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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匈奴的仗,算是暂时结束了。
但军营还是要等长安那边来信才能确定之后的动向。
若是皇帝说要继续打,那他们还是得留在这里。
所以军营的生活依旧是那样的,操练、吃饭、再操练、再吃饭,工匠们则是打铁、做木工。
不过相比备战的时候,气氛轻松不少。
最近不少地方都多了些笑意和调侃。
一些伤兵拄着拐杖,开始在营地里走动。
一开始只是在伤病营附近,慢慢地,有人走得更远了些——走到辎重营,走到马棚,走到伙头营那边。
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被人围住,问东问西。
“这就是那拐杖?”
“看着也挺简单的,怎么以前没人想得到。”
“你腿都没了,还能走这么远?”
那些拄拐的人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慢慢地就习惯了。
有人甚至是故意走远的,让更多的人看见,然后在众人问问题的时候,夸几句楚凝霜的好。
夸着夸着,来伤病营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是轮休来帮忙的,也有伤了道小口子就哀嚎想让楚凝霜帮忙看看的。
对于后一种人,方军医直接辱骂、殴打、赶走三连,末了再哼一声,骂一句“兔崽子”。
这天又很快忙完了。
楚凝霜在众人一声又一声的“明天见”里,骑上来接自己的疾风,回到了帐篷前。
她愣了下,因为帐篷外站着一位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人。
“霍校尉。”她翻身下马,好奇问道:“你是来…送饭的?”
霍去病单手端着一个托盘,闻言点头。
“算是。”
那就不是了。
楚凝霜掀开帘子,“请进吧,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霍去病也不客气,进来后放下托盘,将腰侧的望远镜解下来。
“这个。”他说,“不知造价几何,能否卖于我。”
楚凝霜愣了愣,张张嘴,却是先笑了一声,“原来是这个。”
她摇摇头,“不用钱,我赠予大将军后这便是大将军的东西,他若愿给你,那你自可以拿着。”
霍去病没说话。
昏暗光线下,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很亮。
难道卫大将军不愿意给吗?
楚凝霜稍感困惑,刚想开口询问,便听霍去病开口。
“你图什么?”
“……什么?”
楚凝霜没听明白。
霍去病没有等她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那些伤兵跟你非亲非故,你也不是医吏,这么帮他们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这……需要为了什么吗?
她又不是随便在路边捡了个受重伤的野男人,而是在军营里帮点力所能及的忙。
楚凝霜沉默一会儿。
她想起史书里对霍去病的描述——“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
翻译后便是:霍去病因为从小就在皇帝身边当侍中,身份显贵,所以不懂得体恤士兵。
司马迁还举了两个例子。
一就是皇帝赏赐的上好梁肉,他吃不完就扔了,但士兵里还有饿肚子的人。
二是在塞外打仗的时候,士兵缺粮,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可霍去病还有心思玩蹴鞠。
楚凝霜要强调一点,在《汉书·艺文志》里,蹴鞠被归类为“兵技巧”类,跟射击、剑术并列。
也就是说,在汉朝的时候,踢蹴鞠就类似于剑术、射击训练,不是单纯的玩闹。
司马迁在《史记》里那么写,显得霍去病有多不体恤士兵一样。
但其实,蹴鞠这个真就是一种正常的军事训练。
楚凝霜也不是想为霍去病辩解什么。
事实上她还挺喜欢史记里的这些描写的。
恰恰是有这些描写,才更能体现霍去病是个人,是个有缺点的人,而不是道德完美无瑕,战绩完美无瑕的‘限时外挂’。
这样的霍去病更真实,人们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一个鲜衣怒马、年轻气盛又矜贵傲物的少年人的形象。
可这是站在后世的角度,她离这里远远的。
两千多年前的人都和她没关系,所以她客观也冷漠。
她佩服这个年纪轻轻就写下传奇的天才将领,也不在乎他有什么缺点。
反正那些缺点都会被灼眼的才华掩盖。
可现在,她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不再和那些“士有饥者”“卒乏粮,或不能自振”毫无关系。
她很难站在一个锦衣玉食,身份显贵的人的角度看待那些兵士。
她从小的教育让她无法做到对人民的苦难置之不理。
楚凝霜轻轻吸了口气,感觉胸口突然有些郁气。
她尽可能平淡地解释,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纯粹的回答,而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说教。
“那些士兵…他们把自己的命拿出来抵御匈奴,我不过是帮了点力所能及的小忙,有什么图不图的?”
她不能因为自己在后世受到的教育,就对古人评头论足。
她可以继续高标准要求自己,但不能高标准要求古人和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