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其他小说 > 永安辞(先婚后爱) > 17、第十七章 备婚(一)
    成贞三年,三月二十二日,一辆马车在清晨的雾气之中驶离长安城,前往洛阳的方向。

    初时,裴迁安与谢云昭共乘于车内,阿茳则在车厢外随时听候。

    车厢内,二人鲜少交谈。大部分时间是裴迁安主动开口,或是途经某处时提及当地风物典故,或是读到书中某段时与她分享感悟,还有些时候,只是问她:殿下可要用些吃食?可需歇息片刻?

    谢云昭的回应则总是简短,多数时候是“嗯”、“好”、“不必”。偶尔多说一两句后,便又归于沉默。

    后来,除却用膳和服药的时候,其余时间,她索性阖眸不语,或是养神,或是假寐。

    而裴迁安见她这般,垂眸笑了笑,心中了然,也有无奈,便将阿茳唤了进来。

    “你进去陪着殿下。我在外头透透气。”

    阿茳迟疑:“裴大人,这如何使得……”

    “无妨。”裴迁安语气果决,已起身离开车厢,坐上了车辕。

    从此,便彻底定了下来。

    白日里,裴迁安多在车外,偶尔进来送药,与谢云昭说几句话。夜里宿在驿馆,他住东厢,她住西厢,中间隔着一方庭院,井水不犯河水。

    如此默契地行了十七日,车驾终于抵达洛阳城。

    四月初,已是春末夏初,洛阳的天气比长安更灼热些。

    马车在离定鼎门尚有一里处缓缓停住。

    裴迁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殿下,洛阳到了,请您下车一行。”

    谢云昭依言起身,伸手掀帘,却在望见车外景象之时,愣住了。

    定鼎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身着官服的百官分列道旁,一直延伸到城门之下。正中设着明黄色的帷宫,宫人侍立,禁卫肃然。

    这一幕,与记忆之中的画面渐渐重叠,令她一时恍惚。

    庆和十年冬,她带着一身伤痕与满心惶惑,自漠北回归洛阳时,也是在定鼎门外,也是这般百官相迎、万民观礼的阵仗。

    彼时,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故都,望着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笑脸,她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而今日,此刻,那样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扯着车帘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离开长安那日,裴迁安确实提过,她归期已定,该递信回京禀告圣人。她未阻拦,只当是寻常的通报。但她未曾想到,今日会是这般场面。

    她缓缓侧首,望向车旁的裴迁安。

    而裴迁安,此时正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谦卑,是臣子迎接公主的仪态。

    礼官见谢云昭的身影,忙上前相迎:“请殿下换乘厌翟车。圣人与太后娘娘已在帷宫等候,特命臣等在此迎候。”

    谢云昭颔首,在阿茳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登上厌翟车。

    一切,仿佛都是熟悉的模样。

    厌翟车稳稳往帷宫方向行去。裴迁安则直起身,以臣子的身份随行于车后,仪态端正而周全。

    待厌翟车在帷宫前停下,谢云昭稳步下车。幼帝谢适庭与王太后起身,向她走来。

    谢云昭欲行大礼,却被王太后轻轻扶住,“昭昭,一路辛苦,归来便好。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谢适庭亦努力端出天子的沉稳,唯有声音还带着些许稚气:“姑母为国守陵,孝思可嘉。如今期满归京,朕心甚慰。”

    “谢圣人、太后娘娘。”谢云昭依礼谢恩。

    随即,谢适庭的目光轻轻转向后方肃立的裴迁安,依照先前母后交代的话语,当众嘉奖道:“裴卿此番奉旨迎姑母而归,奔波劳苦,事办得周全。”

    裴迁安上前两步,郑重长揖:“微臣,幸不辱命。”

    闻听此言,谢云昭有些诧异。此前裴迁安从未提及“奉旨”二字。

    此番归京,在她看来,是她应他之请,自行决定返回。可如今从天子口中说出,却成了“奉旨”?

    但很快,她便明白了过来。

    倏然结束守陵、自请归京,与圣人下旨、隆重迎回,于她而言,是不同的。

    前者是她自己的行为,可能引起非议。

    后者却是皇命,是恩典。是圣人体恤她三年守陵辛劳,故而特下旨迎她回京。

    果不其然,在一番礼节性问候之后,中书舍人便捧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嘉慰敕旨,高声诵读。

    “……镇国大长公主,朕之姑母,先帝之嫡女。昔赴山陵,奉先帝之祀,三载居忧,哀思罔极。今既孝期已满,礼制无违,着即归第,享公主常俸,一应典制,悉如旧仪……”

    谢云昭双手接过敕旨,再度依礼谢恩。

    这一接,意味着她以镇国大长公主的身份,正式回归洛阳。

    随后,鸿胪寺卿出列,领衔,率百官齐声高呼:“恭迎镇国大长公主归京!”

    “恭迎镇国大长公主归京!”

    ……

    谢云昭捧着那卷敕旨,在呼声之中,心头那不真实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再往后,是更盛大的场面。

    依照礼制,谢云昭与王太后、幼帝同乘御辇,从定鼎门沿天街回宫城。御辇由十六名禁军力士抬行,前后羽林卫开道,左右百官随行。

    沿途,万民观礼跪拜,高呼“万岁”与“千岁”。如庆和元年远嫁和亲的那一日,亦如庆和十年回归洛阳的那一日。

    十六岁时,她身着嫁衣,远离故都,不安又茫然。

    二十六岁时,她带着伤痕,历经别离,物是人非。

    此刻再次坐在这御辇中,再次听着万民欢呼,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心底的寂寥,比任何时候都深。

    ————

    回宫后,便是专为她接风的宴席。

    宴上,众人轮番上前敬酒,说些“殿下辛苦”、“孝感天地”的场面话。谢云昭一一应下,举杯,浅啜,微笑,道谢。

    所有的动作都合乎礼数,所有的应答都得体周到。

    但她始终恍惚。只是麻木地以镇国大长公主的身份,扮演着一位合格的天家公主。

    眼前的人脸渐渐模糊成一片,耳畔的声音渐渐消失,她的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空白和虚无。

    此刻,她竟忽然有些想念,四岁那年,太子哥哥为她偷偷买来的那根糖葫芦。

    却又好像,看到了更多的景象。

    初次唤出那声“阿耶”与“阿娘”时。

    初次握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时。

    皇祖父抱着她,慈蔼地问她今后想做何事时。

    还有,白马寺的香火弥漫之中,她阖眸轻声祈愿:“国泰民安”。

    ……

    一幕幕,都是她及笄前的往事。

    直至宴席散尽,车驾驶离宫城。她靠些马车的厢壁,怔怔地接过一碗汤药,仰头饮尽,才渐渐找回几分实感。

    这一年,是成贞三年。

    是她回归故国的第四年。

    她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将空碗递还,声音虚浮:“阿茳,眼下什么时辰了?”

    “戌时末了。”

    谢云昭一愣。

    这是裴迁安的声音。

    她缓缓抬眼,才注意到坐着她对面的人并非阿茳,而是裴迁安。

    那人手中握着她刚递还的空瓷碗,正深深地望着她,眸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静。

    而她,茫然地思忖了许久,才渐渐想起来:宫宴结束后,裴迁安曾到她席前,低声说裴公的马车另载了旁人,他想搭乘她的马车回府。那时她正恍惚不已,迷迷糊糊之中点了头,并未拒绝。再然后,便是他不知从何处取来的这碗药,递到她手中。

    将这一连串彻底想清楚了,她一时不由得有些赧然。

    这记性,真是愈发不好了。

    裴迁安见谢云昭的目光从混沌、茫然,到逐渐转为清明,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他略微松弛了肩背,靠着厢壁,眸光温和地望着她,温声道:“方才宴上,便觉得殿下的神色不大好。”

    “嗯。”谢云昭垂眸,轻声道:“大抵是老毛病又犯了。”

    “还好,”裴迁安嗓音平和:“殿下没在宴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谢云昭抬眼看他。

    裴迁安望着她,很是平静,轻轻笑了笑,才道:“我担忧你方才又望着我,当众唤我‘阿咄尔’。”

    他语气有些无奈,却无愠色:“若是那般,我便是难以向众人解释清楚了。”

    谢云昭身形猛地一僵,骤然想起此前在回洛阳途中的种种。

    马车颠簸时的昏沉,意识模糊间的错觉,以及那些她以为只是梦境的的呓语,原来真的发生过,而他就在身边。

    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低道了声:“抱歉。”

    裴迁安却笑了笑。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打开座位下的暗格,将空药碗收回食盒中,动作从容自然。

    “殿下不必道歉。”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介怀。

    车厢内一时又沉寂了下去。

    只有车轮辗过路面的辘辘声,马蹄的哒哒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稳。

    车外传来阿茳的声音:“殿下,裴大人。裴府到了。”

    裴迁安掀帘起身:“多谢殿下搭微臣这一程。夜色已深,殿下回去好生歇息。”

    谢云昭微微颔首:“裴公子不必言谢。”

    裴迁安转身下车。在车帘即将合拢之际,他忽又停住了动作,立于车边,止住了车帘,温言问道:“另有一事。殿下可还记得,你我成婚的日子,定在何时?”

    谢云昭很是疑惑:“日子定下了么?”

    闻言,裴迁安微怔。

    他站在车边,半身隐在夜色中,半身被烛火照亮。他笑了笑,眸光还有些无奈,缓声解释:“方才在宴上,已定下了。”

    谢云昭愕然,“定在了什么时候?”

    “三日后。”

    裴迁安答完,又补充道:“遵从殿下的意愿,一切从简。至于婚仪所需,皆用三年前备下的,不必再另作准备,也免了仓促忙乱。”

    话罢,裴迁安再次躬身一礼:“殿下早些安歇。臣告辞了。”

    车帘落下,眼前又陷入了昏暗。

    谢云昭望着微微晃动的帘子,细细回想方才宫宴的细节,以及那些模糊的片段和断续的对话,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轻叹了声。

    今日的状态,的确是有些糟糕。

    马车再度前行,驶向履道坊的公主府。

    夜色已深,马蹄声在空旷的巷道之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不真实感再度攀上她的心尖。

    若说长安那三年,日子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她静静沉在水底,看光阴从头顶缓缓流过。

    那离开长安后的这不到一个月里,日子便成了湍急的河流。她被水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甚至来不及喘息。

    迅疾到……

    谢云昭垂眸。

    她还未做好任何准备,便,又要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