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真幽默。”莉莉丝语气平淡,“不麻烦您了,我还有契约对象。”

    虽然奥利维很不靠谱,但好歹被奴隶契约控制着。

    “谁?”

    “您不认识。”

    尤弥尔缓缓眨了眨眼:“你看上他什么?”

    “嗯……”莉莉丝与她的老师对视,露出一个饱含恶意的笑,“一个活的、拥有理智的污染生物。换作您,能放手么?”

    尤弥尔垂眸:“我要加入。”

    “当然,老师。没有您,我一个人可研究不出来什么。”莉莉丝懒散地趴在浴缸边沿,靠得与尤弥尔更近。

    “契约,莉莉丝。”他又一次提起,“不论从什么角度考虑,与我缔结契约带来的利益都是最大的。”

    “您的san值降太低了么?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和调律者签订契约?”莉莉丝湿漉漉的手握住尤弥尔的手腕。她感受到老师的理智值,不高不低,永远是百分之八十。

    尤弥尔的理智稳定得可怕。

    她松开手,歪头看他:“我倒是很乐意,只是怕亵渎您……”蒸汽升腾,源源不断地扑到她的脸上,凝结成水珠,沾湿睫毛,仿佛涟涟泪水。她的表情莫名,声音愈发轻,“您想签订哪种契约呢?”

    尤弥尔的手指抚过她的睫毛,说不清是故意还是下意识,他擦去那些水珠,嘴里无声呢喃了两个字。但很快,他找回理智,反问:“你怎么想?”

    “奴——隶?”

    莉莉丝刻意拖长语调,半阖着眼,自己也觉得自己这话太过挑衅。她看到老师拔腿就走,不由笑出声。

    气到他了。

    睫毛颤抖,掩盖眸中暗色。

    我告诉陛下想赠予奇美拉一事时,你早从王城离开。

    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你与陛下私下有联系?

    你为什么没有在我最需要你时出现?

    为什么出现后假装无事发生?

    “一个有契约价值、值得信任、还愿意和我签订契约的人。”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还信任你。

    从浴室出来,莉莉丝随手擦着头发,坐到尤弥尔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没有过于生疏。

    但与过去几乎时时刻刻都被抱在怀里补魔相比,这样的距离显然有些遥远。

    “开玩笑的,老师,别生气——”

    “莉莉丝。”她的道歉声被打断。尤弥尔看向她,那张几乎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闭上眼,再睁眼时已然下了决定,平静道,“你不能在我的学生面前做什么。我需要一定的威严来管理法师塔。”

    “什么?”

    “契约。”有了第一句话,之后的话就没那么难以说出口,“奴隶契约,签订后,别的都无所谓。但法师都很不服管教,如果你在他们面前玩弄我,他们就会认为我是可被挑战的,这会导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玩弄。

    怎样玩弄?

    莉莉丝看着尤弥尔,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过去,王室中经常发生乱.伦苟且之事,这并不是为了维护血统的纯净,亦或是因为情之所至,单纯的,为了打压竞争王位的对手。

    通过强.暴摧毁对手的精神,通过不入流的手段改变改变身体的敏度,通过在大臣面前亵玩对手来表明自身的优势,逼迫他们选择自己。

    几乎是瞬间,莉莉丝脑中出现一系列将尤弥尔从高处拉下来的方法。

    最简单的就是在签订奴隶契约时将她的印记刻在法师身上显眼点的地方,比如额头或者脸颊,这足以让所有人知道大法师尤弥尔不过是她手里卑贱的奴隶。

    他辛苦建立的一切都将在顷刻间崩塌。

    那之后,就算莉莉丝当众宠幸大法师,法师塔的人也没有权利为首席说个“不”字。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莉莉丝把他们的高岭之花拖入尘埃,沾染上属于自己的颜色。

    哦,对,尤弥尔的条件里包含了不能在法师们面前玩他——

    意思在其他人面前就可以咯?

    搞什么……

    “不,老师,当然不,刚刚是我乱说的。”

    莉莉丝压下眼中的诧异,真的有些搞不懂尤弥尔到底在图谋什么?在计划什么?让步到这种程度,所求的恐怕不是她能轻易给得起的。难道他是在试探她?

    她不敢接受。

    强烈的既视感让莉莉丝仿佛回到了过去尤弥尔考校功课的瞬间,她又一次陷入了无法作答的窘境。可那时,莉莉丝只要哄着老师,像块狗皮膏药般粘着他,大法师最终还是会瞥她一眼,将问题的答案说出来。

    从来如此。

    现在,她怀疑起这个方法还能不能奏效。

    与记忆里一样的场景,但这次,学生只是干笑一声,并没有给出答案:“我太困了,老师,您的玩笑很有趣。今天就这样吧,晚安。”

    为了避免后续的追问,莉莉丝直接给自己施了一个昏睡魔咒。

    这让她比无能的丈夫睡得还快。

    耳边的呼吸声悠长规律。尤弥尔独自坐在床头,蓦然垂首,看向自己的手掌。

    他的背始终挺得直直的,即便现在也不例外。

    ——也许不应该提出条件。

    这句话忽地出现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复,难以抹除。

    大法师默默地想:即便莉莉丝当着其他法师的面亵玩他,也不过是费一些功夫让他们再也无法出声而已。

    机会就摆在眼前,没有把握住。

    他控制不住抿了抿唇,反思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失落,靠过去看莉莉丝的睡颜。

    尤弥尔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很宝贵,应该好好利用,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直到后半夜,炉火将熄,温度骤降。

    没有奇林传递的温度,莉莉丝自己捂不热被窝,于是下意识蜷缩起来。

    尤弥尔想到前一晚,他看着他们是如何相拥而眠,紧密无间,仿佛就应如此。

    他的手掌伸进被子里,握住她的手腕。

    “冷……”

    梦中呓语罢了。

    如果莉莉丝醒着,一定会接受老师的好意,即便强忍,也要把他抱入怀里。

    但她睡着了。

    她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

    尤弥尔松手,看向自己的手掌。

    混杂着他骨灰的墓土制成的瓷身永远无法产热。在炎热的王都,这是不可忽视的优点,但在这里,缺陷明显。

    他的腰稍微弯了一点。

    法师面无表情,翻过手掌。盈盈微光在指尖跳跃,如萤火虫般一个接一个飞入墙壁、天花板、地板……法阵的复杂纹路如蔓生的枝条,自动延伸,从这个房间,到整座城堡——

    从此以后,不论外界天气如何,城堡内都将温暖如春。

    -

    莉莉丝又睡了一个好觉。

    她发觉自从来到这里,她的睡眠质量就提升太多。

    因此,在醒来后,心情不由自主地变好。

    她看到坐在床头的尤弥尔老师。作为一个魔偶,他不需要睡眠、进食、排泄……人类要浪费时间去完成的生理行为,他通通不需要。

    “早。”莉莉丝和他打招呼,她决定当昨天无事发生,“老师怎么坐在外面?来。”

    她张开被子,露出怀抱。

    尤弥尔没有看她,沉默几秒,最终还是钻到怀里。

    谁也没提昨晚。

    莉莉丝抱着他来到书房。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书桌上躺着一张孤零零的羊皮纸。

    “亲爱的莉莉丝:

    你的兽太过不听话,鲁莽无礼。他发了一夜的疯,将我的宫殿撞得破破烂烂,打碎我几乎所有的收藏,还把你最喜欢的卡修斯阁下伤到——从这点来看,我认可他的实力。现在,卡修斯他们才控制住他,把他钉在了地上。

    他似乎以为我们要对你不利,完全听不进任何话。我没办法与他签订契约。

    你没和他说清楚么?

    又,卡修斯让我替他转达一下,他说你的兽一直趴在地上无声流泪,过于软弱。

    又又,他觉得你的放弃是明智之举。

    有些恼火的,

    塞西莉亚·维斯特加德”

    莉莉丝拿起一张新的羊皮纸,迅速书写。

    “尊敬的塞西莉亚陛下:

    非常抱歉,我以为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麻烦您将接下来的话给他看。

    奇林,我已无力承担药粉的供应。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它过于昂贵。

    陛下将会接手你,你可以用之前的条件与她签订新的契约。塞西莉亚陛下一直被认为是一位优秀的调律者,与我相比,她会是更好的主人。

    我这里万事安好,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

    又,陛下,我并不认为我的兽不听话、鲁莽且无礼。他是一个温顺体贴的好孩子,我从未见过像他这般忠诚的契约对象。您应该给予他应有的尊重,并好好对待他。

    又又,请转告卡修斯大人,麻烦他闭嘴。”

    之前求契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光搁那儿“不”,现在倒是话多得很。

    烦不烦。

    莉莉丝啧了一声,满是不耐,惹得尤弥尔频频抬头看她。

    她继续写了个结尾。

    “又又又,我并不喜欢卡修斯大人,您不要误会。我对您的契约对象没有任何想法。

    祝您开心。

    您忠诚的,

    莉莉丝·晨星”

    “你不喜欢卡修斯?”

    尤弥尔忽然问。

    “为什么您会觉得我喜欢他?”

    莉莉丝反问。

    “你想和他签订灵魂契约。”

    “那是因为他很强啊。”

    半神。

    无需多言,这两个字就代表许多。

    “只是因为他强?”

    “不然呢?”

    尤弥尔沉默着看她将羊皮纸投入油灯,在莉莉丝满不在乎地将他带来的魔导书丢到一旁,被文书掩盖几乎找不到踪影后,他忍不住开口:“我也很强。”

    “嗯嗯。”

    “莉莉丝,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

    “如果你没有,那今夜群星就会从天上掉下来。”他冷笑一声,再也无法忍受,从莉莉丝怀里跳下,斗篷一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才是莉莉丝记忆里熟悉的尤弥尔——

    孤傲自负、我行我素、眼高于顶、性格怪异……

    说实话,莉莉丝本以为昨天开了那样一个过分的玩笑,尤弥尔就该当场生她的气,得她好一顿哄,才勉强默许继续给她补魔才对。

    鬼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同意那种离谱的要求。

    少女领主也不生气,在心里默数几秒,正准备追上老师向他道个歉——

    【滴!奇林好感+1,当前好感为10/???】

    耳边忽然响起系统冰冷的声音。

    【恭喜您!达成成就:让一名品质为(传说)的异性好感到达10。发放成就奖励……】

    【您获得称号:爱神。

    “爱神”称号效果:我爱你,所以我为你赴汤蹈火。我爱你,所以我失去理智头脑。我爱你,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有了理由——都是因为我爱你啊!

    我这么爱你,你难道就没有一刻动容么?

    我这么爱你,你就没有一丝心悦么?

    我这么爱你,你怎么能再拒绝我?

    多么冷酷的人啊!

    我将以爱为名发动战争,世人将认同战争的正当性。没有人想看到爱侣不得不分别,即便一方只是被纠缠、即便国家灭亡、即便律法失效……毕竟我失去的可是真真切切的爱情啊!】

    【是否佩戴称号“爱神”?】

    莉莉丝放弃追出去哄尤弥尔,转而坐回椅子里。

    好感度列表中,奇林的名字一跃而上,仅在几个人之下。

    她顿了顿,关闭列表,将称号佩戴。

    卡了这么多年一动不动的好感度,在莉莉丝将他送走后,终于迎来突破。

    可惜已经晚了。

    唉……唉……

    奇林,多么可悲。

    鱼在离开水前,无法意识到水的重要性。人在离开氧气前,无法意识到氧气的重要性。奇林在离开莉莉丝前,无法意识到莉莉丝的重要性。

    如果莉莉丝与他还有契约,那么从系统的状态栏里就能看到,一直高居不下的【嫉妒值】前,增加了一个新的属性值——

    【绝望】。

    在前一晚极致的幸福喜悦过后,被宠昏头的奇美拉根本无法接受被主人忽然抛弃的巨大落差,从而——

    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

    莉莉丝研究了一会儿“爱神”的称号效果,实在不知道系统这个谜语人在说什么。

    她决定试验一下。

    拿起羊皮纸,她再次写了一封信。

    “尊敬的陛下,

    我的心已经被一个人牢牢牵动,我的梦里全部都是他的身影,我无法活在没有他的世界,我必须得到他。

    接下来,我将无所顾忌。

    您对此有何看法?

    已经被爱冲昏头脑的,

    莉莉丝·晨星。”

    几乎是在羊皮纸被火吞没的下一秒,答复就出现了。

    伟大的维斯特加德王国唯一的君主,万王之王,英明神武的至高统治者——塞西莉亚·维斯特加德只回复了一个字,

    “准。”

    莉莉丝控制不住咧出一个笑,与此同时,耳旁传来系统的提示音:

    【您已触发隐藏任务:爱火不息。

    您的心里一直有一个人。

    您是否还有话想和他说?

    写一封信吧,在黎明到来时,将它念给您心中的那个人。

    任务奖励:光明神的赐福。

    任务剩余时间:16小时0分0秒。】

    什么神不神的赐福,没兴趣。

    莉莉丝关掉消息提醒,面无表情地翻开书。

    去吃晚饭时,她遇到在窗户边眺望风景的尤弥尔,这才想起老师估计还在等着她哄他。

    法师穿得很薄,他总是穿着同一套衣服,上半身是标准白衬衫叠穿绿黑方格的针织背心,下半身是黑色短裤,搭配高度到膝盖下方的长筒袜。

    其实要莉莉丝来说,这样的穿搭无疑使尤弥尔变得有些可爱。

    但有谁真会觉得他可爱呢。

    尤弥尔的膝盖裸露在外,关节处泛着一股瓷白的冷感。

    莉莉丝经过他身边,忽然停下,又折返回来,蹲下,用手心捂住他的膝盖。

    幸好尤弥尔还不至于像叛逆期的小孩,用不接受她的好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瞥了一眼莉莉丝,收回目光,看向白雪皑皑的远山。

    “您不怕以后关节疼么?”

    她随口说。

    尤弥尔嗤笑一声。

    他曲起腿,用力撞向墙壁。速度太快,莉莉丝只来得及眨了眨眼,就看见他的膝盖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愈来愈大,细碎的粉末从裂缝中落下,然后,是一大块瓷片掉在地上,清脆一声。

    “你说什么疼?”尤弥尔问。

    他站在那里,膝盖处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