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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傍晚饭前,妈妈照例拈了炷香,挪到神明桌前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保佑家宅平安那套老话。

    印象中的母亲哪怕不在发病期,脾气也不算好,经常跟小阿姨吵架。

    应拾秋有些意外,看向小阿姨,“她还记得这个?”

    “你妈可是我们家负责神明伙食的老员工了。”

    小阿姨笑着搭话,顺手抄起围裙,“哗啦”一声撕开粘扣,准备去做饭。

    旁边的林靖姿突然连着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欣怡赶紧递纸:“镜子你感冒了?”

    “不是,”林靖姿一口回绝,“我不感冒的。”

    结果饭后小阿姨围裙一解,粘扣再次“嘶啦”作响。

    林靖姿又是一串喷嚏,脸都红了。

    “别逞强啦,”欣怡翻出家里的药箱,“要不要吃斯斯感冒胶囊?我们家感冒都吃这个,好得很快。”

    “不是感冒,”她指了指小阿姨手上那件围裙,“是那声音。”

    “声音?”

    “粘扣啊,我对撕粘扣带的声音过敏。”

    应拾秋正收拾碗筷,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深深看向她。

    对特定声音过敏的人实在稀少。除了眼前这位,她这辈子只见过一个。

    那时她刚毕业,搬到淡水。老房子的窗户破旧,一楼又没隐私,她买了两片带魔术贴的窗帘。刚撕开,旁边帮忙的楼庭立刻连打好几个喷嚏。

    她打喷嚏的声音又尖又细,有点滑稽,应拾秋一直记得。

    “没必要这么夸张吧?我这是新窗帘,根本没灰尘诶。”

    “不是灰尘,是对声音过敏。”

    “什么声音?”

    “就是你撕魔术贴的声音。”

    应拾秋以为她在开玩笑,“哪有这种事。”

    “医生说过,这叫‘神经串扰’,”她认真地解释,“而且这属于遗传,是有科学依据的。”

    “打喷嚏也会遗传?骗鬼喔!”

    “真的会,我爸他也……”

    话到这里,她忽然刹住,不再言语。

    大概是提到了过世的父亲,心里不好受。应拾秋看在眼中,那时便没再往下问。

    农村生活简单,吃完饭没多久,四下便静了下来,该洗漱歇息了。

    林靖姿也想洗澡,可一推开浴室的拉门,一股廉价沐浴液的气味扑面而来。砖缝发黑,空间很窄,墙上挂着老旧的热水器,角落堆着水桶和脸盆。

    她看着地上几双杂乱发裂的橡胶拖鞋,眉头立刻拧紧,“我不要在这洗。”

    “没有第二选择。”

    “我管你。”

    “那你别洗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被林靖姿一把拉住,“这门还是坏的,怎么不修?”

    应拾秋顺手把欣怡借的睡衣扔她怀里,“你到底洗不洗?”

    换锁芯要花一笔钱,日常开销都是精打细算的,能凑合的小阿姨自然选择凑合。

    她这种出门有司机、回家有助理的人,怎么会懂。

    林靖姿被睡衣砸得一愣,整张脸沉了下来,“应拾秋,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林小姐,我也是为你好。”应拾秋皮笑肉不笑,把跟欣怡借的衣服扔进她怀里,“你再不洗,会打扰到我们家鸡睡觉,它睡不好会整晚叫个不停。”

    “真的假的?”

    “真的。”

    林靖姿满脸嫌恶,“那就统统宰来吃啊,留着吵死人?”

    说完拿着衣服扭头钻进了浴室。

    应拾秋身形一顿,才要走,门又被唰地拉开,那人冷着脸命令。

    “你,就在这里给我守着,不许走。”

    “谁要看你啊。”

    “难说。”

    “……”

    夜风很大,从海边吹来,被城市和树木削弱了几十里,却仍有些刺骨。

    应拾秋抬头看了眼天,星子明亮,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她没带犹豫,转身便回了房间。

    床铺得很干净,这间房很新,回来以后她都没睡过几次。

    不算大,窗台边还放着一盆鹿角蕨,应该是小阿姨种的。

    “谁准你自己回来的?”林靖姿冷不丁出声,趿拉着拖鞋走来。身上是那套格格不入的碎花睡衣,湿头发散在肩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快,“我点头了吗?”

    应拾秋眼皮含低,“明早你会准时走的,对吧,林小姐?”

    见她满脸不信任,林靖姿心头起火,挤出一声冷嗤,“当然,你这破地方,以为我愿意待吗?”

    她笑容顿时明媚起来。

    “那就好。”

    看不得她那松了口气的模样,林靖姿心头莫名一堵。

    她扫了一眼房间,有点刚装修完的味道,床铺倒是整齐,虽然被套花色又丑又土,但只能勉强接受。

    她二话不说,躺了上去,眉目一敛,“今晚你跟我睡。”

    应拾秋神色平淡:“林小姐您好好休息,晚安。”

    说完“啪”一声关了灯,摸黑就往外走。

    林靖姿在顿时降临的黑暗中怔住,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喝道:“你去哪儿?”

    “跟欣怡挤一挤。”

    “回来!”

    女人没理她,门“砰”地关上了。

    黑漆漆的房间,那股家具的味道愈发刺鼻。房间是新的,可林靖姿从没住过这么寒酸的地方,这气味熏得她直反胃。

    “……没把柄在手里,连装都懒得装了是吧?”她在黑暗里咬着牙,“贱狗,好歹也睡过那么多次。”

    林靖姿气得胸口发堵,躺在床上划拉着手机,刺目的屏幕光映照出她难看的脸色。

    不知多久以后,好不容易有点睡意,却被活活渴醒了。

    晚上菜咸,嗓子干得冒烟,黑灯瞎火连杯水都找不到,硬是把自己折腾得彻底清醒。

    最后没事可干,只能抱着手机打了一整夜游戏,直熬到天边翻蓝,渐渐白了起来。

    第二天起来,那张脸明显肿了。林靖姿憋着口气,把化妆包里的瓶瓶罐罐全抖在桌上,一大清早就对着镜子化妆。

    她举着随身镜,左右端详这张重新变得精致的脸,满意了。刚架上墨镜,又觉得遮住了眼睛反而失色,便摘下来顺手扔在一旁。

    应拾秋起得晚,林靖姿收拾妥当见她出来,下巴一扬:“饿了。”

    “外面有早餐铺。”

    “你不是会做吗?”林靖姿理所当然地吩咐,“赶紧做,我吃完就走。”

    应拾秋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给她做了碗沙茶面。

    这是林靖姿第二次看这女人身上有这种热腾腾的烟火气。第一次是八年前,她去淡水找楼庭,撞见这女人系着围裙,在窗边做饭,脸上冒着傻气的廉价的开心。

    面盛得满,铺着蛤蜊和鲜虾,浓稠的沙茶酱裹着每根面条,入口只有纯粹的鲜香。

    林靖姿握着筷子,忽然有点舍不得再动。

    可能有那么一瞬,她理解了物资匮乏年代长大的孩子。

    这面外边吃不到,所以此时此刻,吃一口,便少一口。

    应拾秋问她:“等等谁来接你?”

    林靖姿说:“黄竹。”

    “她人呢?”

    “在路上了。”

    “不要来我们家吧。”

    林靖姿看她一眼,“我跟她约了在阿英早餐店。”

    那是她开车路过时唯一有印象的地方。

    “阿英早餐店有点远,等下我骑电动机车载你去。”

    她语气里那种生怕她多待的仓皇太明显,林靖姿沉着脸喝了口汤,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次坐这种车,林靖姿满脸不情愿,但没办法,她的车底盘受损,已送修了,在这陌生乡下也只能将就。

    刚坐上去,还没开多远,脸就被风吹僵。她摸摸脸,突然想起墨镜没拿。

    身前的女人戴着头盔,骑得专注,这边路又窄。

    林靖姿想了想,还是懒得去拿了。

    那墨镜不便宜,她的东西哪样不是限量款?

    顺手送她好了。

    遇到颠簸的路段,她下意识抱住了应拾秋的腰。

    结果对方根本不领情,“别抱我,车旁边有东西可以抓。”

    林靖姿脸一黑。

    “谁稀罕抱你?真当自己是个宝了?”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被太阳晒过的空气比昨夜暖和许多。

    台南步调很缓,都是低矮的老房子和铁皮屋。以前录外景时来过市区,但从没到过菁寮这么偏的农村,交通更没这么不便利。

    其实这破电动机车也没那么糟,比她那台保时捷好,至少不让人反胃。

    回头让助理弄几辆来,要五颜六色的,花点钱,雇这女人天天骑车载她上剧组。

    她本来就不爱坐车,车技也差。

    平时出门都是从车库里挑最贵的那台,这次从中山高一路南下也懒得换车,到了菁寮才想起跑车根本不适合乡下小路。

    可惜,路比想象中短,她的幻想只持续了十分钟。

    车停了,阿英早餐店孤零零立在马路边,风很大,将林靖姿的长发理成一团乱麻。

    “到了。”

    “嗯。”

    她下车,应拾秋环顾了一圈周围,冷冷清清。

    “黄竹呢?”

    林靖姿指了个方向,“从那条小路进去,她说在尽头等我。”

    “哦。”应拾秋拧开钥匙,要走,突然回过头看她:“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

    “你还有别的家人吗?”

    “……什么意思?”

    应拾秋沉默片刻,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比如,姐妹或兄弟?”

    她立马变得警觉起来,眼底温度慢慢冷却,“我的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随口问问,”应拾秋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皮,“你这样的大明星,没多复制几个,多可惜。”

    林靖姿冷冷盯着她看,“劝你少管闲事。”

    “算是闲事吗?”她语带试探,“难道不是与我有关?”

    这话一出,林靖姿脸色变了变,不再言语,利落转过身,连招呼都不打便走了。

    应拾秋凝视那背影,面上慢慢没了表情,很久以后,才调转车头离去。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

    自然知道阿英早餐店对面那条小路是死路,尽头只有阿庄叔种的一棵木瓜树。

    *

    小洲终于又打来电话。

    此时楼庭正在灯下阅读王玉茹上次给的剧本大纲,这也是一部文艺片,拍摄难度并不算大。工作上,她向来严谨,习惯于做充足的准备。

    昏黄灯光照在她的针织衫上,显得整个人毛茸茸。

    也像冬天雪地里的小小一篝火,温暖而平和。

    “庭姐,上次你让我调查那个姓许的,我倒是拜托人打听出了一些眉目。”

    “什么眉目?”

    “她失踪前,实际运营着一家文化公司,但手法非常隐蔽。所有法定文件上都没有她的名字,可公司却全由她拿捏。”

    “更关键的是,”对方语气一沉,“这公司最早的法人,是您。”

    楼庭目光一顿:“什么时候变更的?”

    “七年前。变更后法人变成了……应拾秋,不过至今为止,公司已经注销好几年了。”

    话语中的关键词立刻被楼庭捕捉到,“应拾秋?”

    七年前,正是她从应拾秋身边消失的日子,也是她出事的日子。她是应拾秋口中不告而别的人。

    指尖微微发冷,楼庭皱起眉来。

    “应拾秋跟她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

    “不,远不止合作。”小洲声音因兴奋而压低,“一八到二零年,许宜霏还多次高调地带应拾秋出席圈内一些名流大咖会在的场合,举止亲密。她俩是一对恋人!”

    一对恋人。

    楼庭视线落回剧本大纲,白纸黑字,此刻却如针扎目。

    一个利用她的平台悄然运作,一个在她离开后全盘接手。

    是巧合么,还是说早就有所预谋呢。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小洲在电话里补充了一句:“她俩也可能更早之前就有联系,只是没有公开,暂时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

    上次问及许宜霏,应拾秋那遮掩回避之态,历历在目。

    可她分明说过,她也在找许宜霏。

    楼庭容色转冷:“这个许宜霏到底什么来头?”

    “很普通啊,家境一般,是高雄人,据说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在台北娱乐圈里混了,从发行助理做起的,后来不知道发了什么财,登记了一家公司……”

    “她有自己的公司?”

    “有啊,但最早挂的不是她名,是个叫林菀慧的,十年前才转的手。”

    林菀慧。

    这名字在她脑子里扯出一丝模糊熟悉感。

    “还有详细点的吗?”

    “我还在查,给我几天时间,牵扯的线索太多太乱。”

    “好,辛苦。”

    电话一撂,别墅里静得吓人,阴冷阴冷的。

    看着面前的稿纸,楼庭忍了忍,还是一把扯过来全都撕碎,往空中一扬。

    碎纸片子像雪片似的,四下散落。一团堆在她脚边,乱糟糟的。

    看似匍匐,顺从,却更像在嘲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头又开始疼了。

    手机屏幕在那亮亮灭灭,最后嗡嗡震起来。楼庭睁开双目,不耐地看了眼上面的名字,没有接。

    等消停了,微信已经塞满了邱琢玉的消息。

    【楼庭你再不回来我真分了。】

    【没见过你这么冷血的人。】

    【……】

    中间还夹着几张图,是她送的那些礼物,被砸得稀巴烂。

    楼庭看都懒得看,直接划掉,转身从酒柜里拎了瓶酒,对嘴就灌了下去。一股辣劲冲上喉头,心里那点冷意才稍微麻了点。

    她拿着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语气平静之中又带有一丝冰冷。

    “应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我想见你一面。”

    第32章

    “这几天走不开,要等元旦以后。”

    “你在哪,我去找你。”

    “电话里说就好。”

    听筒那端静默良久,只有沙沙声,裹着呼吸挟来的潮意。

    半晌,才响起一阵轻笑,“应小姐,你在躲我吗?”

    握着电话的手指情不自禁蜷起。

    应拾秋听见自己说:“是这里离台北太远。”

    “地址发我看下。”

    她只好把定位传了过去。电话挂断,再无声响。

    原以为这样的距离会让她却步,没想到隔日清晨,楼庭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天刚蒙蒙亮,整个世界都泛冷。

    小阿姨正把餐车推到埕前准备做生意,一转头就看到门外路边停了辆没见过的车。再进屋碰到应拾秋,忍不住念了句:“不知道谁的车啦,一大清早就堵在路边,路这么窄,天亮了人还怎么过!”

    应拾秋心里莫名一跳。

    探头往外看,车窗降了一半,楼庭就坐在驾驶座上。

    她一僵,连忙小跑出去,看到车内女人闭目养神。

    许是听到脚步声,慢慢睁开眼,双眼惺忪地看着她。

    应拾秋诧异,“我随手一发,没想到你真会来。”

    她歪了下头,揉揉长时间僵硬的后脖颈,下巴指向她身后那排矮矮的平房,“这是你家?”

    “嗯。”

    现在才六点,她连人带车就到了。

    应拾秋目光充满怀疑,“你什么时候到的?”

    “凌晨一点左右。”

    “……怎么不跟我打电话。”

    “你在睡觉。”

    她双眼下有很浅一层乌青,应拾秋嘴唇动了动,“有什么事电话里讲就可以啊。”

    人一过三十,熬个夜都会缓不过劲,再不像年轻时那么抗造了。

    “不喜欢电话。”

    楼庭关上窗,下了车,门一甩,直直看向她,续上没讲完的话,“我更喜欢与人面对面相处。”

    那眼神太过幽邃,即便路灯很暗,盖过了几分凌锐,可应拾秋还是被她看得几分不自在。

    “先吃点早饭吧?”

    “行。”

    她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已经换了一辆,是很低调的黑色迈巴赫。

    也没想到自己这穷乡僻壤的,短短几天,会那么多人接二连三过来。

    小阿姨瞥见来人的时候也是一愣,“这又是谁?”

    “……朋友。”

    “朋友真多,以前也不见你有。”小阿姨嘀咕,“看来在台北混得挺好。”

    应拾秋拉人出去:“我先带她去吃早点。”

    “哦。”小阿姨应了声,看着两人背影才突然回过神,忍不住嘀咕:“家里不是有面线吗?整条街谁的面线能比我煮的好吃?还特地出去吃早餐,钱多喔?”

    这声嘀咕清清楚楚传进楼庭耳里,看向应拾秋:“其实不用特别麻烦,我随便吃点东西垫肚子就好。”

    应拾秋一笑,“放心,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也没有很麻烦人的山珍海味。”

    台湾的早餐店选择很多。

    面线糊里总会加好多料,鲜虾、卤大肠、海带丝,热热闹闹的一碗。应拾秋目光一转,落在老板手边那碗咸豆浆上。

    很多人家都会自己做咸豆浆。

    碗底撒上榨菜末、葱花,淋点醋和酱油,再舀上一大勺滚烫的豆浆,瞬间便在碗底凝成豆花般的絮状。趁着热气,再泡进刚炸好的酥脆油条,就是很多人最满足的一顿。

    刚在淡水落脚那会儿,应拾秋买过一个二手磨豆机,只能磨出生浆,得另外起锅上灶煮滚,再泡油条。

    有时候楼庭来找她,她们连晚餐都吃这个。

    “你喜欢喝吗?”

    “超爱好不好?”

    她自己都觉得寒碜的事情,没想到楼庭会很喜欢。

    这些年来,因为家境不好,她跟家人没少受人白眼。所以当她满脸笑容说着咸豆浆好喝时,心里那些肮脏的自卑,好似突然被扫净。

    掩饰自卑真的好累哦。

    还好,楼庭,我们天生合拍。

    应拾秋替楼庭点了碗咸豆浆,再加一根油条,侧过头看她,“你应该还是喜欢咸的吧?”

    “……抱歉,我可能不太习惯这个。”

    “……”

    见应拾秋脸上掠过一丝失落,楼庭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可以试试。”

    “不要勉强自己。”

    “没勉强。”她将面前那碗咸豆浆轻轻挪进托盘,“你要吃什么?”

    “一个鸡蛋就好。”

    早餐店刚开门,还没什么人气,桌面摸上去有点油乎乎的。手写的菜单挂在墙上,处处都是乡间的闲散。

    头顶只吊着个裸灯泡,昏黄的光,应拾秋就窝在这光里,穿得随意。旧长袖配棕裤子,头发在脑后胡乱一扎。

    楼庭想过她家里可能不宽裕,但亲眼见了,倒也没想象中那么破败。

    无非是住在乡下,出门不方便。

    鸡蛋是刚拿出来的,滚烫得很,她踮着指尖来回试探,被烫到又连忙缩回去。

    终于壳被她敲破,才有功夫来问:“你找我什么事?”

    “不能是单纯的想跟你吃一顿早餐?”

    她眉一挑,语气淡漠,“那你女朋友又要来找我麻烦了。”

    有点责怪的意思在。

    “……关于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开口。”楼庭抿了抿唇,真诚地说,“小玉嘴上没个把门的,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代她向你道歉。”

    “我当然不会啊,她几岁我几岁。”

    好似天生习惯这样。

    楼庭顿了顿,“也不是说你年纪大就一定要让着她。”

    “没有让着她呀,”应拾秋咬了一口鸡蛋,滚烫,在口中含着,声音也是,“她被我骂了一顿喔。”

    “哦?”

    “我跟她讲,想劝我离你远一点,就拿出五百万让我滚远一点啊,我肯定立马掉头。”

    “……那你真是蛮会写狗血的。”

    她唇角微微翘起,笑很淡很淡,就像是台南清晨里的一抹热气。

    时间怎么就突然慢了下来。

    “我欺负你女朋友,你不生气喔?”

    “没关系,我自己有时候也欺负。”

    应拾秋没有笑,把最后一口鸡蛋吞进肚子里。

    噎噎的,有些难受。

    早餐店顿时安静,只剩调羹撞上碗边的声音。

    清清脆脆,更像是一记铃声,敲得人如梦初醒。

    “我这么急着跑来找你,确实是有件事想不通。”

    “什么?”

    “前两天我托人查到一些事情,关于许宜霏。七年前,也就是我失踪后不久,原本属于我名下那家公司的法人,更换成了你。”

    应拾秋表情淡然,“这不难猜吧,你不见了,公司总得有人顶上去。”

    “我的公司让你接手,这倒是好理解。”楼庭盯着她,“但许宜霏呢?既然一起做事,为什么所有白纸黑字的记录里都找不到她?她躲在暗处,不占名分,那她到底要的是什么?”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词叫做傀儡法人?”应拾秋垂下了眼睫,“不论是刚创办公司的你,还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我,我们都是许宜霏的傀儡法人,实际上,她只是想骗我们的钱。”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她是一个专业的骗子。”

    有关许宜霏的一切,应拾秋都是从追债人口中得知的。

    这个女人野心勃勃。

    年仅十八九岁,就在进圈做发行助理,慢慢结识了不少人物,只不过始终说不上话。

    后来不知从哪儿搞来了第一桶金,大概率是坑骗了某个老总,生意这才滚起雪球来。

    她专拉人投项目,十个里有九个得黄。项目垮了,大家也只能自认倒霉,顶多不再往来。可那些钱,早悄无声息流进了许宜霏的腰包。

    贪心不足,人性就这样。

    十年来,许宜霏骗了无数人的钱,但又将钱挥霍一空。

    她出身高雄,家境并不优越,当初接触楼庭时却自称台北人,将自己伪装成身价不菲的富家千金。

    许多人就是这样被她蒙骗的。

    相比之下,楼庭还算幸运,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了。

    项目被迫暂停,许宜霏没骗到钱,反而骗着她签了担保协议,足足三百万,身上的债全落在了应拾秋的身上。

    “所以,你上次找我要三百万,是要还债?”

    “嗯。”

    楼庭怔了怔,“你为什么会相信许宜霏?”

    “她是你的朋友。”

    “……”

    话音落下,整个早餐铺又恢复寂静。

    面前的女人语气平淡,仿佛这些年背负的那些都不过是昨日烟云,不值一提。

    楼庭喉咙滚了滚,低头,一碗咸豆浆已经快要喝完。

    她搅动了一下,碗里只剩点狼狈的榨菜和葱花。

    “等于说……是我间接害了你?”

    “不,是我自己傻。”

    “……”

    许久以后楼庭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许宜霏她失踪多久了?”

    “六七年吧。”应时秋指尖一蜷,敛起眉眼,“一直找不到,也许死了,也许逃到国外混得风生水起。”

    早餐到了尽头。

    应拾秋忽然起身,去结账。楼庭慢慢起来,跟在她身后,见她跟店老板用闽南语说着话,清清淡淡,和那夜在夜店见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心底莫名有些刺。

    出了早餐店,天光正一点点变白。

    楼庭侧头看她:“你听过林菀慧这个人吗?”

    “没印象,”应拾秋继续往前走,“但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你也觉得耳熟?”

    她停下脚步,偏头想了想:“林在台湾算是大姓,同名同姓的人不少,或许是巧合?但我身边确实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朋友。”

    看她不似在说谎,楼庭便没再追问。

    跟着她的步子一点一点,踩着晨色走到她家门口。

    风尘仆仆的人,刚来就准备走掉。

    应拾秋看她拿出车钥匙,准备开门,脚步却一顿,回头看她,“应小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台南的十二月,早雾正慢悠悠地散,远处传来小摊贩的说话声。是青色的,冷的,雨一样轻的声音。

    她的头发在乍起天光里游走,微微张开的眼尾,使得眸光多上几分情深。是陈旧的,热的,火种一样深刻的眼神。

    “什么?”

    “你以前……是不是很爱我?”

    话音还没散,被一声叫唤打断。

    “小秋啊!”

    应拾秋回头,只见妈妈戴着墨镜从屋里晃出来,站在埕前朝这边挥手,“这墨镜你什么时候买的?质感很不错耶!给你小阿姨下田戴刚好,她最近一直说太阳太刺眼!”

    她一怔,“这不是我的东西,你从哪里拿的?”

    “就你房间桌角啊!东西也不收好,我刚去帮你开窗通风看到的。”应妈妈推了推墨镜,很神气似的,“不是你的,谁的?”

    从不戴墨镜的她,家里怎么会有墨镜。

    应拾秋眉头紧蹙,还没想清楚,就听见应妈妈突然拍手。

    “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昨天睡你房间那个大明星的吧?”

    “叫林……林什么?林靖姿!”

    第33章

    应拾秋脸色一僵,下意识瞥向楼庭。

    那人正淡淡看着她,眼底平静。她别开脸,尝不出心底什么滋味。

    “妈,那是别人落下的,放回去。”

    应妈妈脸垮了下来,慢吞吞摘下墨镜,这才瞧见楼庭,眉头一拧:“又是你朋友?还来这么早。”

    “嗯,有点事。”

    应妈妈仰头看她一眼,走过来,拉着应拾秋,小声问:“那要在我们家吃饭吗?”

    再在楼庭看不见的视角下,眼睛一瞪,朝应拾秋使眼色。

    应拾秋太明白她的意思了。

    从小到大,妈妈从来不准她带朋友回家吃饭。每次看见她带同学回来,表面总是笑容满面,背地里却要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我们家里什么条件,吃饭不要钱的?”

    “你小阿姨整天出摊多累,让你帮她去做事,你偷懒,还把人带回家里来添乱。”

    她也苦恼,鼓起勇气跟朋友说过一回心里话。

    对方却不当回事:“阿姨不是挺好吗?见谁都笑。”

    后来她再没提过妈妈。

    “她等等就要走,不吃啦。”

    “那就好。”应妈妈脸皮一松,堆着笑往前凑了几步,对楼庭说:“小姑娘生得真水灵喔,有机会一定要帮我们小秋介绍对象!她一个人在台北无亲无故,我们全家都操烦得很啊。”

    楼庭面色微滞,还没开口,应拾秋就一把将应妈妈拽到身后,脸色很难看。

    “妈,麦讲这些啦,赶紧回去。”

    “为什么不能说?”应妈妈立刻激动起来,“难道你要像我一样,随便找个人结婚生下你,拖累你小阿姨这么多年?”

    应妈妈眼眶红了几分,再一开口,就是往年旧事。

    从她当年自恃长相优越,眼光挑剔拖到很久以后才嫁,到后来被她父亲抛弃,多少事儿一股脑全往外倒了。

    应拾秋脸上火辣辣的。

    这么多年,她妈就跟个不定时的炸弹似的。好的时候还能装个样子,一旦犯起病来,逮着个街坊就能唠叨半天。

    记忆早就错乱,整天说谁欠债谁负心,每回都闹得邻里侧目。

    最后总要小阿姨赔笑收拾残局。

    “不要在这里讲这些!”

    应拾秋拽着她就往家拖,没承想被她猛地甩开。

    “你小阿姨整天说我拖累你们!药那么贵谁叫你买的?钱留着你自己用不行吗?”

    应拾秋脸一沉:“没人嫌你。”

    “你心里就在怪!是你们拿药把我吃废的!当初让我跳下去死了干净!”

    “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

    母亲突然停在路中央,将墨镜狠狠摔在地上,怒气冲冲地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台北过得根本不好!”

    “我很好。”

    “还在骗?”她用力掐住应拾秋的手臂,“你是我生的,我会看不出来?都瘦成这副模样了。”

    多少次都是如此。

    她总会先用伤害的方式表达,事后应拾秋才明白那其实是爱。

    明明可以直接给予温暖,却总要拐弯抹角。

    有没有想过接受的人其实很痛苦呢。

    手臂传来尖锐的疼痛。

    一双温热的手分开了她们,是楼庭。

    她温声道:“阿姨,她在台北……真的过得不错。”

    应妈妈一愣,手劲一松:“真的?”

    “真的,”她点点头,“她刚签了我的项目,是我新戏的编剧。”

    “那能挣多少?”应妈妈紧追不舍。

    “看票房。卖得好,小秋能分不少。”

    这是她们重逢以后,她第一次叫她小秋。

    自她们忘记一切,她好像一直都在叫“应小姐”。应拾秋不喜欢这个称呼,太过生疏,仿佛她们从未认识,只是她过往中的一个路人。

    “哎呀!又干嘛!”

    小阿姨从摊位跑来,一看就气黑了脸。

    “姐,这是小秋的朋友。你弄得这么难看做什么?有话回家说不行吗,非要在外面让人看笑话?”

    说完,她转向楼庭,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啊同学,让你看到家里这些事。她妈妈最近情绪不太稳定,说话比较冲动……”

    楼庭微微一笑,神情温和:“没关系的,阿姨。”

    “要不要进屋坐坐?还是让小秋带你出去喝咖啡?”小阿姨和和气气,朝应拾秋使眼色。

    “不用客气了,我一会儿就走。”

    “又花钱!”应妈妈脸一垮就要发作,被小阿姨连推带搡弄进屋,“我面线摊都没收就来管你,能不能消停点!”

    一串闽南话噼里啪啦砸出来,两人吵吵嚷嚷消失在门后。

    应拾秋缓缓转头,撞上楼庭眼里那点怜悯。

    心口一阵发堵。

    “我妈,有比较严重的情感障碍和人格方面的问题。”她低声说,“很多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楼庭轻轻摇头:“我在精神康复中心见过这类患者。一半遗传,一半源于重大创伤,我能理解。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位国外的专家。”

    “不用了。”应拾秋几乎没思考便拒绝,“她年纪大了,我们不想再折腾。”

    其实,不过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不愿意再从入不敷出的家庭里分出一点,借给那渺茫的希望。

    “随你。”楼庭顿了一顿,“你离家这么远,怎么会去台北工作?”

    “我家乡的年轻人大多往台北和高雄跑啊。再说了,我从台大毕业,总不可能……回菁寮吧?”

    可台北那地方,灯火通明,纸醉金迷,真的属于她吗?

    不然为什么很多时候细想,还不如回到家乡,睡一晚,第二天看到是个晴日时的心情大好呢?

    她从来没让楼庭见过家里这副烂相。

    当年问起家里,她只说有个妈妈,还有小阿姨一家,再没别的亲朋好友。

    至于父亲,她提都不愿提。

    把这份难堪摊开给人看需要很大勇气,她没有,因为父亲是她所有的痛苦来源。

    那时的楼庭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轻描淡写:“我妈生我的时候就没了,我从小跟祖母长大的。”

    “那你爸呢?”

    “……也死了。”

    她显然不愿再多说,目光却牢牢锁住应拾秋。

    “其实人不一定也要有爸爸陪伴啊。只要她的家庭有爱,那她就会长得很好。就像有些植物,哪怕有主人,它也照样会早早枯萎,关键是它的主人是否用心。你说对吗?”

    应拾秋配合地笑笑,低下头:“你真的好有哲理哦。”

    “别取笑我,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她抿了抿嘴唇,“真希望我能像你这样豁达。可惜,我始终无法变得那么通透。”

    “你可以的。”

    “我不行。”

    “别说不行。”楼庭注视着她,“应拾秋,你离开那个让你痛苦的环境,不就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己吗?这一路经历了那么多艰难恐惧,你都挺过来了,难道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她愣了一下,从没听过这样的夸赞。

    真的很了不起吗?

    ……

    应拾秋垂下眼。

    路边一辆脚踏车经过,坐着两个年轻女孩子。一个在踩脚踏板,一个坐后面紧紧抱着她的腰。

    后面那个扯着嗓子问。

    “如果有天,你忽然离开我了怎么办?”

    前面那个老老实实答。

    “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讲真的,是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要怎么办?”

    “那你就好好爱自己。”

    “可这世上最爱我的是你啊。”

    “还会有别人。”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小秋,你是很好很好的人,值得被很多人爱。”

    她定睛一看,发觉那两张脸竟然熟悉无比。

    是二十出头的她跟楼庭。

    “应小姐?你有在听吗?”

    她恍惚回过神,看向楼庭,“你刚说什么?”

    “我是问……你后来去夜店,是为了还债吗?”

    她喉咙一哽,没吭声,算是认了。

    “应小姐,或许我该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不怪你。”

    楼庭嘴唇动了动,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太阳开始冒出了头。

    “还有要问的么?”

    “……没了。”

    楼庭在菁寮没多待。

    临走前,回头深深看她一眼:“应小姐,有许宜霏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其实……不必费力气。”

    她目光有些回避,楼庭察觉到了。

    “放心,我有托人在查,”楼庭微微一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边系安全带边跟她讲,“是一位很厉害的记者,我以前在国外留学认识的,她一定能够查到。”

    “……”

    应拾秋扯了扯唇角,没再多说。

    招招手,祝她一路平安。

    汽车引擎声响起,关掉玻璃窗,路面上的噪音也被隔绝。

    后视镜里的女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楼庭忽然一个刹车,停在路边很久,才钻进便利店买了包烟。

    点火时发现手在抖。

    深吸一口,青烟灌进肺里,动作几分熟练。

    有些事根本不用再问。

    二零一八年,她前脚刚从台北失踪,应拾秋后脚就跟许宜霏出双入对。

    如果这都能算作情深。

    那这世界上应该不存在爱。

    楼庭闭了闭眼,心底莫名窝着一股火。

    再上高速,油门一踩,一路飙回台北。车刚停稳,小洲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声音都因惊讶打着颤。

    “庭姐,我有个新发现!”

    “上次说的林菀慧,你知道是谁吗?她竟然是林靖姿的亲妈!”

    第34章

    二十一世纪初的台北,传统与现代交融。

    科技公司股价飞涨,两岸贸易往来频繁,整座城市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机遇。

    林菀慧正是在这股浪潮中找到了她的船岸。

    原本她只是位安静的家庭主妇,跟女儿生活在台北的一隅,最初在迪化街从事布料批发生意。后来通过联谊会积累人脉,开始做起了社区广告印刷的业务。

    赚了点小钱而已,没多久,竟然不声不响地挤进了文化圈,开起了传媒公司。

    谁也摸不清她哪来的门路。

    当大多数人尚未意识到电视剧的商业价值时,她已从中获取巨额利润。

    站在时代的风口上,猪都能飞,林菀慧倒好,她是直接上了天。

    面上,她的公司投资影视,参与制作。

    背地里,其实全靠虚报制作费、夸大宣发的开销,将一部部影视作品作为洗钱工具,让非法收入合法化。

    女儿林靖姿业被她送进演艺圈,从童星做起。只不过,从小穿金戴银、吃穿不愁的孩子,心底根本没多少赚钱梦,也就课余拍拍广告,跟玩儿一样,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直到她妈东窗事发。

    十多年前,林菀慧因洗钱案被逮,消息纷纷扬扬。

    按理说,她的女儿,刚冒点名气的小演员,理应一夜之间便会从云端坠落,再也难以爬起来。

    可是没有。

    风声在隔日陡然转向,所有相关报导都下架了,网络讨论被抹得干干净净,彷彿这一切从未发生。但凡有人议论,都会被消去踪影。

    而林靖姿反而红得发紫,靠一部爆款电视剧飞升之后,广告代言接到手软,一直红到如今。

    “你的意思是林靖姿身后有人?”

    “圈里老人一直都在这样传。”

    “知道是谁吗?”

    “这个一直没什么眉目……有人说是她母亲生意场上的旧友在帮她,也有人说她被包养了。这种事嘛,以讹传讹的太多,可信度不高,我更倾向于前者。”

    楼庭眼神一沉,忽然品出点不对劲。

    这堆破事里,从头到尾都缺了个关键角色,从未出现过,却又是关键所在。

    她攥紧电话,低声问:“她爸呢?怎么没听你提过?”

    “这个……确实很奇怪,没什么相关资料。”小洲顿了顿,“我走访过认识她们母女的人,都说林菀慧这么多年都是一直单身,也没看见她带过男人回家。而林靖姿身份更是古怪,是个私生女,她不但从小跟母亲姓,一年到头更是见都没见过她爸。”

    “她爸什么来头有听说吗?”

    “查不到,也没人看见过。”

    “你意思是,包括她家那些亲戚朋友,都不知道她爸是谁?”

    “是的,只说好像她以前跟一个大陆男人在一起过,也不知道林靖姿是不是那个大陆男人的孩子。”

    楼庭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背后给林靖姿撑腰的,会不会就是这个男人?”她声音低下去,“街坊只说没见过那男人,可没人敢保证,他跟这对母女们私下没联系。”

    “有道理!”小洲倒吸一口气,惊讶地一拍手,“如果真是这样,那林靖姿背后的这个男人,或者说,她的父亲,很有可能是一个不简单的人!”

    不,这个男人不单单是不简单。

    而是心机深沉。

    无论是林家的亲朋好友,还是其它关联方,都查不到他与这对母女有任何利益往来。

    要么是他太过无情,对她们不闻不问。要么,他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目的就是不让任何人发现。

    可是,普通人没有必要这么谨慎。

    哪怕是婚外情,生下一个私生女,也不会做到这般滴水不漏。

    楼庭揉了揉眉心,边上楼边把电话夹在耳边。

    走进书房,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记下了几个关键的人名。

    她继续问小洲,“你有查到林菀慧为什么会把公司转给许宜霏吗?”

    “她们当年不知道怎么搭上线,搞了个影视项目。那之后许宜霏就混开了,光靠一张嘴和手头那点钱,净吹牛骗人投资呢,不少人血本无归。”

    说到这里,小洲顿了一下。

    “不过奇怪的是,林菀慧出事的时候,这个叫许宜霏的人倒是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她们的合作应该在洗钱这个事上没有直接关联?”

    “背后有没有猫腻说不准。”楼庭思忖片刻,“那些洗钱的手段十分高明,中间弯弯绕绕要转好多圈的。”

    “这倒也是。”

    盯着纸上那几个名字,楼庭脸色越来越沉。

    目前许宜霏跟林菀慧至少是有商业利益上的来往,当年许宜霏就是靠这棵大树发的家,后来才吃了熊心豹子胆,越玩越大。

    这样说来,应拾秋说的被许宜霏坑骗了三百万,倒是不假。

    那她跟林靖姿在一起,又是为了什么?

    所以她当初为什么人间蒸发?

    是挡了谁的发财路?

    还是许宜霏那女人,既为情所困又为钱眼红,非要往死里整她?要真是这样,她失忆的真相,父亲又为什么要支支吾吾有所隐瞒?

    这堆烂事儿挤到一块,搅得楼庭太阳穴突突地疼。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小洲还有什么没说,看都没看就接了:“喂?”

    听筒里却传来个有点耳熟的声音。

    “有空么?聊聊。我是林靖姿。”

    *

    正好住一个别墅区,没几分钟人就到了。

    林靖姿一身招摇行头,刚踏进楼庭家门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径直陷进沙发里,眼风四下扫,嗤笑:“你那爱哭哭啼啼的小女朋友呢?”

    楼庭眼皮都没抬,转身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扶着茶杯的那双手瘦得见骨,薄皮之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见。林靖姿抬眼打量她,似乎比之前在片场见更瘦了些,下巴要更尖。

    “看来楼导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瘦这么多。”

    这空荡无人的别墅,连个保姆都没有,林靖姿忍不住嘲笑她,“是因为前女友的事,被现女友甩了吗?”

    楼庭微微蹙眉,沉稳的声音里透露出几分不耐,“林小姐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八卦?”

    “当然啊。”她笑容不变,“要不然我说,你的小女朋友怎么会容忍你给应拾秋打三百万呢?”

    这话一出,楼庭指尖一顿,含起了眼皮子,看不出喜怒。

    “应小姐跟你倒是无话不谈,这么快就告诉你。”

    “何止无话不谈,”她语气带有一丝刻意的暧昧,“我们还睡一个被窝呢。”

    随后一声娇笑响起,就像出门在外想到自己情人一般幸福。

    本来跟王玉茹聊她的新本子《气球飞走了》,听说剧本最近准备改动一下,将来去找楼庭执导。

    一往细里谈,竟然还扯出来一个应拾秋。说是因为楼庭,专门给她腾了个编剧助理的位子学习一下。

    前后一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应拾秋那三百万,除了楼庭,谁还能给?

    她太清楚应拾秋这些年身边都是些什么不入流的角色。一个个穷得叮当响,兜里掏不出半个钱来。

    能伸手拉她一把的,从来只有她林靖姿。

    也只能是她林靖姿。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林靖姿下巴微扬,“不管你分没分手,我的女人,你碰都别想碰。”

    “你的女人?”楼庭像是听见什么稀罕词,笑了下,“林老师这是……把她当作恋人来警告我?”

    “恋人?”林靖姿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字里行间都冒着寒气,明晃晃的看不起,“她也配?”

    “我想也是,”楼庭眼睛一眯,“跟你这种人谈感情,得多累得慌。应小姐总不至于这么想不开。”

    林靖姿脸倏然冷了:“我这种人?我是什么人?你把话说清楚。”

    然而对面人的唇角只浅浅往上扬几分,并未作答。

    “林小姐,既然你们不是恋人关系,她也有选择的权利。”

    “她敢?”

    “或者换个说法,”楼庭眉尾一抬,“要不要靠近她、追求她,也是我的权利,跟你好像没什么关系?”

    林靖姿眯起眼,“有个道理叫做,好马不吃回头草。”

    这话把楼庭惹得笑起来。

    唇一弯,身子往后仰了仰,换成了一个更柔和的坐姿。

    “为什么不?林小姐,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比起道德上莫须有的束缚,我更喜欢珍惜生命及时行乐。”

    “……”

    林靖姿顿时攥紧身侧的手,冷笑道:“楼庭,不要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最好早一点去烧香拜佛,求自己永远别想起来,不然你一定会很痛苦。”

    “哦?”楼庭眼神沉了沉,“你还知道什么?”

    她抿了口茶,语气慢悠悠,似是享受。

    “当年她那副惨相,啧啧,就因为信了你啊,因为许宜霏是你的朋友,她就无条件相信,被骗签下合同,欠了三百万呢。”

    “本来跟她没关系的,就是因为你,她被讨债的打得头破血流,一路爬过来,拽着我裤脚……跟条死狗一样,求我借她钱。”

    “但我不可能无条件帮助她,这个世界上,借东西总要付出一些代价,楼庭,不是吗?”

    “……”

    “我就跟她讲,借你可以,那你能让我。操吗?”

    她慢慢扭过头,直勾勾盯着楼庭,笑容愈发深刻,“你猜她怎么说啊?”

    “闭嘴。”楼庭脸色白了几分,“不要讲了。”

    “她说——”林靖姿反倒拖长尾音,“随、便、你。”

    第35章

    2020年初,整个世界都因病毒肆虐而显得有些混乱。

    许宜霏就在这片混乱中悄然消失,电话死活打不通,家里空无一人,只带走简便行李和一些现金。

    应拾秋哪知道这些。

    她只奇怪这人怎么好久不见影,直到第二个月,讨债的摸上了门。

    一看面前的女人掏不出钱,那帮人直接把她家值点钱的东西都掳走了。

    还回过头泄愤似的将锅碗瓢盆通通砸烂。

    “应小姐,三百万不是小数目喔。这样吧,看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我给你宽限点时间。本月十五号,中午十二点之前,先把九万的利息打到这个账户。”对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如果到时没看到钱,那就很抱歉,我只能去你工作的地方闹了。”

    她的主要工作是在编剧工作室参与集体创作,完成后再统一将剧本出售给采购方。因为是底薪加抽成的模式,她干了很久。

    尽管这份收入不算丰厚,却是她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那阵子她疯了一样找许宜霏,音信全无。

    期限一到,只能咬牙把钱转出去,月月找不着人,月月就往那个无底洞里填钱,简直像在做循环的噩梦。

    前几年是攒下点老底,可这么只出不进,长此以往根本行不通。不过半年时间,她就快掏空了。

    三百万本金纹丝不动,像座山一样,重重压在背上。

    她也想过跑路,收拾好行李还没出台北市,便被那帮人截住了。

    领头的凶神恶煞,叼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把烟屁股摔在地上,鞋底来回碾压,仿佛下一秒便要踩在她手指上。

    “应小姐,你不是做编剧的吗?我听说,之前和许宜霏在你们圈子里混得不错,怎么连九万块都拿不出来?”

    “……你们的利息太高了,我根本不可能还清。”

    “那你告诉我,你一个月能赚多少?七万?五万?这样吧,我帮你向老大求情,这个月你先还五万,三万利息两万本金,够意思了吧?”

    看着对方手里掂量的棍子,和旁边那几辆轰隆作响的机车,应拾秋心里再憋屈,也只能点头同意。

    她一个人,在台北孤零零的,怎么看都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然而,即便每个月还款金额降到了五万,这钱对她而言仍是一种负担。

    因为她没有存款了。

    她卡里不是没攒过钱。

    和楼庭在一起前是,她消失后这些年更是。工资零零散散,一部分支付房租,一部分寄给家里,剩下的用于日常开销,还会尽力存下一小笔。

    她兼职很多。

    除开写剧本外,偶尔为国中学生上家教,偶尔还去便利店站站岗。

    租淡水最破的房子,一分钱掰两半花。

    穷过的人才知道,只有兜里有钱了才能有底气。那是失去楼庭以后,她唯一的安全感。

    谁想到,一个许宜霏,不出半年就掏空她所有。存款清零,倒欠一屁股债。每月都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捅越大。

    她只好换了手头的编剧工作,专门去给人做来钱快的枪手,还把便利店的兼职改成了高提成的酒推。

    从小到大,她很内向,也不善与人交际。她妈不止一次骂她嘴笨、胆小,不如妹妹嘴甜,根本拿不出手。

    但跟着许宜霏混过几场宴会,勉强也学了点皮毛。

    先学会看人下菜碟。有钱的要捧着,但不能太贱,得欲迎还拒,吊着点胃口。

    没钱的也不能轻易放过,苍蝇腿也是肉,要有耐心。

    万事开头难,做几个月后她的运气好转起来,卖出了不少好酒,提成十几万。老板娘觉得她灵光,高看一眼,年底还封了个大红包。

    要在从前,拿到这么多钱她理应高兴,这可比她写剧本的收入高得多。

    但她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因为那钱跟水一样,在手里还没焐热,就着急忙慌流进了别人的口袋。

    回忆充满痛苦。

    她不是在回忆中度过某一个夜晚,而是度过多年以来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那是别人眼中的几年,是弹指一挥,是青春的奋斗史,是成家又立业。

    对她来说,却是每分每秒的刀割持续着,是没有用的痛苦与漫长的黑暗,是永远卡在与世隔绝的另一个时空之间。

    可这不是故事的最坏处。

    因为连续熬夜工作,病来如山倒,她因发烧在家休息了几天没能工作,也没有任何收入。那个月她手中的钱只够支付房租,更不用说偿还债务。

    催债的电话却很准时,一上来就是威胁。

    “应小姐,你家人住在菁寮是吗?一家四口,还有个妹妹正在接受心脏病治疗?……嗯,别紧张,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这样吧,把你阿姨那间老房子的房产证拿来,我们帮你办理抵押,重新申请一笔低息贷款来偿还债务,这样大家都轻松,我也好交差。”

    要拿走小阿姨的房子,她自然不同意。

    2022年的年初,她终于撑不下去了,宁愿被打,也要在他们准备前往台南找小阿姨时,拉着对方的袖子恳求。

    “不要去打扰她们,她们真的没有钱。”

    “房子总该有吧?”

    “我们在台南的老房子根本不值什么钱。”

    “少废话,我说要就要,轮得到你在这里讨价还价吗?”

    她跪下来磕头求饶,视线都花了,可怜兮兮地求各位再宽限几天。

    那帮人却嫌她碍事,把她推到地上,她爬起来就是一口咬上对方手腕。气急了,几棍子反过来砸她背上,痛得山崩地裂一样。

    渐渐头上背上,没几处地方幸存。

    她拼了命挣脱,跌跌撞撞往巷子最深最暗处逃。

    那天也巧,一个私生饭正堵住林靖姿,她慌不择路,闪进一条巷子想等黄竹,没成想脚下突然被个软绵绵的东西绊住。

    是个女人,蓬头垢面,奄奄一息。

    浓重的血腥味冲鼻而来。

    一双血手抬起,攥住了她的高跟鞋。

    林靖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却堵在嗓子眼,“什么东西啊?滚开啊!鬼啊!”

    “救我……”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彻底没了声音。

    小巷恢复空寂。林靖姿冷静下来,嫌恶地要扒开她手,却没有用,被这女人攥得死紧,根本挣不脱。

    直到黄竹赶来,看到这一幕也吓坏了,为了躲避狗仔队,防止不实谣言传播,她急忙将两人一起送进保姆车。

    缝了针,擦了脸,昏睡大半天,那张漂亮的脸蛋渐渐清晰起来。

    林靖姿越看越眼熟。

    仔细琢磨很久,才想起来,这是很多年前她远远见过一次的,楼庭的那位小女友。

    真可怜。

    没了水的花会枯萎,没了爱的人也会衰退。

    看到楼庭的女友如此痛苦,林靖姿心中产生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人们总说爱情珍贵,如果我抢走你的爱情,占领你的爱情,你还会在意她吗?她很好奇。

    可一直没等到楼庭的出现。

    没过多久,她就在国际影展上瞧见楼庭,人家摇身一变,成了风光的新锐导演。身边还跟着个眼生的女人。

    记者采访时,她大大方方介绍那是她女友。

    哦,原来爱情这么不值钱。

    当初再深爱的人,也能够轻易说放弃。

    甚至看她哭看她笑,都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想说上一声,什么?这与我没有关系。

    就像郑升啊。

    她的爸爸,她母亲深爱的男人。从小到大,她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就算了,还被勒令不许告诉别人他的存在。

    哪怕林菀慧出事,那男人也没来看一眼。

    反倒在电话里冷冰冰警告她:“不准去探监。”

    “凭什么?”

    “你妈为钱犯下这种罪,根本没考虑过你,不配当母亲!你要还想在娱乐圈混,就离她远点。不然谁管你?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林菀慧的女儿,再不长大,没人能帮你了。”

    她真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记忆里林菀慧总牵着她的手,念着他的好,“你爸很阔气,对我们又好。你吃的穿的呀,哪样不是靠他?你该谢谢你爸。”

    “那是他该尽的责任。”

    林菀慧便生气,骂她笨,不懂得妈妈给你争取到这么好一个爸爸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只可惜,林靖姿从没觉得好。

    她还问,他为什么不过来看看我们?

    林菀慧告诉她:“你爸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能有个屁的苦衷?

    林靖姿想不通。

    直到她查郑升底细的时候,偶然发现了楼庭的存在。

    她才明白,这个男人原来不过是仗着家底厚,又年纪轻轻混成了大名鼎鼎的制片人,在风月场里泡惯了,四处留情都不当回事。

    早在她出生之前,他便跟台北一个姓楼的女人结过婚。

    只可惜那女人命不好,死得早,生下一个女儿后就撒手人寰。

    后来他独自回到北京,又被父母逼婚联姻,他说什么也不再娶。

    有人说他深情,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都说他是念着亡妻才终身不娶的。

    其实真相是,妻子刚死,他转头便跟林菀慧搞到了一起,还搞出了一个女儿。

    结了婚还怎么方便他野呢。

    看着面前与自己眉眼有两分相像的女人,林靖姿目光不禁带上几分嘲讽。

    “楼庭——哦,不,”她轻轻一顿,“按理说,我该叫你一声姐姐吧?”

    第36章

    “这是你爸。”

    “阿嫲,我没爸爸。”

    “听话,”老人略微粗糙的手掌,摩挲她头顶,以作安慰,“阿嫲没什么能力,带不动你了。以后你读书要很多钱,乖乖跟你爸去大陆,好不好?”

    她望向那个身穿西装的男人。

    衣着考究,发型整齐,一表人才的模样,像电视剧里事业成功的企业家,脸上挂起温和笑容,弯腰向她招手。

    “庭庭,来爸爸这儿。”

    “我不走。”她的眼神充满疏离。

    老人搂抱住她,眼睛起了一层雾。

    “囝仔,你是该去过好日子的,跟着阿嬷有什么出息?阿嬷老了,靠捡纸箱铁罐,说不定哪天就死翘翘了,难道能供你上大学吗?”

    她哪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好日子,她只知道没有阿嫲的日子,每一天都不好。

    十七岁的她,在飞机轰鸣中落地北京,戴着口罩在一群人的护送下坐上汽车,次日便登上娱乐新闻。

    【#知名制作人郑升带女儿出入机场,父女同框笑容灿烂】

    【#亡妻忌日十七载,郑升千金首度曝光,疑为悼念亡妻令女随母姓】

    那男人的家又大又空,比起她和外婆挤的小屋,亮堂得近乎冰冷。

    家里来来晃晃几张陌生面孔,左边递水的,右边端饭的,隔一会儿就凑上来问她:“渴不渴?饿不饿?”

    除开那些烦人的保姆,还有一些时常过来探望她的人,说不上名字和关系。

    面孔不一样,个个都对她很殷勤,但最后都得问一句:“你爸不在吗?”

    她爸?

    除开来北京那天,她自己都没再见过。

    入学手续没办好,又怕被媒体拍到,她整天被关在家里,连出门透口气都有人跟着。

    实在熬不住,她偷了男人钱包里零零散散的钞票,准备买张机票逃回台北。可那时候大陆赴台,流程极其繁琐,哪是个高中生就能独自回去的?

    她早早便被人拦了下来。

    追来的人不是郑升,是他的助理,衣冠楚楚对她含笑说:“小姐,我是郑先生助理,高俊德,来接您回家。”

    “你能带我回台北吗?”

    “您的家就在北京。”

    她眼神倏冷。

    “我跟你们都不认识,在北京哪来的家?”

    她最终还是被送回那个豪宅。

    没多久又像件旧大衣,被转手扔进了封闭式学校。

    十七岁正值学业关键期,她却在学校不断违反校规。

    迟到早退、逃课,与不爱学习的学生混在一起,聊天谈笑,甚至在课堂上打起扑克。

    她刮花老师的包,搞各种恶作剧,把整杯水泼在校长的脸上。

    最后叼着根棒棒糖,坐在窗台上晃腿笑。

    学校叫家长叫了多少回,来的永远是高俊德那张赔笑的脸。

    于是她转换目标,故意趁告假回家,砸破了送她上学那辆豪车的车窗,再升级到让高俊德见了血。

    直到这样,郑升才总算露了面。

    高抬起下巴,睥睨她:“你到底要做什么,楼庭?”

    “我要回台北。”

    “你母亲去世多年,就我一个亲人,北京就是你的家。”

    “不,你不是,我只有阿嫲。”

    郑升把她锁进房间,四五天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连厕所都不许上。

    然后他像个施舍的神,在她快撑不住时打开门,递上一碗饭,让住家阿姨在边上帮腔:“小姐消气了吗?先生都是为您好。”

    “不管怎样,书总要读的。有了本事,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没人知道她怎么熬过来的,又冷又饿,像只蜷在橱柜里的老鼠。只是想回自己的家,只是想见见阿嫲,怎么就那么难?

    她只能屈服。

    2008年,手机视频通话尚未普及。

    她不能见阿嫲,阿嫲也不能过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读书,拼命读书。

    每逢节日省下一些钱。

    在港澳台侨联招考试后,她悄悄将大陆电影学院的志愿改为台大,再悄悄办妥赴台就读手续。

    直到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郑升才从校方得知真相。

    “你真是翅膀硬了,自以为是。”他在电话里冷声警告她:“从现在起,你一毛钱都别想从我这里拿到。”

    “那就断绝关系吧。”她平静地说:“我也不用跟人扮演父慈女孝了,多轻松。”

    撂下电话,她从没这么高兴过。

    没所谓,她是阿嫲的孙女,自然要回阿嫲家。

    她拖着行李直奔万华的老家。头发染白的阿嫲正站在楼下跟人聊天,抬头看见她时,眼眶一红,声音都颤抖。

    “庭庭,你哪会变这么瘦!”

    后来那男人软硬兼施想逼她回去,也往卡里打过钱,替她交过学费。

    她照单全收。

    这男人得了不能再生的病,往后不可能会有孩子,所以他非得抓着她接班不可。

    可惜楼庭不认这个命。

    做他女儿,她只能是个傀儡,是他高兴了就赏顿饭,不高兴了就可以关在房间里好多天的宠物。

    比起山珍海味,比起被他驯化之后得到的一桌山珍海味,她更喜欢外婆炒的白粿炒鸡蛋。她可以吃一辈子,毫无负担。

    家在万华老城区的那个小房子是一楼。

    朝南,早上阳光泼进来,亮堂堂的。小时候阿嫲总说,这屋子是一楼房子里光线最足的。上世纪她还在纺织厂时,厂里分配了眷舍。后来厂子改制,老员工们凑了点钱,就把产权买断了。

    本想当女儿的婚房用,可惜没办婚礼,没请亲朋,就扯了张证。

    没过多久,连那张证也废了。

    因为人不在了。

    摸去一楼,发现屋里还住着人。

    门口春联贴着龙蛇图案,是去年的,已经落了灰。

    楼庭怔了一下,看到下方竟然还放着两双老人穿的布鞋,吓了一跳。

    也许不该相信自己的记忆,去世的外婆又怎么会重新出现在房子里呢?

    她将信将疑,退到外边空地。坐石墩上,任十二月台北的冷风刮着,整个人空落落的。

    旁边几个老人照旧在空地上种菜,闽南语叨叨着家常。

    “哎,听讲没?隔壁阿才伯过身了。”

    “真假?前两日不是还在公园泡茶?”

    “老人就是这样啦,昨天还跟你笑咳咳,今天说走就走。”

    “那他儿女呢?总该出来了吧,这么多年没管过。”

    “来个鬼啦!到过身都没看到人影。自己一家搬去什么国外享福,说是赶不回来,算了。听讲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他给孙女求的考运符。”

    “……”

    楼庭怔在原地,那些话一字不落吹进耳朵里。明明该是她难以理解的闽南语,每句话却都能听懂。

    风刮得眼睛发涩,发疼,人也发苦。

    她低头划开通讯录,目光落在那串手机号码上,备注是应小姐。

    心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下。

    一开始还没感觉,只有种陌生的刺挠。

    往后但凡擦着碰着,便闷闷的疼,蔓延到心脏深处。

    其实她不记得她,一点都不记得。

    没有轰轰烈烈的记忆,没有抵死缠绵的过去。她如一片纸,空白着,别人都能够力透纸背,她只是轻描淡写,三三两两承载着如今。

    指尖一滑,拨通了电话。

    “喂?”

    女人声音传过来,有点惊讶。

    楼庭看着通话跳动的秒数,一怔,没有应答。

    本就是即兴的一通电话,何来精巧设计的台词。

    她的喉咙滚了滚,直到半分钟后都没说话。

    “喂?”

    “……”

    “你怎么了?”

    “应小姐,我还有一点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话到嘴边却拐了弯。

    “我阿嫲从前住的地方,你还记得在哪儿吗?我好像想起点什么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报出一个地址。

    刚才她看到的门牌号,跟这地址一模一样。

    “我送阿嫲走后,这房子最后空着?”

    “不,是被卖了。”

    “被谁卖了?”

    “我不认识,也没见过。”

    说起过去时,她的声音夹在背景音里,带了一丝沙哑,有些失真。

    却更像真实地在楼庭耳边吐气。

    把蔡淑珍的死亡手续办好后,应拾秋回到了万华。

    本该空无一人的老房子,却挤着三四个陌生人,有中介,有律师。

    应拾秋问起,他们才说房子已经被相关负责人托付给中介卖了。

    而她没有任何权利干涉。

    “相关负责人?你知道是谁吗?”

    “邻居阿嫲说是一个中年男人。”

    道完谢挂断电话,楼庭立即转身敲响了那户人家的门。

    里头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一个女人隔着门问:“谁呀?”

    门吱呀开了,是个脸生的女人。

    看年纪四五十岁,里头还窝着个在吃饭的小孩。

    “你好,我是这房子前主人的孙女,”楼庭压着情绪,“想问一下,这房子是谁卖给您的?”

    女人古怪地看她一眼:“你们是一家人,能不知道吗?竟然还来问我。”

    楼庭一顿,从兜里拿了几张钞票出来,递给她。

    “拜托,这对我很重要。”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没想到她会这么大方,眼睛一眯,笑着说:“等我一下。”

    转身踮脚,几乎是飞进屋去找东西了。

    里屋来回翻了大概大半个多小时,她终于抽出一沓合同。

    先是指了指合同前面的房屋产权人姓名,再指了指最末尾的代理人签名处,“当时签合同是这个叫高俊德的人来跟我签的,但房子好像不是他的喔,是前面这个蔡淑珍的。”

    高俊德。

    看着这个名字,楼庭面容一僵,跟她记忆里影影绰绰的人名对上来了。

    一路油门踩到家,楼庭当即订了机票,收拾行李离开台北。

    登机之前,她给郑升打去电话,老头似乎在应酬,声音带着几分醉意,“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

    她声音轻飘飘的。

    “爸,我明天回北京。”

    ————————!!————————

    简单说几句吧,然后直到完结前我都不会说了,也不会再看评论区。

    文案有标破镜重圆,角色卡里有约人设图的是谁,最终HE的就是谁。我有大纲,我清楚剧情该怎么走才合理。主角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做,都是剥洋葱一样的展现,有技巧,有伏笔,有钩子,不可能一章就写完,那还看什么,那写文还有什么意思?

    我说了给我自己做饭,我很爱吃,这样我才会写出令我满意的作品。就等于我开一桌,啊你们路过,觉得看起来还不错,吃吃吧,试试吧,那就上桌呗,大家来者是客,挑你爱吃的部分吃可以,吃不惯也可以马上走,你让厨子回炉重造也不现实,因为有不少人爱吃。

    再次强调,我阴暗我没道德,我不是啥好人,别对我有任何道德上的要求,我真没有。

    还有,我写的是百合文,不是bg,除了剧情需要郑升以外,没有几个有脸的男人吧?骂我行啊,给你泄愤,我随便,反正我就是个电子人,这是我写狗血文的宿命,谁让我就爱吃这口。

    但是几个女主之间的事情,不要扯上男人哈。我平等地热爱每一个角色,我不是什么什么控,那些我也都不懂,我就知道写文,没太多规矩。我只知道,当一个作者被很多条条框框束缚起来的时候,畏手畏脚,创作之路就很狭窄了。

    所以每个角色我都爱虐一下,因为我变态,因为我上本写了小清新,我这本就想写写重口味,自我爽一下!!

    还有就是,我喜欢dirty talk,和某些元素,主角都会沾点,非常纯爱党的童鞋还是小心点看这本文吧,唉。

    最后,脑速手速精力都有限,一般21点左右更,偶尔迟点,状态好会18点多更,不更的话会在18点前挂请假条,没挂请假条就是乌龟在加速。

    祝大家吃得开心,现生也能够开心。

    第37章

    十二月北京是干冷的,风一吹,刀子刮脸上。

    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呵口气,一道雾便吁出来,转瞬消失。

    楼庭已经好几年没回过这座城。

    留学期间,她还会在假期抽空来一趟。后因忙于毕业作品,无暇顾及,再后来,又跟着师姐的独立电影剧组到处参加电影节,就再没回过,因此跟邱琢玉也是聚少离多。

    “小姐,行李我帮您收拾。”

    陈妈见她下车,忙过来接风。她是家里的老佣人,可楼庭对她也就是个点头之交,扯出个笑,把行李递了过去。

    这个家,跟她记忆里偶尔闪过的片段对不上。

    想来两千年那会儿,郑升早就倒腾过好几处房产了。他是最早吃螃蟹的那拨人,当年砸钱投了不少剧,如今都成了经典。

    这些,楼庭听陈妈说过。

    家仍旧又空又大,是个独栋别墅,有好几层,不塞几个阿姨的话,显得像座富丽堂皇的坟墓。

    她从没仔细打量过这地方,也许潜意识里没把这当个归宿。

    慢慢走上楼,东翻翻西看看,踱到了郑升屋里。

    房间常年空着,倒还整洁。

    书柜塞满了影视、经济类的书,最显眼处摆着那本《电影人郑升自传》

    翻出来一看,第一页便是采访。

    【记者】:郑先生,您这么多年身边没有伴侣吗,会感到孤独吗?

    【郑升】: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孤独,但更多时候是满足。因为我能从工作中获得巨大的成就感。

    【记者】:您作为知名制片人和慈善家,以支持女性影视项目和提供就业岗位而闻名。我们很想知道,最初是什么促使您如此专注于这一领域的?

    【郑升】:慈善家这个称号,我不敢当。在影视行业,我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看见。我的亡妻是一位非常有灵气的摄影师,在我们刚结婚时,她经历过一段……嗯,不太顺利的时期。那时她曾对我说,这个行业给女性的机会,尤其是给那些处于生育年龄女性的机会很少。

    【记者】:所以您是因为亡妻才有这个初心的?

    【郑升】:算是。这对我来说,更像是积德。一个文化工作者,最要紧的还是得有一颗仁慈之心,和悲悯众生的胸怀吧。当然,我也有私心,希望这份福德,能够回向给我的亡妻。

    当年就靠着这段采访,不少人冲郑升这招牌去捧他的场。

    都传他出品的质量必属精品,再加上确实投资不少,制作精良,名声算立住了。

    楼庭合上书,随手一扔,目光扫过床头、桌案,满屋子都是他的照片。

    托腮的、微笑的、与名流勾肩搭背的,应有尽有。

    他不是北京土著,是一步步从底层爬上来的。

    最初甚至只是个掮客,趁着港台娱乐风靡的那阵潮流,在车站贩卖盗版影碟。

    有个从台北来的女摄影师路过,朝他微笑。再从包里取出一张正版专辑递给他,温言软语,“听听这个,音质不一样。”

    他窘迫地翻遍口袋,没找到钱,最后只能留下联系方式,承诺日后一定把钱补上。

    后来摄影师又带剧组来京,人生地不熟,主动找他帮忙牵线。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影视行业。

    零下十几度的天,他蹬着自行车,从西城窜到东城,为了一张批文能在文化局门口蹲一整天。

    从最初跑腿联系场地,到后来周旋各方关系,他慢慢摸清了里头的弯弯绕绕。

    后来通过那摄影师的牵线搭桥,他走进行业,创办公司,请了两岸的明星合拍都市情感剧。一部部接二连三地拍,名头越来越响。

    等婚结了,孩子生了,他便顺势搞起慈善。

    白手起家的人,最在意的哪止钱这一样?

    富人圈那点事儿,玩得花,什么都攀比。比家世、比品味、比见识、比孩子、比老婆。所以他在意的当然不只是钱。

    “庭庭,回来了?”

    身后脚步声又急又重,夹着男人诧异的嗓音。

    楼庭一偏头,看见了门口的郑升。

    男人年纪已经不小了,将近六十,头发却梳得油光锃亮,连一丝白发都看不见。

    常年的应酬也没能使他身材发福,反倒因为经常健身,而显得格外紧实年轻。

    他不像六十岁的人,反倒像四十多岁正值壮年的男人。

    看见女儿他很惊喜,满脸堆笑地走过来,“爸可太久没见着你了,怎么瞧着又瘦了?在台北过得不好?吃得惯吗?”

    “还行。那边比北京暖和,吃的也比国外合胃口。”

    面对这过分浓稠的关切,楼庭脸上却没什么热气。

    几不可见地往后撤了步,嘴角一扯。

    郑升没察觉到,慈父般笑了笑,拍拍她肩膀。

    “那就行。你上次获奖那电影,爸看了,这个年纪能靠自己导出这种片子,真的厉害,有你妈当年的风姿了!”

    楼庭不语。

    他嘴里的母亲,对楼庭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存在。在她出生后不久便去世的女人,大概连最基础的感情联结都没有吧。

    “对了,你邱阿姨听说你要回北京,早跟我说了,今晚一起吃饭,”他盯着她,一副别有深意的模样,“小玉也去,你不许不给爸这个面子。”

    “我会去的。”楼庭淡笑着垂眸,“不过,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有点事儿想问您。”

    “嗯,什么事儿?”

    她目光直勾勾盯着郑升,“林靖姿这个人,您听过吗?”

    “……唔,林静姿?这谁不知道啊?台湾很多人的偶像嘛。”

    说完他得意道,“爸旗下有家公司还跟她有过合作呢。”

    “我不是指这一层关系。”

    “那是什么?”

    “您知道的。”

    郑升眼神一闪,脸色渐渐沉几分,“你打哪儿听来的?都是些媒体捕风捉影的事。”

    “原来媒体还捕风捉影过?我这儿倒是一点没看见呢。”楼庭眉尾一抬,“真奇怪。”

    “……”

    瞧她那副模样,郑升沉默半晌,忽然轻笑,“你到底听说什么了?”

    “就一点关于您的八卦,”她也跟着笑,“要不是这回去台北,我还不知道……爸,您竟在外头给我留了个妹妹。”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近乎逼迫,甚至还带着点凌厉。尤其那双眼睛。

    因眼尾比常人略微开阔,只要眼神凝上一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又寡又冷。

    郑升面上笑意未减,“什么妹妹,瞎说。”

    “没凭没据我敢这样开口?”她低头划开手机,拿出一份电子报告给他,“台北市立医院的检验报告,今早刚出的。”

    铁证如山,他哑口无言。

    “……不过是以前一桩孽债。很多年前的事了,去台北出差,喝多了,纯属意外。”

    楼庭扯出一个冷淡的笑,“她怎么来的我不在乎。倒是您,身为一个长辈却满口谎言,很让我失望。”

    “我也是怕你不高兴,本来就愧对于你们母女……”

    他又开始说起当年因工作不得不先回大陆,把爱人留在了台北。

    却没想到生一次孩子落下了病根,没多久便因病去世了。

    男人嘴里反复念叨着后悔两字,眼眶红了一圈,眼角皱纹跟着潮掉。

    是真情还是假意,就像罩在一层雾里,楼庭看不清。

    “后悔有用吗?”

    “所以我这不是在弥补你吗?只是你姥姥一直怨我,不肯把你交给我。直到她年纪大了,我再去求,她才松口让你过来。可我没想到……你的性子会这么倔,一直跟我闹别扭。”

    他说着竟淌下泪来:“庭庭,是爸对不起你,这些年光顾着工作,没好好照顾你。”

    “你是什么时候把我接回北京的?”

    “你十七岁那年。”

    本想让她一直就住在北京,结果她不愿意,闹来闹去,最后还偷偷跑去台北读大学。

    郑升也来了脾气,就偏跟她犟着,还把生活费断了,看她什么时候求饶。她倒也硬气,没主动要。

    毕竟血浓于水,他还是爱着这个女儿的,最后主动服软,给她月月打钱。

    “那七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是骗我脑瘤,又是骗我跳海的,到底是为什么?”

    郑升深吸一口气,“脑瘤是假的,坠海是真的,只不过不是你自杀,是有人害你。”

    大一那年,楼庭认识了应拾秋。听说宝贝女儿喜欢女人,郑升脸都绿了。

    更何况这女人屡次三番花她女儿的钱。

    他想严令禁止,又怕刚缓和的父女关系再闹僵,只好咬着牙认了,心里盼着她们早晚得散。

    可命运偏要开玩笑。

    等几年下去,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却接到楼庭在台北受伤的消息。

    他赶过去一查,竟是楼庭工作上的合伙人,一个叫做许宜霏的,对应拾秋动了心思。两人私下还有点暧昧不明的牵扯。

    那次海边宴会,一群影视圈新人喝得昏天暗地。

    许宜霏刻意给楼庭灌酒,趁她意识模糊,眼睁睁看着她摔进海里。后脑意外撞上暗礁,受到损伤,不得不送往国外专科治疗。

    郑升看清了来龙去脉,却苦于没有实证。

    他索性带女儿远走国外治疗,不再回来。至于应拾秋,他本就不喜,又因她惹出这种祸端,必然不可能再让她靠近楼庭。

    后来种种遮掩,不过是为了圆最初那个谎。

    提起这桩旧事,郑升脸色铁青:“爸也不是成心瞒你,实在是她那俩人不干净!”

    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

    画面里,两个女人紧紧搂作一团,偷拍的视角模糊,看着倒像在嘴对嘴贴着。

    “我让狗仔蹲点拍的。”

    “左边这个,就是你那个好女朋友。”

    第38章

    照片那张脸略微模糊,但不难认出是应拾秋,那会儿她神态比现在松弛些。

    接吻的角度像是借位,可两人贴得太近,早超出正常交友距离。

    “这照片哪来的?”

    “我一直找人盯着。她敢害我女儿,真当我会轻易放过?”

    楼庭眉毛一挑,“您动她了?”

    “怎么这样想你爸?”郑升牵了牵嘴角,睨她一眼:“我一向遵纪守法,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不过就是……给了她点小教训。”

    许宜霏是天生的骗子,胆大心黑。

    兜里掏不出几个钱,全靠东挪西借,空手套白狼。

    外人眼里她是挥金如土的富家女,谈吐之间都是巴黎奥地利,穿名牌开豪车,去哪都主动包场买单。

    实则背地里早欠了一屁股烂账,全靠虚张声势撑场子。

    但她凭借这一手段,还真就混进了上流圈子。

    玩的都是空把式,账上一查就知道没多少流水,却敢忽悠真正的富人砸钱投项目。

    就在楼庭术后第二年,郑升陪她在国外复健时,许宜霏的资金链彻底断了,烂摊子滚到了几千万。

    她疯了一样四处填坑,找亲友借贷还不够,开始盗用他人身份去借。那些地下借款的压根不看资质,钱出去得痛快,一旦还不上,下手也狠。

    她要么还钱,要么被讨债的打断腿。

    要么就还有一条路,彻彻底底消失,逃去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永远不回来。

    “这女的算盘打得精,早忽悠不少人签了阴阳合同,就防着哪天东窗事发,能把烂账全甩给担保人。讨债的抓不着她,可不就得揪着担保人不放么?”

    父亲语气唏嘘,楼庭没接话。

    应拾秋也是她的担保人之一。

    “您刚才说,要让她得到惩罚?”楼庭沉默片刻,抬眼看他,“许宜霏资金链断裂,跟您有关系?”

    “只是推波助澜,”郑升摇头,“我不过就是让跟她合作的人,早点看清她的底细。”

    故事还得从那个秋天说起,楼庭二十五岁,事业正往上走的时候。

    郑升正在电影展上跟人推杯换盏。台北一通电话打来,说楼庭再不动手术,家属就要准备后事了。

    他脸都白了,连夜托关系找门路,把人塞进国际航班送出国。几次大手术折腾下来,总算把楼庭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楼庭在ICU里没出来的时候,郑升一直守在医院,连工作都在那儿对付。

    好不容易人醒了,结果一睁眼,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着女儿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郑升掉了眼泪。

    她长得像她妈,尤其是眉眼间那点神韵。这世上,少有那样一双眼睛,独特,漂亮,也带几分清秋时节的冷意。

    看到女儿那样,仿佛就看到妻子临终前无助的时刻。

    他这辈子亏欠的、没尽到的、来不及弥补的,都在这一时涌上心头。

    着手调查事故原因,才知道许宜霏这人不简单。

    虽出身草根,但是精明算计,一直以来都谨慎小心,做事从不留尾巴。即便郑升动用了台北所有关系,从合作商、分公司,到媒体朋友等,愣是没揪住她一点不对劲。

    事情是在一两年后慢慢调查出来的。

    这女人,原来是个专业的骗子。

    私家侦探递给他一份资料。

    资料里罗列了数百名与她合作过的投资人,多是业内资深制片主任、经纪人,和渴望成名的年轻创作者。投资项目五花八门,从文艺片到偶像剧,结局却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影视投资本就十有九亏,她再添油加醋一番,归咎于市场变化,以及审查相关的问题,没人会联想到是诈骗。

    再加上大多数投资者都是经熟人引荐的,哪怕有疑心,也只能暗自吃下哑巴亏,嫌丢人。

    凭着蛛丝马迹,郑升一步步去寻找她的漏洞,终于让他发现,这些投资背后涉及的资金都被她卷到境外一家银行了。

    他暗中将关键证据整理,匿名寄给了几位仍与她有合作,且在圈内份量不轻的投资人。资金链一断,她负债累累,便无能为力了,只有抛下一切逃走。

    “许宜霏这个人贪心不足蛇吞象,不仅爱坑蒙拐骗,还花钱大手大脚,沉迷于赌博,乐此不疲。这是我之前调查许宜霏的时候找到的一些资料,你可以看一看。”

    郑升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档案。

    上面清晰地写了许宜霏的生日、年龄和家庭住址。

    她出生籍贯就在高雄,这跟应拾秋所描述的一模一样,家里甚至过得有些清苦,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笑容明媚,眉目间藏着一丝狡黠。眼睛略长,有点狐狸相。

    模样是秀气的,楼庭盯着那张脸,脑袋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疼起来。

    痛感里浮出这张脸,晃着,摇着。

    跟随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在这明灭不定中跳动闪回。

    “你是导演?大学就学这个的?”

    “我一开始在圈里做制片助理。不过我以前是学法律的,没想到吧?”

    “我爸总想送我出国,我不愿意。回来不也得从头干起?不如找他要点钱,自己出来单干。”

    “哈,算不上有钱人啦,就运气好点。”

    “这是你女朋友?你们感情这么好,出来应酬都带着?”

    “……”

    记忆是扇模模糊糊的玻璃窗,在夜晚起了雾。

    那次应酬她醉得昏天黑地,找个草丛去吐。一起身,远远看见许宜霏在跟应拾秋谈笑。

    “你也喜欢吃这个?”

    “啊……是哦。”

    “真巧,下次来我一定给你带份最好的。”

    “真的吗?”

    “当然——应小姐,等等,你头发乱了喔……”

    她的指尖勾在她发梢。

    简直像鱼钩,落到阴影处楼庭的心里,一不小心,便擦破了皮,鲜血拖着拽着,滚进海水里。

    窒息感突然挤满她的意识。

    慢慢一阵剧痛,感觉视线被红色遮挡住一角,渐渐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粘腻的液体,喷涌进鼻腔,口腔,铁锈味不断蔓延。

    她不能动,不能呼吸。

    因为血液将涌进气管,一咳,疼痛着的五脏六腑都将被震碎。像极了在水里下沉时的最后几秒。

    她猛然睁开眼,抽了口气,血色的世界骤然褪去。

    眼前是安静的室内,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人身上投下浅淡的暖意。

    父亲正望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声音却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

    深色大衣,驼色高领毛衣,这里是北京,是秋天,是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现实。

    “……”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刚才……说到哪了?”

    郑升面上浮出几分诧异,指了指她手里的纸。

    “许宜霏。”

    她闭眼,定了定神,思绪才一点点沉下来。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逼:“既然您什么都知道,现在也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过去又为什么要瞒着?”

    “佛家讲,放下我执,才能得清净,烦恼都因执念起。”郑升沉默良久,才叹出口气,“你还年轻,要是把事情来龙去脉全告诉你,你不一定能重新开始。但爸也没想到,你这孩子……这么认死理。既然你非要刨根问底,我再瞒也没必要了。”

    他顿住话头,眼皮垂下来,那点愁绪被敛在睫下。

    年近六十的人了,相貌和精神都还年轻。金钱与名利浇灌出来的人到底不同,连发愁都显得难能可贵。

    “所以应拾秋真像你说的,在我们这段关系里不忠诚?”

    “照片摆在这儿,具体怎么回事,爸没往下查。”

    “我猜她没有。”

    “为什么?”

    楼庭没接话,看了眼手表,把许宜霏那张纸推回桌面。

    “爸,时间差不多了,该去见邱阿姨了。”

    *

    下午场的电影看得人昏昏沉沉,荧幕灯光也在邱琢玉脸上打着瞌睡。

    旁边的女人递来杯奶茶,声音温软:“喝点冰的,醒醒神。”

    邱琢玉嘟囔:“这都冬天了。”

    “里头暖气这么足,跟夏天没两样。年轻人,别那么讲究。”

    邱琢玉一下就笑了,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以前她也总这样喝冰的,喝奶茶。楼庭从不碰这些,聚会时顶多抿几口酒。

    要说喜欢她什么,大概就是喜欢她那近乎严苛的自我要求,干净,自律,雷打不动健身和近乎沉迷于事业的心。

    可很多时候,邱琢玉又最恨她这点。

    “小玉,我能这么叫你吗?”

    “行啊。”

    “那我……”

    话音被一阵手机铃掐断。

    邱琢玉比了个手势,瞥见屏幕上的名字,嘴角弯了弯。

    “什么事?”

    “你在哪?”

    邱琢玉看了眼身侧的女人,“在外面喝咖啡,怎么了。”

    “我回北京了。”

    “哦。”

    “我在饭店,邱阿姨和我爸都在,你怎么没来?”

    “不想去。不想看见你。”

    “真跟我分手了?”

    邱琢玉嗯了一声,眼睛虽盯着电影屏幕,却在等她下文。

    旁边人看她奶茶杯壁凝了水珠,凑过来,贴心地说:“小玉,帮你擦一下。”

    “谢谢。”

    电话那头静默半晌,“你没在喝咖啡。”

    “你管我。”

    电影里恰时飘来一句英文台词。

    ——“我相信是命运,她不相信。”

    “你在看电影。”

    “没有。”

    “台词是《和莎莫的500天》里面的对白,你在私人影院。”

    “……”

    “邱琢玉,你又对我撒谎?”

    这话瞬间点着了邱琢玉,怒气冲冲道:“什么叫又?”

    “听着,我不想吵。”

    “你以为我想跟你吵啊,是你自己追过来的,我都跟你说分手了!”

    一阵哭腔。

    那陌生的女人声音又黏黏地从电话里贴过来,“小玉你别哭……不值当为她生气,不理她就好了,谁在乎呢。”

    “很多人追你的呀。”

    楼庭的唇渐渐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平淡得可怕,像被冻住的湖面,没有多沸腾多难过。

    她只是对这件事感到诧异。

    听着邱琢玉的声音,却又仿佛想到的是另一张脸,想起那张照片里唇对唇的亲吻。

    突然一股巨大的恶心感密密麻麻从胃部袭来,像有人将巨物捅进她嗓子眼里,一种硬扎扎的恶心。

    她弯着腰,扶着树在路边吐了出来。

    一条街,凄凄清清,树枝都秃了。

    北京的风好冷。

    所以,你真的背叛过我吗?

    我是在问你。

    第39章

    备忘录铃声响起。

    她划掉提醒,理了理衣摆,推开咨询室的门。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楼庭。”祝盼晴指向对面的沙发,“坐。”

    轻音乐里的流水声响起,分针秒针携手走动。

    咨询室弥漫着淡雅的檀香味,楼庭目光一转,落到了祝盼晴身后的迷你小香炉上,那儿飘着一缕微弱的青烟。

    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对坐。

    “好不容易回趟北京,老同学,怎么会想到来我的咨询室?”祝盼晴给她倒了杯热水,“是遇到什么困扰,还是帮朋友咨询?”

    “是为朋友。”楼庭垂下眼,“她几年前遭遇意外失忆了,最近状态很糟,所以托我来咨询一下。”

    “……”

    从开始到经过,桌上那杯热茶已经老去。

    祝盼晴眼底神色已经从讶异转为平静。

    “刚才你提到,那位朋友感觉被欺骗,是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吗?”

    “……很多,从她父亲到女友,所有亲近的人都对她有所隐瞒,偏偏她不知道真正的缘由。”

    “所以,比起欺骗,更让她难受的,是搞不清楚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但让她不安的是,似乎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她的感受。”

    说这话时,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祝盼晴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手上,双手交叠,指尖却蜷起来,淡粉色的指甲,因微微用力生出几片月牙儿。

    她声音很柔和,表示认同:“被最信任的人隐瞒,这种感受确实很受伤。当这些事发生时,她内心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呢?”

    “想逃。”

    呼吸像火苗,带着一丝微弱的颤,“离得远一点,好像就不会再受骗了。不是物理距离,是指那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空气安静一瞬间。

    祝盼晴面容微动,“在感到不安时先保护自己,是很多人的本能反应。”

    “可她不能永远这样。”

    “是的,重新建立信任确实需要时间。不过她可以从小的尝试开始,比如先和一两个让她感觉比较安心的人,慢慢增加接触。”

    “她分不清谁是真正安全的人。”

    “从她的直觉来看呢?”

    “……她的直觉应该不太准确。”

    “或许……”祝盼晴微微一笑:“她其实已经在试着相信故事里的那位应小姐了?”

    楼庭眸光一闪,“为什么会这样说?”

    “从你的描述来看,应小姐带给她的感受,不论是心理还是生理方面,比如头疼、心慌甚至恶心,这些都很可能是她潜意识里的真实感受在慢慢浮现。”

    “但她害怕判断错误。”楼庭语速放慢,“最近她总是被一些凭空出现的记忆困住,很混乱,分不清是真正发生过还是虚构的。”

    “脑部受伤确实会影响记忆的整理,就像把不同时期的经历混在一起,让人感到困惑。”

    祝盼晴的声音很轻柔,“或许她可以试着先不去纠结记忆的对错,而是相信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如果信错了呢?”

    祝盼晴轻轻抿唇一笑,声音温和却有力,“以她现在的处境来看,难道还会更糟吗?”

    她的生活已经如此糟糕。

    再荒唐也不至于能把天给掀翻了。

    “我能感觉到她真的很不容易。”祝盼晴的语气充满关怀,看着她,很认真地劝导:“在这个阶段,或许可以先不急着寻找所有答案,让事情自然发展。”

    “让她痛苦的,不只是失去记忆这件事。”楼庭话音一顿,“她感受不到他人的情感,也无法产生共鸣……对谎言更是变得异常敏感,几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我明白。当意识到周围一切都可能是不真实的,会让人本能地启动不信任状态。”

    祝盼晴慢慢翻阅笔记本,寂静的咨询室里只有纸质书页跃动的声音,和那缕檀香味一般令人心安。

    “情感上的麻木和对谎言的敏感,其实都是她内心在试图重新建立安全边界的方式。在这个阶段,优先关注自己的感受,是完全合理的选择。”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咨询。

    楼庭微笑跟她告了别,腰一弯出门,傍晚的冷风“呼”地一下灌袖口。

    正是晚高峰,喇叭声此起彼伏,车屁股红了半边天。

    车道的老熟人扯着嗓子互相吹牛逗乐,满口京片子,风一刮,变淡了。

    回去路上楼庭买了一个笔记本,巴掌大,正好能塞进大衣口袋。

    她开始把那些浮光掠影的片段都写进去。

    电子文稿能够删减,能够虚构,能够仿造。

    唯有她一笔一划写下来的字迹擦不掉,骗不了人。

    笔记本里压着北京的秋,台北的风。

    有父亲,有邱琢玉,有阿嫲,有应拾秋。也有她自己乱糟糟的记忆,一闪而过的心情。

    飞机在桃园机场的跑道上落地时,心底莫名澎湃。

    和老朋友碰杯时,却像在喝白开水。

    提及蔡淑珍这名字时,眼眶忍不住泛酸。

    父亲对她说,阿嫲的后事是他处理的,她听完直觉便是不信任。

    还有每每想起应拾秋,胸口便有种复杂的情绪渗出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盈满杯。

    总觉得忘了很多。是很多很多。

    *

    在北京待了几天,临回台北前,留学时认识的老朋友提出见面吃饭。

    楼庭去赴约,车刚停稳,拐角就撞见邱琢玉。

    对方看着比电话里平静,手里拎满了购物纸袋,头发新染了扎眼的湖蓝色。

    旁边跟着个高挑姑娘,穿得很时尚,耳朵上坠着两个大银环,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邱琢玉身上。

    两人视线撞上的瞬间,邱琢玉一僵,立刻别开脸,作势要往旁边的侧门拐。

    倒是那姑娘眼尖,一眼认出人来:“你就是楼庭?”语气里夹杂几分挑衅。

    是那天电话里的女人。

    楼庭从喉咙里滚出声嗯,算是打过招呼。

    女人脸上倒有点兴味似的,看一眼邱琢玉,开始自说自话。

    “我是小玉的朋友。按理说你们的事我不该插嘴,不过既然处不来,不如好聚好散,谁也别耽误谁。”

    楼庭瞥了眼表,“还有吗?”

    “你拽什么?”那姑娘顿时吊起眉来,有点不高兴,见邱琢玉没说话,越发放肆,“也不知道你这种不近人情的怎么会有人喜欢,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好好照顾她,给她提供情绪价值的对象。”

    楼庭看着她脸上几分占有欲,眼底带一丝了然。

    “不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些?”

    说完楼庭没再管她,看向旁边的邱琢玉。

    “今天我是来和朋友吃饭的。”她一顿,“既然碰上了,就约个时间聊聊吧。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说罢,她转身离去。

    邱琢玉目光追着她背影,微微闪动。

    “小玉,你真的要去跟她见面吗?”

    “嗯。”

    “那我们俩这么多天算什么?”旁边的女人脸上一闪而过醋意,“我们拉过手,还接过吻……”

    “闭嘴!”

    “我警告你,”邱琢玉冷冷看她一眼,“要在她面前乱说话,你就死定了。”

    女人脸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见面约在邱琢玉家里。

    本来没想往人家去,恰巧郑升非要楼庭拎两罐明前龙井,去看看邱慧然。

    女人虽年近半百,却打理得跟三十出头似的,一眼看去,和邱琢玉甚至像对姐妹花。

    都知道她手段厉害,祖传的家业到她手里翻了好几倍。前些年更是嫌那丈夫无能,眼红她家产小动作颇多,干脆去父留女。

    “庭庭来啦,快进来坐。”

    她早年也在国外待过,对这种事见得不少,两个女孩子谈恋爱也不是不能接受。

    “前些天饭局上光顾着跟你爸谈事了。”

    她倒了杯茶给楼庭,推过来,语气熟稔,“前阵子忙着分公司的事,都没顾上关照你。回来还习惯么?”

    “劳您惦记,都挺好。”

    “小玉没给你添乱吧?这孩子让我惯坏了。”她摇头时,翡翠耳坠轻晃,“你比她年长将近十岁,她有什么不乖的,你多包涵。”

    “她很好。”

    女人轻轻抬眼,笑容和蔼,“阿姨手头那几个产业,改天直接过给你练手行不行?”

    “您别开玩笑,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

    她的拒绝显而易见。

    邱慧然脸色一僵,转瞬即逝,又若无其事地感慨道,“年轻人总把话说得太死,你爸以前不也说这辈子能拍部电影就知足?如今产业做得比谁都大,倒来抢我生意了。”

    邱琢玉在旁边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妈,那是因为男人的话不能信。”

    “你这孩子,”邱妈妈笑得前仰后合:“怎么能当着庭庭的面拆台呢?”

    “是,该背地说。”

    楼庭跟着弯了弯嘴角。

    又聊了几句,邱琢玉有点不耐烦了,非要把邱慧然支开。

    自家女儿什么性子,邱慧然自然知道,识趣地离开,“妈不跟你说了,一会还有个会议,你们俩小情侣慢慢聊,我就先走了。”

    “阿姨慢走。”

    周遭静下来。

    邱琢玉却一声不吭了,双手环抱在胸前,扒拉着眼皮看电视,一副不想理她的模样。

    楼庭望着她的脸,主动打破僵局,“之前……是我不对,不该把话说那么重。”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邱琢玉总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等你这句道歉等得我差点没憋住。”

    可这回楼庭并没像往常一样接茬。

    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许久以后才说:“小玉,我们俩到此为止吧。”

    第40章

    元旦,城里的钟响吹到乡下,只剩几声零落的狗吠。

    听说应拾秋今年连春节都不回台南了,欣怡脸上的光黯了些,默默撒娇:“姐,那就今天晚上陪我放烟花好不好?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的姐妹俩关系很不错,每到冬夜都会挑一两个重大日子放烟花。

    但烟花不是买的,是别人送的。有个叫老陈的男人,是小姨夫的朋友,家里做烟花生意,每回见了欣怡,都会和和气气地给她送一扎仙女棒。

    至于应拾秋,只是沾了欣怡的光。

    不然她的青春期,一片灰扑,无聊到只有做作业和帮忙干活。

    元旦节还没有开始卖烟花。

    两姐妹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人家压在库底的陈年货。有些受潮,很多都哑了。

    天一黑,农村里的长辈们早歇下了。

    埕前就剩两人蹲着玩仙女棒,背影消瘦,火星子焦躁地在半空蹦跶,把她们圆润的眼睛点得亮晶晶。

    “姐,听阿姨说你在给人写剧本?”欣怡晃着烟花凑过来,“好厉害哦。”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事啦,”她眉眼都跳动起来,语气里藏着高兴,“就觉得你既认识林靖姿,又能接编剧工作,算不算半只脚踏进娱乐圈了?”

    “再不踏我都老咯。”

    欣怡歪过头打量她。

    脸蛋是真素净,一点烟花的照耀下,连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长卷发随意地搭着,睫毛天生就翘,眼睛也水灵。她姐可比电视里很多明星都还好看。

    欣怡笑眯眯地说了句,“姐,你还年轻。”

    应拾秋没理她。

    夜晚的风些许冷,即便没沿海,几十公里出去,也是靠着海的。

    烟花灭了两根,欣怡给她递过去新的,压低声音问:“姐,你谈过恋爱吗?”生怕被家里头长辈听见。

    应拾秋古怪看她一眼,“八卦喔?”

    “不否认就是谈过喽?”

    叽叽喳喳臭小孩。

    应拾秋抿抿唇,别过脸去,声音散在风里,“很早以前的事啦,分掉了。”

    “姐你一定很爱他?”

    “乱讲。”

    “可是你刚才表情变得有点难过,是还没放下吗?”

    “……”

    她缓缓转过头去看欣怡,二十四岁了,其实也不小,也很懂事。大概从小生活得不算自由,她不能跑步,不能受惊吓,不能太难过,因此她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

    “小屁孩啦,哪来那么多问题。”应拾秋敲了下她额头。

    “嘶……”欣怡吃痛,忍不住反驳,“哪小了啦!我也是有喜欢过人的好不好?”

    “哦?那怎么没在一起?”

    “喜欢又不一定要在一起。”

    “为什么?”

    “我这样的人跟他在一起,只会拖累他啊,干嘛搞得两个人都不高兴。”她顿了一顿,低下头去,“把喜欢放在心里就好了,电视剧不都这样演吗?”

    应拾秋垂下眼,笑道,“信电视剧啊?好傻。”

    “哪傻了。”

    “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喜欢就是要在一起,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姐,你好贪心哦。”

    是啊,她就是贪。

    被爱泡大的孩子,没法理解那种世界上只有一个人非你不可时,你一定要拼命抓住的感觉。因为爱是她唯一的救命钱。

    烟花冷了,元旦也在碎碎零零的声音里过去了。

    应拾秋收拾东西准备回台南。

    路途不短,她挑了几件繁琐的衣服放家里,再把身上的钱留一小叠给自己。剩下的,一份给小阿姨当生活开支,最后摸出个红包,送到妈妈手里。

    大概是这笔钱取悦了所有人,最后这一天,家里难得风平浪静。

    临出门时,小阿姨帮忙给她打包一些菜脯,小姨夫给她提行李,应妈妈更是挺直了腰板,但凡看见熟人都要讲一句,“这我女儿啦!从台北回来的,现在要回去工作了。”

    “还是你有福气啊,她做什么的?”

    “也没什么,就是在写电视剧的剧本!《流星花园》那种偶像剧,也不知道你看没看过?

    这副高调模样,看得应拾秋莫名其妙,扭头问旁边笑得傻乎乎的欣怡:“我妈今天是吃错药?”

    “也没有啦。”欣怡笑容一淡,脸绷紧了点,“是有人说……”

    “说什么?”

    她有点犹豫,压低声音,“姐,你是不知道……外面有些八婆,硬要乱传你在台北是做陪酒小姐,靠……靠坐台在赚钱。”

    “谁讲的?”

    “还能是谁?王阿嫲咯!”一旁的应妈妈听到,立马扭头插嘴,“她说她女儿在台北的什么酒吧见过你咧,一问是什么酒吧也说不清,不然你妈我诶,还真要去那个酒吧看看。”

    “……”

    应拾秋面容微微一怔,半晌才牵了牵嘴角,“妈,麦听她乱讲。”

    “谁要听她乱讲!”应妈妈抬起下巴,骄傲地说,“我自己的女儿,我难道不清楚?我们不要理那些人就好!”

    “……”

    公车晃晃悠悠开动,应拾秋偏头看向玻璃窗外。

    一大家子人送她出远门,齐刷刷站成一排。小阿姨、小姨夫、妹妹、她妈,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舍。

    阳光好刺眼。

    她眼皮一垂,扭过头去。车厢颠簸着,她忽然成了躲在羊水里的胚胎。

    睡一觉,天黑了,台北的家里清清寂寂,与在台南的热闹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头两年在台大上学时,暑假她就在外头兼职,只有年关才会回家。那时挤在餐厅包吃包住的小宿舍,五六个人滚大通铺,日子的确糙,可心里的落差,反倒没现在这么大。

    以前她一个人过得确实挺差的,年纪轻,没阅历,不会说话,只知道闷头讨好人。以为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同等对自己。

    做时薪不高的速食店服务员,连排骨饭都要分成两顿吃。

    以前她没钱,现在她还是没钱。

    她习惯了没钱。

    台北这地方是小,是累,转身就能撞到一堵墙。

    可这是她自己的家。

    她可以洗完澡只裹条浴巾,里头光着,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抽烟。

    可以在凌晨把电影声开到最大,就着一碗泡面吊住这口气。

    可以乱,可以脏,可以安静,可以用不着表演给谁看。

    一开手机,老板在跟她催命了:“Rachel,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明天?”

    “现在不行?我要开你了喔。”

    “晚点,晚点。”

    撂到下电话,她也不急,慢悠悠晃下楼,在便利店拎了瓶酒又上去。元旦刚过,台北冷得多,一口烈酒下去,穿过食道落进胃里,感觉浑身都麻麻的,在起火。

    家里只有很小一个双人沙发,只坐一边很空,通常她一个人坐中间,对着面前的小冰箱,衣柜。而标签都掉了色的洗衣机靠床。

    偶尔她做梦会梦到洗衣机在转,半夜惊醒,心跳声很大,睁眼什么都没有,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小时候也常失眠,阿嬷就会轻轻拍我的背,超神奇的,每次都是拍几下就睡着了……你要不要试试?”

    “那是哄小孩的把戏。”

    “你试试嘛。”

    “不要。”

    “拜托啦,小秋,你睡不着,我也会睡不好。”

    迷迷糊糊,一个带着湿意的吻压了下来。就像在一片干涸之中,突然被暴雨撬开唇齿。

    短暂窒息过后,是要得到更多的妄想。

    你在想什么。

    想念那低矮的天花板,要佝着腰才能吻你的人,想她身上廉价洗衣液的香味,想那高chao颤。栗时要紧紧拥抱住才会有的安全感。

    “哪里痒?”

    “很想要吗?”

    “这个力道可以吗?”

    “叫是什么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

    手指慢慢滑到湿润之处。

    耳边竟漾起一阵错觉,仿佛听见她夹着闷哼的调笑。

    “宝贝,多久没见了,这么想我吗?”

    “嗯……”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喉间溢出。

    床榻上赤。条。条的女人不由自主地抬起身,胸口在半空抛起一道弧浪。

    “小秋,答应我。

    “我们永远要在一起。”

    “永远。”

    被子自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她的手一深一浅,随着一阵逐渐扩散到身体细枝末节的颤。栗,床单顿时流淌出一阵潮热。

    略微湿冷的世界里,应拾秋半眯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于妖冶的一张脸,颊跟唇通红一片,都烧在了大火里,无穷无尽。

    额际几颗细汗滚落。

    不断跳动的地方,仿佛还留着一张濡润的唇。

    一圈小而软的舌。

    一定是假的。

    她喘着粗气,昏沉沉地想。

    ……

    天光大亮,应拾秋是被活活冻醒的。

    一睁眼,被子早已滑落,赤条条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摊在床上。

    身侧空荡,连床单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望着天花板愣了会神,最终一言不发地起身,把被子套回身上。

    身体渐渐回温,她搓了搓手,指尖还残留着寒气。

    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已经早上七点,一条新简讯赫然躺着:【有些关于《气球飞走了》的想法,需要当面聊。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下?】

    消息是楼庭昨晚发过来的,备注却是阿庭。

    应拾秋盯着那亲昵的备注,心口猛地一抽。

    自从上次那通电话后,这个号码就被她存进了手机。

    手指像有自己的记忆,莫名敲下这个称呼,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

    她吸了口气,回了两个字:

    【随时。】

    几乎就在下一秒,屏幕再次弹出消息。

    【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