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雄狮向两只过气的老狮子,龇了牙。那二人笑容瞬间僵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缓缓夹着尾巴退至人群外围。

    祠堂内静得瘆人。像是祖宗们从牌位后伸出蜡黄枯瘦的手,用力扼住众人喉咙。

    好在祠堂外小厮们大声报喜之声,冲开了这份压抑和窒息。

    “恭喜大公子!中了!中了!榜上有名!”

    椅子上的阿叔原本打起了盹,被猛地惊醒。他拄着拐棍子颤巍巍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像漏风的笸箩。

    “中了?!是不是骆瞻考中解元!我就说这孩子伶俐聪慧……没成想真的中了举,还是个第一名!好,很好!今后他娘俩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阿叔儿子见骆耀庭脸色不对,赶忙制止:“您老这是病糊涂了。骆瞻早死了!眼下是大公子耀庭中了解元。”

    “……骆瞻,死了?”那阿叔眼球浑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

    “死了二十年了。娘俩一起死的。这大好的日子,您提他们做什么!”

    阿叔儿子将人塞回椅子里,觉得此时提起别人甚是不妥,忙堆起笑容向骆耀庭致歉,“我父亲病糊涂了。大公子莫和他一般见识。恭喜大公子高中解元!”

    其他人一听,也忙跟着说吉祥话。

    “恭喜骆解元!”

    “大公子,恭喜恭喜!”

    “大公子定能胜过当年骆瞻,进士及第,指日可待!”

    一时间,祠堂内庆贺声一片。

    骆耀庭面上风轻云淡,心中还是舒畅的。金榜题名之喜,是大喜。

    祠堂外听差的小厮们也跟着高兴。倒不是盼着主子能赏赐什么。至少主子遂了心,他们的日子就轻省些。

    院外仍有小厮接二连三跑回来,朗声高喊。

    “中了,中了!恭喜大公子高中亚元!恭喜大公子高中亚元!”

    老管家周全笑着捋胡子,正要着人赶紧去放炮、开席,忽然意识到什么,如一根冷刺卡进喉咙,心也跟着往下沉。

    他忙拽住那小厮:“你说大公子中的什么?亚元?!”

    那小厮被周全突然变脸吓住了,声音也没了方才那般爽朗:“中了举人,还是第二名‘亚元’……”

    “你可看清?确定是第二名?”

    “看得清清楚楚!是亚元。我当时就站在榜下,岂会有错!”

    老管家周全猛吸一口冷气,回头看看祠堂内已经“骆解元”“骆解元”庆祝成一片。

    不过怎么说呢,毕竟中了,还是第二名。解元和亚元,仅一字之差。还好。多少人一辈子中不了举人,何况还是高中第二。

    周全快速安抚下自己。他得选个万全的时机,趁着报榜官到来前,将这个误会解开。

    “那第一名是谁?”

    报喜小厮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小脸登时煞白。

    “第一名……孟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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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零落成泥碾作尘。——宋·陆游《卜算子·咏梅》

    第202章 秋闱(八)

    “孟知彰, 快看!你是第一名!第一名!”

    桂榜之前,人群之中,庄聿白一手指榜, 一手扯着孟知彰的袖子, 高兴得像彩票开奖自己中了一个亿。

    周围人多,孟知彰担心别人撞到庄聿白,双臂轻环,将人仔细护在自己怀中。

    庄聿白真心觉得自己押对了宝。院试榜首,乡试解元, 等过了年进京赶考, 这进士头衔岂非触手可及!

    朝为田舍郎, 暮登天子堂。哎呦呦!了不得!庄聿白恨不能已经想到孟知彰红袍加身, 御街游行的盛况。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自己, 抱紧了大腿!

    孟知彰看着怀中开心得要跳起来的庄聿白,眉眼温柔,唇角上扬了弧度。

    “开心么?”

    “开心!非常开心!异常开心!”庄聿白扬起脸看着眼前这位新晋举人, 拱拱手,弯起眼睛, “恭喜孟解元咯!”

    孟知彰微微颔首:“我与夫郎,同喜。”

    秋日阳光甚好, 微风甚好,空气中时不时飘来一阵桂花香。不知是不是解元身份自带光环的加持, 今天的孟知彰格外俊朗, 神采奕奕。

    庄聿白或许是太过兴奋,他直直盯着孟知彰看了片刻,一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抬手勾住眼前人的脖子, 踮起脚尖,鬼迷心窍,正正亲上了孟知彰的脸颊。

    触碰到的一瞬,庄聿白怔住了。柔软,温暖。带着熟悉的皂角清新。

    不过心底翻涌的感觉,陌生得令人心悸。

    轻透似一片羽毛,撩得庄聿白心头发痒。

    又厚重似万钧雷霆,震得他头脑一阵阵发昏。

    双唇离开脸颊,庄聿白缓缓睁开眼,眼前被放大的一张俊美的脸,阳光下,连脸颊上的绒毛都被镀上一层柔光,庄聿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我刚才……吻了……孟知彰?

    一阵眩晕。

    庄聿白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飘出身外,在空中俯瞰自己窘迫无助地怔愣楞地被护在孟知彰怀中。

    忽然庄聿白觉得揽在自己后腰的手臂,隐隐用了力。他整个身体不受控地被人向上带去,庄聿白瞳孔倏忽放大,眸底孟知彰的形象也在缓缓放大。

    孟知彰,这是要做什么?

    把这个吻……还回来?

    庄聿白动也不敢动,指尖微微发抖,渗出些细汗,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从来没有如此直观地、感受过孟知彰的大手。庄聿白的后腰,一整个儿被人家托在掌心。就算量身定做,似乎也做不到这般可丁可卯。

    玩弄于股掌,就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庄聿白此刻也不清楚为何会冒出这个词。更不清楚为何这个动作的受体,会是自己。

    被孟知彰如此控着,他是逃不掉的。

    他承认自己方才唐突了。他可以道歉的。

    但他孟知彰大庭广众之下,就要以牙还牙,没必要吧。这也有失你新科解元的身份,对不对。

    庄聿白觉得孟知彰的脑子里的筋,一定也搭错了。

    等回家去,关上门,凭你怎么惩罚都好。眼下这么多人,给留点面子,成么?

    庄聿白泪光点点,委屈着一双眼眸,正准备求饶,忽听身后一声大喊。

    “这不是孟秀才么!不对,现在是孟举人,孟解元!”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孟知彰。

    孟知彰?!

    黄榜之上,赫赫大名在列,第一名本尊就在眼前!认识的,不认识的,齐齐循着声音看过来。

    乡试桂榜的含金量,虽不及春闱杏榜,在府城却是最高规格。三年,从几千名士子中闯出这五十人,没点真本事是做不到的,而且这位新晋解元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一举夺魁。

    更是难得!

    人群不住啧啧赞叹。真是风度翩翩一少年郎!

    ……和他的郎。

    万千目光瞬间汇聚。汇聚于抱在一起的夫夫二人身上。

    好恩爱。

    “榜下捉婿”的佳话不只在京城,府城乡试后,也是物色良人的好时机。不少富裕商家都想着能捉只贵婿回去,给家中添点墨水。有个甚至将待字闺中女儿的生辰八字都带了来。恨不能合过八字,当场带回去成婚。

    当然这第一名解元,自是众人都想伸长手臂试一试的。万一月老打盹儿,一不留神就给牵线成功了呢!

    不过眼下看来,即便月老立时下凡到此处,带上三尺长刀,也不一定能分开解元郎和他怀里的郎。

    不少人暗暗叹口气。新科解元生得着实是好,巍峨魁梧,英俊倜傥,加上这一身才学,明年去京中会试,怎么也能在京城物色一门好亲事,怎么这样早就成家了呢!

    嗐!可惜!

    到底是什么人如此不懂事,竟耽误了这位新科解元。

    众人目光从孟知彰身上向下移,落在他怀中人身上。

    只一眼。

    暗暗惊诧。

    绝配!

    这孟知彰长相已属万里难挑一。而他这位夫郎,相貌竟也如此……摄人心魄。

    尤其眼角扫出去那一颗泪痣,如一枝桃花拂过,不小心给如瓷似玉的脸颊,蹭上了春色。

    “庄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也认出这是庄聿白,话刚出口,便恍然醒过神,笑着一拍额头。

    “嗐!看我,糊涂了!自然是陪孟公子来看榜!”

    一听“庄聿白”,刚才只是好奇孟知彰的人群,一下变得躁动,争相涌过来。

    “是庄聿白庄公子?那位琥珀公子?”

    “对!不是他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