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点名未到者,后面会有两次补点机会。三次点名皆未到者,便不许进场,只能三年后见了。

    然哥儿眼尖,远远看见旗帜上高悬着的“府学”两个字。

    现在准备点名的是府城的学子。庄聿白一下又紧张起来。

    马车是进不去了,庄聿白留小葫芦看车,然哥儿随自己步行向前送孟知彰。

    孟知彰先行下车,稳稳提着考篮,见庄聿白要跟着,拦道:“人多。挤。不用送。”

    庄聿白愣了下,也是,后面拖着自己和然哥儿,不如孟知彰自己见缝插针走得快些。

    “好。那你快些去。”

    庄聿白扯着孟知彰的袖子,似还有其他话,不过远远听见有人在高声唱名,便松了手,不厚旋即又扯住。

    “我等你中举后养我!加油,孟知彰!”

    孟知彰摸摸庄聿白脑袋,唇角浅笑。

    “等我。”

    庄聿白站在车上,踮起脚尖看着孟知彰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群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满满登登,又空落落的。

    “公子,我们回去么?”

    不知何时,天色亮起来。小葫芦长长打了个哈欠。

    “累了吧。去车里睡一会儿。”

    庄聿白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贡院大门的方向,贡院落锁前他哪都不会去,万一孟知彰落下什么东西或者需要办什么事,他得在这等着。

    好在孟知彰素日习武,整个考篮拎在手中就像拿了本书那般轻松。他找到学点队伍,将浮票又检查一遍,刚揣进怀中,身后有人拍拍他。

    “知彰兄,金榜题名哦。”

    是王劼。族中派人赶了只毛驴送他。春风满面,看来此行志在必得。

    孟知彰拱拱手:“王劼兄,蟾宫折桂。”

    两人会心颔首,便不再交谈,静静听考官点名。

    先行唱到孟知彰。他应声行至近前,恭敬奉上浮票。

    “孟知彰,年十九岁,面庞白净,俊美,身量高,无须。”考官细细核验着孟知彰的信息,不住点头,核对无误后将人放行。

    不过孟知彰已经走过,考官的目光仍未收回。一旁衙役以为情况有异,正要去拦,却听那核验考官小声自语。

    “当真一表人才。”

    他翰海浮游这些年,从来没听说过谁的相貌一栏敢用“俊美”一词。不过今日见了这后生。

    嗯,当真威武俊美!

    下一步,搜检。头门外和龙门外分设两关,两关皆搜检无误后方可。

    孟知彰拎着考篮,安静排在队尾。他家夫郎耗时小半年帮他准备的器具、衣衫,一定不会有问题。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骚乱,还夹杂着争吵声。情绪激动,像是发生了口角。

    半只脚跨进科考场,有什么架不能等考完再吵呢?

    “放肆!你们几人都是假冒,不许进场!”

    随着不远处一声厉呵,原本嘈杂纷乱的考场瞬时安静下来。

    孟知彰在东路这边核验,此时闹起来的是西路那边。像是身份核验环节出了岔子。负责核验的考官,正拿着浮票斥责一位头发斑白的老秀才。

    “相貌一栏明明写着‘微须’,微须就是无须,但你脸上明明有胡须。胆敢行冒名顶替之事,如何放行!”

    那老秀才哆嗦着声音:“大人,怎可如此解释!微须怎么会是无须呢?我非长须,又非无须,有须且不浓密才写的这微须呀……”

    那考官怒斥:“亏你还是个读书人!郑玄郑康成注《礼记》,明明白白写着‘微者,犹无也’,你连这都不知道,这试不考也罢!”

    说着就要将人驱逐出去。

    三年一试的秋闱不许入场,对士子而言,可是头等大事。何况这位士子屡试不中,头发都熬白了,看衣衫也不像富裕人家,如今再被逐出场外,潦倒半生,若一时想不开,不知会生出何等变故。

    “且慢!”

    大致知晓了事情原委的孟知彰,几步走上前,将那老秀才挡在身后。又恭敬朝那考官行了一个礼。

    “大人此言差矣。微者,怎会尽是无呢?不同场景有不同所指。《孟子》中孔夫子昔日‘微服而过宋’,难道当时夫子是赤身裸体、□□路过宋国的?”

    第199章 秋闱(五)

    那核验考官一听此言, 顿时傻眼,半日说不出话。

    夜色很深,现场上百名士子黑压压挤在一处, 大气不敢喘。因为“微须”的不止这老秀才一人, 其他相貌册上也有“微须”二字之人,此时一颗心早提到嗓子眼,衣袖下的拳头恨不能攥出血。

    若老秀才不放行,也就意味着他们此刻也要打道回府。这三年的热桌子冷板凳,这三年的寒来暑往、夜以继日, 就地一朝清零。

    火把和灯笼的橙黄亮光, 打在众人脸上, 肃穆、阴郁, 甚至有些悲伤和凄凉。

    考官轻咳一声, 火苗亮光跟着抖了抖。

    好在他人虽固执,只是认死理,人心不黑。自己站在那脸红脖子粗地怔愣片刻, 也觉得眼前这高个子书生说得不无道理。刚才横眉冷对的眉毛,顺耷下来。

    他正正衣冠, 看了眼那老秀才,一挥衣袖, 双手背至身后。

    “还不进场,等什么!”

    老秀才整个人已经蔫成霜打的茄子, 躲在孟知彰身后, 忽听考官发话,如被一刃冷刀劈中,下意识打个哆嗦,根本没听清对方说的什么。

    孟知彰见老秀才直愣愣站在那里, 有些晃神,忙将对方考篮从地上拎起,恭敬递到他手里,提醒道:“大人让兄台进场。快谢过大人。”

    “是是是……晚学谢过大人。”

    那老秀才如被阴兵押解去地府的鬼魂,一只脚跨进鬼门关,忽闻寿数未到,大赦回阳间。整个人大悲转大喜,匆匆忙行了个礼,奔命似地大踏步朝门内跑去了。

    行至数十步,又扑棱着袖子折回来,抓住孟知彰的胳膊,仰头,目光热切:“这位兄台,敢问尊姓大名?”

    孟知彰知其意:“兄台不必介怀。暨县孟知彰,祝兄台一举高中!”

    *

    一时孟知彰过了头门搜检,简单理好方才被检过的考篮,准备接受设在龙门前的第二道搜检。

    忽然一考生地被两名捕役闹哄哄押出来,衣襟不整,鞋子也掉了一只。

    “鞋子里有夹带,头巾夹层也有小抄……明晃晃作弊。蠢笨之人行蠢笨之事,谁也救不了他!”

    “嗐!何必呢!不仅害了自己,刚才头门那层负责搜检的捕役也要被问罪。真是害己又害人。”

    人群窃窃私语一阵,继续安静排队,等着手中考篮被搜检、蹂躏。

    有了刚才作弊书生做例子,接下来的搜检更严格起来。庄聿白给带的几枚定胜糕,方才头门搜检时还只是切成两块,到了这里,直接分成八块。毛笔逐支检查,连茶粉都用长针搅了两下。

    顺利过了两道搜检,孟知彰到龙门前领取卷票,地字第九号,便提考篮快速入内归号。

    号舍无门,以砖墙隔开,高一米八,深一米二,每人一间。孟知彰身量高大,显得这阁间越发小了。

    他按他家夫郎叮嘱,先取了鸡毛掸子和巾帕,将其内蜘蛛网、落叶、浮尘等清扫一遍。两块大板更是仔细擦过,毕竟这是这三日的桌案和卧榻。又将散香四处洒了洒,索性近日天干无雨,并无臭虫、霉腐之味。

    这才将笔墨等逐一取出,做考前检查。

    清晨还好,等日头上来,尤其正午时分,书案阳光渐亮渐毒,晒上半个时辰,直照得人目不能睁,心不能定。似孟知彰这般定力、耐力超群之人,都觉得有些心躁。

    孟知彰将那块天青色罗绢号帘,悬挂在号舍上方。罗绢轻薄,光线立马柔和下来,遮风防尘,也不至于过于密闭,影响号兵巡逻查视。

    考生入闱签到期间,提前几日入闱的内帘主考官们开始出题。拟好的题目,交由刻字工匠和印刷工等场务人员准备题纸。

    明早卯时之前,所有归号入闱考生,除了等,只有等。

    孟知彰在自己号舍中看着日头东升、正悬、西沉,直到天擦黑时,仍能听到场外鸣炮之声。说明场外点名仍在继续。

    他燃了风炉,问号兵取了水,煮了个简易涮锅。沸水中加入清热去燥的杭菊枸杞,配上菘菜、萝卜等各色菜干。另有一小罐调味酱料。

    锅中主食是他家夫郎亲手做的挂面。

    确切说是他家夫郎亲自指导,他孟知彰负责和面、揉面、将面团扯成细丝,晾晒在院中阳光下风干。白如霜雪、细细龙须的面条用细绳捆扎在一起,谓之“龙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