阁主算过。
他挑了挑眉,“藤列算过之后不好受吧?”
夜尧点头,“他折寿很严重。”
卜卦测算天机,也可以说是禁术的一种,算得越深,反噬越大。
身为天机阁阁主,藤列曾于一场正魔大战中算出敌方阴谋,力挽狂澜,实力不言而喻。
可即使是他,也无法算出游凭声真正的身份。
这意味着……这是与天道牵扯极深的一卦。
“你的直觉还是这么作弊。”游凭声颔首,干脆承认:“没错,整我的是天道。”
夜尧曾就此方向猜测过,得知真相仍然瞳孔微微收缩,心脏狂跳。
天地间所有生灵赖以生存修炼、敬畏尊崇的天道。
“为什么?”夜尧拳头微微攥紧,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提出疑问最多的一日,“天道想让你死?”
何止,天道想要游凭声死、想让他跌落泥潭,想逼迫他放弃自己的一切坚持成为一块踏脚石……而这些恐怖的压力,只是被当事人浓缩成一个“整”字。
游凭声并不迁怒于夜尧,提起这件事是生理性的反感,他意兴阑珊道:“你直觉准,不如猜一猜。”
“……因为你是魔尊?”
“因为我杀人太多,遭了天谴。”游凭声歪了歪头,“这样看来,我做魔尊还是挺成功的。”
“天谴”一说是曾经游凭声以玩笑般的口吻提起过的话题。
越是不经意间说的话往往越真实,这似乎恰好印证了真相,且魔尊的猜测还是夜尧自己提出的。
可当游凭声顺着往下说时,他却坚定地说了声:“不。”
夜尧缓缓摇头,“不可能,如果真的存在天谴,这世上怎还会有恶人逍遥法外?也没见仇仞挨雷劈,取他性命的不是天谴,是你。”
“若我真的背负天谴,你如何想?”
夜尧毫不犹豫道:“那是天道有问题。”
游凭声低低笑起来,他眼皮撩起望着天的方向,笑里带着嘲讽的色彩。
夜尧还是这么会说话。
游凭声的厄运是由天谴引起,一切要追究天道,夜尧还要再问其中原因,游凭声却不想说更深入的事了,他不想骗夜尧,只是摇头不语。
原本他还在考虑要怎么说这件事,事到如今,不想说的干脆便坦言不说,不需要多余润色。
夜尧并不强势,他不想说就换了个问题,“那你的气运是何时开始这样的?”
游凭声:“……”
穿过来就一直在衰,但实际上霉运是他死遁之后才缠上来的。
这样听起来怎么更惨了。
不需他回答,夜尧已推测出真相,“是坐上魔尊之位之后?”
也只有如今的游凭声,才能从如影随形的厄运里挣脱出广阔天地,不受其影响禁锢。
若是当初青涩而实力不济的他,稍一失利就会被鬣狗嚼得连渣子都不剩,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的游刃有余,亦是过去经历过无数磨难才换得的。
夜尧忽然觉得很难过。游凭声的神色越是冷静,他心里酸涩就越沉积,犹如潮水上涨漫上口鼻。
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月光暗淡下来,云遮住了月亮。
回忆再不舒服的过去,游凭声也没有自虐的兴趣,他不再吹冷风,转身进了屋里。
过了一会儿,稍稍按下情绪的夜尧走入室内,他关上门,运转灵力将周身冷气驱干,才走向床榻。
接近游凭声时,他身上已半丝压抑的寒气都不剩了,只余让他舒适的热度。
床脚搁着玉钧崖留下的玉佩,游凭声正将其捡起收入袖中。
看到夜尧追过来的视线,他懒懒地说:“放心,我不会用它,下次遇到玉钧崖就把气运还给他。”
夜尧看着玉佩,此刻想到的是它另一个用途,他问:“这灵器最开始的功能是吸纳灵力?”
游凭声“嗯”了一声,“在里面灌满灵力,如果遇到没有灵力的地方,就能拿出来用了。”
——幻境里的迷宫。
第一次从玉钧崖口中得知玉佩用途时,夜尧便如同现在一样,脑中冒出的是幻境里的情景。
黑暗、沉闷、无水无食,强敌环伺、如影随形的走尸……灵力干涸。
游凭声走出了迷宫,也走出过许多他无从知晓的险境,所以他会许多手段,拥有许多宝物,总能留下缜密的退路和后手。
夜尧的难过突然到达了顶点,他窒息了两秒,胸口翻涌的情绪却沉淀下来。
“你可以直接和我要气运,要多少都行。”他再一次许下承诺,这一次声音更平缓,焦躁全然褪去,心脏与落下的话语一同在胸腔中稳稳跳动。
因缘合道体并不如外人想象那般全然光鲜亮丽,夜尧曾不止一次于深夜辗转于扑面而来的压抑和沉重。
然而他忽然很感谢因缘合道体。
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为自己的好命而庆幸,命中注定是为了今日。
……
夜尧微微俯身,指腹轻柔拭去游凭声唇边血迹。
“去他妈的天道。”温热的气息笼罩过来,游凭声听到他说:“随便它谴,我把我的好命分给你。”
第166章 忍着
“我把我的好命分给你。”夜尧说着,目光认真专注到了极点。
血迹干涸在游凭声唇侧,被他轻柔拭去,一下又一下,仿佛在面对什么一触即碎的稀世珍宝。
然而他时常练剑,指腹生着薄茧,像粗粝的东西摩擦瓷器,动作放得越轻,倒擦得越痒。
游凭声侧过头与他对视,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吐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对比夜尧漫长真挚的剖白,这个字轻得过分,不免反应太过冷淡。
可他向来情绪内敛,这个字又像是重逾山岳。
更何况他自始至终不曾躲避这过于煽情的动作,侧过头来时,唇瓣触碰到近在咫尺的指腹,像心照不宣的默许。
细微的吐息从唇缝泄在指尖,夜尧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
夜尧人缘极好,为人看似爽朗,交游广阔,真正的他却并不爱与人接近。然而面对游凭声,他总想将自己的一切心里话都说给对方听,把此时微微发痒的心脏剖开来看。
“其实……得知你吸我气运的时候,我很怕你是因为气运才答应我。”夜尧情不自禁说出口。
这是得知真相后自然而然产生的揣测,虽然一闪即逝,但并非不存在。
游凭声眯了眯眼,眸光有点儿不善,“你在侮辱我吗?”
“对不起。”夜尧低声说:“我之后就想明白了,我知道的,你不可能这样做。”
游凭声从来不可能用这种手段达到目的,他冷得像北地冰雪,性子又比世上最难收服的异火还要烈,永远不可能为了任何东西妥协。
要吸取气运,他有无数种方式把目标玩弄于鼓掌之中,根本不需要以自身为饵。
答应与他在一起,也只会因为他是夜尧,而不是看中他的因缘合道体。
所以那念头很快被夜尧抛在脑后。
他的指腹还黏在游凭声柔软的唇侧,对视时,能从对方通透的眸底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是夜尧的人影,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夜尧看着他,胸口的满足涨溢,弯着眼睛笑起来,“就算真的这样,我也不放手。反正——我赖定你了。”
混不吝的话让游凭声斜睨他,流光从狭长眼尾淌出来。
夜尧指尖的力道不由自主加重。
血擦净,他浅淡的唇色反而红润起来,粗粝的指腹就按在唇缝边上,微一用力就能压进去。
游凭声眯眼看了他两秒,叼住唇边的指节咬了咬。
月亮全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了,窗外一丝一毫光亮都没照进来,屋里也未点灯烛,一切陷入深沉到暧昧的晦暗。
夜尧呼吸重了一下,蓦地倾身,两道身影在黑暗中重叠。
手指泛着些微潮气,夜尧用力捏了捏粘稠到融化那根指头,顺势捧住游凭声的侧脸,这一瞬间,他缠绵的气息翻腾起来,像觅食前肌肉隆起的大型野兽。
他的手指很长,手掌也大,张开时足以覆盖住游凭声的颈侧与脸颊,指端插进敏感的发丝间,游凭声因发烫的温度而头皮发麻。
被子是薛霖来之前那般乱糟糟的,温暖、干燥,如云朵般柔软,看起来在冲床边的人招手。
游凭声后退的下一秒,膝弯就碰到床侧,背脊压到绵软的被子上。
“我好高兴。”鼻尖全是对方独特的气息,唇瓣被前所未有地凶猛吞咬,夜尧喘着气低沉呢喃:“你愿意在他们面前握我的手。”
呼吸交融间,他听到游凭声溢出一声轻笑。
“你是不是又要说我没出息?我没办法不高兴,这对我来说是意外之喜。”夜尧吻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条,“我以为你还要跟薛霖演下去,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游凭声说:“我没那么闲。”
在拿到丹药之前,他当然要与薛霖虚与委蛇,但只限于扮演一个善意无害的魔修,不包括更深入的交往。
他不想给薛霖任何暧昧信号,那只会带来麻烦,反正薛霖已经要炼丹了,暴露与夜尧的关系恰好能帮他拒绝对方。
至于他们的关系……
这是私事,游凭声没兴趣在其他人眼前显露,也不在意是否隐瞒下去。
“以你我身份,”他想了想说:“日后还是收敛一些。”
他无所谓,不管做了什么都没人管得了他,夜尧的身份却不容易肆意妄为,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因缘合道体。
更何况还有清元宗和天涂上人的桎梏,一旦行差踏错,夜尧遭受的压力不会亚于当年的衡芜道尊。
夜尧知道这一点,却难以平心静气地接受,他埋下头不吭声,几乎想把自己拱进游凭声身体里。
游凭声抓着他脑后发丝把人拔起来,“听到了吗?”
“我不怕麻烦。”夜尧说。
“我讨厌麻烦。”游凭声淡声道。
“……”
对视片刻,夜尧眸光渐深,他说:“其他人都走了。”
打扰的人终于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游凭声漂亮的眼眸半阖着,脸侧被摩挲出淡淡红痕,声音轻哑,“所以?”
“所以——”夜尧绷紧精悍的肌肉压下身体。
然而这回他亲了个空。在他俯下身之前,眼前忽然一花,游凭声利落翻身从他怀里溜走,把他推在床头按住。
“怎么了?”夜尧脸色变了一下,神色难掩求之不得的急切,还有被突然叫停的委屈和茫然。
游凭声半直起身体说:“还不行。”
夜尧眼底发了红,“……为什么?”
“你的元阳还在吧?”
“当然!”
“那就好。”游凭声不稳的喘气渐渐平息,解释道:“等我吃下洗髓丹,再采你的元阳……那样更补。”
此时他的灵力还不够纯净,昔日沉淀了太多杂质。
同样的,九幽玄阴体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强有力的补品,等他洗经伐髓,灵基焕新,两人双修时才能对彼此发挥最大价值。
夜尧:“……”
倒也不用这么功利。
“我不在乎……我从来没想过要占你体质的便宜。”
“哦,我在乎。”游凭声冲他笑了一下,“我要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再好好利用你的元阳。”
话里的意思令夜尧浮想联翩,俊脸发红,忍不住更兴奋难忍。
他外袍没罩在身上,修身的衣物挡不住起伏,游凭声往下瞥了一眼,心想年轻人真是火力旺盛。
“你就一点儿都不着急吗?”夜尧眼巴巴看着他。
“我能忍。”游凭声镇定道。
他一只手按住夜尧结实有力的肩膀,一只手捏了捏夜尧的下巴,戏谑道:“忍着吧,你该练练定力。”
窗外忽然透进来些许光亮,云层移动,露出半边明月。
月光勾勒着他劲瘦的腰身线条,夜尧从下往上仰头看着他,等他说完这句话更难受了,汗珠沿额头滑落脸庞。
游凭声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乖,老实睡觉。”
夜尧当然睡不着。他岔着两条长腿坐在被子上,撩起衣衫下摆给自己扇风,拿发烫的眼神瞧游凭声。
游凭声伸臂推开窗,让清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走粘稠空气。
月光大盛,挡月的云朵彻底飘走,柔和的光芒同夜风一起静静洒进窗里。
夜尧一条腿屈起来,手肘支着膝盖,闷闷吹风。
“其实即使事发,你也不用害怕。”游凭声忽然若有所思地说。
夜尧疑惑抬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即便有人知道了你和魔修勾连,问题也容易解决。”游凭声说,“到时候你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就说是魔头迷惑了你……反正没人会不信因缘合道体的话。”
夜尧:“我怎么可能……?”
游凭声叹息:“你可以玩弄了我不负责任,有点可怕。”
夜尧:“……”
谁敢玩弄魔尊啊!
游凭声对他这点儿信任还是有的,说这话只是单纯的玩笑。
他在夜尧控诉的目光里拍拍他的肩膀,“冷静了?”
“……”夜尧睁圆眼睛瞧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太过分了你……”他咕哝一声,目光投向窗外圆滚滚的月亮。
明月皎皎,隐隐约约勾勒出两人的影子。
“你看,今晚月亮好圆。”
“嗯。”游凭声回应,“挺圆。”
第167章 丹成
阳光透过窗棂,在沉睡的人脸上落下点点光斑,很不礼貌地晃着人的眼睛。
夜尧眼皮动了动,抬起手背遮在眼前,缓慢睁开眼。
纯净的火灵根让他向来气血充足,暖融融的被子盖在身上本该出一身薄汗,但身边微凉的身影在汲取着他身上的热度。
无论如何都捂不热。
夜尧皱了皱眉,收紧手臂,脊背蜷缩起来,脸和脖子都贴到游凭声的肩上。
暖意袭来,宛如最厚实的狐裘围上脖颈,散发着阳光干燥温暖的味道。游凭声凤眼掀起一条缝,耳边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又懒洋洋合拢眼眸。
他可以连睡许久,如果没人打扰至少能沉睡几天,犹如某些体温下降后慢吞吞冬眠的妖兽。
夜尧却不行,普通修士靠打坐调息便能恢复精力,对睡眠需求很低。陪游凭声躺到日上三竿,他睁开眼再也睡不着了,在暖阳下精神十足。
但他侧躺着还不舍得起来,含笑注视着游凭声的侧脸,在这犹如时间停滞的一刻,只觉能如此瞧着他一直到时间尽头。
院门外忽然有人靠近。
夜尧悄无声息将被子往游凭声身上掖了掖,起身时将发丝撩到脑后,白色里衣敞着前襟。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膛,又看了游凭声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穿上外衣。
门外来的是负责客房的仆役,应宁修竹吩咐送来点心和灵果,夜尧眼睛一扫,在里面看到好几种止咳清润的果子,正适合游凭声服用。
这小子还挺体贴。
宁修竹的修为不高,炼丹能力也没达到能帮游凭声的标准,至少现在还远不到能帮他办事的时候。
但游凭声救他一命、给他指点明路,允他跟着自己……夜尧看着那些灵果想:相比阴暗之人,游凭声一向更喜欢这种心思纯净的。
……也本该如此,谁会不喜欢纯善之人?
“这位……前辈?”仆役迟疑地小声呼唤。
他不知道从房间里出来的强者是何种身份,之前来时,客房的住客不是眼前的男人。
记得是一位黑色衣衫的前辈,怎么换成了另一个人?
夜尧回过神,伸手接过吃食。他见对方有些紧张,掂着手里的东西对他笑笑,“我会把东西给他的,放心。”
“是、是!”仆役忙点头。
夜尧仿佛看出他心里的疑问,很好心地给他解惑:“你想问住在里面的禾雀?他还在睡呢,所以我出来取东西,不能让你进去打扰。”
仆役发现这位前辈出人意料的和蔼,终于仗着胆子抬头看了看他,发现他身上披着外衫,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看起来竟也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就听他笑眯眯地又说:“没错,昨夜我就住在这里,同禾雀一起睡的。”
仆役张大嘴:“……”
夜尧拎着吃食进屋,游凭声还在迷迷蒙蒙闭着眼,被子拉高遮住小半张脸,乌黑发丝散乱地披在枕头与床榻上。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拈起一颗玉梨果扔进嘴里,叼着果子轻轻走过去。
换一个人擅自接近游凭声,必然早已被他蓦然睁开的暗红眼眸吓住,但游凭声知道是他,闭着眼懒得动弹。
夜尧在床边坐下,也不唤他起来,只是吃着果子满足地看着他的睡颜。
忽然之间,游凭声唰的睁了眼。
他的视线投向窗外,夜尧慢他一步向那个方向望去,一道灵光划破天际,流星般坠落下来。
夜尧伸手捏住飞来的传讯符,听着里面的消息,慢慢蹙起了眉。
“什么事?”游凭声缓慢从被子里坐起来,睁开眼的一刻,他的目光已经全然清醒,如同从未入睡一般,只有微乱的发丝显露着初起的慵懒。
夜尧沉默了一下,捏着传讯符说:“我被师尊责骂了。”
他这回离开清元宗,其实是违背师命——天涂上人原本责令他在栖霞峰闭关。
但他急着找游凭声,急匆匆跑出来时甚至没向师尊告辞,只让孟玉烟帮忙说了一声。
游凭声扫视着他的表情,“你被骂的还不习惯?”
夜尧:“……主要就是这个原因,上次也是这样,我从清元宗跑出来,去洪荒海也是先斩后奏,师尊有些生气。”
这么大的人了还在心上人面前挨师父的骂,夜尧有些无奈,但天涂上人向来待他严厉,游凭声也知道这一点,看着他的神态完全是在看热闹。
夜尧:“……”有点儿丢脸。
最关键的是,传讯符里的消息不止是责备他,眼下发生的事让他必须回清元宗一趟。
……
海底潜伏的荒古秘境有了更大的动静。
作为最先发现秘境动荡的门派,清元宗率先掌握了第一手消息,天涂上人亲自去了洪荒海一趟,预计荒古秘境将在七年之内出世。
大乘期的判断力绝不会出错,这将是近年来修真界最大的事件。
荒古秘境每百年开启一次,无论是对门派还是个人而言,重要性都不言而喻。元婴之上的修士必然要入内,金丹修士亦要抓紧机会突破,倘若失去这百年一遇的机会,将难以追上进入秘境的同届修士。
夜尧手里有薛霖给的十几瓶丹药,这些珍贵的丹药不仅是对他送来涤魂聚魄丹的谢礼,也是欲与清元宗交好的礼物,夜尧要把其中一半带回宗门。有几个天资不错的金丹后期修士得到资源,突破元婴的可能性会更上一层楼。
原本想亲眼看到薛霖丹成,但现在夜尧不得不尽快离开,好在他此时气运充足,走之前让游凭声好好吸了一通,耽搁了半日才匆匆离开丹盟。
阴阳异火之间的吸引力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断开。
窗外日头落下,游凭声瞥了一眼昏暗的天色,裹着被子静静闭上眼。
……
数日后。
自从薛霖重回丹盟,独属于盟主的炼丹室便经常有异常宏大的丹象出现,而不知为何,今日的异象格外惊人。
清晨,新鲜清冽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察觉变化的敏锐药师们纷纷走出房门,眺望着炼丹室的方向。
有灵气漩涡正于炼丹室上空缓缓形成,这是犹如修士晋阶异象一般的场面,少有丹象能引发这般激烈的异象前奏……这意味着即将炼成的丹药绝对不同凡俗。
无数双眼睛紧张盯着天空,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场景。
灵气漩涡聚集到正午时刻,忽而如气泡爆裂,倏然散开!
灵气流动中,炼丹室正上方的天空有云彩聚集,从中降落甘霖。
“下雨了?”众人一头雾水,“结丹异象呢,难道这就是丹象?”
“不可能的吧,丹象怎么会有实体?”有人伸手去接雨水,明显触碰到湿润之感。
“尔等懂什么!”一名八品炼丹师长老大声说:“只有九品丹才能召唤出实体的丹象,这是九品丹,九品丹中的极品!”
雨不算大,落地也无声,却在落地的那一秒爆发出无穷生机。
青草漫长,百花齐放,眼前绽满绿意,沐浴其中的人顿时头脑清醒,身上毛孔尽数打开,好似在浓郁的灵脉里走了一遭!
空气湿润清新,有绚丽彩虹折射出美丽光芒,药圃中灵草繁茂生长,盟中饲养的灵兽如庆贺般在雨中引颈发出鸣叫。
“丹成了!”众人兴奋喊道。
“甘霖降世,没想到时隔多年,丹盟还有这般惊人的丹象出现!”长老激动地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道。
“盟主大能!”一声声高喊齐发,盘旋在丹盟上空。
屋檐下,游凭声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
指尖凉意弥漫,他碾着水珠,轻轻勾起唇角。
天晴了。
薛霖推开门,手里握着一只精致的玉瓶。
数日用功,他青色衣衫有些发皱,却不减风流洒脱之姿,大步走来时,有种颓唐的俊气。
“幸不辱命。”他意气风发道。
游凭声打开玉瓶,三颗圆润有光的丹药静置其中。
越是高级的丹药,成丹数量越少而精,他的预期是两颗,能得到一颗也够,没想到会足足有三颗。
可见薛霖的确是天纵英才。
和这样厉害的丹修搞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游凭声并不打算拿到丹药就和他断绝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他柔和下眸光,感激地对薛霖表达谢意。
薛霖还觉得不够完美,满意之余有些可惜地说:“原本第四颗丹药也能凝聚,可惜品质不佳,被我销毁了。”
“三颗已是意外之喜。”游凭声说,“精益求精,薛兄实在令人敬佩。”
脚步稍慢的宁修竹从炼丹室跑过来,实力不比薛霖,接连数日的炼丹导致脸色有些疲倦。
但他黑亮的眸底全是喜气,表现得比游凭声还要高兴,“恭喜禾前辈!”
“该恭喜薛兄才是。”游凭声微笑看向薛霖。
“同喜同喜。”薛霖朗声笑道。
说话时,他目光往游凭声身边扫视一圈,很好,夜尧不在。
“快吃下丹药,早些疗愈。”他柔声说:“丹盟有安全的修炼室,如果灵石不够,我这里也有。”
薛霖自认是有底线的人,过去虽然风流,却没做过负心事,都是你情我愿,也从来没碰过有道侣的人。
但眼前漂亮的青年……跟夜尧显然还没到那一步,他打听过,大名鼎鼎的因缘合道体从来没结过道侣。
想到禾雀的身份,原本薛霖还觉得美中不足令他惋惜,现在有了夜尧,他反而坦然起来——
夜尧根本就不知道禾雀是魔修,日后知晓真相,一定会放弃他甚至与他反目。
届时他会陪在伤心的禾雀身边安慰他,怎么能算不道德呢?
第168章 明泉宗
薛霖热情邀请游凭声在丹盟的修炼室吃丹药,他可以帮忙护法。
有化神期大能示好,原本是求都求不到的好事,却被游凭声婉拒了——
他洗髓后要安心修炼,不想在属于正道的地盘入定。
“那便就此别过吧。希望你不要见外,日后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找我。”薛霖有些挫败,但也不加纠缠,临别前与游凭声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总能保持风度与分寸,从不会步步紧逼让人觉得不适,这也是游凭声愿意给他留下传讯符的原因。
位高权重、温柔多金,偏偏还体贴大方,游凭声虽然不吃对方的手段,但也觉得这位风流倜傥的丹盟盟主值得封个情圣称号。
“多谢薛兄相助,那我们后会有期。”游凭声客气道别。
看着那道干脆转身的背影,薛霖轻轻叹了口气。
他并不迟钝,虽然拒绝的相当委婉,也能察觉到对方拒绝的理由来源于警惕。或许是在警惕他,或许在警惕丹盟,毕竟立场不同。
但如果是夜尧的邀请,禾雀还会拒绝吗?
薛霖想了想,纠结了一会儿就放下了,他们的确对彼此还不够熟悉。
……一切来日方长。
游凭声走出数米,就听身后薛霖忽然笑着扬声道:“山水有相逢,你我缘分匪浅……终将再会!”
游凭声背对着他随意扬了扬手,算是表示听见了。
那疏懒飘逸的姿态让薛霖不由愣了一下。
过去他看到的禾雀总是温文尔雅、孱弱苍白的模样,让人怜惜的同时对其坚韧心生敬意,那形象一直深入他心,没想到此时发现对方还有未曾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的另一面。
薛霖更觉惊喜,胸口欣悦涌动,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师祖,我想去送一送禾前辈。”宁修竹在他身后请求道。
“想去就去。”薛霖视线还目送着黑衣青年修长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说:“你本来就该送送他,何必问我。”
游凭声总是来无影,去无踪,那道缥缈身影仿佛稍一耽搁就要消失在眼前,宁修竹连忙用金丹期修为最快的速度急速追了上去。
‘主——’他喘着气,那盘桓在心里的称呼就要脱口而出,游凭声忽然回首,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化神期修士五感敏锐,当心隔墙有耳。”清透声音传入宁修竹识海。
宁修竹意识到自己还不够谨慎,忙换成“禾前辈”的疏远字眼。
做过炉鼎、被魔修救过很正常,薛霖并不古板,能够开明接受这一点;但看重的徒孙若从一开始就是魔修的属下,结果就截然不同了。
薛霖即使不问罪,也会心生隔阂,绝不会再把宁修竹带在身边重用。
宁修竹咬咬唇,低声说:“恭送前辈,愿前辈此行一帆风顺。”
游凭声问:“荒古秘境即将出世,你怎么想?”
宁修竹迟疑道:“我如今刚刚结丹,无法涉足洪荒海。”
游凭声:“荒古秘境百年一次,这次进不去,还能指望下一次。”
下一次……
现在的宁修竹是金丹初期,也就是说,要进入下一次的荒古秘境,他需要用一百年的时间跨越三个小境界,突破元婴。
这速度对于天才算不得多快,对大多数人来说则是一道终生难以逾越的天堑。
宁修竹对自己的本事很了解,他只是于炼丹上有些天资,修炼的资质只能算普通。
但勤能补拙,更何况自从吃下师祖炼制的洗髓丹,他残破的底子已经重塑,丹盟强有力的背景也意味着他拥有了无比庞大的资源,已经算是站在其他人难以企及的起跑线上。
——指望下一次。
任何人听来,只会觉得这句话是长辈单纯的提点,或是随口说出的鼓励。
只有宁修竹知道,这是来自主子的期许和命令。
薛霖有意让他接班,会给予他一定的成长时间,而除了炼丹能力之外,要坐上丹盟盟主之位同样需要不弱的修为。
宁修竹心中忽然感到兴奋与澎湃,他双拳在身侧握紧,郑重向游凭声点头,认真得好像在立下誓言,“我会加倍勤勉,不负前辈期待。”
游凭声“嗯”了一声,“行了,别送了。”
*
两日后,东盛,明泉宗。
四名弟子结伴而行,历练归来正要归宗,领头的正是玉钧崖。
“顾师兄。”进宗门之前的山脚下,他们遇见了顾明鹤,纷纷停下问好。
“回来了?”顾明鹤与玉钧崖同为掌门弟子,平时偶尔会照拂这个命途坎坷的小师弟,看到他便停下问了几句。
“谢师兄关心,此次历练很顺利,没遇到危险。”玉钧崖回道。
顾明鹤拍拍他的肩膀,温和道:“师尊眼下无事,你可以前去问候,顺便汇报一下历练心得。”
“是。”玉钧崖正与顾明鹤对话,目光忽然忍不住越过顾明鹤的肩膀,投向身侧的一个方向。
那里有数名前来拜访的附属宗门的修士,正在一个个排队向守门者递上门派令牌确认身份。
明明都是陌生面孔,不知为何,其中一个男人的身形却让他十分熟悉。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脑海,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便传音入耳:“帮我过一下关。”
是禾前辈!玉钧崖眼前一亮。
没想到丹盟分别不久,又在这里相遇……前辈来明泉宗是要做什么?
顾明鹤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遇见一个朋友。”玉钧崖向他告辞,“我去与朋友叙叙旧。”
在守门人即将检查到禾雀的身份之前,玉钧崖快步走了过去。
身为掌门亲传弟子,他是宗门的风云人物,守门人是外门弟子,毕恭毕敬叫了一声“玉师兄”。
“辛苦。”玉钧崖向他点点头,在守门人露出受宠若惊之色后转向游凭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你怎么来了?”
“我来明泉宗进修,顺便来探望你。”
玉钧崖表现得宛如意外与好友相遇,热情地请他进门,“怎么不提前与我说一声,好让我迎接你啊。”
游凭声微笑道:“这不是恰巧就遇到了么。”
一边交谈,两人一边并肩而行。
守门人见玉钧崖与游凭声相识,也不敢拦住谈话的两人,直接略过游凭声检查下一个人的身份。
这一幕很普通,顾明鹤看见了也没在意,瞥了一眼就很快收回视线。
……
远离同门的其他人,玉钧崖虚假的笑容换作了真实的惊喜,“前辈?”
“是我。”
“您怎么来明泉宗了?”
“有点事。”游凭声从袖中摸出那块承载了气运的玉佩,“这个还给你,像吸纳灵气一样,里面的气运你可以重新吸收回去。”
“您不需要我的气运了吗?”玉钧崖眸光一闪,“……是夜尧吗?您选择了他?”
游凭声淡淡点头。
玉钧崖知道自己无从置喙他的决定,却忍不住有些失落,他抿抿唇说:“那……若前辈还需要我,随时可以与我说。”
“嗯。”拿到丹药让游凭声心情不错,他看了一眼玉钧崖周身气息,说:“你离结婴还有一段距离。”
玉钧崖:“我在三年前晋升金丹后期,的确还未摸到结婴的门槛。”
游凭声:“如果契约一只七阶神兽呢?”
玉钧崖愣住了,“七阶神兽?”
契约兽与主人的实力相辅相成,若能契约比自身强大的灵兽,主人的实力也会随之上升。
玉钧崖虽然拜入明泉宗门下,却一直在修炼家传的《乾元驭兽经》,比起其他术法他更擅长驭兽,与契约兽的联系也较普通修士更为紧密。
倘若真的能契约这样强大的神兽,他说不定现在就能冲击结婴,可这样的机遇只存在梦里吧?
停留在脑海里的原著让游凭声对许多剧情了如指掌。
他知道明泉宗暗中供奉着一只上古神兽玄武,七阶实力,相当于人类修士的化神期。
原著里,原本玉钧崖离结婴还有很大一段距离,却意外契约了这只神兽。与契约兽两个大境界的差距给他的实力也带来了质的飞跃,一举突破元婴期,也因此赶上了几年之后的荒古秘境,在其中遇到一番机遇,还找到了屠戮怀玉阁的真凶。
也正因为契约了护宗神兽,玉钧崖在顾明鹤死后成了明泉宗掌门最为看重的弟子,最终登上了宗主之位。
“下次接到去百兽园喂食灵兽的任务,记得往深处的禁地走一走。”游凭声指了指他手里的玉佩,说:“回收了气运再去。”
那只玄武曾受过重伤,正在沉睡,只有修炼了乾元驭兽经的玉钧崖能够唤醒并降服。
不过玉钧崖的气运被他吸走一部分还没恢复,就这么去,说不定会错过该有的机缘。
玉钧崖愣了好一会儿,仿佛被这个惊人的消息砸晕了。
游凭声只是信口提醒,不等他反应,找到凌霄峰的方向,抬步走去。
玉钧崖回过神来,快速跟上,七阶神兽距离他太过遥远,一时之间,比起神兽的冲击力,意识到自己受到前辈久违的指点反而更让他振奋一些。
“前辈,你要进水系灵脉吗?”他知道游凭声不可能专门为送还气运跑这一趟,忙说:“您要小心,据说那位镇守在灵脉中的化神期老祖有突破的趋势!”
天璇老祖在凌霄峰下的灵脉中闭关千余年,占据脉眼的资源,倘若能晋升成功,将会是修真界继天涂上人之后第二个大乘修士,将明泉宗的威慑力更推上一层楼。
游凭声从记忆里把对方提出来,想起来这是位老朋友了。
上一次天璇出关,还是他上次来明泉宗的时候。
“知道了。”他背对着玉钧崖浑不在意点了下头。
他是来薅明泉宗羊毛的,当然会低调行事,绕着天璇走了。
第169章 洗髓
曾经为了结丹,游凭声就潜入过明泉宗的水系灵脉,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让明泉宗警惕了好一阵。
在那之后,明泉宗对于禁地的看守便加倍警惕,要不是脉眼在凌霄峰之下不能移动,大概恨不得把禁地换一个地方藏起来。
凌霄峰外守护的阵法加固许多,渐渐接近山下,游凭声还能察觉到远近数名元婴修士的气息,联想到玉钧崖说的天璇即将突破,这几个隐藏在附近的元婴长老显然是在为天璇护法。
可惜防护的再周密,也影响不到游凭声的动向。他肩侧顶着婆娑通幽鼠,找到阵法一处弱点,毫不犹豫潜入进去。
呼——风猝然变大,常年安静的阵法深处刮起一道强风,吹落一地树叶。
突如其来的变化招致了附近之人的警惕。
数秒后,距离最近的护法长老闪身而至,目光炯炯射入传出异动的方向。
他灵力压缩于双目,看入簌簌有风的阵法之中,正对上一双幽深的凤眸。
对视中,护法长老睁大眼,正要高喊出什么,眸光却倏然涣散。
“——你什么都没看到。”
那双暗红色眸底如有血色莲花绽放旋转,护法长老清醒的神志截断两秒,回神时,那道幽灵般的黑色身影已经消失在禁制深处。
“发生什么了?”又有三名元婴修士依次落下,谨慎询问最先前来的护法长老。
“没事。”护法长老晃了晃头,已全然忘记刚才的插曲,毫无异样回答:“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一阵风而已。”
周围恢复平静,四名护法者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化为纹丝不动的磐石,于入定中守护着宗门的禁地。
……
与夜尧分开之前,游凭声已经吸够了气运,分开一段时间不成问题。
他不想干等着夜尧来找自己,发了条讯息告知对方,就独自一人扎进灵脉里。
沉入粘稠如水的灵气流中,铺天盖地的蓝顿时撞入眼帘。
深浅不一的蓝色流动、变化,生机勃勃,浓郁的水灵力带来比深海更沉重的压强,灵气如有实质般往毛孔里钻。
冰灵根由水灵根变异而来,这条水系灵脉对于游凭声来说是大补之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轻车熟路略过脉眼中心打坐的天璇,向深处潜去。
距离脉眼越远,灵脉浓度越低,颜色越浅。游凭声要先吃下洗髓丹再修炼,此时需要温和一些的灵压,他离开晃眼的湛蓝色灵脉,停留在天空一般浅蓝色的地方,手腕一翻,掌上多了一颗圆润的灵丹。
自离开北溟,费过不知多少力气,全为这枚洗髓丹。
目的于今达成,但这不是事情的结束,而是全新的开始。
游凭声注视丹药片刻,淡色唇瓣勾了勾,将洗髓丹放入口中。
甫一入腹,丹药猝然爆开,强悍的药性化为星辰般的点点力量,撞入四肢百骸之中,灵脉顿时犹如被无数只虫蚁凶猛啃噬。
洗经伐髓如同拔出筋骨、重塑肉身,魔修的洗髓丹效力更强,痛楚较之犹烈百倍。游凭声细长的手指忍不住攥紧,发白的指尖刺进手心里,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那痛楚深入骨髓、搅动灵魂,让人几欲嘶喊出声,直到喉咙喊破也难以发泄,然而他闭目体会着这剧烈的感觉,紧抿的唇瓣却笑意未减,弧度反而越来越大。
痛苦是活着的证明。
他浅淡的唇色渐渐加深,绽放出惊人的艳色,那颜色红得滴血,乌黑长发漂流在脑后,在美丽的蓝色海洋中迤逦成柔软的海藻。
很早以前,游凭声就学会了把疼痛化成驱动力,于是讨厌的痛楚也变成登上的阶梯。
即使跌到泥泞里,他也能靠泥土果腹,根系深扎于地底,千万次卷土重来。
杀不死他的只会让他更强大。
*
收到游凭声的传讯符时,夜尧正在师尊的洞府里挨训。
他捏住天边落下的灵光,有一瞬间不知为何,怔怔望向湛蓝的天空。
“有人找你?”
“……啊。”过了好几秒,夜尧才被天涂上人威严的声音唤回注意力。
他将散发淡淡光芒的传讯符攥紧在掌心,含糊回答:“是……一个朋友的消息。”
天涂上人沉声说:“都元婴期了,还如此恍惚松懈,像什么样子!”
“是是。”夜尧要多乖有多乖,“师尊教训的是,徒儿晓得了。”
他越配合,反倒显得越不认真,天涂上人重重拍了一下身边的桌子,坚固无比的金石材料瞬间布满裂纹。
“徒儿惹您生气,您打我就好,何必打珍贵的物件?”夜尧向师长认错的态度娴熟极了,立即心疼地摸摸桌沿说:“这张桌子您最喜欢,现在因我毁掉,徒儿要内疚死了。”
被他一摸,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顿时崩塌,纷纷扬扬的碎渣飘在空气里。
“成日里吊儿郎当,成何体统。”天涂上人被糊了一脸,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给我闭关思过!除非荒古秘境开启,否则不到元婴后期不许出来!”
夜尧自作自受,垂头丧气应下:“……是。”
从天涂上人身边告退,夜尧手指微微捏紧,传讯符化为碎屑飘散在风里。
分开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反正游凭声也在闭关,修炼起来时间过得快得多,他也只能闭关熬过这段时间了。
从薛霖那里得来的丹药,夜尧只留下了三分之一自己用得着的,将一部分大乘期的丹药呈给师尊,剩下的要给掌门让掌门分配。
去找掌门时,他在山下遇到孟玉烟,孟玉烟惊喜迎上来,“师叔,你回来了?”
夜尧点点头,问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广明子为难你了么?”
说到待她不好的师尊,孟玉烟忍不住有些失落,但又强撑起笑说:“师尊膝下徒弟甚多,我挤不到他老人家眼前,他自然也想不起我。”
其实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广明子原本就不怎么看好她,更倾向于教导那几个天资更好的师兄,完全不管她,她反而觉得轻松一些。
而且有夜尧照顾,那些师兄每个人在师尊手下分到的资源,还没有她从师叔手里得到的好东西多呢。
想到这里,孟玉烟又颇觉轻快,发自真心笑起来,她看看夜尧的脸色,体贴问:“师叔,你怎么脸色不好,难道这次出门寻禾前辈,你没有跟禾前辈和好吗?”
夜尧闻言一顿,抬手搓了搓脸,“我看起来很不高兴?”
孟玉烟摇摇头,又点点头,说:“还好。”
其实夜尧并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她这么说只是出于直觉。
师叔面对她时向来很和蔼,笑吟吟得让人觉得可靠,眼下虽然仍然在微笑,那笑意却莫名有些收敛。
孟玉烟在心里嘀咕,师叔的人缘向来极好,她原本认为不可能有人能面对他的示好而无动于衷。
然而当黑衣青年冷淡的面孔划过脑海,她又觉得禾前辈无论拒绝任何人都是理所当然。
“和好?”她没想到的是,下一秒夜尧忽然笑了,“何止和好了,我们现在……”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又隐去,只剩下笑意盘桓在唇边。
孟玉烟见过他苦恼的一面,见状十分为他高兴,兴高采烈地道:“是吗?那就恭喜师叔和禾前辈了,我就知道你们会好的!”
这说法让夜尧听得舒心,他噙着懒洋洋的笑,拍拍孟玉烟的肩膀,“借你吉言,回头请你喝喜酒。”
“好……啊?”孟玉烟有点儿懵,喜酒?什么喜酒?
她回过头,只看到夜尧一如往常散漫的颀长背影。
果然还是她听错了吧。师叔说的一定是请她喝酒。
走远开来,夜尧唇边笑意又缓缓回落。
他没有不高兴,只是无法克制的觉得有些遗憾——
他无法光明正大在师父面前说出自己心上人的名讳,最让他感到快乐的事,却永远得不到长辈的祝福。
天涂上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
但这也不是那么重要。
游凭声不在乎,他也不必那么在乎,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阳光映入夜尧的眸底,渐渐沉淀成黑眸中深邃平静的光泽。
无论有没有他人祝福,无论有多少人反对,都不会影响他要同游凭声相伴走下去的未来。
*
灵脉中,游凭声轻轻睁开眼。
一层黑乎乎的污浊黏着在他的体表,那是洗髓丹清洗出的杂质,他周身灵力一震,黑色脏污猝然消散,露出其下光洁的肌肤。
洗经伐髓后,他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呈现出冷玉般莹润的质地,在波光摇曳的水底反射出斑斓光华,乌发雪肤的模样如同神话中诡谲莫测又动人心神的海妖。
然而这本该惹眼的存在又是悄无声息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漂浮在水中时仿佛融化在水流里。
直到他从外围游到灵脉中心的位置、进入脉眼,天璇仍然没有发现有人接近自己。
原来如此。
游凭声凑近后看出原委,上一次他看到天璇时,就看出对方没那么容易突破大乘,听到玉钧崖的话还有些疑惑。
进来一看,原来天璇为了突破是打算孤注一掷,什么都不管了。
即便如此接近,天璇仍然没有发现他的气息,犹如死去一般成了一座石雕。
他于灵脉最中心的脉眼上闭目打坐,抛却了对外部的一切感知,将所有力量投入体内,想要借助脉眼的最大力量冲击自身所有潜力。
此时此刻,只要游凭声一伸手……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了对方。
他手掌伸出,缓缓在眼前翻转到掌心,青色的脉搏汩汩跃动,分毫毕现的掌纹之上,水流的每一丝流动都在眼前清晰浮现。
他的头脑清明,身体无比轻松,犹如与流淌的灵脉融为一体,每一个毛孔都在畅快地渴饮灵气。
感觉前所未有得好。
十指交错扭动了一下手腕,游凭声瞥身边的石雕人一眼,没有出手,只是发出一声嘲弄的嗤笑。
天璇选择的方法的确很有用,不仅是事半功倍,突破的可能性甚至能增加到百倍。但此等做法所耗资源极大,这么使用灵脉的话,不出五年,这条水系灵脉的灵气就要供不应求,在接下来的百年里渐渐归于枯竭。
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宗门后代。倾一宗之力供奉的强者竟然如此行事,明泉宗掌门知道吗?
当然,游凭声从来不会占据道德高地指责他人。
外有护法长老和重重阵法,天璇沉心于灵脉里闭关,从未想过当年的魔修会再一次潜进来。
他也绝不会想到……
游凭声伸手一搬,没怎么用力就把天璇从脉眼挪开,顶替他占据了这绝佳的好位置。
拿来吧你。
第170章 围追堵截
五年后——
绚烂的湛蓝色灵脉中,一双狭长的凤眸猝然睁开,浓郁的灵光流转于其中,比水色还要璀璨。
深沉的灵压环绕在游凭声周身,隐隐散发着慑人的威力。
他要化神了。
五年从元婴后期跃至化神,说出去大概会让许多人嘲笑痴心妄想——天才中的天才也不敢说自己能这么快,即使是当年惊才绝艳的衡芜道君,踏出这困难的一步也花费了足足七年。
然而对于游凭声来说,晋阶是计划之中的事。
他本就是废功重修,在洗经伐髓之后,体内过往因混元吞噬功法而沉积下来的杂质尽数去除,灵基焕然一新,吸纳灵力的速度较往日更快,身体中灵力的流转也更顺畅。
恍惚间,竟犹如回到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修炼邪术之前的年轻时候。
“……真是久违了。”游凭声喃喃自语。
久违的轻松愉快。
身体的感受的确能进而影响心情,此时此刻,他只觉身轻如燕,常年累月萦绕于身的倦懒横扫一空。
即将突破的饱满灵力在体内四处冲撞,让他罕有地感到精力充沛。
当然,这不是错觉。他不能在明泉宗晋阶,于是压抑着即将突破的力量,以至于体内灵压震荡,宛如无处发泄的精力驱使他想要畅快地做些什么。
所以当久不突破的天璇恰好惊醒、不敢置信地瞪向他时,他非但没有抱怨自己又降到谷底的气运值,反而轻轻挑起唇角,向对方露出一个带着挑衅的微笑。
“尔是何人?!”天璇怒火冲天道。
“我是谁不重要。”游凭声轻笑着说:“重要的是,我帮了贵宗一个大忙。”
难怪过了这么久他的修为还停滞在化神大圆满,迟迟难以晋阶,原来是有人占了他脉眼的位置!
卡在晋阶边缘却无法踏入的感觉无比难受,天璇气得差点儿没抽过去。
“你竟敢鸠占鹊巢?”他目眦欲裂,隆隆的声音化作汹涌水波袭向游凭声。
要不是顾忌着不能破坏脉眼,化神强者爆发的威力能掀翻头顶的凌霄峰。而天璇饶是尽量在愤怒中压抑了力气,水波传来的力量仍能让人筋骨俱折。
游凭声轻盈侧身,伸臂一揽便兜住水波,挥袖时水波也被他返还回去。
他对明泉宗好感不多,毫不在意会造成什么后果,反击时推波助澜。看着水波在眼前越来越大,天璇神色剧变,生怕宝贝灵脉受战斗波及损坏,他忙伸出双臂画了个圆,袖袍鼓胀到了极致,费力用上最柔和的力量才将这道攻击化解于无形。
“你找死——”天璇怒视游凭声,眸中杀气直冲云霄。
此人明明只有元婴后期修为,手段竟如此强劲……不过也只有这种程度了,胆敢如此冒犯他,必叫他追悔莫及!
化神震怒,水波猝然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天璇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光,如离弦之箭射向游凭声!
游凭声大笑道:“明泉宗上下还得谢谢我呢。至于你……就不用多谢了!”
话音刚落,他乘着天璇掀起的波浪借力后退,乌黑发丝如浓密的水藻在水中飞扬。
蓝光追至时,他已如同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飘忽消失在浪尖之上。
轰!
地面骤然崩裂,天璇的身影疾射而出,凌霄峰脚下宛如遭受了一场地动。
“什么情况?”
“什么人,是老祖出关了吗?”
四名护法长老惊忙飞上天空,便见一道黑色灵光从凌霄峰冲天而起,随之钻出地面的是天璇化身的蓝色光芒。
两道光一前一后追逐而出,划破禁地上方寂静的天空。
这场景居然有几分眼熟。
四个元婴长老都经历过十几年前明泉宗第一次被魔修入侵,回想起来,只觉眼前的画面好像跟上一次特别相似。
上一次,老祖追杀潜入的魔修,最后抓住的竟然是本宗的徐长老。不知为何徐长老突然散发出浓浓邪气,老祖愤怒之下将其当场毙命。
在那之后,许多人私下都在讨论徐长老像是被魔修嫁祸了。不过明泉宗上上下下彻查了一通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堂堂顶级宗门总不能传出被魔修入侵却连人都抓不住的名声,这个锅也只能彻底背在徐长老的身上。
那之后已经过了近二十年了,明泉宗虽然加强了防护措施,众人却早已渐渐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今日又有人潜入……明泉宗的禁地简直成了魔修的后花园了!
四个护法长老对视一眼,忙不迭同老祖一起追上去,就见老祖竟比上一次还要愤怒百倍。
天璇恼怒得像是被人刨了祖坟,咆哮的声音响彻在整个明泉宗上空:“给我抓住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随着喝令声响起,又有数道灵光窜起,跟随天璇追逐那道黑光。
整个明泉宗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起,鸟雀飞离山林,地面隐隐震颤,身着蓝袍的弟子们纷纷跑出门,震撼地仰头观看头顶景象。
只见一道道人影于天边急速飞驰,五颜六色的术法齐发,在天空织成耀眼光景。而唯一一道黑色身影在众人的围追堵截中上下翻飞,灵活得犹如戏耍猎人的燕雀,时快时慢,甚至让两道前后夹击他的光撞在了一起。
“那人好快!”一个小弟子忍不住道。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嘴太快,忙捂住嘴巴,却听身边一道声音说:“你说的没错。”
“玉师兄!”小弟子一扭头,看到掌门的亲传弟子就在自己身边,正仰头看着天空,黑眸十分专注。
说了夸赞敌人的话,小弟子怕被责备,忙找补道:“那人快,老祖只会更快!”
玉钧崖淡淡看他一眼,再抬头时眉头皱了起来。
或许是天璇太强,或许是追捕的人太多,空中事态如小弟子所说——
那燕雀一般轻盈的人物身形忽然停滞,在即将逃离的前一秒被天璇截住了。
空中,游凭声停下转身时,显露在众人视线中的面孔上覆着一张金色面具。
他只有脖颈和双手没有被黑衫覆盖,露出的皮肤苍白如雪,清薄得仿佛要在阳光下晒化,然而那张面具上花纹繁复华丽,墨色勾勒出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黑龙,邪狞之感扑面而来。
地面上的弟子们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只一看便知,此人定是个杀人无数的大魔头!
天璇目光扫视着游凭声,冷冷一嗤。
在灵脉里,他只隐约看到对方小半张脸,没想到这人猖狂之余不乏谨慎,还知道用面具遮盖自己的真容。
不过再怎么藏头露尾也没用了,他会把这人的皮剥下来以解心头之恨!
“胆小鼠辈,实在可笑。”胜券在握,天璇恢复了宗师的从容姿态,他负手而立,看着游凭声沉声道:“你若束手就擒,或许还能死得轻松一些。”
“可笑吗?”黑衣青年瞥了一眼身后升起的结界,沙哑难辨的声音从面具下流出,“为捉区区一个鼠辈,明泉宗怎么连护宗大阵都开启了?”
天璇冷笑道:“瓮中捉鳖而已。”
“哦。”黑衣青年点了点头,忽然看向立于天璇身后的明泉宗掌门,“掌门,你可知他为何如此愤怒?”
明泉宗掌门没想到他会对自己搭话,顿时愣了一下。
下一秒,众人便觉肩头压下一阵令人骨头咯吱作响的可怕威压,天璇怒极,结掌拍向游凭声。
“啧,恼羞成怒了。”游凭声侧身躲过,轻飘飘道:“你为了晋阶不惜毁掉明泉宗最珍贵的灵脉,被我撞见,就要杀人灭口么?”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却清晰落在了明泉宗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可能的吧?!”众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怒发冲冠的天璇。
天璇老祖是宗门供奉上千年的最强者,这听起来是无稽之谈,然而不知为何,对方说出的话让人不由自主听进了脑子里。
“魔修满口胡言!”听到这句话,众人还在愣神的时候,天璇老祖已勃然变色,“不必狡辩,擅闯明泉宗者,杀无赦!”
杀气如惊涛拍岸般泄出,劈头盖脸向游凭声拍下。
“掌门,我们可要……”一名长老上前一步,询问掌门是否要加入战场。
明泉宗掌门目光落在战斗的天璇身上,顿了顿,说:“老祖大能,对付一个元婴魔修而已,何须我们出手。”
长老:“也对,老祖一定不需多余的相助。”
不需要多加思考,众人皆这么想,化神期巅峰对战元婴修士,没人认为天璇会输。
天空中,天璇攻势凶猛,毕竟差了一个大境界,游凭声以防守躲闪为主。
玉钧崖注视着战况,手掌一寸寸收紧,不由自主握紧了手里的剑柄。
发出数十招,天璇脸色越发难看,只觉自己像在捉一只烦人的虫子,总是在抓住他的前一刻从指缝里溜走。
他冷冷道:“何必垂死挣扎,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出生天不成?”
游凭声歪了歪头,慢吞吞地说:“好巧,我最擅长的,就是绝处逢生呢。”
他的咬字同过往一样不紧不慢,但比起惯常的怠惰,多了一种漫不经心的肆意。
玉钧崖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
他仰头望着黑衣青年颀长的身影,目光中情不自禁流露出深深的信赖与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