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圣灯贵族学院。
“宁惑同学，希望你能抓住学工部给你的这次机会。这是你的荣誉，我相信你不会让我们失望。”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行了。”
两个学工部干事走上前，一左一右盯牢了宁楠。
眼前的特供生清瘦，苍白，颤抖着嘴唇，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一声不吭。
雨下得有点大，他没有打伞，额前的湿发紧贴在惨淡的脸上，雨点在他洗得发白的裤脚边砸出点点尘土气。
“宁惑同学，想想你是怎么进入圣灯学院的？难道你忘记了自己阅读过的助学规定？”那声音提高了音量。
宁楠低着头，默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们让我自己走。”
雨下得有点大，周围的一切都氤氲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轮廓。
但是他知道，这是通往圣灯学院落叶山庄的路。
他不是第一次来，闭着眼都能找到。
宁楠深吸一口气。
没错，他已在这个贵族学院副本循环多次，无法逃脱。
他怀疑，自己这个通关最终任务一定出了问题，不得不启用特危局新人保护呼叫。
脑域中还回荡着听过几遍的机械电子音：
【确认第n+1次重回贵族学院副本任务，时间点为第n次结局一年后。】
【确认启动特危总局紧急呼叫按钮。编号001，009救援者已进入副本，请任务者等待救援联系。】
【确认根据新手保护机制，已为任务者更换新身份角色。】
……
【错误！受副本规则限制，特危局救援者数据信号丢失。规则修改为任务者主动辨认救援者，正确激活特危局信息和记忆，辨认错误视为任务失败。】
【救援者最后定位：贵族学院落叶山庄。】
这个副本果然出现了扭曲。
他在特危局新人培训曾经学习过，副本是小世界，具有世界意识。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现在这个小世界，很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入侵。
然后在副本里展开了对他的循环囚|禁。
在这个副本，平民特供生会被送给学院权贵们挑选，这是帝国所有贵族学院秘不可宣的潜|规则。
宁楠总会莫名其妙被圣灯金字塔顶端的那四位挑中，然后被“狠狠宠爱”。
更有急于讨好他们的人，在那四位流露出哪怕一点注意后，也会将想躲藏的他推到他们面前。
落叶山庄灰蓝色的尖顶逐渐出现。
圣灯是堪特兰帝国第一贵族学院，位于堪特兰帝都。学院标志是一朵盛开的蔷薇，黑红橙碧黄白，黑蔷薇代表最高等级的权贵，而白蔷薇则代表最底层和平民特供生。
宁楠心情急切，落叶山庄是s级黑蔷薇宿舍，只有金字塔那四位能住。
他忍不住在脑域中再次询问，【确认现在最先出现的，最可能是001降落的角色吗？】
【确认，概率计算高达85%。】
009是战队队长，而001，则是特危局首席。
宁楠心底生出了渴望。
他问学工部走在前面的人，“学长，我们要去的是哪一栋？”
知道首席和队长会进入金字塔那四位之中，但宁楠还是有最不太想看见的人。
学工部部长宋晖打量他，语气很冷道，“宁惑同学，这不需要你知道。你能再次被选中，应该感恩你的学工分会增加你意想不到的分数。”
他看向宁楠，冷冷强调，“圣灯的学工分有多重要，我想不用我再重复。宁惑同学，希望你认清这一点。”
宁楠抿紧嘴唇。
圣灯的学籍制度分为两大类，学分制度和学工制度。学分即为平日上课和考试成绩，学工则是课外的素质得分。
作为堪特兰帝国的标杆，圣灯对学生素质得分的看重达到了30%。考虑到每个学生出身不同，学工的选择内容倒是设置了很多。
大到学园祭，校庆，大小盛典，聚会的演出参与，小到加入学会生，社团，义务劳作，各种私人委派等等，都可以获得学工分。
两者总分数越高，可选择参与的课程和学工范围越广，优异者还能越级毕业。
宁楠能进特危局，基础知识是过硬的，没道理应付不了。
前提是，这里的一切不是等级森严，并心照不宣地只为特权阶级“服务”。
他跟着宋晖在山道左拐，面前出现一栋灰蓝色尖塔斜顶的小别庄。
饶是宁楠做好了心理准备，呼吸也一滞。
学工部带他来的是1号别庄。
别庄主人，是季严亦。
金字塔的no.1，圣灯的大少爷，高岭之花——
也是他最不想看见的那人。
宁楠有点不能冷静了，“这里住的人，是要回来了吗？”他语气急促。
上一轮副本，季严亦将他从头到尾占有禁锢，他最后不得不主动选择失败脱离。
虽然这一轮季严亦可能已经换了芯子，但没确认是首席和恢复记忆前，季严亦的本性是f4中最难对付的。
宋晖眼神变得严厉，“宁惑同学，你想知道什么？还是说，你认为自己还能讨价还价吗？我以为这一次，你主动到学工部，应该是想明白了的。”
宁楠咬咬舌尖，挤出讨好的笑，“我只是怕万一撞上了，惹那位不快。”
他当然能想明白，他来就是为了跑路。
一旁跟着的干事撇嘴，“离开学还有一个月，他们为什么要提前回学院？所以你只要好好干活就行。”
宁楠闭上了嘴。
他们已经进入别庄侧门，侧门旁边就是佣人房。
宋晖递过来一套衣服，“赶紧换上。”
宁楠默默接了过来。
那是一件学院制式工袍。藏蓝色，素绉缎，大交领，领口和衣摆绣着蔷薇叶，月牙白腰封，下摆长到脚踝。
别庄里供着暖，只穿单衣并不会冷。
这也是落叶山庄的规矩。
几人一起上了楼，走廊最尽头，是一间非常宽敞的主人套房。
宋晖吩咐，“衣橱的衣服需要全部熨烫，挂区和折叠区按照标签重新整理清楚。”
“床上铺的就寝物全部更换，要选软植鹅绒和深色。”
“浴室，露台，落地窗的花枝全部剪新的，香氛也换掉。”
“还有，贴身衣物，袜子，不能有折痕。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宁楠已冷静下来，回答道，“我知道了。”
他在露台看见学工部的人全部离开，才走进主卧。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手工地毯，沉黑色，是宝石金丝羊毛的材质。
宁楠不是没来过，也不是第一次做私人整理的学工任务。
不过现在，他最要紧的事情，是找出任何看起来不像这个副本的东西。
特危局新手培训时讲过，出现紧急不可控的意外，特危局的救援者在高压状态下，也会想方设法在副本规则裂缝中，展露出识别属性。
主卧是个大套间，外面是书房，里面是卧室。
书房里摆着一张黑沉宽大的书桌，光滑的桌面上放着电脑笔，咖啡骨瓷杯。宁楠飞快环视周围一圈，看不出任何可疑物品。
卧室一张kingsize黑色大床，床尾是缠枝落月灯，落地窗外是松树枝。
他又跑到衣帽间取出了第一件衣服。
黑沉的风衣，有低调的冷香。
并不能分辨出有用信息。
宁楠喘着气，慢慢把衣服重新挂烫回去。
没收获，也算在意料中。
【除了具体的物品，还有什么可以带入副本缝隙？】宁楠问。
【外表，语言，行为，思想。】机械音回答。
果然没这么轻松。
看来，他不得不见到季严亦。
【能定位到季严亦的位置吗？】
【不能，除非他进入圣灯范围，可以模糊定位。】
宁楠却放慢了手里的动作。
学工部不可能突然没有目的地指派整理任务。
一定是得到了风声。
而且依据他对季严亦的了解，那人总会提前出现。
他换完香氛，修剪完客厅的一枝花苞，提着工具箱从侧门离开。
正门那边传来了喧闹：
“季哥要回来了？”
“听说是这样，景哥手下人给的消息，我昨晚得到的，应该保真！“
“樊家老爷子大宴，季哥身边还没定下人选吗？”
“没有，没人敢去问。”
宁楠心口微跳，果然，季严亦就要回圣灯了。
*
宁楠回了407宿舍。
特供生宿舍在圣灯学院南面，南面多是红杉树林，还有落叶山尾段的山坡，以及一座白色教堂。
407宿舍是四室间，客厅书区公用，每个小卧室独立。
1号和2号卧室都已经有了人，宁楠是4号卧室，只有他隔壁的3号暂时还空着。
宁楠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宿舍的面积不大，一张原木色的书桌，配一把圆椅，上床下柜。
他脱下黑色的圣灯制服，抖了抖上面的雨水。回来的雨变大，他重新穿上一件干爽的衬衣。
宿舍门口有了响动，是这一学期的迎新干事。
站在门前的两人瞥了他一眼，其中一个语气很冷淡说，“宁惑同学，学工部知道你已经开始接受学工任务，所以学工部这边需要拍你的学籍照，麻烦请站到窗边。”
宁楠没吭声。
每个圣灯的特供生都要照学籍照。但这学籍照，会被秘不可宣的送到那几位的眼皮子下。
季严亦，应该也能看见。
他这一次换了新身份，是上一个自己的双胞胎植物人弟弟宁惑。
双胞胎本就像，还好他涂上一层伪装，机械系统也帮他遮住了身份。
宁楠直起身体，走到了窗边，“你们拍吧。”
迎新干事一直盯着他，“宁惑同学，可能没人教过你，学籍照要露全身，请脱掉你的外套和围巾。”
宁楠抿唇，取掉了棉衣兜帽，窗外没关严实的寒雨灌进了脖子。
堪特兰帝都在堪特兰大陆最北端，圣灯学院又靠近东北面的罗西大海。每年深冬，从海上裹挟而来的寒潮会让天空布满阴霾，也让整个学院灰蒙蒙，霭沉沉，湿冷浸骨。
不过这些都能忍受。
被严格检查完穿着后，另一个干事举起了相机。
狭小的宿舍里，镜头开始变换着不同角度。
宁楠被冻白的嘴唇，呼出一口口白团。
相机的镜头推得更近了，闪动着细密的咔嚓声和闪光灯。
特供生不自觉侧过脸，头发落到肩上。
傍晚宁楠去9号食堂打了饭回来。
客厅里，1号寝室的宿舍长齐泽见着他，声音略显冷漠道，“宁惑，你今天晚归了。按照规定，晚上回宿最迟不得超过23点，你这是第一次，属于初犯，只给你记个警告。下一次你再这样，会被扣宿舍操行分。”
对方在操行本上画下记录。
另一个男生余书小心翼翼瞅瞅宁楠，嗫嚅了一下嘴唇，埋下了头。
宁楠停下脚步。
407宿舍住的基本都是同一个专业的学生。只不过，这一轮分配到407的人，他并不熟悉。
他才来一周，齐泽对他的态度有点强硬。
宁楠点点头，“知道了，我会注意。”
他穿过客厅，径自回了自己4号寝室。他不关心同寝室人的态度，毕竟他们现在也不熟。
宁楠拉开椅子，打开木桌上的台灯。
没有新的消息，学院内部论坛看起来也风平浪静。
而到了后半夜，“知更鸟”叮地一声，打破了整个圣灯学院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