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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这种紧要关头,应拾秋只能压抑地呼吸,很小声在她耳边说放开。领地被占,眼神里便只能跟着透出几分可怜的哀求。

    可楼庭像是没听见。

    哪怕林靖姿的影子在磨砂门上晃,她仍旧不紧不慢,盯着镜子里她们两个慢悠悠欣赏。

    左手从后面更用力地收拢,翻出来的牛奶,就这样从指缝中滴出来。

    右手缓慢地弯起,折成直角。

    而后又落下,在浅滩的褶皱里不断翻搅她要的东西。

    应拾秋只能眼睁睁任由这番动作惊涛骇浪。镜子里的女人,慢慢变成一只颤动的蝶。

    眼睛失焦地半睁着,仿佛在被密密麻麻的雨水不断浇淋,看不清这个世界。

    更难以置信的是,自己脸上那失神又沉迷的表情,写满了无法伪装的欢。愉。

    她被这样陌生的自己吓到。

    还没回神,门外,林靖姿带着明显不耐的敲门声再次叩响,“应拾秋?”

    “嗯……在、在呢……弄点东西……”

    “什么东西要弄这么久?”

    “水管。水管有点问题……”

    她气息不稳,一边说话,那搅动着甜品的汤匙却越晃越急。

    简直都要把汤碗里的东西撒漏出来。

    “你很会撒谎嘛。”楼庭声音贴在她耳边,酥而麻。

    “靠北,你还不要松手吗?”

    “急什么,没做完啊。”

    “……”

    应拾秋手上早已没有半分力气,只能勉强用胳膊支着冰凉的洗手台。

    这一番折腾,让她与镜中那个女人贴得更近。

    映照出的画面,实在太乱。

    头发凌散贴脸,里衣挂在臂弯,晃晃荡荡。

    哪怕她拼尽全力想维持一丝体面,身体却背叛意志。随着对方每一次冒犯和挑衅,而剧烈起伏收束着。

    那种感官被彻底剥夺,交由对方掌控的感觉,竟然也会惬意,令人头皮发麻。

    很快,楼庭的手心里就握住一片河,薄薄的,却滋养了她的生命。

    仿佛有风从窗子外吹来,随一阵轻微的颤动,应拾秋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几乎要顺着洗手台滑落下去。

    还是楼庭倾身,将她往怀里拉了一把。

    声音带笑:“这就站不住了?”

    “……”

    好恶劣一人。

    应拾秋勉强喘了口气,攥紧她环在自己身前的手:“你松开,有人在……”

    “我松开,你今晚就会跟她走吧?”

    应拾秋认命般地摇头:“不会……不会行了吗?你可以出去了吗?”

    她却好整以暇:“听起来……不够诚心。”

    “那要怎样才算诚心?”

    “自己悟咯。”

    应拾秋咬咬嘴唇,半是违心地挤出一句,“……至少,在还没腻你之前,我不会找别人。够了吗?”

    虽然话没多好听,但好歹是真话。

    楼庭听出了其中的妥协。往里没入,最后骤然退却。

    “唔。”一阵空泛感猛地浮上来,应拾秋压抑地哼了声,四肢仍在微微发抖。

    楼庭瞥她一眼,“这次没尽兴吧?”

    “……没所谓,晚点再说,”应拾秋回过神,强撑着自己的失态,手忙脚乱地拉肩带,“我现在没空,麻烦你下次……注意点场合。”

    楼庭没应声,已经转身去洗手了。

    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疏离,水流哗哗,搓洗手指的动作从容不迫。那是双骨节分明的手,白皙嫩滑,指腹在奶白色洗手泡里移动,缓慢而带有莫名晴涩意味。

    应拾秋垂下眼,赶紧把衣服拉扯平整。

    对镜迅速地审视了一遍,见看不出什么破绽,才松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刚拉开道缝,林靖姿带几分审视的目光便直直剐了过来。

    视线在两人之间狐疑地徘徊,最终落在仍淌水的龙头上,眉头一皱,“不是坏了?现在不是能用?”

    应拾秋面不改色:“刚修好。”

    “是么?”林靖姿挑眉,“你还会修这个?”

    应拾秋没接话。

    身侧,楼庭已经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准备出去,却被林靖姿有意无意挡在门边的身影拦住了。

    她淡淡抬眸,右手微抬,朝她虚虚拂了下。

    “麻烦,借过。”

    门廊本就狭窄。

    三个身高腿长的女人挤在一处,灯光都黯淡几分,更显这空间逼仄。

    林靖姿冷哼一声,侧身让开。

    可就在楼庭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林靖姿瞥见对方那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的手臂,竟然印着一圈牙印。

    新鲜的,还带着红痕,没来得及泛紫。

    明显是刚留下的。

    林靖姿一怔,眸光瞬间变冷,死死盯着那处,看了半晌,才猛地将视线转向一旁的应拾秋。

    女人却仿佛毫无所觉,并未看她,在楼庭走出的同时,也自然而然地跟了出去。

    等林靖姿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伸手想去拽她时,人已经走远好几步。

    只留下她的手,空落落地悬在半空。好几秒过后才缓缓垂下,攥紧成拳,指尖的月牙都翻起了白。

    剩下的面,吃得各怀鬼胎。沉默在餐桌上发酵,欣怡偶尔一两句话调节气氛,应拾秋也会搭腔。

    偏偏林靖姿异常安静,没人关注她,只有楼庭若有所思瞥过她一眼。

    等收拾完碗筷,应拾秋下楼去送欣怡回新租的房子,顺带搬点剩下的零碎行李。

    她提行李箱,楼庭也顺带帮忙,拎了两袋衣服。林靖姿自然不会跟上去屈尊做这种事,就独自坐在骤然空荡下来的客厅里,等助理来接她。

    她脸色并不好看。家里只剩下一个董怡君。

    看林靖姿心情极度不佳,董怡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小心翼翼问:“镜子,要喝点水吗?”

    “不用。”

    话说完,空气都沉默了。

    林靖姿淡淡瞥她一眼,似乎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生硬,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了声谢,“楼导今天怎么也来这边吃饭了?”

    “啊,这个……”董怡君措辞小心,“她好像就住在对面楼诶,都是邻居啦,过来吃个饭很正常。”

    “住对面?”林靖姿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就前段时间,我也是听欣怡提了一句。”

    “她跟你们,走得很近?”

    “还好啦。”董怡君语气别有深意,“但她跟Rachel好像有点暧昧喔……”

    说者或许无意,听者却字字惊心。

    光是暧昧两个字一出口,就足以让林靖姿瞬间联想到那个刺眼的牙印。

    不知楼庭是故意抬手显露,还是纯属无意。

    但林靖姿再也坐不住了。

    豁然起身,连句客套的告别都没有,径直朝门外走去。

    董怡君一愣,在身后追问:“诶?靖姿,你要走了啊?”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欣怡新租的房子就在后面几栋,直线距离不过百米。

    跟欣怡告别,应拾秋跟楼庭并肩往回走。

    很窄的巷子,旁边都是杂乱电线杆,路面也是水泥铺就的,环境不算多好。

    楼庭有更好的选择,有钱,有资源,却偏偏租在这种地方。那种微妙的气氛,应拾秋不是没感觉。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楼庭渐渐快了她一两步,影子斜斜落下,在昏黄的路灯下与她重新叠在一起。

    像两个交缠的人。

    赤裸的人生,赤裸的关系,就像刚才浸在浴室水汽里的,那两道分不开的影子。

    应拾秋有点迷惘。

    所以到底贪恋她的什么?低矮的天花板,年轻的躯体,世间独一份的偏爱?

    可这些,早都没有了。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一个早已将爱弃若敝履,另一个从开始就注定不再会爱。

    这样的关系也许是错的。

    什么炮友,什么不介入彼此生活,那么危险的一根线,一不小心就会绊住脚。

    可她清楚,自己拒绝不了这张脸。这张曾爱过她、也塞满她整个青春记忆的脸。

    即便底下灵魂早已替换过,可还是舍不得。

    前面的脚步忽然顿住。

    应拾秋也跟着停下,抬眼望她。

    彼此不说话。

    她眼窝本就深邃,此刻在暗得只能勉强勾出轮廓的路灯下,更显幽深难测,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几分欲说还休的模样。

    应拾秋等她开口,可她始终没有出声。

    就这样相对静默半晌,久到原本安静的街道等来了风,等下就要下一场雨。

    楼庭蓦然再次转身,一言不发地朝自家门口的方向走去。

    她在生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应拾秋怔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楼庭?”

    “嗯?”她立刻回头,眼皮懒懒一掀,“什么事?”

    “那……今晚就算了?”

    “随你啊。”她语气散漫,“我都可以。”

    这满不在乎的口吻令应拾秋心口一堵,一股细密的不悦渐渐从心底冒出气泡,还没来得及浮出水面。

    她脸色暗了一下,而后扬起一个堪称体面的微笑,点点头:“正好,我明天要早起,挺忙的。那就……再见了。”

    说完,她转过身,抬脚欲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接着,手臂一紧,被楼庭从后面牢牢攥住。

    “应拾秋,你是不是没有心?”她冷声问。

    应拾秋挣了一下,没挣开,“……你在讲什么鬼话。”

    “明明你那么湿,水都流到我手心里,为什么还要嘴硬,说自己很忙,其实你也很想做啊。”

    “……”

    被她如此直白地拆穿,应拾秋心头一颤。

    强作镇定地回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只用下半身思考喔?”

    “你就是在用下半身思考。”楼庭语气不容反驳,“不然怎么会答应做炮友?既然只是炮友,我又不能进入你的生活,那你跟我在一起时,除了用下半身思考,还能用什么?”

    这逻辑粗暴又直接,竟让她一时语塞。

    应拾秋索性大方承认,“……就算是又怎样?我也三十多岁了,身体有需求很正常。那么多人里我偏偏选择你,你难道不该开心?现在这样纠缠不清,你到底想怎样?”

    话很直接,恰好是这不加掩饰的直白,令楼庭心里不受控制地泛疼。

    想怎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声音里透出一丝茫然与执拗,“我只知道,我不想看见你跟林靖姿走很近。”

    “拜托,这是我的事情,关你什么事啊?”应拾秋冷笑,“你占有欲是不是太强?”

    “我不是对所有人都会产生占有欲。”

    “难道我还要感恩戴德?”

    “……不,我的意思是,我承认对你有占有欲,”楼庭似是有所犹豫,抿了抿唇,一字一句说,“都说对一个人产生占有欲,就是对她产生感情的开始,我想……”

    应拾秋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只答应跟你做炮友吗?”

    “……”

    楼庭一怔,定定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问,却还是没有敢问。

    可应拾秋偏偏回答了。

    “因为,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发现,我只会对你这张脸起性。欲,别人都不行。”

    第122章

    过去她们都还年轻。

    刚在一起时,互相之间自然存在笨拙的探索欲。等过了那段蜜月期,两人忙于事业,在那种事上并没有特别频繁。也仅仅是水到渠成。

    从她失踪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应拾秋都陷在灰蒙蒙的世界中。觉得日子黯淡,难熬,根本扯不清现实和梦境。

    向来对晴玉一般态度的女人,偏偏在那时候,沉溺上了这件事。

    事情开始于一个哭到力竭的夜晚。

    身体很累,却毫无睡意。就仰面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角落的积灰。

    想她,想那过去的一帧帧。

    世界上最完美的爱情片在她脑海里放映。

    有笑,有泪,有吵。

    也有第一次摒弃掉彼此衣物,坦诚交给黑暗的紧张。

    她哑着声音说,你好饱满,像刚熟的苹果,带一点青。

    她则怯怯低头,声音闷在胸口,问不会太大吗,青春期里我连挺直腰背都不敢。

    于是她咬一口。

    小狗舔舐慢食盘那样,摇着尾巴说,好爱你,爱你的一切,包括你的沉甸甸。

    等想要侧身去搂抱时,应拾秋却扑了空。

    才想起身侧早已空荡数月,只有皱巴巴的床单和灰扑扑的窗子,没有她。

    知道时间会冲刷一切,可时间在她身上被拉长,一秒即年。只好蜷起身,幻想她还在,在她身上一寸一寸放起烟花。

    不知不觉,让身体抵达令人着迷的愉悦。趁那股疲惫涌上来时,才能闭上眼,沉沉睡去。

    奇怪的是,她只能幻想这张脸。

    别人都不能。

    看着面前女人的表情一寸寸冷下去,应拾秋反而扬起一个明艳的笑。

    她知道她最深的芥蒂是什么,无非就是将她与过去的楼庭混为一谈,可她偏要说:“如果你能接受这一点,我们的关系就可以继续。”

    果然。

    她绷着脸,后退一步,在昏暗路灯下扯出一个凄冷的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

    应拾秋心头却不知不觉漫上空洞,和一丝很浅的恐慌。脚比理智更快,下意识跟了几步。

    等反应过来,鞋跟搭在地上的声音清清脆脆。

    楼庭自然听到了。

    那道清瘦背影一顿,陡然回头,长发在半空摆了个尾,目光冷淡地掠过她,“还有事?”

    “……没啊。”应拾秋眼神一飘,“我刚准备回去。”

    两人之间距离比刚才更近,楼庭要是信她这话,就是真傻了。

    她忽然朝前走两步,一笑,情绪顿时像酒气一样,被夜风吹散几分。

    “既然只是因为这张脸才跟我上。床,那麻烦应小姐看清楚点,现在拥有这张脸的人,到底是谁。”

    “楼庭啊。”

    “不,是没有恢复记忆、也永远不可能恢复的楼庭。”

    应拾秋怔了一下,“又不是在跟你谈,只是打。炮,干嘛分那么清楚。”

    “因为我们现在,不会是简单到拔掉手指就可以穿上衣服走掉的关系。”

    “……”

    应拾秋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砰一下炸开。心跳也因为这句话而加速,不断起起伏伏。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冷淡,“人们总要把占有欲跟爱混为一谈。”

    “你就这么傲慢地给我下定义?”

    “别忘了,最开始傲慢地把我定义成一个廉价货色的是你。”

    楼庭的脸色因这句话瞬间白了几分,“是我对你误会太多。”

    “所以呢?”应拾秋步步紧逼,“你现在是突然发现爱上我了?”

    她却一顿,“不够那么深,用爱这个字来概括……很轻浮。”

    很诚实,说话也很成熟。尽管这在应拾秋意料之中,却依旧让她心口微微发涩。

    “我还是觉得,就保持现在这样,最好。”

    “但我不一定能控制住自己。”

    “那是你的事。”应拾秋平静道,“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最好就到此为止。”

    “如果我能呢?”

    “那随时可以约啊,”应拾秋直勾勾盯着她,翘起唇角,“刚才在洗手间……不是还没尽兴么?”

    “……”

    那副将情与欲分得清清楚楚的坦然模样,过分不近人情。

    有那么一瞬间,看着这张冷艳的脸,楼庭真想甩手走掉,彻底消失在她视线里。

    但一场拔河比赛,她要是先松开手,就意味着全盘皆输。

    什么都得不到。

    “那现在做?”

    “等下,我先给董怡君打个电话。”

    她摸出手机,面不改色地说今晚不回去了,先在欣怡那里睡一晚。谎话说得行云流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楼庭看着她这副娴熟模样,下颌线绷得很紧。

    先一步转身走掉,去开门。

    应拾秋边打电话边跟进去。

    两人谁都没注意到,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楼梯口,一个女人静静站着。

    一动不动,眸光深寒。

    ……

    这次两个人很遵循床。伴守则,先去洗澡。

    家里只有两个人,应拾秋便也没怎么顾忌,将浴室门虚掩起来就够,反正楼庭不会进来。

    可她失算了。

    门被毫无预警地推开,女人刚进来,便神色自若地解自己的衣服。

    正在浴缸里洗着满身泡沫的应拾秋动作一僵,“你干嘛进来?”

    “一起洗。”

    “靠北,没必要吧?”

    “你害羞?”

    “怎么可能,”应拾秋别开脸,“只是没做过这种事,不习惯。”

    楼庭扯了下嘴角,似乎心情不错,“那以后我们每次都一起洗。”

    “……”

    说话间,她已经把衣服脱得干干净净。

    常年规律运动,使得她的躯体看起来不似过去那般瘦削,紧致而有弹性。甚至皮肤细腻到在灯下微微反光,有种镜面感。

    目光便成了一只风筝,掠过起伏的山野,再没加思索,坠到了郁葱的谷。

    应拾秋眼睛一热,扭过头去,将自己泡进水里,“我没同意这个安排。”

    “抱歉,但现在说有点晚了。”

    说着,长腿一迈,跨进浴缸里面。

    水波顿时一阵激荡,哗啦漫过应拾秋的唇,鼻子,险些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唔!”她狼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有病!”

    女人却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仿佛燃着几分固执,“是,病得还不轻。”

    话音落下,她便俯身游了过来。

    干脆利落封住了应拾秋的唇。

    水波在狭窄的浴缸里波动,可两人却十分沉默。只是用唇来替代所有言语。

    渐渐气息紧促起来,从一开始的柔和,到互相纠缠,掠夺。

    有些歌没有前奏,一开篇就撞进心口。

    应拾秋在这首歌里睁大眼。没有不适,只有缓慢的调子,说不清的圆满,让人不知不觉沉进去。

    失神片刻,听到楼庭贴着她耳畔,低声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怎么知道。”

    “你很敏。感。”

    “你很有经验。”

    楼庭紧抿着唇,也不知是想到什么,忽然冷着脸使了几分巧劲。

    应拾秋还没来得及叫停,就感觉伴随一阵挤压,原本的坦途忽然承接了令外的一位来客。

    “怎么样,还行吗?”

    “……勉勉强强。”

    真不服输。

    在水中受到阻碍,动作也并不是那么顺滑,楼庭却很耐心,改快为慢,为深。一只勤勉的鸟,一点一点,将光阴都碾做她与树的故事。

    应拾秋一开始还能勉强嘴硬,最后实在被幢得有点受不住,嗓子都沙掉。不断让楼庭停下,她却充耳不闻。

    直到喉咙忍不住泛起痒意,“咳咳——”持续好几秒的咳嗽,连脸颊都泛起红,眼眶湿湿润润的。

    楼庭才终于停止动作。

    侧过头,长发扫到她身前,酥酥痒痒,带着很轻微的针扎似的触感。

    “怎么了?”

    “……说了让你停下。”应拾秋没好气睇她一眼,“喉咙不舒服啦,想喝水。”

    第一次听说有人被做到咳嗽。

    楼庭眉毛一挑,缓缓退身,起来拿了条浴巾简单披在身上,再去餐厅给她倒了杯水来。

    应拾秋没接,起身,仿佛一条鲸鱼跳出水。

    “我要出去喝。”

    楼庭看她一眼,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

    再捏住她下巴,不由分说吻上去。趁她惊愕的瞬间,将水渡到她嘴里。

    “……”

    应拾秋被迫吞进去,又呛住,缓了几秒,而后瞪她,“我说的话你听不懂?”

    “听懂了。”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怕你渴。”

    “……”

    她身上还挂着水珠,卫生间的窗户也没关严。

    “擦擦,不然着凉。”楼庭把浴巾拿下来,很贴心地给她围成一团,仔细地从上到下,吸干她的水分。

    脊背也随着动作慢慢弯下去,柔柔弱弱的呼吸不可避免,洒落到弯处,骤然顿住。

    空气都在此刻变得异常沉默,偷偷发酵着。

    “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应拾秋捺低声音。

    女人却没动,只告诉她:“腿抬一下,还有地方没擦到。”

    “……”

    被人盯着,即便对方动作规矩,可那视线的热意应拾秋却能接受到。

    心脏在此刻不安于胸腔,仿佛想要蹿出来,有点难捱。

    也没拒绝,就顺势抬起一点。

    眼睁睁看着她攥着浴巾擦拭。粗粝的布料,吸水性不错,很快便把残留的洗澡水擦干。

    因热天气而微凸青筋的手背,带一点未干的水珠,几分性感。神情认真,就像在擦刚被洗过的艺术品。

    上一秒还不带任何情绪,下一秒动作便变了质,略带凉意的指腹,缓慢环了一圈。

    应拾秋一个激灵,扶住她的肩膀,勉强站直身子,“去沙发。”

    “好。”她这回异常听话,一把将她抱起,走向客厅。

    唇是自然而然胶着起来的,从额头,到眼睛,到各处各地。

    那种亲近的接触,像一张覆盖住她整个人生的网,令应拾秋这片树叶不禁颤动起来。

    脚尖在迷乱中不知踢到了什么,“啪”的一声轻响,有东西从茶几边缘滚落。

    两人俱是一怔,停了下来。

    是一包蓝色的零食,封面花哨,印满看不懂的韩文。

    她看向楼庭,“那是什么?”

    楼庭一顿,眸色一深,“朋友去韩国参加了电影节,带回来的杏仁糖果。”

    “哦。”

    楼庭顺手捡起那包东西,“要尝尝吗?”

    “不感兴趣。”

    “口感很奇妙,你应该没吃过。”

    话音还没落,只见楼庭把包装拆开,用两根手指夹着一颗蓝粉色的糖,递到她唇边。

    在应拾秋下意识张嘴之时,竟然连糖带指,一并钻进了嘴。

    “唔……干什么?”

    “尝尝。”

    被她这动作弄得怔了一下,应拾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那嘴里突然噼里啪啦剧烈响动。

    是跳跳糖。

    “……”

    应拾秋瞪大眼睛,一时半会忘了反应。

    只感觉气泡在嘴里爆炸,就像她脑子里的意识接二连三溃散一般,产生很轻微的痛感。

    楼庭在这阵痛感里抽回手,再欺身。而上,将她重重压进沙发。

    爆裂声在两张嘴里响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应拾秋气恼不已,感觉面前的女人就是只犟狗,看似克制有礼,一旦跟她对着干,她便越发跟你较劲。

    可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立马假意顺从,回吻她的唇,而后趁其不备,灵巧的舌尖一顶,将那颗在跳动的糖推回楼庭口中。

    趁她怔愣,应拾秋忍不住扬起一个得意的笑。

    “下次你再——”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秒,楼庭已经弯下,拨开那笔直的竹,朝溪岸落了过去。

    第123章

    轻微的爆裂声,在皮肉之间炸开,仿佛有什么在跳动。

    痛感不算强烈,可那种未知的恐惧,钩子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吊着应拾秋神经。

    “……”

    她深吸一口气,脖子上的筋顿时竖起来,像几根掌树蔓被唤醒,疯长着往上爬。

    那是很少有过的触感。

    简直像在失去什么,但又立马被不一样的补偿填满。

    人常常不习惯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另一个人。

    警惕,自卑,羞。耻,恐惧。有对别人的不信任,对自己的不满意。还觉私密,刻板印象里,太多的或许不该。

    可一低头,她只看见楼庭半跪在那里。

    搅动的细响,一片一片,那是溪边的风车。扇叶一转,便带起绵延的簌簌声。

    跳跳糖的气泡力度逐渐在变弱,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灼烧的存在。

    应拾秋下意识颊紧了双膝,将她的头固定住,语气隐有威胁,“松开!”

    “不。”

    逐渐融化的糖,在几乎没有摩擦力的河流里漂浮着,像小石子,时不时撞见另一颗小的。

    应拾秋一个激灵,紧紧攥住她头发。

    声音都不成调:“楼庭,你最好别停,不然我……”

    “你要怎样?”

    她忽然张嘴,紧紧地一口含进糖果,以及糖果下方层层叠叠的小蛋糕。

    奶油在这一刻仿佛都要从嘴角溢出来。

    “唔。”

    “这样的做法更好吃呢。”

    她语气悠然,终于把那颗裹着跳跳糖衣的杏仁果吞进腹中。

    但顽皮的狗还没尽兴,轻轻叼着蛋糕肉,翻来覆去地玩,湿湿的鼻头到处拱。

    而应拾秋几乎被抬高到一个无法再折叠的程度。

    随她而晃的影子落在沙发靠背上,起伏而蜿蜒,这一刻有种自然的,野性的美。

    她再也无法控制理智,下意识将自己托举起来,飞到云端。

    而后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顺着那平时能架住黑框眼镜、此时却成为了乐园里小单位的滑梯,一点一点,来回滑行。

    天真怪,就这么陡然下了一场太阳雨。

    奔走的人们却来不及撑伞,只能任由自己被劈头盖脸地浇湿。

    是热的,是台北的台风日。

    是混乱中,她只能抓住楼庭的一绺头发,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阿庭。

    等睁开眼,才知道这像牵着一根狗绳,远远地拉着她。

    可她没有力气,只能最小化限制住狗的暴冲,遇到的这一只太犟的,毫无办法。毫无办法。

    她成了一道飞掠的影子。

    影子里的女人,面容早已模糊。是她熟悉的,却又是陌生的。

    女人不反感雨的潮,雨的热,反倒仰头,一整个覆上这场雨。

    这一刻,应拾秋只觉得自己是被罩在温室里的蝴蝶,慌张,忙乱,想飞出去,却怎么都撞不开玻璃罩。

    等到蝶翼颤得累了,却又忽然被人拯救。

    飞出去的第一口空气,令她有种重获新生的快。感。

    楼庭慢慢抬起头,嘴角噙笑。

    “下次还要?”

    应拾秋还未回神,胸膛一起一伏,面对她脸上那几分笑意,再也忍不住,挣开她,一巴掌甩上脸。

    “混蛋,你怎么用那个……!”

    这一巴掌不轻,下了死手。

    脸顿时红了。

    女人头发微乱。

    却没生气,反倒唇角翘得越来越高,很开心似的拿过她的手,贴住自己的脸。

    “打得爽吗?要不要再来一巴掌?”

    “靠北啦,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一巴掌也是打,两巴掌也是打。”

    “……”

    她去抱她,去吻她。

    应拾秋反咬一口,将她唇角都啃出血,她却根本不退。

    直到嘴里泛起血腥味,应拾秋才主动松口,含混地说了一句:“滚开!”

    “这是我家。”

    “你在哪里学的这些下流姿态?”

    “不用学。”

    她侧过身去,“信你就是白痴。”

    “随你怎么想。”她跟着靠近,呼吸喷在应拾秋耳畔,“这是最最基础的生理需要。饿了,寻找食物是本能。”

    应拾秋咬牙,“诡辩!”

    楼庭微笑,“诚实而已。”

    ……

    第二天清早,应拾秋从楼庭床上醒来,人还有些没回过神。

    身边已经空了,客厅里窸窸窣窣传来轻响。

    昨晚忙到半夜不知几点,最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也没好好观察这间卧室。

    她四周看了看。

    这片住宅区算不得多好,但这间房子绝不是随意挑的。

    很讲究,有扇很大的窗,百叶帘缝隙间透进光,能清楚望见对街一盆盆攀得高高的三角梅。

    她变得很会享受生活,不似以前那样凑合。

    也许是过去八年,锦衣玉食的生活让这些事情成了理所当然。

    应拾秋垂下眼,瞥见自己身上光秃秃的。刚要掀被,枕边叠着一件黑色T恤与一条普通牛仔裤吸引了她的注意。

    干净整洁,版式普通,可都是高奢品牌。

    这一套下来价格不菲。

    她迟滞片刻,拿过来穿上。

    穿搭再日常不过,但披头散发,素着一张脸,很像刚出校园的学生。

    走出门时,楼庭再餐厅切菜。

    听到她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早啊,可以去洗漱,牙刷准备好了,是新的。”

    “哦。”

    应拾秋恍惚了一霎。

    这一幕太像以前了。

    她总把她照顾得很好。

    从来不用操心早上的第一顿饭,可以很安心地做个被包容一切错误的笨蛋。

    应拾秋慢吞吞走进洗手间,挤牙膏,塞进嘴里。

    目光扫过那个浴缸时,还是颤了一下。昨晚的景象浮上来,是回味,但很快变质,涌起一阵涩。

    这种玩法她没体会过,之前也只是听说。

    过去跟楼庭没有玩这么花,至于林靖姿,更不会自甘堕落跪在她脚边低姿态地讨食。

    所以初尝滋味,即便她没表现出来,身体还是记下了。

    有点成瘾。

    看着餐厅里那个在忙着做早餐的清瘦身影,应拾秋眸里露出几分复杂。

    楼庭怎么会这些,是别处了解到的,还是已经跟别人试过,玩剩下的?

    不知不觉就想起邱琢玉。

    她跟楼庭门当户对,也不缺那名流圈子的生活,也许很多东西都已经一起尝试过了吧。

    应拾秋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只是沉默着洗漱。

    一出门,楼庭倚在门口看她。

    “早餐是三明治,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不用了,我不吃。”应拾秋拿过自己的手机就走,“我还要赶去店里。”

    她表情一顿,“有那么赶,早餐都不吃?”

    应拾秋没说话,直接走了。

    “……”

    桌上三明治摆盘很好看,虽然不算多丰盛,但营养配得十分科学。

    鸡蛋热了两遍,就这么放着,渐渐凉了。

    楼庭垂下手,沉默着将三明治拿起,塞入嘴里。

    却只觉味同嚼蜡。

    ……

    刚走出门,应拾秋就接到了欣怡的电话,“姐,你在哪,店里很忙诶。”

    “在路上了。”

    欣怡一副我就知道的语气,“昨晚是不是在楼庭姐家?”

    “……”

    “别瞒啦,怡君姐都告诉我了,你说睡我家,明明你们两个是一起走的啊。”

    被妹妹戳穿,应拾秋索性不辩,只问:“那你怎么跟董怡君说的?”

    “当然替你圆过去呀。不过姐,要是你俩关系稳定,何必遮遮掩掩?反正怡君姐快走了,你们同居算了。”

    应拾秋边走边摇头,“陈欣怡,你怎么管这么宽喔!”

    “好不容易有个人跟姐关系这么亲近,我当然要抓住啊,毕竟她是会照顾我姐一辈子的人。”

    “你姐我有手有脚,需要人照顾吗?”

    欣怡沉默了一下,才说:“不光是生活啦,姐,你比我更需要有人陪吧?”

    “……”

    她关心的语气,令应拾秋心口像是被轻轻搔过,痒痒麻麻的。

    叹了口气,嫌她人小鬼大:“好啦,多谢你帮我打掩护。但我和楼庭的事,还是先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你不想给她名分哦?”

    应拾秋被她逗笑,“瞎说,小孩不要管我的事啦。”

    “好啦,你说怎样就怎样。”欣怡压低声音,“对了,妈听说你忙,说要过来帮忙,还说要把阿姨也带来。”

    应拾秋一怔。

    往常妈妈留在家里,小阿姨出门几天就回去,姨父照应着也还好。一旦要把妈妈带在身边,就表示小阿姨打算长住了。

    “不用啦,也没有忙到那种程度。”

    “我也是这样跟我妈讲啊,但她性格你也知道,根本劝不听,非说不能把这个钱给外人赚走……还说客运的票都买好了。”

    小阿姨是出了名的节俭,应拾秋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心头浮起一点疲倦,本来想说什么,转念一想,妈妈这辈子还没来过台北。

    趁这个机会让她来看看也好,便不再多说,问了班次时间,决定自己去接。

    应妈妈对来台北这件事倒没有很兴奋,却也别扭地流露出几分好奇。

    要她吃点台北的特色,她摆摆手,说:“看着就腻。”眼睛却又盯着移不开。

    最后应拾秋还是让店家打包了。

    真递到妈妈手里,她嘴上说着“哎呀又乱花钱”,手却接得稳稳的。

    看妈妈吃得开心,应拾秋也忍不住笑起来。

    夏季她情绪好一点,也没那么暴躁,跟人相处时几乎跟正常人无异。

    董怡君暂时还没走,欣怡家就一间卧房。应拾秋便把两个中老年女人安置在酒店的双床间里。

    离家近,采光也还不错。

    应妈妈站在窗前,望着底下车流不息的台北街景,对小阿姨低声感慨:“我女儿现在有本事了,能挣大钱了。”

    小阿姨边收拾行李,边抬眼看了下她:“你女儿一直很有本事。”

    “是啊,现在越来越厉害了。”应妈妈得意一笑,“只希望欣怡不要再犯病了,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能攒点钱了。”

    “……”

    小阿姨表情一僵。

    顿了几秒,没接话,转身进了浴室。

    她这个姐姐,也不知是病糊涂了还是故意的,说出口的话总不过脑子。

    即便知道欣怡的病拖累应拾秋太多,也不该这样说出来。话里话外,倒像是在谴责。

    谴责?她凭什么呢。

    说到底,她们一家,为这对母女也垫进去不少。真要计较起来,谁欠谁的还不一定。

    ……

    最近旺季,顾客扎堆,应拾秋根本顾不上店里接待的事情。

    白天她得忙着清点货品,刚跟对面早餐店老板盘下个小仓库,正对账点数。有些水果筐太沉,她一个人扛不动,便打电话叫小阿姨过来帮忙。

    很快一阵脚步声靠近。

    应拾秋没回头,直到影子落到身前,她以为是小阿姨,刚要开口。

    一抬头,看见来人,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你怎么会跑这里来?”

    第124章

    “小秋,我们聊聊。”女人声音低沉。

    “我跟你没什么可聊。”应拾秋立马背过身去,肩膀线条僵硬,谁知道你这次又想利用我做什么,赶紧滚。”

    说完她便抬腿试图离开。

    女人一急,立马攥住她的手,却被应拾秋用力甩开,应激似的低吼一句:“别碰我!许宜霏,不然我报警告你骚扰了!”

    “……”

    鬓角落下一束发,轻飘飘粘在应拾秋脸上。

    这一刻的她,就像一个被命运欺凌过的行人,一不小心跌进山谷里,摔断腿,疼得顾不上狼狈。

    许宜霏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苦涩牵起唇角,嗓音带着几分尴尬:“我今天过来,只是想补偿你,没有别的意思。上次跟你说过,欠你的会还给你。”

    她拿出一张银行卡,伸手递到应拾秋面前。

    “这是我凑的一些钱,希望你能收下。”

    “拜托,你不要在这里装好人了。”应拾秋看都不看,冷下脸没接,“如果再信你一句话,我才是真白痴。”

    “过去我也是太多身不由己。”

    “别跟我讲这些事情,我不想听!”

    应拾秋攥紧手,心里浮起一丝厌恶。

    年纪上来,她情绪算是趋于稳定。可只要面对许宜霏,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怒意就开始翻涌。

    就像有个被烧红的铁球,在她身体各处滚。

    烫得整个人都想要跳起来。

    “我这辈子,和楼庭犯过最大的错,就是认识你。”

    应拾秋一字一句,带着恨意。

    如果没有她,一切都会不同。

    不会有分别,不会有背叛,更不会有现在这个想靠近却直觉是错误的场面。

    “我是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一开始……也确实是为了利益。”许宜霏声音干涩,“但我也不过是颗棋子。没有我,也会有别人被她爸安排到你们身边。”

    应拾秋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别人应该也不会像你这样虚伪吧?”

    当年她觉得这女人是真心陪她找楼庭,慷慨地给钱给资源,她还感恩戴德。

    到头来才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年轻人,几分天真,下意识忽略这世界路过的恶意。

    又被楼庭保护得太好,只一心埋在创作里,故意不去看很多事。

    事后应拾秋不止一次想。

    她要是再小心一点,要是再主动一点,要是……可没有要是啊。

    “许宜霏,事到如今,你还在为你自己开脱,是怕死,还是怕自己下到地狱以后,会有神明谴责你?”应拾秋眼神锐利。

    “不。”许宜霏迎着她的目光,“我做过的事,我认。没什么好怕的。但你或许不知道,要不是我,楼庭早死了。”

    应拾秋呼吸一滞,皱起眉来,“……你说什么?”

    “当年真正想让她消失的,不是马成泽,是她父亲,郑升。”许宜霏表情认真,不似在撒谎,“他不只是要拆散你们,更因为楼庭无意中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他想灭口。”

    郑升的秘密,无非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赃款。

    各种渠道,层层伪装地洗白。

    楼庭一开始,跟马成泽联手调查许宜霏,却没想到查到自己的父亲身上了。

    就在她决定跟马成泽商量报警的时候,却被马成泽误会,受伤晕倒在地。

    郑升伺机上去,想杀楼庭灭口,但没想到,他会遇到许宜霏。

    当时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清晰地被许宜霏捕捉到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楼庭最近怪怪的,就跟了上来,她这是怎么了?”

    地上的楼庭已经晕过去,鲜血浸湿了外套。许宜霏看了一眼,移开目光,故意装作才来。

    郑升眯眯眼,“被人伤了,现在我准备叫医生救她。”

    两人对视,表情都是冷静克制,谁也不像很急切的模样。

    半晌,许宜霏终于哦了一声,话里有话,“那郑先生,要快一点,不然她要是有生命危险,你就说不清了。”

    郑升脸色霎时沉了,语气阴冷地说:“我的女儿,当然不会有生命危险。”

    面对许宜霏的描述,应拾秋瞳孔骤缩,浑身气得发抖。

    语气不敢置信。

    “你当初怎么不跟我讲?你明明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跟我说?还要在我面前装好人,假惺惺跟我一起找她?戏弄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很有成就感?”

    “……小秋,我也有私心。”

    “私心?”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得到你。”

    “……”

    应拾秋眼眶微红,眸中却一片冰冷,“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许宜霏,我说过的,你彻底消失,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她话里带刺,明晃晃的,扎中了许宜霏。

    “……是,如你所愿,我要回高雄了,回到乡下,再也不会来台北。现在的我一无所有。”

    应拾秋冷笑一声,“所以你是专程来告诉我,你在毁掉别人的人生之后,还能全身而退,回到你家去过清净日子?”

    “……”

    许宜霏被她话里三句有两句都是呛人的语气弄得有点难看。

    “小秋,你一味责怪我,可你最终也没失去什么不是吗?现在她又回到你身边,你们重归于好,倒是我这个费尽心思想抓住一切的人,最后两手空空,什么也没留下。我得到了我该有的报应。”

    她语气里的遗憾与艳羡,令应拾秋既恶心又疑惑,拧起眉毛来。

    “重归于好?你从哪听来了什么?”

    许宜霏脸色微微一变,避开了她的直视,“其实那几年,我在柬埔寨过得也很不好,差点把命都丢了。”

    应拾秋讥诮道:“你的狗主人对你不好吗?”

    “……他一直想做掉我。”

    “是你作茧自缚,谁让你与虎谋皮?”

    许宜霏脸色终于不再绷紧,有些龟裂。

    “应拾秋,这么多年,除了你有求于我的时候,其他时间你都对我是这个态度。现在我是看明白了,你对我只有利用。”

    这话就像什么天大的笑话,惹得应拾秋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笑里像藏着玻璃渣,一把从风里扬过来,“如果你非要这样算清楚,是你对我利用更多。”

    许宜霏面无表情,“今天来,除了给你这笔钱,我只想问清楚一件事。”

    “我没义务回答你任何问题。”

    可许宜霏还是固执地问出了口,声音很轻。

    却像颗重重的石子投入井底,回响出一阵沉闷绵延的痛声。

    “当年不是我强迫你的。你明明没有拒绝,为什么第二天,就彻底变了脸?”

    “……”

    应拾秋脸色骤然褪去血色,猛地别开脸,近乎粗暴地将手里的订货单据卷起来。

    “我很忙,没空陪你追忆往昔。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是你后悔了,对吧?”许宜霏不依不饶,“你怕万一楼庭哪天回来,这一切无法收场,怕她知道你是个只会依附别人,草率决定的人。”

    “闭嘴!”

    她把手里的单据一摔,啪一声,砸在了地上。

    “许宜霏,这些天我没报警抓你,不是原谅,是在权衡。我太渺小,搜集证据要耗费的时间、金钱、精力,对我来说成本太高,所以我只能暂时选择向前看。”

    她深吸一口气,眼球里有红血丝绷着。

    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但如果,你继续阴魂不散地纠缠,那我倾家荡产,也一定会想办法把你送进去。到时候,别说回高雄,你就是想死,都不可能。”

    这副模样的应拾秋,许宜霏从来还没见过,愣了一瞬,抿抿唇,把那张银行卡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对不起……这张卡里有三百万,密码是卡号后六位。给你是我的选择,用不用随你。”

    说完,她将卡在桌上轻轻按了一下。转身,正好撞见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的小阿姨。

    跟女人对视一眼,许宜霏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开了。

    小阿姨一脸惊疑不定,看看那仓促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应拾秋:“阿秋,刚刚那个……你朋友啊?”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应拾秋犹豫了几秒,顺嘴扯谎道:“算是啦。”

    “她说什么对不起喔?做了什么对你不好的事?”

    “就是乱说的啦。”应拾秋只指了指面前那一堆货物,岔开话,“那边的水果,都要麻烦你帮忙跟我抬一下了。”

    见她不欲多说,小阿姨脸上悻悻,也不好再追问,只好低头帮忙。

    临走前,瞥见桌上那张银行卡,她顺手拿过来,塞进应拾秋的围裙口袋,小声吩咐:“你朋友给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可别弄丢了啦。”

    应拾秋身体一僵。

    ……

    小洲发来见面邀请,地址是家夜店。

    很晚才开始营业,楼庭在家里简单处理完工作才过去。

    这家店限制顾客性别。不止顾客,连保洁都是女人。跟应拾秋从前待过的Rainbow异曲同工。

    她一个人先到,坐在吧台等人。没几分钟,小洲也到了。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怎么会约在这里?”

    “刚好离我很近,忙完想来喝一杯。”

    小洲说完,顿了顿,压低声音:“事情都搞定了。东西我已经交给林菀慧,看她怎么选。”

    楼庭漾着酒杯,“或许她会跟林靖姿讲。”

    “林靖姿那边已经有动静了,”小洲犹豫道,“已经套取了一笔郑升的赃款。不过我看她那意思,不一定想直接举报,更像有别的打算。”

    “行,我知道了,她的事不用管。”楼庭说,“那女人睚眦必报,大概率想的,也跟我差不多。”

    小洲闻言,没忍住笑了一下:“你们俩……还真是亲姐妹。”

    楼庭没吭声,瞥了她一眼。

    小洲自觉不妥,立马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嗯,都很有手腕,聪明。”

    楼庭似笑非笑,“她有什么聪明才智。”

    惯会察言观色的小洲立马从善如流:“您说得对。”

    音乐震耳欲聋,灯光晃得人有点迷糊。也不知道是酒醉,还是对这纸醉金迷却沉重的夜生活感到疲乏。

    楼庭看了一眼手表,这个时间,应拾秋应该早已经回家了。

    她揉了揉眉心,觉得有点坐不住,想走。

    不断有打扮时髦,穿着大胆的漂亮女孩过来,向她搭讪。她一律面无表情,也不接话,都由小洲帮忙婉拒。

    “下次要见面,去清净点的地方。”

    “好,这次是我没办妥啦。”

    楼庭放下酒杯,一个起身,刚要走,听见门口闹哄哄,下意识瞥了一眼。

    有个穿着吊带的女人,正被人群围着。浓妆艳抹,一看就是这里做酒推的工作人员,身影竟几分像应拾秋。

    “啪!”

    一个气势汹汹的卷发女人,揪着她的头发,耳光一下接一下,恶狠狠地抽在她脸上。

    很快浮起了通红的巴掌印。

    周围聚起一圈看客,每个人都闪动着看热闹的兴奋,就是没人去帮忙。

    那处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楼庭怔一瞬,走过去,只听见有人骂“贱人”、“小三”。

    她心头毫无征兆地一扎,脑子里闪过应拾秋那张脸。

    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拨开人群,伸手挡开了那只施暴的手。

    “够了。”

    第125章

    “你谁啊?”身材壮硕的卷发女人嗓门很大,满脸怒意地看着楼庭,“少在这边多管闲事啦!”

    楼庭声音不高,却十分沉稳:“再打下去,万一她真的出事,就算本来是她的错,最后也会变成你的问题。”

    女人脸色铁青:“她勾引我女朋友!这贱人天天发信息骚扰,约她来酒吧,今天总算被我堵到!难道我不该讨个公道?”

    被打得头发散乱的女人立刻抬起红肿的脸反驳:“谁骚扰你女朋友?我只是找她订酒而已!”

    “订酒穿这么少?能是什么正经人。”

    “穿怎样干。你屁事啦!都是女人,谁没有胸没有屁股啦?”

    “谁知道你有没有跟她睡过?”

    “呵,”那女人扯开嘴角,笑容讥诮,“我要睡也不会偷偷摸摸。倒是你,管不住自己女人,有本事叫她来酒吧的时候带你一起啊!”

    这话彻底点燃怒火,卷发女人又要扑上去。

    楼庭手快,一把将身边的人往后拉,酒吧保全这才挤进人墙,把两人隔开。

    “好了好了,这位小姐,消消气。有什么事,我们到旁边包厢慢慢说,好吗?”

    经理赔着笑上前,快步走到暴怒的女人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女人听完,狠狠瞪了楼庭旁边的人一眼,眼神像要杀人。

    最终还是被半劝半架地带向了包厢。

    看热闹的人群见高。潮已过,也意兴阑珊地散去。

    楼庭这才看向躲在她身侧的女人。

    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指痕交错,嘴角破裂,身上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愤怒,正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楼庭低头问她。

    “没事啦,”她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碰到伤口时疼得吸了口冷气,“被甩几个巴掌而已。谢啦,请你喝一杯?算我的。”

    “你这样……”楼庭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和红肿的脸颊,皱紧眉头,“不需要去看看医生?”

    “就为这几巴掌?”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牵动伤口又疼得一咧嘴,“太金贵了吧。”

    她甩了甩头发,径直走向吧台,对酒保熟门熟路地打了个响指,指向酒柜某个位置。

    “开这瓶啦。”

    女人身上那件亮片吊带裙,质地廉价,款式暴露,看得出日子过得不算体面。

    可楼庭认出那瓶酒,价格不菲。对方是真心想谢她。

    去年那个晚上,也是如此。

    有个女人穿得一样风尘,说话油滑,对客人笑时眼角堆满笑意。

    可那时的她呢?

    是怎么评价那个女人的?

    “抱歉,让你看见这么不堪的一幕。”女人给她倒了满满一杯,“你国语讲得很好哎,是大陆人吗?”

    楼庭回过神,“算是。”

    她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小洲,微微一笑:“跟朋友来喝酒的?”

    “嗯,刚准备走。”

    这句话落,女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是碰巧,上演了一出救美的戏啊。”

    语调拉长,而后状似不经意地将散落的长发拨到一侧,刚刚好遮住她肿掉的那半张脸,笑容几分谄媚。

    “小姐,下次过来,记得找人家哦……或者你朋友有需要的话,也可以call我啦,这是我电话。”

    她拿了纸笔,唰唰递上电话,不由分说塞进楼庭兜里。

    楼庭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了一点,正色道。

    “她是把你当成了小三?”

    “当然啦。”女人抬起眼帘,语气轻飘到有几分麻木,“来这都是玩咖,要不然有必要那样凶?”

    “你真和她女友有什么?”

    女人一顿,点了根烟,“只是接吻,又没有跟她打。炮。”

    “这没差吧。”

    “你好天真。”女人慢悠悠吐出一串烟圈,眼神透过烟雾,有些缥缈,“一个巴掌拍不响。通常这种时候,都是对方先凑上来,想寻求点刺激,我才顺水推舟而已。”

    楼庭蹙紧眉头,没有说话。

    “我就是个卖酒的,为了业绩,自然顾不上很多啊。”她掸掸烟灰,“有时候聊高兴了,亲亲脸颊,碰碰嘴唇,增加点客户黏性嘛,很正常啦!谁知道她家里有人,还出来玩火?反正又不会有什么结果。不过……真有看对眼的,睡一觉也没什么,就当是one night stand 喽,天亮就散,谁也别打扰谁。”

    “One night stand?你们卖酒的都这样?”

    “这样是哪样?”女人斜睨她一眼,语气毫不客气,“都成年人啊,你情我愿,你觉得我们轻浮?为了钱没底线?”

    “……没有。”楼庭移开视线,“只是我朋友,以前也做这份工作。”

    “哦?”女人来了兴趣,上下打量她,“是你喜欢的女生?”

    “……”

    见楼庭不说话,她缓缓吸了几口烟,语气淡下来。

    “你朋友什么性格我不清楚啦,要看她自己想不想得开。一部分人呢,是为了生活没办法,不得不做这行,心里可能还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是暂时的啦。”

    “另一部分嘛,就像我这种的,没差啊。在这个圈子混着,也挺自在。大家不用掏心掏肺,今朝有酒今朝醉。”

    “像今天这样闹事的很频繁吗?”

    “偶尔啦。”女人耸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习惯就好。”

    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楼庭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透过她,看到了一个自己从未认识、也无从想象的应拾秋。

    在那些她没有出现的岁月里,独自挣扎,妥协,甚至沉沦到腐烂。

    却没想到这一幕她缺席的人生,会以别的方式撞进她视线里。

    她好久都没讲话,只盯着女人的脸看。

    那张脸直到现在都还不曾消肿,巴掌印渐渐晕开,晕成了一团不知道是羞耻还是悲伤的红。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人总会变的,你朋友要是变了,也没有办法。”女人语气无奈,“毕竟这里挥金如土的人太多,好多人拥有的,都是普通人努力一辈子都够不上的……”

    “那如果……”楼庭顿了一下,“想真心跟她发展稳定关系呢?要怎样做?”

    “还能怎么做,经历过这些的,自然在意最真实的东西。”女人好整以暇,伸出几个手指,搓了搓,意味深长,“要真喜欢她,你就去拿钱砸啊,小姐。”

    临走时,楼庭默不作声地去吧台结了账。一转头,看那个女人已经贴在别的顾客身边谈笑风生了。

    到家已近深夜。

    她习惯性地抬眼,看见应拾秋家里的窗户依旧亮着。

    点了根烟,落地推窗半开,她就支在窗框边,透过家矮矮的围墙往上看,看到对面三楼窗户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

    从嘈杂环境里遗留在身上的那阵紧绷感,骤然便松懈开来。

    台北夏天的风是热的,裹着零星一点远处夜市飘来的香气。偶有一两声机车轰鸣,像暗掉的星星。

    这阵子过去,等她名义上的父亲彻底垮台,等待她的就是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和她有联结了。

    不论血缘,还是情感。

    她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孤零零的人。

    家里没开灯,黑暗中她身形薄薄一片,只有一点火星子又亮又红,一点一点爬着。

    形单只影。

    那么,应拾秋呢?

    在她没有出现的那几年里,应拾秋一直就过着那样腐烂迷离的生活,一个人蜷在台北那间狭窄且脏乱的出租屋里,是否也会孤单?

    她会被无理的客人扇耳光。

    会被苛刻的经理克扣薪水。

    会被人用轻佻的目光上下打量,占尽言语或肢体的便宜。

    会深更半夜回到家,却发现等待她的只有被酒精辣到抽痛的胃。

    甚至无法想象。

    如果自己不曾碰巧来到台北,不曾递出那三百万,这一切,是不是还要在应拾秋的生命里,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上天啊,你给应拾秋的路,还是太窄太窄了。

    窄到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兜兜转转,竟然只有她楼庭一个。

    ……

    “阿姿,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不要再喝了。”

    “我只是对十多年没见的母亲感到陌生。”

    林菀慧的目光扫过堆满烟蒂和空酒瓶的桌面,迟疑片刻,还是起身想收拾。

    不料,林靖姿猛地抓起手边一个半满的酒瓶,看也不看,狠狠抡起砸在她脚边。

    “啪”的一声,酒瓶碎在脚边。

    林菀慧吓得脸色发白。

    “别碰我东西。”林靖姿声音嘶哑,冷冷盯着她,“你以为自己是谁?”

    “……阿姿,你变了。”

    “当然啊,我不变怎么在你给我精心安排的生活里混到现在?”

    她语气很不好,整个人眸光阴阴的,像条蛇。林菀慧见了,只觉后背发凉。

    沉默许久,她叹了口气。

    “我也是被你父亲害的。”林菀慧的声音发颤,“那份阴阳合同……我根本不知道是洗钱。”

    “字是你自己签的。”

    “当时他告诉我,如果我不签,老五就会立刻撤资,合作崩盘,他完了,我们母女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啊……”林菀慧急切地解释。

    “是你自己又蠢又贪。”林靖姿厉声打断,“别拿我当借口,很恶心。”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林菀慧沧桑的脸上写满了难过与无奈。

    “不管怎么样,以后妈妈都会陪着你。”

    “不需要。”林靖姿抬起下巴,疏离道:“这么多年都没见,突然多出个妈,我不习惯。我的助理会给你安排住处,你暂时住那里。”

    她的冷硬态度令林菀慧受伤,眼神黯下去,却也只能低声应了一声好。

    “其实这些年,我的减刑申请一直被压着……这次能提前出来,也是因为,外面有人帮我打点。”

    “谁帮你?”林靖姿眉毛一挑。

    “我答应过对方,不能说。但出狱后的这段时间,我也联系了老五,才知道他在走下坡路,也是因为你父亲想要一家独大,他才告诉我实情。”

    “所以?他想帮你?”

    “他已经不管事了,都是他女婿女儿在管。”

    林靖姿嘴角一弯,“你打算怎么做?”

    “我知道你父亲很多东西。”林菀慧脸色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尽管过去十多年了,但有些把柄只要人还在,就永远用得到。我会帮老五,把台北这一块的市场抢回来。”

    “帮他?”林靖姿冷笑一声,“那我顺便告诉你喔,你的好盟友,当年就是和你的好情人、好徒弟联手,把你送进去的。至于许宜霏,后来更是像条狗一样被郑升追害,也是老五在给她续命。林菀慧,你眼光可真差啊。”

    “……”

    林菀慧浑身一震,怔忪许久,胸口剧烈起伏。

    好半晌,才似是下定决心,缓缓点头,“就像他们几个不断的内斗一样,我知道,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既然你这样想,那随便喽。”林靖姿无所谓地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为了确保火能烧到该烧的地方,我还准备了一份大礼。”

    林菀慧眼神一凝:“大礼?”

    “一张卡。”林靖姿的语气平静,“里面是老头子当年没处理干净的钱,不多,只有三百万。只要有人动用那笔钱,银行的反洗钱系统就会立刻触发警报,发往台北调查局。”

    她看向林菀慧,眼里闪过一丝兴奋与残忍。

    “我倒要看看,到了那个时候,他跟他现有的生活,怎么彻、底、完、蛋。”

    第126章

    那天风和日丽,林靖姿独自倚在别墅的庭院里喝酒,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林阿姨下周出狱。”

    “我知道。”

    “不去接风洗尘?”

    “关我屁事啦。”

    “你今天特意叫我过来,想说什么?”

    林靖姿懒懒抬眼,看见瘦得脱了相的许宜霏,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天上要是掉钱,你捡不捡?”

    “什么意思?”

    “我这有张卡,里面三百万,要不要随你。”

    她下巴一抬,许宜霏的目光便顺势落在了桌上的那张卡上,眼神警惕。

    “平白无故给我三百万,你会那么好心?”

    林靖姿高深莫测地笑笑,没顺着她话往下讲,而是告诉她:“我知道你最近忙着查当初断你资金链的人,顺着线索,给你查到了。”

    说罢,她从旁边桌上抽出一沓文件,扔进许宜霏怀里。

    “当年你那项目突然崩盘,资金周转不过来,表面是客观因素,实际上是有人故意搞鬼。这人,就是跟你一起坑害我妈的郑升。他想弄死你。”

    翻开文件夹,里面清清楚楚写着当年那案子失败的原因和细节。

    越往后看,许宜霏手抖得越厉害。

    “是他?竟然真是他!”

    “你想过?”

    “我知道他坏,但没想到他真会对我下手。我帮他做了不少事,他甚至还让助理送我出国,安排人照应我。”

    说到这里,许宜霏声音发苦,悔恨不已。

    “要不是他,我跟小秋或许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做什么白日梦啦,没他你们也不可能。”林靖姿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她那样的女人,只有在我这种有钱人身边,才活得下去,你算什么东西喔。”

    “……”

    许宜霏没有反驳她的话,却也是一怔,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瞳孔微缩。

    “你爱上她了?”

    “爱?”林靖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肩膀抖起来,“这个年纪,还信这种骗小孩的东西?那东西就跟美貌一样,留不住。但美貌可以兑换名利,而爱……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你在意她。”

    “养了只称心的狗也会在意啊。”

    见她表情轻佻,语气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许宜霏听在耳里,竟荒谬地生出几分扭曲的安心。

    小秋根本不会喜欢这种自视甚高,把感情当施舍的混蛋。

    “林靖姿,你说话放尊重点。她现在不欠你,也不属于任何人。”

    “少在我面前演戏。”林靖姿眼神陡然锐利,“卑劣的是你,现在想装好人的也是你。你不如像我,坏就坏到底啊。活这么分裂,不累吗?”

    “……”

    “怎么,还做着跟她重归于好的梦?”她倾身,一字一顿,冷声警告,“死了这条心,轮到谁也轮不到你这个一无所有的人。”

    这话像一盆冰水,将许宜霏从头到脚都浇透了。

    她咬紧牙关,挤出声音:“我跟小秋……早就没可能了。”

    林靖姿满意地哼笑,靠回躺椅上,“还算你有点脑子,看得清现实。”

    “……”

    看着许宜霏失魂落魄的模样,林靖姿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两根手指夹起银行卡,甩给许宜霏。

    “这张卡里的钱,只要一动,就会触发警报。该受到惩罚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谁?”

    “当然是……郑升啊。”林靖姿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冷意,“或者……跟这个男人有血缘牵扯的人哦。要不要用掉,由你决定。”

    ……

    事实证明,小阿姨这次带着应妈妈来台北是正确的决定。

    正值暑假,周围街道游客明显变多,连带着老巷口这间刨冰店的生意也水涨船高。

    原本的三个大学生兼职,两个趁暑假辞职回家,只剩下一个,人手一下子不够用。

    这时候,小阿姨立刻派上了用场。

    她常年劳作,手脚利落,又极会看人眼色,忙起来左手端盘右手拿杯,一人真能顶得上两个大学生。

    再加上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主动热情地营业起来,顾客很容易被感染。

    “感觉小阿姨跟欣怡在,整个店面都可以撑起来了耶。”应拾秋感慨道。

    “我难道不算一个?”应妈妈举起手里的抹布,“阿秋,我也在干活诶!”

    “好,妈妈你也算啦。”

    “说得好勉强。”

    “……”

    应拾秋肩上的担子由此轻了不少,也有闲时浏览网站新闻。

    蹭个时事,写写大陆那边的公众号文章。

    上次她写的几篇影评反响不错,又接连跟了几波时事热点,已经陆续有几家小广告商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

    虽然都是些零碎的小钱,但只要坚持下去,小钱攒起来也足够每月生活开支。

    她正聚精会神地倚在一张空闲的顾客桌上敲字,店门口的自动感应门铃“叮咚”一响。

    蜡笔小新的电子音立刻喊道:“欢迎光临喔!”

    应拾秋闻声抬眼,动作顿住。

    楼庭就站在门口。穿着件很素的半身裙,上身搭了件亚麻色无袖长衫,整个人白得晃眼,有些像台北街头那些要写歌的文艺病青年。

    阳光炙热,她逆光站着。

    微微眯起眼,神态有几分像狐狸,“哈喽,有打扰到你吗?”

    “……没有,你怎么来这边了。”应拾秋把手里的文章点了保存上传,“有什么事吗?”

    “过来看看。”她走进门,语气几分犹豫,“嗯……也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我有个导演朋友,一直想跟我合作项目。她在法国有个葡萄庄园,正好是采收季,就给我寄了不少鲜食葡萄过来。”楼庭语气无奈,“我一个人,实在吃不完。放着烂掉又太浪费……你看,你店里能不能想想办法,用这些葡萄做点刨冰什么的,把它消耗掉?”

    “多少?”

    “五筐。”

    说着,她侧身,指了指门外路边停着的一辆小型厢式货车,“东西我已经叫人运过来了。”

    应拾秋忙合上笔电,起身跟她出去。走到货车后厢一看,她说的五筐,竟是这么大五筐。

    “怎么会这么多?!”应拾秋不敢置信,“你是去打劫了你朋友的庄园吗?”

    她下意识上前,试着抬了抬最边上那筐,发现两只手用上全力,筐子都纹丝不动。这一筐,少说也有二十斤。

    她震惊地回头看向楼庭:“你们导演圈这样送礼物的?”

    “至少我不是。”楼庭耸了耸肩,表情无辜,“也许只是我这位朋友的个人偏好。”

    “是吗?”

    应拾秋将信将疑。

    这几筐各大又圆葡萄,品质确实不错,也能看出来很新鲜。

    她叉腰思索了一会儿,先赶紧让货车司机帮忙搬进了仓库,付了他跑腿费,再叫欣怡过来帮忙,把葡萄放进立式风幕柜里。

    葡萄的保鲜时效太短,天气又热,要赶紧消耗掉。

    光靠做成葡萄刨冰,肯定消耗不完。

    她蹙眉想了想,叫来小阿姨,“您帮我去进几箱鲜牛奶和茉莉花茶。”

    “我们把这些葡萄大部分打成原汁,”她思路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然后调成葡萄冰奶。就用那种两百四十毫升的小瓶装,看起来精致。”

    “价格不要定太高。还有……欣怡,到时候客人点单,你要记得多提一句,强调这个葡萄是新鲜现摘。”

    她喋喋不休,思路飞快地安排着每个人的工作,这副模样看起来很是熟稔。

    楼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脑子里画面蓦然一闪。

    一个更稚嫩的应拾秋,叉着腰,气鼓鼓地瞪她。

    “楼庭,我再发现你抽烟,小心我爆你头喔!”

    “……哪有抽啊。”

    “骗鬼嘞!衣服上都是烟味!跟你讲几次抽烟不好啦!你要抽死了就算,别给我半死不活的,听到没!”

    好凶哦。

    楼庭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喂。”女人伸手,在她眼前轻晃了下,“发什么呆?”

    楼庭恍然回神,对上应拾秋疑惑中带着点不耐的目光。

    “葡萄的钱多少,我转你。”

    “哦,不用了。”楼庭移开视线,“反正我吃不完也是浪费。如果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不如……”

    “对了,我今天没空跟你做,”应拾秋打断她,边转身摘了颗葡萄,在手心擦擦,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下午还要去庙里拜拜,请关公什么的,这种事情很神圣,当天肯定不能沾房事。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

    “……”

    楼庭嘴角抽了一下,“你以为我要邀请你跟我做?”

    “那不然?”

    “我只是想,大老远跑过来,天气这么热,”楼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能不能喝一杯你刚才说的葡萄冰奶?怎么,应小姐,你想歪了?”

    应拾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不自在,“谁让你每次见面都是做?给我很坏的印象。”

    “谁让你每次反应都很大?”楼庭语调拉长,“我这不是在制造新的印象了吗?”

    她眼里蓄满打趣。

    “……无聊,不跟你争这个。”应拾秋转头拿了纸笔记下需要的货物数量,“哦对,你电影打算什么时候开机?”

    “不出意外,半个月以后。”

    “哦,我很期待。”

    “那到时候,你有空可以去现场跟一跟。”

    “我说期待你忙起来的时候,这样就不会有只狗跟在我屁。股后面啦!”

    “……”

    应拾秋没再给楼庭什么好脸色,转身又去忙活那些葡萄。

    楼庭却始终好脾气地站在一旁,也不走,偶尔搭把手。或是跟欣怡、小阿姨聊上几句,很会来事,三言两语就把两人哄得眉开眼笑。

    下午,她们一家人约好去妈祖庙拜拜,顺便请座关公像回店里,以后日日供着。

    楼庭主动说,她电影也快开拍,要跟去沾沾香火。图个好彩头的事,应拾秋也不好说什么,便点头允许了。

    庙里香火旺盛,游客络绎不绝,大家人挤人的。

    看着蒲团上虔诚跪拜,每一次磕头都格外恭敬的欣怡,应拾秋笑容漾起来。

    等挤出去,她问欣怡:“你求的什么?那么认真。”

    “身体健康呀。”欣怡笑眯眯的,心情很好:“姐你呢?”

    “事业嘛。”

    “庭姐呢?”

    她歪头看向楼庭,应拾秋也一顿。

    肯定也是事业啦。

    却只见女人眉毛一挑,吐出几个令人意外的字来。

    “你姐的事业。”

    第127章

    面对她直勾勾过来的目光,应拾秋一躲,仓促地偏过头去。

    不再做声。

    欣怡却一脸暧昧笑容,趁机压低声音,在楼庭耳边小声夸赞:“庭姐,你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我姐,不愧是她女朋友,很称职喔!”

    “女朋友?”楼庭眉毛一挑,不解地看着她,“谁跟你说的?”

    “哎呀,我姐之前亲口告诉我的。”欣怡丝毫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怪异,还在得意,“放心吧,我嘴巴很紧的。你们的事,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这些带有鼓励性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楼庭耳朵里。

    她没有解释事实真相,只是抬眼,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回那个身影上。

    女人已经没有管这边的事了,而是小心地搀扶着应妈妈,一步步跨过庙宇高高的门槛,往后殿走去。

    边聊天,脸上边挂起明媚的笑容。

    那是楼庭没见过的应拾秋,成熟知性,却又异常少女。

    像朵介于半开半合的花。

    涌动的人潮、香花、蜡烛和庙里袅袅升腾的烟,将她裹在里头。身影渐渐像个泡泡,飘来飘去,不易捕捉。稍一失神,泡泡就飘走了。

    可她知道,应拾秋就在周围。

    哪怕只是瞥见一片翻飞的衣角,竟也觉得格外安心。

    人生从把安全感系在别人身上那刻起,就意味着真的要完蛋了。楼庭想,她也没有办法。

    回去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应妈妈跟小阿姨在前面唠家常,欣怡跟应拾秋走在中间,只有楼庭一个人落了单。

    欣怡回头看她一眼,笑眯眯跟应拾秋打了声招呼:“姐,我去找我妈了,你跟你女朋友一起吧。”

    说完不等应拾秋反应,就小跑着往前去了。

    楼庭顺势走到应拾秋身边,语气似笑非笑:“听说……我是你女朋友?”

    应拾秋脚步一顿:“你听谁说的?”

    “你妹啊。”

    她咕哝了句“靠北”,解释:“那天她非要追问我们的关系,我一时找不到别的借口,就随口搪塞了一下。”

    “为什么非得用这个理由?很牵强。”楼庭不依不饶。

    “谁让你上次要在我脖子上留吻痕啊。”应拾秋冷笑一声,“我没找你算账都算好了,借你名头用一下怎么了?”

    “所以,”楼庭拉长语调,“是我做得不对喽?”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应拾秋义正严词,“或早或晚。”

    “好一位大哲学家。”楼庭轻笑,“不过你也该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意有所指?”

    “等你还回来。”

    应拾秋没应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干嘛给我求事业?”

    “跟妈祖聊聊,顺嘴的事。”

    “屁嘞。”

    楼庭正色道:“那就是我能感觉到,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吧。”

    “……”应拾秋怔了一瞬,面色恢复如常,笑她故作高深,“你看出来我喜欢钱就直说。”

    “喜欢钱很好啊,钱能让人活得不那么累。”楼庭沉思片刻,“有人跟我说过,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舍得为她花钱。不过我觉得,应拾秋,你需要的或许不是钱,而是机会。”

    应拾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自动忽略掉那句话里灼热的“喜欢”二字,只抓住后半句问:“什么机会?”

    “一份能让你发挥所长、找到自己价值,甚至……看见人生另一种可能的机会。”

    “呵,什么乱七八糟的。”应拾秋扭头就走,“跟过家家一样,你很理想主义诶。”

    步子踩在地上,急促而张扬,似是落荒而逃的灰姑娘。

    楼庭没动,就站在她身后,望着她背影,眸光紧紧盯着,一点都不松懈。

    “应拾秋,你也是理想主义者。”

    “我不是,我是很现实的人。”

    “真正的现实主义者,现在可能已经写不出来好本子了,但你还在写。”

    应拾秋一顿,影子颤了颤,转过身看她。

    却没有说话。

    哪怕烂醉如泥也要写诗。

    就算身处泥泞,也不曾真正放弃仰望天空。

    生活里好多人,早就被琐碎磨平了棱角,在日复一日的奔忙里变得麻木,没有情绪,也丢了梦想。

    在世俗的推搡间,早就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

    但应拾秋,你还有。

    你只是被时间拖住了衣角,在原地绕半圈。其实你还可以往前走的。

    “所以你有没有听清楚?”

    楼庭远远望着怔愣的她,声音不大,却很是沉稳有力。

    “什么?”

    “刚才话里的重点。”

    “不知道你在瞎说什么,很晚了,我要走了。”

    应拾秋古怪看她一眼,转身,想逃离这对话。

    手腕却被楼庭从后面轻轻攥住。

    一扭头,夕阳的情绪像一场浪漫电影,映在楼庭脸上,是温暖的,溶溶的,仿佛还冒着柔和的粉色气泡。

    而她声音跟晚风一起,漾在脑海里。

    “我是说,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

    “是会忍不住,想给她很多很多机会,想为她铺平能走的路。因为害怕她受伤,更怕她在现实里迷路,丢了那个本来的自己。”

    “你明白了吗,应拾秋,我对你的想法,是想跟你好好发展一段长久关系,而不只是炮。友这种即时的享受。”

    ……

    回家以后,应妈妈说什么也要拉着楼庭留下来吃晚饭,小阿姨也在一旁盛情相邀,欣怡更是直接拽住了楼庭的胳膊。

    “反正你家离得近嘛。”

    “就做做饭,很快的,又不会弄到很晚。你要是工作忙,吃完就走好了。”

    可楼庭仍旧没答应。

    只看了一眼旁边冷着脸做饭的应拾秋,耸耸肩,语调漫不经心,“这要看你姐,她看起来很不愿意喔。”

    “哪会,我们阿秋很好客的。”

    “对啊,小秋才不会这样呢。”

    顿时好几双眼睛盯着应拾秋。

    她一僵,拗不过大家的热情,只好勉强答应留楼庭在家吃饭。转身去拿菜刀时,狠狠瞪了楼庭一眼,简直咬牙切齿。

    “过来帮我拣菜啦!”

    “好喔。”

    楼庭走过去帮她挑菜叶、洗干净。

    家里就那么大,就算董怡君还在看店没回来,整个空间也满满都是三三两两的讲话声,厨房抽油烟机一开,更显得拥挤而紧蹙。

    应拾秋正在切菜,忽然感觉身后有一双手环上来,酥酥麻麻的。

    她微微一吓,低头看着那双手贴住自己,又很快松开,拿走了她放在旁边的厨房剪刀,落下一道带着笑的气音。

    “应拾秋,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你整个人都绷很直。”

    “……”

    “刚才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要!”

    “好,那你再考虑几天。”

    “喂,我说不要!”

    楼庭这回没应声,只往旁边挪开,转身拿剪刀去剪菜根。

    洗发水淡淡的香气,却还飘在空气里,一点一点,渗进应拾秋的生活中。

    这顿饭是小阿姨主厨,应妈妈帮忙,两个人忙了快两个小时。两荤两素一汤,份量扎实,把小折叠桌摆得满满的。

    这一回,坐在楼庭旁边的是应妈妈。

    “楼小姐,”应妈妈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感觉你跟我女儿关系很好……真不好意思,上次你来我们家那回,我情绪不太好,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楼庭连忙摆手:“没关系阿姨,我早不记得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一个人在外边,肯定多亏你们这些朋友帮衬。她不容易,很累的。”应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显得很深,“我没怎么读过书,也没什么见识,阿姨就厚着脸皮求求你……如果有一天,小秋真的遇到难处了,希望你能拉她一把。”

    那一瞬间,楼庭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泛起一阵陌生而酸涩的胀痛。

    对她而言,被照顾被珍视的感觉,实在太过稀罕。

    早在她刚醒来,还对世界充满陌生时,虽然本能抵触郑升,但那个男人日积月累装出来的关爱,也曾让她出现过细微松动。

    她尝试过靠近,也学习着回应那份温暖。

    可就在她即将做一个好女儿的时候,现实给她猛然一击,告诉她,她这个人所有的存在都是假的,是被伪造的。

    看着应妈妈那双近乎祈求的眼睛,楼庭喉咙有些发涩,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阿姨您放心,小秋如果需要帮忙,我一定尽力。”

    吃完饭,应拾秋照旧打着电筒送楼庭下楼。

    刚开门,穿完鞋,楼庭忽然问:“我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这是叫阿嫲啦。”应拾秋轻声纠正,语气里带着怀念,“她啊,是个很爱笑,但嘴也很厉害的老太太。对你特别严格,可心里又比谁都惯着你。”

    她讲了一件从阿嫲那儿听来的小事。

    说楼庭小时候特别倔,家里不让拆的礼盒,她偏要偷偷拆开,自己吃不算,还塞了好几包在阿嫲枕头底下。

    提起这事时,老太太又好气又好笑。

    说她虽然皮,但从小就懂得心疼人,心思比别的孩子细腻。

    应拾秋笑,楼庭也跟着笑。

    说完,还略带期待地看向她,“你会因为这件事而想起点什么吗?”

    在她目光里,楼庭迟疑了一瞬,摇摇头。

    “没有印象。”

    应拾秋脸上顿时浮现起几分失望,却也生硬地把话题移开,“那就送你到这吧,我先回家了。”

    “……好。”

    互相道别,望着应拾秋离开的背影。

    楼庭在原地站了很久。

    不止一个人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记忆了。过去她执着于找到自我存在的价值,自信地以为,就算没有记忆,也能重新活出样子。

    可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于,她想邀请一起参与未来的人,和她有过无法割舍的过去。

    而她现在,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第128章

    回到家,郑升的短信忽然跳了出来。

    【再怎么样,北京你还是要回的吧?】

    看到那两个字,楼庭脑袋里像被砸了一下,骤然疼得她不得不弓着背,在原地缓好长一段时间。

    好不容易将挤出去的记忆,这一刻全都浮了上来。

    她倒抽一口冷气,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只敲下几个字。

    【你那些事,我都想起来了,戏不用再演。做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对吗?】

    那边立刻死了似的静下去。

    楼庭却知道,对方被她这番话烫到了,该忙着擦屁股去。找人、串供、转移资产,像慌不择路的罪犯。他本来就是了。

    可惜,晚了。

    楼庭扯了扯嘴角,晃到酒柜边,撬开一瓶白葡萄酒。瓶口对着嘴直接灌,冰冷的液体滑进喉咙,却像酸涩的刀子,在喉管燃起一道火。

    爱喝酒是从过去偶尔的几次失眠开始。

    后来失眠成了常态,喝酒也就成了习惯,呼吸一样,是每天的本能。

    空荡荡的长沙发上,只陷着楼庭一个人。

    没开灯,电视屏幕黑漆漆的,漫射的月光里映出个单薄人影。

    对着瓶口一口接一口。

    很快瓶底就空,身上酒气腌入味了,也散不开。

    她烦这酒精味,只好起身,去洗澡。浴缸放满热水,整个人埋进去,断绝呼吸的那几秒,她像活在真空世界。

    没有虚情假意,没有欺骗谎言,没有自我怀疑。

    一秒,两秒,三秒。

    胸腔因为憋胀有种爆炸前的鼓胀感,她却在这轻微的疼痛里感觉出一种满足。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哗啦”一声,水泼了一地。

    胸膛因剧烈呼吸起伏着。

    楼庭手指哆哆嗦嗦,从浴缸里爬出来,脚下还有些软。

    就这样踩着湿漉漉的地板,脚底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额角磕在大理石洗手台边沿,闷闷的一声响。

    “嘶……”

    一阵剧痛,她挣扎了两下,好不容易爬起来,裹上浴巾就回了房间。

    第二天酒醒,看见被子上沾了一小块暗红的血,楼庭才想起自己受了伤。

    翻找出一片创可贴,对着镜子,手笨,贴歪了又撕下来。

    草草吃了个煎鸡蛋,又太噎。

    楼庭在屋里转了一圈,只看见东倒西歪的空瓶子,没一滴能喝的水。她只好拧开一瓶酒,倒满杯子灌下去。

    喉咙都烧得有点痛。

    这时,一阵生涩的吉他声从窗外飘进来。

    磕磕绊绊的,弹几个和弦就停一下。好巧,这歌楼庭听过。

    她一怔,走到门边,推开窗。声音清晰地从对面楼栋传来,飘飘渺渺。仿佛是应拾秋的那一栋。

    今天是周一,她的店休日。

    楼庭想去找那扇窗户里的影子,却因为隔太远,怎样都看不清。

    反倒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对面楼里弹一小节,她就跟着哼一小节。对面停了,大概在看谱,又试探着弹出下一段生疏的节拍。

    再连贯响起的时候,楼庭也再次跟着哼唱。

    “你转身准备走了,我的灵魂将进入冬眠。”

    “深深长长,尽头是你回来那天。”

    音乐突然断了,断在楼庭屏住呼吸等下一句的那一秒。

    楼庭愣在那等了很久,对面楼房却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很快是中午,烟火气弥漫整个小巷。

    墙头的花花草草都在此刻短暂午睡。

    楼庭身上单薄的睡裙被穿堂风吹得胖起来,又立刻贴在皮肤上,像个生死由人的气球。

    她收回了望向那栋楼房的视线。

    也许,是弹琴的人嫌弃自身弹得糟糕,懊恼地把吉他往旁边一扔,说“今天先练到这里吧”。

    也许,是家里人喊她吃饭,她揉着肚子去撒娇抱怨。

    也许,是妹妹拉着她商量周末要去猫空坐缆车,去西门町喝最畅销的奶茶。

    她的生活,正在一点点变得饱满,喧闹。

    而楼庭呢?环顾四周,这个装修精致却毫无人气的家,起床后,连一杯干净的解渴的水都没有。

    只有酒。

    下午工作了一会儿,眼睛发涩,楼庭决定出门走走。

    恰好看见应拾秋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礼品袋。她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调头回家,抓起车钥匙就追出去。

    当汽车在巷口追上那个身影时,她轻踩刹车,降下车窗。

    语气很随意似的:“去哪?”

    应拾秋回过头,似乎诧异她的出现,“台北车站。”再四处看看,公车站很远,今天太阳也很毒。

    “顺路,上车吧。”

    “你去台北车站干什么?”

    “有事。”

    对于她的言简意赅,应拾秋将信将疑看了她一眼,却也没多问。

    而是利索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那是什么?”楼庭朝她手上的纸袋抬了抬下巴。

    “给朋友的伴手礼。”

    “谁?”

    “董怡君。她今天回家乡。”

    “以后店铺你一个人开?”

    “嗯。”

    “需要我注资吗?”楼庭目视前方,语气半真半假。

    “什么意思?”应拾秋一怔。

    “就年底给我分红,我投你二十万。”她顿了顿,“这样你压力小点,怎么样?”

    应拾秋沉默片刻,语气认真:“这样我们关系会不清不楚。”

    “你完全可以选择清楚的关系。”

    “你在逼我做选择?”

    听出她语气里的防备,楼庭摇摇头。

    “不,我只是建议。你要不喜欢,我以炮友的身份投资也可以。”

    应拾秋轻嗤一声,“你的意思是,我要这样跟我妈、我小阿姨介绍我的合伙人?”

    “不用跟她们介绍,跟你自己介绍就好。”

    应拾秋一顿:“我没想好。”

    “很难吗?”

    “很难。”

    楼庭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应拾秋也低下头。为什么很难?有时候她自己也说不清。

    从台北车站出来的时候,应拾秋没想到楼庭的车竟然还在入口处。她怔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楼庭降下车窗。

    阳光软软地照在她脸上,把皮肤衬得透白,眼里的狡黠却清清楚楚。

    应拾秋反应过来:“原来你不顺路?”

    “你怎么不想想,”楼庭看着她,“无论你说你去哪里,我都会说顺路。”

    应拾秋心底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看着这张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的脸,忽然就泄了气。有点心软,也有点莫名的烦躁。

    她别开视线,“你不要这样讲话。”

    “为什么?”

    “会容易让人弄混,忘记你到底是哪个楼庭。”

    这种感觉说不明白。

    因为曾经的她是唯一的例外,是独一份的偏爱,是理所当然的既得利益者。

    所以,对方永远不会明白。

    被一个全新却又带着旧影子的灵魂爱上,到底意味着什么,又多么令人矛盾。

    “今天晚点,我可能有空。”应拾秋忽然说。

    “所以?”

    “约去酒店吧。”她说得干脆。

    楼庭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语气似是要比她还散漫:“好啊。”

    去酒店前,楼庭先回了趟家开视频会议。电影半个多月后开拍,剧组要筹备的事情还堆着。

    刚合上电脑,门铃响了。

    来的是个不速之客。

    楼庭去开门,看着女人,有些意外:“邱琢玉?你怎么找到这的。”

    面前的人几分憔悴,但因为画着精致的妆容,这份憔悴也就流露在神态之间,不细心是捕捉不到的。

    她看着楼庭,声音有点干瘪:“我要跟Lily去新西兰结婚了。”

    楼庭没问Lily是谁,只挑了挑眉:“这么突然?”

    “是。”邱琢玉点头,“她家世好,对我也好,关键是……眼里只有我。”

    楼庭恍惚了一秒,说:“那祝福你。”

    转身要去拿车钥匙。

    邱琢玉似是被她着冷淡的态度刺痛了,忽然叫住她:“楼庭!”

    “怎么?”

    “我想不通。”

    “……”

    “我想不通你怎么是这么冷漠的人?我们分手分得那样草率,你却一次都没回头问过我。我一直在原地等你,哪怕现在啊。”

    “草率?在我这里,已经算很郑重地道别了。”

    “你怎么舍得说分就分?以前如果不是我,你怎么度过最难的日子。”邱琢玉眼眶发红,“楼庭,你要感谢我的,可你根本没有心!”

    “你现在找我,就为说这个?”

    邱琢玉满脸失望地看着她,“不然呢?难道看见我要结婚,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楼庭语气依旧平淡,“你不后悔就行。”

    “我后悔,后悔的是跟你这样一个人在一起浪费了几年。”

    “邱琢玉,”楼庭脸上扬起一个很淡的笑容,“别把自己说得像个纯粹的受害者。那几年里,我有几次出差,你跟Lily过得也不差啊,游艇、夜店、旅游,你们彻夜狂欢,真以为我不知道?”

    邱琢玉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随便你。”

    楼庭疲倦地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自己进了屋,拿起车钥匙,没再管她何去何从。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迟迟没拧钥匙。

    那段刻意被她埋进脑海里的记忆,断断续续浮现出来。

    是从别人送给邱琢玉的香水开始。

    明明只是最普通的赠礼,她却撒谎说是自己买的。直到楼庭在礼盒里偶然翻出一张贺卡,上面写着亲昵的称呼。

    这么多年没追究,是因为她也反思过。

    陪她太少,工作太忙,还有……她承认,自己实在是个太无趣的人。没有夜生活,不爱逛街,更不喜欢将自己放纵成一把没方向的泡沫。

    也许,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除开曾经短暂因她的生命力活过一阵,她一直不懂,亲密关系的存在,还能如何令人生出多一点对生活的希望?

    楼庭闭了闭眼,有点累了。

    手机忽然响起,那头,应拾秋的声音出奇冷淡。

    “临时有事,今天我就不去了,你自便。”

    第129章

    “你现在在家?”

    “不在。”

    “可我好像听到你妈妈的声音了。”声音停滞两秒,楼庭忽然说:“是我去找你,还是你过来找我?”

    “我说了,没空啦。”

    “那下次有空是什么时候?”

    她这不依不饶的性子,真是把应拾秋堵到了墙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应拾秋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了,手机被她有些烦躁地扔在桌上,啪的一声响。

    正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的应妈妈闻声侧过头:“阿秋啊,我要的指甲剪怎么还没给我拿过来?”

    “哦,”应拾秋后知后觉,“刚接电话,忘了。”

    “谁的电话?”

    应拾秋随口搪塞:“就今天刚走那个小董,告诉我已经发车了啦。”

    弯身去抽屉,把指甲剪找出来递给她,然后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

    董怡君走以后,应妈妈的行李就从旅店搬回了家,小阿姨也去了欣怡那里。

    应拾秋反倒更爱躲在自己房间了。

    她的公众号运营得渐入佳境,加上有广告商陆续找来,正反馈很强,她也投入了更多心力,一有空就去写稿。

    挑了最新的时事新闻,资料都查好了,正准备构思一下。

    可刚敲下几行字,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想到刚才家楼下看见的那一幕。

    隔得还有点距离,但能认出那道身影是邱琢玉。

    她已经小半年没再见过那有点跋扈的女人了。

    远远地,看见她站在楼庭面前,距离很近,姿态熟稔,仿佛一开始见那样。

    她们还是从前那对登对的情侣。

    而她,只是台北街头某个打扮和谈吐都很俗气的女人。

    邱琢玉是楼庭醒来以后唯一朝夕相处过的恋人。

    无论如何,这段关系对现在的楼庭而言,都该是意义非凡的。她有过一段全新的恋爱,便也真实地被一个全新的人爱过。

    而自己呢?

    能算什么。

    看着电脑上的文章,应拾秋突然便失去了表达欲。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后字符都被删除,只剩一片空白。

    窗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

    倾盆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密密匝匝,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应拾秋叹口气,起身去关窗,刚安静几秒,突然听到门口有一阵敲门声。

    她皱起眉。

    这个时间点,应妈妈早已睡下。敲门声又很远,来自大门口,会是谁?

    她诧异地走出房间,口袋里手机却开始震动,是楼庭的电话。

    几乎立刻断定门外的人就是她。

    比起开门,她先一步按了接听,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这么晚你还跑过来干什么?我不是都跟你说了,我没——”

    “Happy birthday to you.”

    一道明显压低的歌声,从听筒里淌了出来。很淡,很轻,仿佛在跟窗子以外的雨声形成一场奏鸣。

    应拾秋顿时僵愣,站在黑漆漆的玄关处,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黑暗里,隔着一道门,她在听她唱生日歌。这一刻,应拾秋能够明显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带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急促,下一秒可能暴露的就是无法抑制速度的心跳声了。

    歌声还在继续,嗓音醇厚温柔。一字一句,唱得认真,甚至带点郑重。

    直到完整的四句唱完,才终于停下,又被夜色吞没。

    “我没记错吧?八月十九号。”

    楼庭带着笑意问。

    好久以后,应拾秋才找回自己声音,低低嗯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在今天?”

    “之前我们签过合约,上面你有写出生年月日。”

    “哦……谢谢,但我从来不过生日。”

    生日,是个好久远的词。

    从小到大,她们家从不过。

    问起来,大人总是用“没这个习俗”轻描淡写带过。

    当别的孩子被蛋糕、蜡烛和祝福环绕时,应拾秋连生日蛋糕都没正经吃过几次。

    长大后,她也习惯了。

    唯一的例外,是楼庭。

    只有她。

    每年都会固执地拉着她庆祝,点蜡烛,逼她许愿。

    她会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告诉她。

    “小秋,我们是在庆祝,庆祝这个世界上有你这么可爱的人存在,所以你必须跟我一起。”

    后来她走了。

    生日这个词,也随之从应拾秋的生命中消失,她又成了无人问津的一个角落。即便夹缝中开出一朵花,也不会有人因她而惊喜。

    “我给你带了蛋糕。”楼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恍惚,“再怎么样,也该开门看一眼吧?”

    沉默了几秒,应拾秋终于伸手,打开了门。

    楼庭就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个小蛋糕,衬衫跟头发都湿答答的。

    黑暗里,只有微弱的手机灯光,映亮她一小片侧脸。她还保持着刚才通话的姿势。

    看她出来,她挂断了电话,扬起一个笑脸。

    “要不要一起吃?”

    还没等应拾秋回应,她便拿出一个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蜡烛。

    晃动的烛光,瞬间将她脸映成一小片夕阳下的河。流动的,丝绸一般,昏黄而温暖。

    她就要忍不住坠进去。

    饮一口,是浓郁的红酒味,昏昧之中几分上头。

    “不吃了吧,我还有事要忙。”应拾秋语气不自在。

    “如果你是在忙着过生日的话,我可以立马走喔。”楼庭抬起眼,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那片黑暗客厅里扫了一眼,“但很显然,不是。”

    “……”应拾秋被她的直言弄得有点无奈,“我的潜台词是不想过,懂吗小姐?”

    “来都来了。”楼庭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一下,死皮赖脸似的,“你也不好意思拒绝我的好意吧?”

    “……”

    在她的注视里,应拾秋嘴唇动了动。

    而后认命似的低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弯了一小撮蛋糕边缘的奶油,缓缓送入口中。

    清甜,微凉。

    带着香草馥郁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嘴角还沾着一点,她下意识地舔掉。

    那两片饱满的嘴唇,因此泛起湿润的光泽。

    楼庭眸光略深几分,“你还没许愿,怎么就开始吃了?”

    “我没有什么愿望。”在楼庭微微诧异的眼神里,她平静地说:“谢谢你的蛋糕,你可以走了。”

    冷冷的,好像没什么感情的机器人,很生硬啊。

    楼庭眉毛抬了几分,半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了?”

    “没事。”

    “可你情绪看起来跟下午不太一样?”

    应拾秋偏过脸,只在光里留下一截尖削的下巴,“我只是不想成为你们关系里的第三者。”

    她不解:“我们?”

    “话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你是说……邱琢玉?”

    应拾秋没说话,但看她表情,楼庭立刻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略微错愕几秒,像是意识到什么,诧异道:“你今天不会看见她了吧?”

    “如果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等下。”楼庭拦住她,“她是来告诉我她结婚了。”

    “结婚?”应拾秋一愣。

    “嗯……说来复杂,总之对方跟她很登对,她过来通知我一声。”

    见楼庭语气轻松,应拾秋一时倒是有点捉摸不透了。

    等她脸上再挂起促狭的神态时,应拾秋立马回神,“哦,我不想知道,这毕竟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你刚才在介意什么?”

    “我只是不想为了单纯爽一下,却惹一身麻烦,毕竟她上次往我身上泼水的事还历历在目。”

    “我替她向你再次道歉。”

    “那是她的事。”

    “哦。”楼庭依旧在笑,“所以你只是单纯拒绝我跟你一起过生日?”

    应拾秋没说话,抬了抬下巴。

    “可以问为什么吗?”

    “我讨厌过生日,也讨厌八月,那会让我联想到一切不好的事。”

    “但不好的事可以被新事物代替。”

    “不,”应拾秋语气轻飘,“太难过了,已经代替不了了。”

    楼庭怔了一下。

    事实上,应拾秋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相反,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要活在一个拥挤贫瘠的屋檐下。

    八月带给她的,是台湾夏天午后永远下不完的雷阵雨。

    是雨水将世界浸泡得模糊,没有尽头的潮湿。

    是泥泞的巷弄和村道,是妹妹在稻田里摔倒后弄脏的裙摆,是她必须默默收拾的狼藉。

    后来,她以为八月能够有所改变。

    会是楼庭从身后搂住她,两人挤在厨房,手忙脚乱做一顿蛋炒饭。

    是爱人赖在身边,一起对着电影大哭大笑的庸常时光。

    是她可以安心窝在沙发里,即便听见窗外下雨,也会平静说一声,气氛蛮OK的,我们今晚是不是可以撬一瓶啤酒?

    但没有啊。

    八月成了她七年等待的开始,成了她人生中一个巨大的转折点,成了她但凡回忆起一点,便会让呼吸都开始痛的过敏原。

    八月的狂风暴雨,将她的鱼缸彻底摔碎,四分五裂,她只能活在其中某块碎片折射的光影里。

    再也拼凑不起来。

    电话骤然响起,应拾秋回过神,打开一看,是小阿姨的号码。

    她心头莫名一沉,立刻按下接听。

    “小阿姨,这么晚了,还没睡?”

    “阿秋啊……”那头,小阿姨带着颤音的喊声传来,“欣怡、欣怡她发病了,喘不上气!”

    应拾秋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什么都来不及想,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往门外冲。

    “你慢点。”楼庭忙把蛋糕蜡烛吹灭,托盘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紧跟在她身后追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她语无伦次,一边跌跌撞撞下楼梯一边喊:“欣怡发病了,现在要去医院……”

    话没说完,脚在楼梯踩空一截,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往前栽倒。

    下一秒,手腕被一股力量死死攥紧。

    是楼庭拉住了她。另一只手顺势环过她腰,将她扶稳,确认安全后才松开。

    “冷静一点,小秋,没事的。”她微微俯身,“我们先去欣怡家,我帮你打急救电话。”

    应拾秋愣愣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点点头说好。

    黑暗的楼道里,楼庭将她的手指紧紧扣在掌心。

    “别急,慢点走。”

    “……”

    之所以这样害怕欣怡出事,是因为在很久,应拾秋亲身经历过一次她的发病。

    那时她还在读书,年纪也不大。

    记忆里的那个下午,闷闷热,阳光很毒。

    上一秒,欣怡在笑,下一秒,那笑容就僵在脸上。

    小小的身体一抽,竟然直挺挺向后倒去。

    等应拾秋跑过去看时,那张白净可爱的小脸,在几秒之内就涨成了吓人的青紫色,嘴唇也发乌。

    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应拾秋冲出去拍邻居的门,嗓子都喊哑了。那天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妹妹死。

    这是这个家里,唯一会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的人。

    好在急急忙忙送去医院,医生做了除颤手术以后,发觉并没什么危险,但还要在留院观察几天。

    忙完入院手续,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小阿姨坐在病床前愁容满面,应拾秋安慰了几句,说下楼去买点早餐。

    可真下楼了,吹来一点带着雨汽的风,她忽然便不想走动。

    就那么坐在便利店门口看雨,一滴两滴。

    其实她不太喜欢热闹,自幼就是那种孤僻腼腆的小孩。

    只想自己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下午。

    她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伸直腿,像只伸懒腰的猫,就这样让斜过来的雨水打在腿上,凉沁沁的,也不愿意躲。

    突然,身侧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应拾秋侧过头,发现是楼庭。她手里提着两袋还冒着热气的饭团和豆浆,走过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其中一袋递到她面前。

    然后,挨着她,也坐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跟着水滴落下,空气越发湿答答。可谁也没有说话。

    好半晌,应拾秋才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楼庭咬了口饭团,“你不也没说?”

    “我只是不想说。”

    “我也不想说。”

    应拾秋诧异地转头看她:“你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楼庭没所谓地耸一耸肩,“我本来就是个无聊的人啊。”

    不知道为什么。

    应拾秋唇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然后,那笑意越来越明显,像被水滴溅开的洼地。

    很久没这么轻松过,就像夹在太阳底下落的雨,明知道下一刻就会被蒸发,可还是想不顾一切,先下坠吧。

    应拾秋忽然转过头,在雾蒙蒙的清晨对楼庭说。

    “我在想,我们要不要再试一下?”

    第130章

    要不要试一下,我是不是可以有勇气重新说爱这个字。

    又是不是可以在最满足世俗意义的时候,还有余力,去做那个最原本的自己。

    也在想——

    你还有没有可能,像以前那样看我。

    那时候多好,好到以为两个人能长成同一棵树,离开彼此谁都活不了。

    所以,要不要再试一下?

    楼庭微微一怔,捏着饭团的手指停在半空,转过头,深深地看向应拾秋。

    “你说什么?”

    “……没什么。”应拾秋别开脸,抓起豆浆起身,脊梁绷得笔直,“算了,当我放屁。小阿姨该饿了。”

    “等等。”

    手腕被抓住。

    一转头,看见楼庭笑了,越来越深,整张脸被蓝色的清晨遮住,水蒙蒙的,摸上去都跟着冷。

    背后的天色却在这一刻亮起来。

    “你有想过我们要试多久吗?”

    “这谁说得准。”

    “可能你明天就腻?”

    “总比今天就腻要好。”

    楼庭又说:“我脾气比较怪。”

    应拾秋偏头:“比如?”

    “别跟林靖姿走太近,她不是什么好人。”

    “拜托,你也这么要求邱小姐?”

    “那倒没有。”

    她答得很快,不假思索。

    应拾秋愣了一下,别过脸:“那你凭什么管我啊?”

    “你也可以要求我嘛。”

    “我要求你,少管我一点,行不行?”

    楼庭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还故意左右看看:“你要是我女朋友的话,我可以努力克服喔。”

    “那算喽。”应拾秋冷哼一声,“别太委屈你自己。”

    “还好啦,痛并快乐吧。”

    说完,她俯身在应拾秋脸颊上浅浅亲了一口。

    眼里带着期待:“所以现在我们是?”

    “快走啦。”应拾秋故意绷起脸,绕过她往楼上跑,“再不回去小阿姨要饿扁了。”

    “喂,你还没回答我。”

    “笨蛋咧,这种事跟送分题一样,还要我讲喔?”

    “送分题不填也要扣分的好不好?”

    两人并肩从便利店走出来,去给小阿姨送饭。

    雨小了很多,清晨的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她们牵着手在细雨中奔跑,手里没装满的豆浆一晃一晃的。等穿过这片雨幕的时候,塑料包装袋已经湿成了一扇窗。

    这个早晨湿湿的,又带着一点热雾。

    榕树道枝藤错落,叶片肥油,不是旷野,却也有点像英国老电影里的某个清晨。

    她们坐直梯上楼。狭小的空间里,楼庭仍旧紧紧握着她的手。应拾秋想抽出来,楼庭却攥得更紧。

    明明两人都目视前方,谁也没看谁,这一刻却在暗暗较劲。

    “松开啦。”

    “不要。我们都是恋人了,有什么不能牵的?”

    “我是说我豆浆快拿不住了啦,换只手拿一下。”

    “……哦。”

    见她一脸悻悻,应拾秋唇角不自觉上翘几分,等门一开,先拎着早餐走出去,只留下一句:“快走啦,女朋友。”

    楼庭一怔,在后面追问:“叫我什么?”

    “呆瓜。”

    “骂我诶?”

    “没有,讲你天兵(缺根筋)啦!”

    “天兵什么意思?”

    “……”

    一前一后走进病房的时候,欣怡已经睡着了,脸色不太好。

    应拾秋站了一会,替她掖被子,小阿姨在旁边安静吃着早饭,说话声音都放很轻。楼庭就倚在门框边,眼神沉沉看着应拾秋交代这、交代那。

    接下来的几天,应拾秋都很忙。

    医院、家里、店面三头跑,脚不沾地。

    楼庭开车送她去店里,天气已经晴朗起来。

    “今天二十号了,”楼庭忽然说,“你生日就这么过了。”

    这个世界上好像真没人记得她生日。

    楼庭偏过头看她,却发现,她脸上表情很淡。

    “还有明年啊,我又不会死太早。”

    “意思是明年我还在你旁边?”

    “你不想吗?”

    “想。”

    重新回到情侣关系,这个新身份,两个人似乎都没有不适应。

    很自然而然,楼庭带着笔电去她店里,偶尔戴上耳机办公,偶尔合上笔电帮帮忙。应拾秋忙里抽空,还会给她扔去一瓶葡萄冰奶。

    下午来了几个小年轻,点完单,见端盘子的是个漂亮女人,便多看了几眼。

    这一下眼睛顿时粘在楼庭身上。

    “你……你是不是楼庭?”其中一个女孩激动地捂住嘴,“我超喜欢你电影的!”

    楼庭一顿,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您认错人了。”

    女孩们将信将疑,“不会吧,我听你说话声音也很像啊。”

    “但是楼导怎么可能在这小刨冰店当服务生啦!”

    楼庭转了个身,用眼神向柜台后的应拾秋示意,让她帮忙解围。

    可应拾秋叉了块葡萄,慢悠悠嚼,咽下去了才轻飘飘开口:“没认错啦,就是她。”

    楼庭一愣,瞪向她。

    应拾秋耸耸肩,笑得无辜:“签个名嘛,楼导,不要太小气。”

    “……”

    女孩们瞬间欢呼起来。

    纷纷拿起纸笔把楼庭环在中间,两三个人也就算了,后面还有几个凑热闹的阿嫲跟小孩也上去排队。这半天楼庭几乎都在忙着签名。

    晚上,回去的车上。

    楼庭一把扣住应拾秋的手腕,将她轻按在椅背上,声音压低:“下午挺会拆我台啊,应小姐?”

    应拾秋毫不示弱,抬手就朝她肩上拍了一记,力道不轻,“离远点,窗户都没关呢。”

    “哦?”楼庭眼底笑意浮动,“你的意思是,关上窗就可以?”

    应拾秋太熟悉这眼神。

    上次在家里的洗手间,楼庭也是这么看她的,没多久就疯起来,当着林靖姿的面——

    “这是在外面诶,大马路!楼庭你找骂?”

    天气闷闷热,汽车停在路边,窗外不少机车路过,声音嘈杂,人流像堵住的河。

    “回家。”

    “不想。”

    应拾秋警觉地捂住胸口,“那你想怎样?”

    “亲爱的女朋友,”楼庭一字一顿,眼神幽邃,“我们要不要把确定关系以后的 first time 放在车里呢?”

    这一刻,应拾秋目光忽然就有点游离。

    失去记忆后的楼庭,跟林靖姿真有相似的顽劣。她要在车里,另一个爱在天台。

    “……回去做。”

    “可我现在就想吻你。”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半扇窗,像个塞满玩具却孤零零的空房间。

    应拾秋心一软,低头碰了碰她的唇。

    “行了,走吧。”

    可刚想退开,后脑勺却被手掌死死按住。

    吻被迫加深延长。

    舌头撬开牙关,像要彻底占据她。

    应拾秋浑身发软,骨头都塌了下去,变成一池水,这艘船动,她也便跟着摇摇晃晃。

    迷乱中,感受她放肆地探进来,摸到裙边,力道不轻。

    应拾秋一颤,猛地清醒,一巴掌甩过去。

    “啪!”

    “嘶……”

    楼庭吃痛,舐了下被她指甲划伤的嘴角,眼神却暗下来,“又打我?”

    “……失手。”应拾秋看着那抹红,有几分后悔,“流血了,纸呢?”

    “不用。”

    “你不疼?”

    她扯起唇角,凑近一点,眼底的笑漾得很浓,“你打我的时候,我会有感觉诶。”

    “什么感觉?”

    “像……”她眯起眼,“像被填满了,是可以得到一切的感觉。”

    应拾秋怔了一下。

    她不是不懂。

    夜店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癖好没听过。

    应拾秋义正严词说,“你这样是心理有问题,是神经病。”

    “知道。”楼庭眼里似是有点失落,“可是控制不住。”

    “跟邱琢玉也这样?”

    “只对你。”她抓过应拾秋的手,吻她手背,舌尖濡湿皮肤,“第一次你扇我耳光的时候,就有了。”

    那一刻,只有轻微的疼痛,却似乎莫名相信,对方不会真正伤害她。

    短暂失控和放松里,竟然也能找到安全感。

    “你很喜欢?”

    “嗯。”楼庭声音压低,一字一顿,“或许我跟林靖姿一样……是你的狗呢。”

    这陡然提及的名字,令应拾秋脑子里记忆忽然涌动。

    呼吸一重。

    “别提她。”

    “那你提邱琢玉就行?”

    “是你先提的。”

    “好,我改。”她倒也不争,干脆乖乖应道:“对不起。”

    而后慢慢挪过来一点,握着她的手,一点点吻着。

    舌尖在她指腹舐弄,如同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狗。

    “……这是车里,”应拾秋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身前的女人,呼吸在不知不觉中乱套,“不可以。”

    她眼巴巴的望着,“那我们回店里?”

    那双眼睛很好看,世上独一无二。

    没有圆润温软的时刻,眼型像燕尾,偶尔凝眉时,又像刃,带点冷意,常年不化。

    是个漂亮且有韵味的女人。

    即便这几年过去,岁月没怎么欺负她,可眉眼之间还是多了几分成熟,比以前的锋利和缓几分。

    以至于让应拾秋这个才闯入她新世界的人,也有了几分被偏袒的错觉。

    “去店里做。”

    目光相对,话音落下,吻就压了上去,整个车厢里只剩交叠的吮吸声。

    谁也没有离开车厢的意思,反倒座椅被放倒。

    两道影子就这么在街边沉了下去。

    “……好热。”

    “我开点窗。”

    摸索到车窗按钮,降下窄窄一道缝。

    晚风钻进来,带着几分明亮的嘈杂,却丝毫挤不走车内蒸腾的欲。

    模糊的谈笑传来。

    “干嘛开窗……”应拾秋瞪大眼睛,整个人顿时变得紧张,“你疯啦,外面那么多路人!”

    楼庭咬住她的耳垂,“不是热吗?只开了一条缝,透点气。”

    “你故意的?”

    “嘘,小声点,”凑近吻她,堵住她的唇,楼庭哑声道,“你也不想我们做的声音被别人听到吧?”

    可寂静里,布料摩挲,流动的水,与压抑的喘气,都被放大。

    应拾秋不受控制地仰着头,看楼庭下巴绷紧的线条,心里烧着一把火,又恨又爽,整个人在这种高度紧张中变得格外敏敢。

    “你这个疯子,干嘛总做这种事情。”

    “只对你这样。”

    她只隔着衣物,在外面一次次突破底线。

    很快,应拾秋压抑的声音支离破碎,攥紧她的手臂。

    “不要,阿庭……”她咬住嘴唇,“快忍不住了。”

    “那就叫出来。”楼庭心下一动,低下头,凝视她失神的眼睛,“小秋,我喜欢看你失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