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男主把这种神奇的力量解释为不值一提的魔界小把戏,贺拂耽也只能干笑着,夸赞他们魔界可真有创意。

    停下来时独孤明河一如既往气定神闲,贺拂耽则靠在他肩上,轻轻喘着气。

    倒不是累的,而是激动,这是他第一次对师尊的命令阳奉阴违。

    很心虚。

    但也很刺激!

    神庙门窗都被封上,里面传来微不可闻的哭声。

    贺拂耽与独孤明河相视一眼,手拉手同时使出移形换影的法术。

    看见从天而降的两人,神庙里哭声一顿。

    贺拂耽正等着男主上去发挥主角魅力,但独孤明河刚上前一步,两个女孩就吓得直往神像后躲。

    好吧,忘了男主这个袒胸露腹的异域小魔头形象对保守的中原山民来说有点冲击。

    他走上前,替独孤明河紧了紧大氅的衣领,遮住胸口前那些游动的纹身。

    怕男主误解这是对他品味的歧视,还欲盖弥彰解释一句:“夜深了,我怕你冷。”

    然后他独自出列,抱拳行礼。

    “两位女郎莫怕,我等俱是玄度宗弟子,是来调查剜心邪神一事的。”

    玉冠束发、长身玉立的形象比某个放荡子看起来正派多了,两个女孩渐渐放下戒心,擦干眼泪走出来。

    听见他说想要代替她们成为祭品,她们先是眼前一亮,又很快黯淡下去。

    她们看了身后神像一眼,神色有些畏惧,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先前神女并不享人祭,只是今年山中颗粒无收,无论如何祈祷神女都不回应。他们急了,才要我们去做人牲。之前的祭品无非牛羊瓜果、钗环首饰,唯一和其他神明不同的,只有巫舞。”

    “巫舞?”

    “神女喜爱舞乐,所以山中之人每逢祭祀,会为她献舞三日。我俩自幼习舞,就是为了每年的祭典做准备,若公子想代替我们成为祭品引出神女,必须有非凡的舞姿才能行得通。公子可会跳舞?”

    贺拂耽:“……”

    非凡的舞姿?

    啊?

    他吗?

    贺拂耽眨眨眼睛。

    突然想到男主那张异域风俊脸看上去挺能歌善舞的,于是退后一步,打算将高光让出来。

    扭头一看,发现身旁的男主也退后了一步。

    男主本就落后他一步,这样一来,还是他在出列。

    他叹气:“我们不会。”

    独孤明河也补充道:“只会舞枪弄棒。”

    女孩想了想:“枪舞?应该也行。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很多年前有山外回来的长辈献过剑舞,神女好像很喜欢,降了瑞雪,连着三年都是丰年。”

    “剑舞?那不就是我这位朋友的老本行?”独孤明河揽上身旁人肩头,“他可用功了,日日闻鸡起舞。”

    贺拂耽连忙和他咬耳朵:“别乱说啊,剑舞和舞剑不一样的。要不还是试试你的枪舞吧。”

    身为主角,应该跳什么舞都能破局吧?

    但女孩子们显然不知道闻鸡起舞的舞不是她们所想的那个舞,神色明媚了几分。

    “这样就正好了,再学几个祈求赐福的动作,说不定真能让神女显灵。”她们激动地跪下来,“仙师,若您见到神女,求您让她别抛弃我们!”

    贺拂耽赶紧将她们扶起来。

    面对这样企盼的眼神,他不好再推脱,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然后就是艰难的习舞阶段。

    两位小老师拿出来她们的看家本领,教的祈福动作难度都很大,不是凌空飞踢就是原地旋转720度,身体还要扭得像面条一样。

    贺拂耽这时才感觉那个说他前世是根木头的天机宗笔友,大概真是个神算子。

    勉强学了几个动作,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不放心的山民前来查岗了。

    女孩子们沉下脸,教学时轻松的笑意一扫而空。

    她们抓紧最后时间吩咐道:“巫舞不可没有巫乐作伴。天亮之后,公子可到山下白石江边去寻人家教你们鼓乐。那边信奉的神明是白石郎,最喜乐律,所以江边人人都会吹弹奏唱。”

    贺拂耽应下,拉着独孤明河的手,二人身影瞬息之间消失不见。

    他们凭空出现在一处古旧的祭台上。

    这里已经离山脚大部队很远,可以稍稍放肆些,使些小法术。

    独孤明河一挥乾坤袖,袖风扫过之后,面前顿时出现一套桌椅酒盏,桌案上还有一把七弦琴。

    贺拂耽惊奇:“明河会弹琴?”剧本里可没说过这个设定。

    独孤明河含笑:“不仅会弹,还在人间卖过艺。你信吗?”

    “挣了多少钱?”

    “弹了三天,路过的乞丐看我可怜,给了两个铜板。”

    “噗嗤——无妨。明河随意弹奏,供我找找感觉便好。”

    琴是好琴,修长手指在琴弦上随便一拨,就有高山流水之音流泻而出。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能从那断断续续不成调的音符之中判断出,抚琴者大概七窍只通了六窍。

    唔,贺拂耽想,如果他是那个好心的乞丐,大概只会再多给一个铜板。不能再多了。

    他将就这滞涩得无端有些如泣如诉的琴声,端详着四周的环境,期待能找到一些灵感。

    师尊教他的剑招是见血封喉的无情剑,一招一式都十分凌厉,女孩子们教的祈福动作却柔婉异常。想要结合起来,对一个新手来说实在有些困难。

    祭台虽古旧,但很干净,显然有人刚打扫过。

    神庙里也是如此,大概已经在为三日后的祭典做准备,各个角落连一丝尘埃也没有。山中生活贫苦,大多数山民们家中拿不出一个余钱,神女像的裙摆却贴满了金箔。

    除了金箔彩裙,那尊神像别的地方倒没什么不妥,低眉顺目,分外慈悲。

    不知不觉中贺拂耽已经走下祭台,在一旁的泉眼处停下脚步。

    泉水十分清澈,空无一物,指尖碰上去,冰冷刺骨。岸边立着一块碑,刻有“白石泉”三字,在它旁边,泉水无声汇聚成溪流,汩汩流向远方。

    大概这里就是那两位女郎口中白石江的源头。

    微风吹过,泉水泛起波澜,月光之下,水面闪烁着鱼鳞一样的光辉。

    鱼……

    鱼不就是又冰冷矫健,又柔若无骨的吗?

    额间银纹闪烁,下一秒清规剑就已经握在手中。贺拂耽来了思路,拔剑起舞,衣袂翻飞之间剑光闪烁。

    还是不够“舞”的柔美,但也正因如此,反倒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伴奏的琴声一顿,随后变得流畅认真起来,虽然并没有进步多少。

    相比起琴技,独孤明河的姿态倒是更能唬人,十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时不时抬头与面前的舞者眼神交汇。

    面前烛台在他瞳孔中倒映出跃动的火光,就好像一个真正的狂热的琴师,眼中除了与他心灵相通的舞者以外,再容不下别的。

    不知何时开始下雨了。

    琴声中急促的情绪也像是被这冷雨浇灭,变得缓慢起来。

    雨丝在燕尾青的布料上洇开,将那清浅的紫灰色染成一种更深的绛紫色,仿佛即将融进夜幕中去。

    湿润的袍袖变得沉重,翻腾时不复之前行云流水,在幽咽琴声的影响下,剑光微微凝滞。

    若说之前琴音轻快时,他翻转腾挪之间宛若一尾灵巧的游鱼,那现在他便像是被一只被雨丝沾湿翅膀的燕子。低低掠过水面时有月光在湿润的飞羽上跃动,破碎、清冷,无端让观者心疼。

    如此缓慢的琴音,抚琴者甚至还有空腾出一只手,给自己倒酒。

    见他这般潇洒地豪饮,贺拂耽不知为何也觉得有点渴。

    旋转时视线在独孤明河手中的酒杯上不过停顿片刻,对方就心领神会,又斟了一杯酒,笑道:

    “杯汝来前!”

    贺拂耽不由也一笑,剑尖稳稳接住飞来的酒杯,轻轻挑飞后挽了个剑花,再次反手接住。

    酒杯顺着倾泻的剑刃滑到剑口,他曲臂抬肘,独立于高台之上,身姿如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圆润小巧的喉结轻轻滑动——

    琴声戛然而止。

    贺拂耽疑惑地朝琴师看了眼,以为他是弹累了,便展臂屈膝朝他行了个谢幕礼。

    这也是那两个女孩子教他的动作,是所有巫舞的结束姿势。

    因为和剑舞的内容割裂开,不需要思考配合编排,大概也是他能做得最还原、最柔美的一个姿势。

    起身后便准备去到独孤明河身边,提步时眼角余光看见白石泉中有银光闪烁,仿佛是鱼儿跳跃。

    定睛看去时,却发现泉水平静无波,却在石碑旁立着一个不知何时来到的白衣人。

    贺拂耽那一瞬间差点吓得魂飞魄散,看清那人容貌时才松了口气。

    不是师尊。

    但,似乎也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