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之后的一个来月,司野几乎是把那一小瓶香水喷了个干净,每天折磨自己的同时顺带折磨他人,还挺自我感动——你哥我如此煞费苦心,小崽子再不有所改变就太不懂事了。
然而收效甚微。
除了程小莫周末回来抗议过几次,穆然就跟感官失灵了一样,再也没提过信息素的事。只是他平时的小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少了,不知道是不是学业繁忙,整个人都沉默了许多,每天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书房,不知道在鼓秋什么。
司野跟青少年单方面的斗智斗勇并没能持续多久,不久之后,他就收到了付谨言发来的消息——可以出发了。
据付谨言的消息,“环宇”的几条散货船将分别经由几条不同的航线抵达香港,在葵青码头附近换上大型集装箱邮轮,途径马六甲海峡前往缅甸。
司野提前一天落地香港,公司给安排了半岛酒店住宿,他提着行李,一边按电梯一边将电话夹到耳边,跟付谨言沟通第二天的登船事宜。
“这次行动公司一共派出了五个人。”付谨言说道,“除了几个跟着散货船来的,还有一个和你一样今晚入住半岛酒店,哦,这人你也认识,就是上次我们……”
没等他说完,电梯门开了,司野率先看到一头张扬的红发,头发的主人已经换好了全套家居服,正拿了餐卡准备去楼上餐厅吃饭。
罗枫显然也看到了他,兴奋地扑上来将司野连人带行李一起搂住:“oh Simon,野性的公主,我们又见面了!”
从上一次营救人质任务之后,罗枫就一直在东南亚泡着,最近那边局势不稳定,有钱土著和外资企业家都想方设法给自己加保险,安保公司成了香饽饽。
罗枫透露,Shadow最近有在东南亚开设办事中心的意图。
“那个付谨言很不简单。”罗枫把盘子里最后一口茄汁焗豆扒拉进嘴里,嘴角沾上的番茄酱跟红头发相得益彰,“整个东南亚就像他的老家,前阵子还有难民蜀的人联系他合作。”
司野跟他的看法差不多,付谨言的人生经历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寡淡。
第二天一早要上船,他们当晚早早睡下,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前往码头。
付谨言是凌晨跟船过来的,已经指挥人完成了装卸货,连轴转一整晚,也不见他有半分疲态,船停后在就近的休息棚里洗了把脸,手掌顺着额头往后一抹,头发齐齐向后梳去,给他原本过于文雅的气质平添了一丝落拓。
船已经起了锚,在离岸四五米的地方忽悠飘荡着,付谨言踩在船头,将两卷麻绳抛下去,司野和罗枫当空接住,助跑几步猛地跃起,顺着绳子爬到了船上。
“这么着急要走?”罗枫站稳后将绳子解开,“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丑媳妇不敢见公婆?”
“夜长梦多。”付谨言说得含混,抬手指了指船舱,“你们的装备在里面。”
司野钻进去,果然看到两个堆在一起的大包,拉开一看,除了匕首,夜视镜和强光手电这种基本装备,甚至还有一把小型冲锋枪,也不知道付谨言是怎么弄到的。
除开装备,船舱里还有三个抱着包睡得东倒西歪的alpha,大概是他们此行的队友,这几个人身上有明显的南美人特征,单从肌肉来看,应该不算善茬。
油轮慢悠悠驶离港口,当天中午,付谨言给他们开了个会,这次任务很简单,他们将在五天四夜后抵达缅甸密支|那港口,然后在那装填货车,将东西转运到矿区里面。
说是护航,其实叫押送更准确一点,付谨言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从港口到矿区划了一条九曲十八拐的线,然后在好几个地方用荧光笔做出了标注:“这些地方都是战备区,我们能绕就绕,绕不开就把粮食给出去,大货不能丢。”
“现在能给我们透底儿了吧,”罗枫懒洋洋靠在舱壁上,“大货都有什么?”
“五十个RPG和三架杀手蛋。”付谨言说。
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RPG大家都见过,虽说在那种主要靠RPG防空的地方也算是重火力武器,但不足以为奇,让他们感到吃惊的是付谨言竟然弄到了小型直升机,怪不得必须要走海上运输。
“除此之外,到了密支|那港口,还有一个记者会加入我们。”付谨言补充道。
三个南美人中最高大的那个嚷嚷道:“我们要加钱。”在那种环境下,多护送一个大活人要付出成倍的精力。
“没问题。”付谨言一口答应下来,“我会写邮件给总部申请特批。”
航海是一件相当无聊的事。如果喜欢大海和蓝天,大概会比别人多半天的新鲜感,半天后,看着一成不变的天色和起伏不定的海面,脑子里只会有盼着赶紧靠岸这一个想法。
而司野更倒霉一点,他没经历过航海作业,因此出行前也没有做任何准备,下午风浪大了起来,水手们跑到夹板上把东西搬到船舱内,他盯着来来回回进出的人,一阵恶心感从胃里反了上来,并在短短几秒钟内愈演愈烈。
司野抱着船舷把午饭吐了出去,直到胃里不剩任何东西,还是难以抑制地一阵阵干呕。那三个南美人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嘲笑道:“嘿,这个beta好像怀孕了。”
干这一行的多少都有点武力崇拜,谁块儿大,分化级别高,往往能得到更多的尊重。
相比于那些蛮牛一样的西方人,司野的身材要更精瘦一些,又是个beta,难免会有人觉得,大家都拿一样的钱,你小子别是来拖后腿的吧。
“嘴巴放干净一点。”罗枫瞪了那几个人一眼,转头把司野扶起来,小声在他耳边说道:“放心,我会保护好你和孩子的。”
“滚蛋。”司野想直接一脚踹过去,奈何实在太晕,只能半阖着眼睛靠在罗枫身上。
所幸付谨言察觉到他的异状,拿了晕船药给他吃下,又变戏法似的从船舱里翻出几个橘子,将橘皮揉出汁水后递给他:“闻。”
司野吐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将橘皮捂在口鼻间吸了几口,果然感觉胃里翻腾的感觉平息了不少。
船驶入公海,卫星网络开始发挥作用,沉寂了大半天的手机开始丁零当啷响。
他刚掏出手机,穆然的视频通话请求就弹了出来,他不想让两个小崽子看见自己这副德性,毫不犹豫按了拒绝。
结果臭小子又不依不饶拨了过来,司野只得先把人打发了,他按下接通:“有屁快放,没屁我给你揍出屁来。”
可惜穆然对他的语言攻击已经免疫了,看到屏幕里的半拉衣角:“你旁边有人吗?”
付谨言笑眯眯探过头来:“弟弟好。”
穆然:“……”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司野身边似乎总围绕着些山猫野鬼之流,而且还挺受他们欢迎。
看了两眼屏幕,胃里又开始排山倒海,司野仰头枕在墙上,将那股恶心感压下去,穆然瞳孔一缩:“哥,你怎么了?”
司野紧咬着嘴唇,摆摆手,付谨言在旁边代为回答道:“你哥有点晕船,这会儿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然而就算到了这地步,司野仍是从眼皮子底下扫了他一眼,呼吸声随着船浪高低起伏:“学习学累了也陶冶下情操,我书房里放了两本书,没事就去看看。”
手机里的人影又晃动两下,电话被挂断了。
“……”穆然平时会看很多闲书,古今中外各种题材都有,倒是有点好奇大哥给他留下了什么著作。
他走进书房,一眼就看见自己书架上多了两本陌生读物,都是跟AO情感议题有关的。
穆然随手抽出一本,坐在大哥常坐的椅子上,抱着兼容并包的态度看了起来。
书的作者大概是个古板的老学究,观点十分对司野的口味,从各个角度阐述了生理匹配对亲密关系的重要意义。穆然看着看着就走了神,把书摊开放在桌子上,回味着刚才跟司野的那通电话。
大哥大概是难受狠了,脸色苍白脆弱,连鬓角都汗津津的,隔着屏幕,他都恨不能释放信息素给他以安慰——就算理智告诉他,信息素对beta毫无作用,仍是泯灭不了alpha企图用这种方抚慰伴侣的本能。
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晚上,家里空无一人,松木香一丝一缕从书房中渗出来,惊动了在客厅盘踞着的狸花猫。它被空气打了一巴掌似的,突然神经质地跳起来,蹦到书房前,用爪子狠狠挠了两下门。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它。
穆然靠在大哥的椅子上,面前摊着本裹脚布一样的研究类书籍,那本书现在只起了手机支架的作用,竖起的屏幕上是司野被放大后有些失真的脸。
他闭着眼睛,轻轻仰起头,露出轮廓分明的喉结,这几张照片是穆然在刚才通话时偷偷截下来的,连大哥鼻梁上的汗珠都清晰可见。
司野可能是之前有呕吐过,比起苍白的脸色,嘴唇红得有些不正常,穆然盯着那抹旖旎的红,回想着大哥方才沙哑的嗓音和高高低低的呼吸,手心稍紧。
外面的臭猫不知道闹什么天宫,在门上撞出咚的一声响。穆然跟着一颤,呼吸不稳地停下来,他低下头去,发现手机屏幕花了。
看起来就像直接弄到大哥脸上去了一样。
叶子在书房外急躁地转着圈,它爬到旁边的博古架上,准备再接再厉地撞一次,书房门忽然被人拉开了。
叶子收势不及,四脚八叉落到了穆然身上,随即又像触电似的跳到一边,整只猫都炸了毛,弓起脊背警惕地看着他,嘴里发出威胁的哈气声。
穆然蹲下,伸手两根手指给它闻了闻,叶子终于从海啸般凭空掀起的信息素里分辨出了一点主人的味道,但仍狐疑着不肯接近,面前的穆然让他感觉危险又陌生。
穆然对它的举动冷眼旁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伸手将叶子强行拉到了自己怀里。
叶子刚平复下去的毛又炸了起来,凭着本能开始挣扎。穆然顺着它的脊背抚摸了几把都没能安慰,脸色也有些晦暗不明:“你不喜欢我的信息素?”
叶子的回应是飞起一爪挠在了穆然的手背上,留下了三道十分清晰且无毛刺的血痕,嗲着毛跑开了。
第62章
后面几天,司野大概适应了行船的节奏,再没出现过之前那种狼狈的情况。
四天后,他们在密支那港口靠岸,缅甸冬季的天气晴且无雨,带着热带的潮热,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懒意,即使这片土地的情况远不像它的天气看起来那样平静。
环宇(缅甸)的负责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此人名叫刘宝山,beta,四十岁左右。刚下船的时候司野还以为他是缅甸本地人,后来才知道不是,刘宝山老家在云南,从小说汉藏语系,穿着当地的笼基,几乎是个土生土长的老缅人。
大概是吃过缅甸内乱的亏,环宇雇了一些当地的“警卫”,他们大多是政府军里的逃兵,或者豪族圈养的私兵,作风极其松散,一个个面黄肌瘦,也就是跟着矿区混口饭吃,遇到事儿绝对“明哲保身”。
刘宝山跟付谨言很熟,马上派人卸货,付谨言拿出单子来跟他核对,一面冲几个人摆了摆手:“你们先上车吧,那个记者已经到了,在二号车。”
“是omega吗?”有个南美人吹了声口哨。
“beta。”付谨言头也没回道。
“没劲儿。”队员们要分开坐,三个南美人分别上了最后的三辆车,司野实在理解不了他们这种有O就兴奋,没O就萎靡的种公状态,直接去了二号,反正也不会有什么beta记者比他认识的那个更离谱了。
然而现实很快就告诉他,凡事不能太绝对。
厢式货车的载人空间有限,为了能多一个位置,很多司机会把驾驶座和副驾之间的挡板拆掉,这样就能相亲相爱地坐三个人。
司野拉开门看到任亦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彪了句脏话出来。
任亦却是早就知道他会参加这趟任务,晃了晃手里的记者证:“你很兴奋嘛,少年。”
司野自觉他说的两个词都跟自己沾不上边,翻身上车后把任亦的记者证抓过来看了一眼,竟然还是当时在拳场给他看的那个。
“童叟无欺。”任亦弯起一双狐狸眼,“我不骗小孩。”
司野记得此人上次见面还是一副被逐出家门的狼狈样子,这才多久功夫就春风得意下缅北了,他忍不住问道:“你不是跟家里闹翻了吗?”
“对啊。”任亦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反正都翻了,不如把握机会出来干点自己想做的事。”
司野从来没想到“机会”二字还可以如此理解,对此人不按常理出牌的认知又加深了一个档次。
任亦对他反应很不满:“我的项目可是昨天就结束了,听说你会来才特地接了这趟活儿,你难道不感动吗!”
司野在脸上点了几下,面无表情道:“感动得哭了。”
刘宝山的人干活很利索,不一会儿功夫就全部装载完毕。
五辆货车先后发动,驶离港口往密林深处开去。在这里就不要指望能有什么好路,多亏了安全带才能让他们不被崩上天,但比起船上的天旋地转,还是这种大起大合的颠簸更能让人接受一点。
就在这种能把人脑浆都摇匀的晃动中,司野福至心灵地想起一件事,他抓着门侧把手,看了坐在中间的任亦一眼:“咳,呃……你最近,跟周文怎么样?”
说完立刻扭过头去目视前方,若无其事的模样就像刚才只是放了个屁。
偏偏任亦是狐狸来的,就喜欢看他这种正经人张不开嘴的样子,好整以暇掏了掏耳朵:“什么?太颠了我好像没听清。”
司野彻底不吭声了,扭过头来瞪着他。
任亦忍不住笑出来,不再跟他开玩笑:“就那样呗,过过日子,约约会,没事亲个嘴打个炮什么的。”
司野又把头扭了回去,活像是看到黄花omega裸奔,简直成何体统。
“怎么?”任亦暧昧地肘了他一下,“有喜欢的alpha,想开荤了?唔……我看你们一起来的那几个就不错。”
司野感觉被他肘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抬手将额头蹦起来的青筋按住,一提起这事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是穆然,他说喜欢上了一个beta,这臭小子要愁死我。”
任亦挑了挑眉,表情变得玩味起来,流转的眼波将司野上下打量了一遍,可惜司野正气凛然地目视前方,没注意。
任亦问:“那他有没有说喜欢上了哪个beta?”
“没有。”司野叹了口气,“甭管他喜欢上了哪个,就算是天仙下凡我也不同意。”
“观念这种东西一旦形成,是很难转变的。”任亦想了想,“但我可以推荐几本书给你。”
“没用。”司野说,“书我也给他找了,这小子是死性不改。”
“我是说你。”任亦用看元谋人化石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些书都是我给我爸推荐过的,你们这些老古董们或许是时候融入一下新世界了。”
“……滚吧。”司野磨了磨牙,要不是看在这人的存在能给每人每天加二百美金的份上,已经想把他从窗户里扔出去了。
叶子蹲在窗框上,面无表情看着试图给它喂猫条的穆然。
自从那天把穆然挠了之后,它就一直是这副德性,不仅不爬床踩奶了,还一并无视了穆然的所有示好,连猫条都不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挠了一爪子,打了狂犬疫苗的是它。
见叶子没反应,穆然尝试着又凑近了点,那肥猫尖着嗓子叫了一声,一扭屁股钻到沙发底下不肯出来了。
这种僵持的局面直到周五程小莫回家后才有好所转。
程小莫最近在准备艺考,每天教室画室两头跑,人跑瘦了一圈,小尖下巴愈发明显。然而就算这样,也丝毫没影响他打了狗血似的精神头,一回家就闹得人仰猫翻,程小莫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拖过旁边正在打盹的叶子,脑袋埋在他肚子上蹭了两下,发出无意识的傻笑:“嘿嘿嘿……”
蹭完,也不顾叶子满脸嫌弃,把猫抱起来当暖手炉,盘着那叠了三层脂肪的肚子溜达到厨房门口:“小然,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还没等他站定,叶子就开始扑腾起来,十多斤重的大肥猫像一块滑溜溜的猪板油,顺着胳肢窝往地上淌。
程小莫嘿了一声,眼疾手快往下一蹲,将整只猫牢牢抱在怀里,狐疑地抬头看了穆然一眼:“你们吵架啦?”
说完,就看见了穆然手上清晰深刻的三条爪印,他皮肤通透白皙,手刚淘过冷水,几条青色的血管顺着手背蜿蜒而上,衬得那抓痕愈发充血红肿。
“你被猫抓了!”程小莫顾不上猫,跑到穆然跟前,“打针了没?”
大概是被他严肃的口吻感染,叶子没再挣扎,被抱到穆然跟前的时候侧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细声细气叫了一声。
“坏猫。”程小莫做势在它爪子上扒拉了一下。
“没事,已经打过疫苗了。”穆然轻描淡写道,“前几天不小心吓到它了。”
大概是空间里又多了个人,叶子不再对他那样抗拒,被放下时就像领导视察那样,围着穆然的裤脚转了两圈。
晚上跟大哥打电话的时候,程小莫毫无顾忌地将这事儿捅了出去,司野在车上,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他眉心微拧,联想到那小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作风:“打疫苗了没?”
穆然只得挽起袖子,给他看手臂上的针孔,被视线扫过的地方微微战栗,条件反射般绷紧了。单是打个疫苗,针孔附近都淤青了一小片,司野啧了一声:“这猫怎么突然发疯。”
任亦在猫寄宿泡久了,成了半个猫科专家:“吓到了,应激了,都有可能,猫其实很敏感的,浓度太高的信息素都能让它们炸毛。”
司野不明所以,让穆然每打完一针都要跟他报备,挂断电话后见任亦狐里狐气地看着自己,唇角像压不住似的,没好气道:“干嘛?”
任亦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道:“你这么关心他,要真的接受不了他找个男beta回来,就兄弟俩搭伙过喽……反正我看你也不像能找到对象的样子。”
司野叫他噎了一下,语焉不详道:“这不扯淡吗?”
任亦还想再问问到底哪句是扯淡,就听到远处滚来两声闷雷般的巨响,开车的小伙子大概对这种声音极其熟悉,一脚刹车踩到底,大货车嘎吱一声停下,“相亲相爱”座椅上的两个人差点来了个贴面舞。
下一秒,司野解开安全带,捞起脚下的狙,拍门跃了出去,落地时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远处交战的火光在夜色里时隐时现,流弹拖曳着长尾冷不丁从各种刁钻的地方窜出去,罗枫在联络频道里骂了一声:“是针对我们的吗?”
“不是,是政府军和克钦邦的人打起来了。”付谨言的声音丝毫没有受到战火的干扰,温凉如水般从频道里传出来,“罗枫,强森,你们两个跟我来。”
这是要谈判的意思,给我们留个口子,马上过去,保证不耽误您掐架。
毕竟这种地方的火并比村头斗殴还要频繁,跑商的人久而久之也总结出了自己一套办法,交点过路费,别找我麻烦。
付谨言带着两个分化级别最高的alpha往交战区走,昏昏欲睡的警卫们稀稀拉拉埋伏在两侧,看事不好掩护人撤退。司野背着狙就近爬到一棵树上,瞄准镜跟随着付谨言的身影移动,将几个人始终笼罩在射程范围内。
付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件铁色暗纹衬衫,扣子开到胸口,露出里面一角黑色纹身,头发则齐齐梳到脑后,嘴里叼着一根土烟,看起来像是在这里跑了十几年的赤脚商人。
对方马上有人跑出来查看,看着像是克钦邦的人,联络频道开着,司野听见付谨言用缅语叽里呱啦说了一段,大概意思是交钱息事。他开出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了不少,但那个大头兵不知道是见钱眼开还是打仗打得头脑火热,竟一口要加五十万美金。
见付谨言沉默,他表情变得不耐烦起来,伸手在最前面的强森身上推了一把,端起枪指了指几个人,有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架势。强森也火了,端起步枪顶上去,结果呼啦一下,草丛里竟影影绰绰站起来十几个人。
都知道这种跑商的车油水最多,战事吃紧的时候自然能捞一笔是一笔,对方大概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们过,不过是找个由头光明正大地挑事。
看事不好,警卫们适时地当了缩头乌龟,映着橘红的火光,付谨言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忽然,砰地一声,领头那人提着的灯应声炸成了碎片,像是某种危险的警示,身后所有人的灯也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碎裂。有人腿一软抱头蹲了下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狙击手!”
在这种干架毫无技巧,全靠火力覆盖的地方,竖个活靶子在那儿都不一定能有人打中,更别说五百米开外打油灯这种精巧的小物件。光源彻底消失后,恐惧如跗骨之蛆般开始蔓延,司野趁他们惊慌失措的功夫换了弹夹,将夜视仪拉了下来,一个个发光的人形体在红外线镜头中无可遁形。
下一秒,一个可怕的红点端端正正出现在领头人的脑门上。
付谨言轻声问道:“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几分钟后,交火声短暂停歇,司野从树上滑下来,刚落地就听到咔嚓一声——任亦举着相机缩在草丛里,对着快门一通狂按。
司野现在觉得二百美金有点加少了,走过去把人拎起来:“你们记者的专业课是学怎么作死吗?”
“帅,太帅了。”任亦啧啧点头,“我的报告有灵感了。”
司野忍无可忍地低吼:“上车。”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往前爬行起来,穿过交战区时,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埋伏在灌木丛里,像鬣狗盯着到嘴飞掉的肉块,贪婪而恐惧。
开车的司机小伙瞟了司野好几眼,忍不住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司野的缅语水平只能支撑他听懂几个词汇,任亦在旁边翻译道:“他说你很厉害,几枪就把对方震慑住了,他们很忌惮你。”
“你还会缅语?”司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完形填空,”任亦耸了耸肩,“情绪是互通的,说了什么不重要。”
在司野满脸的无言以对里,他正色道:“当时介绍你来shadow,只是觉得这个工作比较适合你,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
司野挑眉,他方才的凛然杀意不是虚的,如果对方继续挑衅,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格杀。“是更好还是更坏了?”他又问。
“更完整了。”任亦开始神神叨叨,“自古打造神兵,光淬炼不够,还要见血才行,但见了血的东西容易邪性,是走火入魔还是百炼成钢全靠靠你自己把握。”
司野对此人的颠话习以为常,听过就算了。毕竟就连当时的任亦都没想到,自己这句无心之词竟能一语成谶。
第63章
清晨第一丝阳光钻入林间,夜行动物窸窸窣窣躲到暗处,硝烟彻底沉寂下去,潮热的空气又扑腾上来,几个比丘在熹微里端着钵盆路过,这片始终暗藏杀机的土地又一次对世人露出微笑。
货车依次开进矿区,刘宝山下车后先赶走了一部分临阵脱逃的警卫,黑如锅底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这里动荡已久,稍微有点能力的人都跑了,alpha青壮年大都被政府军招走,他手下这些,就算不是老弱病残也至少得占两项,再有本事的人也带不出来。
眼看自己人指望不上,刘宝山只能想方设法运些“好货”进来,带着这批货去拜山头,明里暗里支持几波势力,以后打起来绕开我们这片,让大家把生意好好做下去。
这些就不是司野他们该操心的了,把货送到后,矿上结清了尾款,后续维护费用另算。
这几天下来,每人大概分到了一万刀美金,也是在这时司野才知道,那三个南美人竟然不是shadow的员工,而是付谨言自己介绍来的合同工,干一单拿一单的钱,介绍人可以从中抽水。
“咱们这趟最赚的应该是他。”罗枫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往付谨言的方向瞄。
司野不觉得赚钱是件值得诟病的事,只是对情报人员这个工种有了新的认识,果然不管在什么地方,信息差都是硬通货。
几人分道扬镳,临走前,那个叫强森的alpha局促地凑了过来:“那个,对不起……”
司野眉尖微挑,有些不明所以。
alpha赶紧道:“我为我在船上说过的话感到抱歉。”
司野这才想起那句调侃,他有点脸盲,到现在都没能完全分清这三个alpha,也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做出什么回应,不轻不淡扫了他一眼就走开了。
alpha还想说点什么,被罗枫拦了下来:“趁他还没有发脾气前快走,你忘了他的枪法有多准吗?”
alpha点点头,诚惶诚恐地滚蛋了。
任务结束,罗枫当天就去了仰光,扬言要好好当一把销金客,约会一下东南亚最辣的omega,司野也准备收拾行李,回去检查家里两个小崽有没有趁他不在“放羊”。
上车的时候,付谨言过来送他,还是一身赤脚商人的打扮:“你觉得这次任务怎么样?”
“钱挺多。”司野由衷道。
付谨言弯了弯眼睛,这次任务本质是一个摸底,司野的能耐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显然有更大的发掘空间。他单手撑在车门上:“你也看到了,这里目前很混乱,后续离不开各种维护,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国内那种安逸的环境不适合你。”
司野顿了一下:“有什么事打给我。”
他和任亦直接坐车前往最近的曼德勒机场,在这里分别,周文已经等候多时了,瘦白的一条人影站在太阳底下,跟周遭的原住民格格不入。
任亦走上前,很自然地抬头跟他接了个吻:“等很久了?”
周文亲完,面无表情转开脸,跟司野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拉过任亦的行李头也不回就走了。
任亦难得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表情:“出来没跟他说,生气了。”
司野头一次见到周文发脾气,万万没想到那妖物还有被人镇住的一天,颇有些幸灾乐祸:“你们去哪儿?”
“曼谷。”任亦眨了下眼睛,语气变得暧昧起来,“哄一晚就好了。”
“……”司野一言难尽地移开视线,原来妖怪是假装伏法,周文的道行还有很大精进空间。
新年前后,机场格外热闹,两个小孩放了寒假,早早在接机口等着。司野一出闸机口,就见一道影子嗖地扑了过来,程小莫冲上前抱住他,没大没小在大哥胸前蹭了两下,两只手灵活地往司野口袋里一掏,把自己的礼物摸了出来。
“是x家最新款的手链!”程小莫瞪大眼睛,“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司野其实并不知道,但程小莫喜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闭着眼都能买中一两个。他顺手糟蹋了下程小莫的发型:“因为我能掐会算。”
穆然拎着程小莫的包站在栏杆外面,司野一眼扫过去都没能看见他。穆然穿着件快到小腿的米白色风衣,硬是将他本就出类拔萃的身高又拔了好几个度,里面的羊毛衫还是贴身的,隐隐看出扎实锻炼的轮廓,除此之外,他竟然还在鼻梁上架了一片薄薄的钢边近视镜,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
相比于程小莫的毛毛躁躁,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哥,你回来了。”
司野蹙起眉头,总感觉穆然穿这身衣服有点怪里怪气的,像是突然从性别不明的萝卜头变成了分化特征十足的alpha——而且还是发育得不错的那类。
于是他走上前,抓住穆然两边大开的风衣扣子往中间一拢,给他扣上了:“你敞着怀展览呢,大冬天的也不怕进风。”
程小莫站在旁边,眼看着穆然精心准备了一早上的造型遭此“毒手”,憋笑憋得脸都酸了,故作声势道:“哥你老土了吧,这可是今年的流行穿搭。”
“哦。”司野不咸不淡扫了他一眼,“今年流行当汉奸?”
他一鼓作气把三排风衣扣子都扣上,将那两片胸膛遮起来总算看着顺眼了一点,这才把手里的另一个包装袋递过去:“喏,给你的。”
给穆然买礼物要稍微麻烦一点,因为这小子从小到大似乎都没有表现出对某样东西特别的兴趣,而且现在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便用零食球鞋之类的打发,司野漫无目的在免税店逛了几圈,最终买下了这只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钢表。
程小莫在旁边惊叹:“哇哦,‘表’白。”
司野和穆然:“……”
见两人面无表情地同时看向自己,他咳了一声:“呃我是说这种白色的表盘最实用了,百搭嘛嘿嘿嘿。”
然而,穆然改变的并不是只有穿搭而已。那种感觉有点像一个无欲无求的人突然有了汲汲渴望的目标,被注入了一股没来由的精神气,而当一个人想要追求点什么的时候,他的野心和控制欲也必然会同时递增,司野感觉穆然管得越来越“宽”了。
出租车开到楼下,司野绕到后备箱拿行李,刚握住提手,穆然就从身后凑了上来:“哥,我来。”
说完伸手拢住他的腰,轻轻将人挤到一边。
就在这微妙的一捞一推里,司野感觉他的手绕着自己腰摩挲了半圈,被蹭过的地方小小激灵了一下,硬要说出来会让人觉得有些矫情,但他平时跟罗枫他们也会这样挤着挨着,押送的货车上任亦都快坐到他腿上去了,他也只觉得这人聒噪得他耳朵疼,并不会想入非非。
归根究底,他感觉还是穆然的问题更大一点,抬脚踢了踢他的鞋跟:“小子,我给你推荐的那几本书看了没?”
穆然乖巧地点点头:“都看完了。”
“真的?”司野不太相信,“那你说说都学到了什么?”
穆然语气很诚恳,说出来的话却气得人牙根痒痒:“我不太同意他的观点。”又补充道:“不过他的方法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司野感觉这小子在拿自己当铁炼,点一把火再浇一泼冷水,任他的气焰化作孤烟消散去,在冰火两重天中变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迟早有一天要被他的邪门歪道污染。
回到家后他走进书房,不信邪地将那两本书从书架中翻出来,书的塑封都已经拆了,也有些许翻阅痕迹,看到穆然没有阳奉阴违,他心里的火气才算小了一点。
书页顺着折痕摊开,恰好是上次被人打开的地方,上面是一篇絮絮叨叨的论证,让司野意外的是,书页上竟然沾了几滴水渍。
穆然看书很小心,用过一学期的教材合上封面几乎能以旧乱新,这总不能是喝水的时候滴上的,难道是看哭了?
司野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除了昏昏欲睡之外,没看出任何感人之处,且作者的论调带有浓浓的说教意味,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穆然说的那句方法论大概也是嘲讽。
“嘿!”司野把书合上,外面传来一声细声细气的叫唤,叶子把书房门顶开一条缝,猫了进来。
大概是司野在家的时间太少,如果家里有别的活物,叶子一般不会主动接近他,司野这才想起这狸花猫还干了件恶事,心道我治不了外面那狗东西还治不了你这只猫吗,伸手把叶子抱起来,戳了戳它的胡须:“听说你干坏事了?”
叶子听不懂人话似的用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
司野抱着猫来到厨房,站在穆然身后:“疫苗打几针了?”
“两针。”穆然正在切牛肉,顺手将切下来的那块递到叶子面前,肥猫耸着胡子警惕地嗅了半天,才抵不住诱惑张嘴吃了,一视同仁地在穆然掌心顶了顶,跟人和好如初。
穆然在它头顶摩挲了两把,又转身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小心盛到司野嘴边:“哥,你尝尝。”
“这什么东西?”司野下意识闻了两下,突然感觉自己这举动跟刚才的叶子如出一辙,在穆然反应过来之前忙不迭张嘴把汤喝了:“我操……”
那汤前一秒还是沸腾状态,后一秒就带着火辣辣的温度从口腔滑进喉咙,穆然想收手都没来得及,赶紧扔下勺子倒了杯凉水:“哥,漱口。”
司野猛灌了一杯凉水下去,可惜为时已晚,被烫过的舌头麻麻赖赖地泛起疼来。
穆然分秒不错地盯着他,有些着急:“给我看看。”
说罢,不等司野反应,伸手扳过他的下巴,轻轻将他的嘴巴捏开了。口腔里带着受伤的艳色,甚至隐隐起了细小的燎泡,舌尖在他的注视下不自然地抖了抖,直到司野倏地把人推开。
他胡乱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大着舌头不好说话:“凑小子,反了你了。”
结果穆然一没有露出愧色,二没有承认错误,丢了魂儿似的原地愣怔了一会,连火都没关,匆匆往洗手间跑去。
猫早跳到地上看戏去了,司野只能骂骂咧咧地接过锅铲大权:“懒驴上磨屎尿多。”
第64章
尽管他最近看穆然颇为不顺眼,司野这次回来还是反省良多。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对两个孩子的关怀少得可怜,以至于穆然在不知不觉中走上“弯路”。
这点愧疚虽然只有指甲盖大,但就像一颗长在心里的小石子,三五不时冒出来硌他一下,让人浑身难受。
为了“补偿”,司野闲在家里的这段时间跟厨房较上了劲,他特地找吴青讨了几份菜谱,每天变着花样捯饬,捯饬得程小莫面如菜色,天天半夜起来偷吃泡面。
司野这种压缩饼干泡水都能当一顿正经饭的人味觉失灵也就罢了,偏偏还有穆然这个大内总管在旁边阳奉阴违。
程小莫看着桌上的三碗面条糊糊和一盆黑色的看不出内容物的“浇头”,难得发挥了好学之心:“哥,这是什么。”
“茄子炒蛋。”司野面不改色地舀了一点尝了尝,“好像有点淡,你们可以自己放盐。”
这是咸淡的问题吗!程小莫在心里咆哮,企图抓个盟友跟自己统一战线,争取外食的权力,结果转头一看,穆然已经快吃完了,还煞有介事地回味了一番:“我觉得挺好吃的。”
程小莫目瞪口呆,那眼神宛如比干第一次看见妲己当众妖言惑主,简直想以头抢地。
司野扫了他一眼,不悦道:“你就是垃圾食品吃太多,才觉得家常菜不顺口。”
程小莫很想反驳桌上的两盆东西跟家常和菜都不沾边,到底是有贼心没贼胆,叫人烧了尾巴似地跳起来:“我突然想起来宋竹哥让我去他的工作室帮忙,哥我先走了哈,小然你多吃点。”
宋竹最近从公司辞职,自己出来办了个工作室,正缺人打杂。
门砰地一关,司野叹了口气,对准备盛第二碗的穆然说:“行了你也别装了,不好吃就放那。”
“我真不觉得难吃。”穆然笑了笑,压低声音,“没遇到你的那段时间,我连垃圾桶都翻过……”
“没完了是吧。”司野瞪了他一眼,不觉得这个比喻是句好话。
“可能就是老天看我翻垃圾桶太可怜,让我遇着你了呢。”穆然津津有味地低头扒拉了两口,“一次性把苦日子过完了,后面就都是甜的了。”
司野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穆然的头发很硬,剪短了摸着扎手,但中心一小撮发旋是柔软的——他不自觉上手摸了摸,突然有一瞬间觉得,去他爹的生理契合,这小子想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吧,只要他自己开心就行,反正捡他回来的时候也没想到能养这么大,还……人模狗样的。
见他半天愣着没动,穆然仰起头,让司野的手滑过自己的头脸,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司野回过神来,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小然,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我从小没怎么管过你,对你们关心不够,你才,才……”
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磕磕绊绊,穆然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看着大哥难得的失措,有些心疼。他快速在司野的手上攥了一下,又依依不舍放开:“哥,不关这个事,真的……”
“那为什么?”司野暴躁起来,疼惜和不忿仿佛拧成了一股绳,把心脏绞在中间磋磨,“你说说为什么喜欢那个beta,他就有这么好,让你连生理本能都不顾上了?”
虽然嘴上不说,但他一直没有否认穆然很优秀,不管是天生的分化级别,后天的学习能力,亦或是刚刚知晓的家世背景,就算最开始是一手烂牌,打到现在也离大获全胜不远了,他不明白穆然为什么要突然把好牌丢进水沟里。
他打算听听这小子能夸出个什么花来,那个beta得有多大能耐才能勾得他家小孩神魂颠倒。结果穆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有点神秘的微笑:“不,他没有很好,甚至有很多世俗意义上的缺点。”
司野一句打压已经提到了喉咙,冷不丁听到这句,舌头差点半路转筋,最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鬼迷了心窍呢,看来还知道好赖。”
“不,那是因为他吃了很多苦。”穆然轻轻拨着筷子,像是在拨弄情人的脸颊,“我喜欢他,也不是期望他可以给我带来什么好处,而是我想保护他,让他从此以后都不用吃苦。”
司野木然。要是同样的话从墩子嘴里说出来,他大概还能调侃一句情圣,然后当成个笑话笑他一年,可在穆然嘴里听到,就仿佛加醋加辣变了滋味。
他的第一反应是你个小屁崽子才几岁就想着保护别人,第二反应是儿大不由娘的心酸,这些小崽子有一个算一个,长大都是有自己路要走的,他总以为他们是孩子,其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品类各异的小雏鸟们都长出了硬羽,站在巢边拍打着翅膀跃跃欲试。
他突然有点想念司清。
见他一直没有吭声,穆然忍不住忐忑起来,忍不住叫了声:“哥?”
“如果是beta的话,易感期可能不太好过。”司野避开他的视线,盯着桌上那盆形状不明的糊糊,快速说道,“你分化等级又高,到时候得提前做好准备,别出什么岔子。”
穆然愣愣地听完,才明白大哥是在担心什么,没经事儿的腺体像是被一根羽毛搔了一下,竟隐隐发起烫来。
司野揣着烟盒走进阳台,穆然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哥这是……同意了?
那他同意了这第一步,以后会不会默许他更加得寸进尺的行为呢?
这个年就在兄弟俩的各怀鬼胎和程小莫一个人的变形记中度过了。
大概是为了逃离大哥的厨艺摧残,程小莫有事没事就往宋竹的工作室跑。工作室准备年后开业,装修材料没收拾完,宋竹也就没回家过年,大门常开地接纳了这个小难民。
以前司野总觉得程小莫画画是不务正业,现在反而感觉有个爱好是件不错的事,反而是穆然这种没事儿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格,让人觉得发愁。
这天吃完午饭,司野冷眼旁观他把盘子洗好,又准备去书房憋着,忍不住出声把人叫住:“哎,小子,你……不是喜欢那个beta吗?过年过节的也不把人叫出去玩玩?”
穆然动作一顿,脑子足足转了三秒才说道:“哦,他……还不知道。”
“不知道?”司野愣了愣,随即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合着你净逮着你哥表白呢,喜欢就去啊,先接触,再表达意思,人家同不同意另说。”
穆然站在门口,扶在门框上的手指收紧了:“你之前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我之前……”司野口风一紧,差点让他把话套了去,掩饰道,“你少跟我避重就轻,再不行动,等人家名草有主了可别来跟我哭。”
说完,他想起了什么似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你那个beta……他喜欢alpha吗?”
穆然声音很低:“不一定。”
司野心里突然松了一块,像是密封了许久的房间终于张开一条缝,新鲜空气透了进来,他语气轻快道:“那人家说不定根本就不想找alpha呢。”
“那我就一直等。”穆然说道。
好不容易敞开的缝又被砰地砸了回去,司野心口一滞,还没来得及骂,就听穆然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讶异地挑起眉,像是好奇他的手机竟然也会响。
穆然接通,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两声,然后拒绝了。司野支起身子坐好:“谁啊?”
“周俐。”穆然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她说今天是情人节,约我们出去玩。”
“那就去啊,别整天窝在家里招猫嫌。”司野站起来把他往外推,又忍不住说道,“我看你就是身边的omega同学太少了。”
穆然:“……”
看司野这架势,他要是不出去,下午两个人在家都不会好过。穆然只能往玄关走:“那我……”
“你穿那天的汉奸服啊,”司野提醒道,“程小莫说现在就流行这种。”
“……不用了。”穆然低头系鞋带,“那我晚上回来做饭。”
“不用管我,”司野说,“今天宋竹不舒服,你墩子哥和吴青又回老家走亲戚了,我去工作室帮他盯会儿。”
“哦。”穆然点点头,将鞋带拉紧,指尖用力到发白。
周俐他们在KTV包了房间,准备先唱歌,晚上再找个酒吧喝酒。
大家基本都认识,且大部分两两凑对,借着情人节的由头出来凑热闹。
穆然刚进房间,就有人嚎了一嗓子:“学霸来了!”
包厢里光线昏暗,氛围灯乱七八糟打在人脸上,几个人抢着麦在屏幕前鬼哭狼嚎,周俐靠在沙发上,拿着沙锤的手往旁边一指:“给你留着座呢!”
穆然坐下,周围几个omega借着混乱偷偷瞄过来,穆然在学校的形象神秘且高冷,再加上分化级别高,成绩优异,不少omega明里暗里表达过好感,都被他通通无视了。
没有任何拒绝或者安慰,那些夹进课本的情书,体育课上送出去的饮料,甚至当众表露的好感,都像扔进湖泊的石子,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校里开始流出穆然其实不喜欢omega的传言。
周俐自然看不得好兄弟被人编排,冲穆然招了招手,给他介绍坐在荣圆圆旁边的一个omega:“这是赵敏,小圆儿的发小,咱们一个学校的,你之前应该没见过。”
这里一半的人穆然都没什么印象,他点了下头算打招呼,打开手机准备看会儿书,就听那个叫赵敏的omega轻声细语道:“穆然想点什么歌?我帮你。”
周俐夸张地笑了一声:“他属哑巴的,不唱歌,你们随便聊。”
赵敏换到穆然旁边的位置,笑着将一杯饮料推到他面前:“这是老板送的特调,一套两个口味,我还以为要落单了呢,幸好你来了。”
穆然往桌子上扫了一眼,果然看到每对搂在一起的小情侣面前都放着两杯特调饮料,一粉一蓝,赵敏面前有杯粉的,而跟她配套的那杯蓝色饮料还没人动过。
他下意识把饮料接过来,赵敏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而穆然盯着那杯小玩意儿,面容冷淡地想,现在情人节的花样可真多。他控制不住地想起临走前大哥说的话,听他的意思好像是打算在宋竹的工作室吃晚饭,今天是情人节,他们要出去吃吗?
虽然他觉得以大哥的尿性,应该不会想到订一家餐厅专门去吃烛光晚餐,但架不住各个商家费尽心思想在今天狠捞一笔,各种花招层出不穷,就算大哥想不到,在那种氛围下,他能做到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穆然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里面的蓝色液体在诡异的灯光下波动起伏,反射出了难以言喻的颜色,另一个更加阴暗的想法忍不住冒出来,宋竹为什么偏偏今天生病,得病成什么样子才得让人去帮忙看店?
他很厌恶像这样被情绪牵着走的自己,如同逆水行舟,大哥随便的一句话都能在他的世界里掀起十级海啸。穆然深吸一口气,压下骨子里蠢蠢欲动,叫嚣着要破土而出的恶念,企图拿回对自己的掌控力。
而那股恶念被压下去后,又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委屈,大哥为什么不能再多包容他一点,再多看他一眼呢?他知道司野喜欢那种文绉绉的读书人,故而挖空心思置备了那一套行头,可在司野眼里,又变成了不伦不类的小丑,他真的就没有一个点能吸引到大哥吗?
“穆然?”有个声音叫了他一声。
穆然猛地回过神,见赵敏有些不高兴地撅起嘴:“我跟你说了好久,你都不理我。”
“哦。”穆然可有可无地回应道,“说什么了?”
赵敏转了转眼珠,鬼灵精怪冒出一句:“说道……我们下个情人节也一起过怎么样。”
不等穆然有所反应,她又立刻补充道:“我挺喜欢像这样跟大家一起出来玩的,很热闹。”
她暧昧地留了个口子,擎等着穆然怎么回复。穆然低头发了会儿呆,将旁边的麦克风拿过来塞进她手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你想唱什么?”
周俐果然听见了,也不清楚前因后果就嚷嚷起来:“来,赵敏来!我们的小百灵开个嗓!”
赵敏抿了抿唇,听出穆然糊弄的意思,但她是美声特长生,拿到话筒后也不怵,落落大方点了首高难度的炫技歌,在众人的起哄声里走到点播台上。
穆然看向台上的赵敏,面无表情的躯壳下像是有一台精密的仪器,条分缕析地解离着每一丝情绪。
他先是思考自己为什么不喜欢omega,他们柔软可爱,声音甜美,天生就懂得撒娇示弱获取怜惜,可这些致使无数alpha为之疯狂的特质并不能在他心里激起多少涟漪。难道我真的有什么毛病吗吗?他忍不住去想。
但随即,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喜欢本来就是一种很私人的情感,它跟个性息息相关,且无对错,如果这东西都能列出一个统一的标准,那大家可以齐齐插上电线去当机器人了。
赵敏唱完一个小高潮,开始进入副歌部分,穆然毫不为之所动,他又开始思考第二个问题,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大哥呢?
他审视自己的大脑,带着研究员般严谨的态度和一丝不被认可的幽微恨意,企图找到哪怕是一个足以让自己放弃的理由,放下这种不伦且不类的隐秘情感。然而直到整首歌结束,也没能做到。
因为他绝望地发现,想要剖析司野,就必然绕不开他所经历的那些卓绝的苦难,这些经历就像一把刀,洞穿大哥的时候也戳在了他的心口,绞成一团血肉模糊,不敢碰,不敢想。
他只想把那个人抱在怀里,据为己有还不够,最好能合二为一,用他的躯壳替他承受痛苦,用他的灵魂包裹住他的灵魂。任何人或事都不能把他们分开,司野自己也不行。
第65章
穆然没留意赵敏什么时候唱完的,他全然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一瞬间的冲动让他疯狂想见到司野,不管不顾跟他说出一切,没有别人,不是别的beta,我喜欢的是你!
岌岌可危的理智就像一张被扯到极致的薄膜,出现任何一点漏洞都足以全面崩盘。
周俐他们唱完歌,又呼朋引伴地转换阵地去酒吧。这家酒吧原本是一家娱乐/城,不知道什么原因倒闭了,低价转租后重新改装成了一个清吧,一直半死不活。
老板大概是想蹭一下情人节的氛围,挂了些心型灯泡上去,可惜这里也不知是电路老化还是接触不良,灯泡们灭了三分之一,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豁牙。
厕所里的灯也像闹鬼似的一闪一闪。
有omega想打退堂鼓,嚷嚷着要换家环境好一点的,周俐拿着手机刷了半天,附近的酒吧都是爆满,连台都订不到,只能无奈道:“先凑合一下吧,反正我们都在一起,有去厕所的提前打报告。”
穆然木着一张脸,这家酒吧他还记得,原本叫西城华府,是司野上班的地方。他只来过一次,但清晰地记着司野是怎么被那群人灌酒,喝到眼底微红还得咬牙笑着跟人应酬的。
这时,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蹭过他的掌心,赵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捉住他的衣角:“穆然我可以贴着你坐吗?走廊那边好黑。”
不等穆然开口,兜里的手机先响了起来,穆然说了声“稍等”,头也不回走进走廊,在一片黑暗里接听:“喂?”
“喂,小然,我今天跟同学写生,不回来了。”程小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写生?”穆然微微一顿,“你没有去工作室吗?”
“当然没有呀,宋竹哥发热期快到了,我在那多尴尬。”程小莫急着挂断,“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方辰给我打视频了,情人节快乐呀小然!”
电话那头倏地安静下来,仿佛连穆然的呼吸声也一并带走了,他足足用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程小莫是什么意思,宋竹发热期……大哥知道吗?他究竟是去帮忙看店还是……
参差不齐的粉色灯泡像是组成了一张缺牙巴的笑脸,居高临下嘲笑他再一次落空的真心。
穆然魂不守舍地回到卡座,当然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气质更冷了几分,仿佛连最后一点活人气儿都跟着消失了似的,赵敏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也硬是没敢开口。周俐不放心地肘了他一下,小声问道:“怎么感觉你状态不太对?不舒服的话要不要提前回去?”
穆然摆摆手,从桌子底下抽出酒水单:“喝什么?”
周俐目瞪口呆:“你不是从来不喝的吗?”
穆然没吭声,只是在菜单上熟练地打了几个勾,抬头看了周俐一眼,他漆黑的瞳孔里层次分明,里面宛若酝酿着一场风暴,行将爆发出巨大的痛苦。
周俐悚然一惊,可不过一瞬间穆然又恢复了正常,轻飘飘开口反问了一句:“是吗?”
“你等等。”周俐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嘀咕道:“不烫呀。”
清吧里门可罗雀,侍者们都要闲出毛来了,很快把点的酒水端了上来,还送了一个不知道猴年马月切出来的果篮。
穆然很少喝酒,他对所有能麻痹理智的东西都不屑一顾,而现在,身体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拉扯他的神经,心脏被攥紧了,激烈地搏动着挣扎,穆然茫然地想,原来真的有心痛这种感觉。
他如提线木偶一般,将三四个shot倒进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高浓度烈酒像灼烫的铁液,一股脑燃烧起来,炙烤着五脏六腑。
穆然放下杯子,捞了几个冰块倒进嘴里嚼了,意识变得朦胧又飘忽不定,深藏在水面下的幽怨和痛苦渐渐清晰起来,他饮鸩止渴般又端起一杯,看也不看就灌了下去。
等周俐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穆然面前的空杯子已经垒成了小山,他微微往前顷着,手肘架在岔开的膝盖上勉强支撑着身体,黑发下的侧脸尤其苍白,整个人变成冰雕玉琢的一般,冰冷坚硬却摇摇欲坠。
她不敢碰他,只能在旁边试探着叫了一声:“穆然?”
穆然低着头没吭声,周俐扳住肩膀把他推到沙发上,这才看到穆然双眼紧闭,像是喝懵过去了。
“嘿我……”她左右看了看,伸手捞过穆然的手机,按下面容解锁,通话记录里第一个号码在一个多小时之前。
周俐跟程小莫见过几次,给他拨了过去:“小莫啊,你家那个一杯倒喝晕了,你要不来接他我就发快递了啊。”
可惜将近半夜的街道上依旧人满为患,别说快递,就算孙猴子来了也得插翅膀飞一会儿。
司野看着窗外红成一片的车灯,有些纳闷:“也没听到说出什么事故啊,怎么堵成这样。”
宋竹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有些无奈:“大哥,今天是情人节。”
“哦。”司野想起来了,他不以为意地蹲下,拿起两块板子用气钉枪钉在一起,“这破节还有这么多人过?”
“……”宋竹站起身,去冰箱拿了两瓶冰水放在茶几上:“挺晚的了野哥,要不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改天找人弄。”
“快弄完了,堵成这样也回不去。”司野拿起一瓶仰头灌了几口,“而且你不是那什么……吴青和墩子都不在,找工人来家里不方便。”
吴青两口子回老家走亲戚,特地打电话给他,说宋竹可能要发热期了,工作室还有最后一点装修没搞完,让他来帮忙看看。
“想不到你还会搞装修。”宋竹笑了笑。
“这算什么。”司野挽着袖子,徒手量了几扎,锯出一个大概的框架,将刚才的板子放进去,分毫不差,“以前我妈生病,夜里睡不踏实老是动,她的床都是我找木头自己打的。”
“行了,你快走吧。”宋竹又裹起毯子,“我感觉这会儿有点烧,信息素都压不住了。”
“哦,是吗?”司野闻不到,把拼了一半的置物架推到一边,“抑制剂给你放茶几抽屉里了,吴青这两天赶不回来,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拉开冰箱,看了眼水和食物都够,准备走人:“哎,我手机呢?”
话音刚落,手机在沙发缝里响了起来,宋竹摸出来看了看,是程小莫的电话,顺手接了起来:“小莫啊。”
程小莫一愣:“宋竹哥,我哥在你那吗?你不是,不是……”
“他来帮我装修,这就回去了。”宋竹把电话拿给司野,“小莫的。”
司野接过来,眉心莫名跳了一下:“怎么?”
程小莫感觉自己当了一晚的传话筒,他咽了咽口水,飞快地把话传达到位:“哥,小然在酒吧喝醉了,要不你去接他一下。”
说完,他将手机拿远了一臂距离,听筒里果然火山爆发了,司野震天动地地吼了一声:“什么!”
司野从离开工作室到开车堵在路上,心里的怒火并没能减少分毫,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成指数倍增加。这小子打小听话懂事,这一个月给他发挥完了,未成年聚众喝酒不算,还把自己喝得人事不清,真是牛大发了!
一看那地名,更是给司野这包炸药扔了根引线,受到宋宇坤的影响,他对这些“旧址”要多厌恶有多厌恶,恨不能把穆然隔空抓过来狠抽一顿。
他风驰电掣到酒吧门口,推门进去只觉得眼前一瞎:“什么破地方连灯都不亮。”
司野犹如困兽般在原地转了两圈,听到不远处有人叫了他一声:“小野哥,这儿呢。”
穆然听到这动静终于有了点反应,短路许久的脑电波又重新开始工作了似的,他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大哥怒气冲冲的脸逐渐逼近,心想我这是做梦了吗,太想见到那个人出现幻觉了?
然而下一秒,“幻觉”动了,拽着领子将他提了起来。还好身边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只剩周俐和荣圆圆在这陪着他等,没让这个丑被更多人看见。
穆然想说什么,一张嘴,先冒出一个酒嗝。
周俐旁观到现在感觉自己都有点死了,艰难劝了几句:“小野哥,穆然他也没喝多少……”
司野扫了眼旁边的酒杯山。
周俐:“……”
眼看战火就要波及过来,她拉起荣圆圆的手飞快跑路。
穆然恍然不觉,他甚至眯缝起眼睛,居高临下扫了司野一眼,胆大包天地想你不是去找宋竹了吗,还来管我干什么?
司野感觉自己像是靠近了一个巨大的酒桶,差点被过度发酵的味道淹没,他松了松手:“还能自己走吗?”
穆然顺势倒了下去。
他只能又把人捞起来,半架着,穆然看着只比他高出一个头尖儿,整个人却死沉,只能边架边拽着将人往外拖。
穆然趴在他肩头,却突然不老实起来,在走廊中间突然停下:“你身上有omega的味道。”
司野又有了想脱鞋底的冲动,心想真是倒反天罡了,我还没教训你呢,小崽子先盘问起我来了。
然而穆然就像一只固执的大型犬,赖在路中间非得让主人无计可施,司野终于丢不起这个人,抓住一条胳膊把人往外硬拽:“我刚从宋竹那回来,他……”
短短一句话不知道哪个字刺激到了他,穆然猛地甩开他的手,但实在是头重脚轻,惯性之下往司野身上栽了过去,司野正站在一个房间门口,被人一扑,胳膊肘硌在了门把上,两个人就这样极其不雅叠在一起跌了进去。
这酒吧大概真的门庭冷落,包厢是空的,只开着一盏昏黄的顶灯。司野在千钧一跌之际抓住门框,把穆然也拉了起来,几乎想一巴掌抽上去:“你抽什么风!”
穆然的脑袋里嗡嗡作响,鼻息间全是司野身上残留的那点信息素的味道,你为什么就不肯看看我,他绝望地想着,早就被酒精烧穿的理智彻底坍塌,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本能地扑了上去,原始的渴望疯狂叫嚣着,是我的。这个人是我的!
丝柏味的信息素控制不住地喷发出来,像是要把其他的所有味道都遮掩下去,司野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你是不是……”
话音未落,老化的电路终于波及到这个房间,头顶的灯泡垂死挣扎般闪了两下,寿终正寝了。
借着最后的一线灯光,司野看到穆然猛地凑了上来,在陷入黑暗的一瞬间,他的嘴唇被人堵上了。
第66章
这个吻带着极强的侵略性,要把人拆吃入腹一般,穆然啃上来的瞬间司野就感觉唇角一痛,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这醉鬼力气极大,在唇缝处逡巡两圈不得入,狗胆包天地伸手去捏司野的下巴,司野总算是反应过来,曲肘磕在他肋下,穆然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醉太狠麻痹了痛觉,竟强撑着没有躲,涸泽之鱼般渴求着养分。
在近战中,司野有十多种可以瞬间摆脱对方的方法,然而面对犯浑的无赖,竟然和那些黄花omega的反应如出一辙——他抵住穆然的胸口,狠狠将人推了出去。
穆然踉跄着后退几步,伸手揩了下嘴角,将那丝血腥卷入口中,犹不知足地再次抵了上来。
有服务生经过听到动静,上前敲了敲:“里面有人吗?”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穆然的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嘘,别说话,会被发现的。”
司野反手一拳将人捣在了地上:“小子,你知道你哥多久没被人威胁过了吗?”
脸颊火辣辣疼起来,穆然终于找回几分理智,用舌头推了推被打中的地方,毫不意外尝到了血腥味。他头晕眼花地坐起来,四肢还僵硬着不听使唤,大脑先一步清醒了,懊悔和恐惧后知后觉从每一个毛孔里渗了出来。
酒后乱性这种事也讲究个一鼓作气在,再而衰,三而竭,仗着黑暗他不用去看司野的脸,却忍不住想象大哥此刻的表情,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恶心透了。
司野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在刚被揍过并且迅速肿胀起来的地方拍了拍:“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穆然张了张嘴,感觉喉咙紧张得瞬间收紧,短短一瞬间竟然连呼吸都忘了,他听见自己发出怪异的声音,如梦初醒般说了一句:“哥?”
司野的唇角还在发麻,声音彻底冷了下去:“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听到司野的语气,整颗心如堕冰窟。大哥不会接受的,甚至可能会连他一起打包扔出去,这种被抛弃的恐惧穆然很多年没体会过了,他像是又变成了那个没着没落的流浪儿,大脑未经思考选择了司野最能接受的那个说法:“我,我喝醉了……哥,你怎么,怎么来了?”
黑暗好像在眼前凝固了,安静得能听见分秒流逝的声音,而头顶悬着的铡刀摇摇欲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随着宣判声毫不留情地砍下来。不知沉寂了多久,穆然才听到大哥冷哼一声:“我不来,你打算爬着回去?”
他心里稍稍一松,摸黑抓住司野垂在两边的胳膊:“哥,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是你。”
司野条件反射般挣了一下,反手抽在穆然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哦,那你以为是谁?”
司野恰好抽在了之前被叶子抓过的位置,穆然皮肉一疼,连舌根都跟着紧了:“是……”
他半天没说过个所以然,司野愈发暴躁起来,站起身在黑暗中转了几圈,凭着感觉一脚蹬了过去:“我给你能耐了!让你发酒疯随便逮住个人就啃?”
穆然被他踹在后背上,直到挨了这一下,吊在喉咙口的心脏才总算落了下去,只要大哥肯发泄,就说明没事了,总好过他一声不吭将自己扔出去。
他能感觉到司野是收着力的,本来能默默扛了,但穆然脚底一软,硬是顺着这股力道滚了出去,不知道磕在什么上发出咚的一声。
司野心里一紧,没想到这醉鬼这么脆皮,也不知道撞坏了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抓住领子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实在是懒得跟他搭腔,就这样连拽带搡地把人拖出房间。
浓厚的丝柏香跟着涌出来,路过的侍应吓了一跳,目光在司野嘴角的破口和穆然额头的淤青上扫了两圈,最终在那土匪能杀人的视线中神色凛然地走开了。
“别动。”司野扳住穆然的下巴,挑萝卜似的左右转了转。
走廊上的破灯照不清楚,他没轻没重地在那块淤青上按了一下,穆然倒抽一口冷气,竟然笑了:“哥。”
醉鬼眼神不清楚,一弯眼睛跟得了糖果的小孩似的,眼底深处都是笑意,司野看到他这副鬼迷日眼的样子就头疼,松手把人推开:“滚。”
他忘了这是个软脚虾,穆然顺着力道被拍到墙上,烂泥一样往下出溜,司野只能认命地把这小子架起来,磨了磨后槽牙,任这庞然巨物趴在自己背上,一步拖一步地把人背了出去。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司野把这醉鬼扔到床上,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牙疼。等他去浴室洗漱完出来,穆然已经睡得意识全无,司野盯着被他抱在怀里蹂躏成一团的被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沉着脸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脑子里被一团乱麻填满,黑暗中破皮的唇角愈发痛痒起来,司野烦躁地把被子踢到一边,这算什么事,给alpha抱住啃了一口不算,这alpha还是自己从小养起来的。
想到这,他彻底睡不着了,推开窗子抽了半包烟,直到天边泛起蓝影,才挂着两只巨大的黑眼圈昏昏沉沉睡去。
然而,在梦里也不能安生。
他先是梦到了宋宇坤的地下室。那段暗无天日的封闭时光仿佛成了他灵魂深处的一小块暗疮,别人看不见,他自己也不会刻意去回忆,只是在梦中,当时忽略的诸多细节被无限放大开来。
周遭的声音彻底消失了,黑暗如浓重的墨汁凝固在眼前,司野摸索到身下柔软的地毯,以及旁边用来禁锢手脚的铁架子,犹如困兽般在黑暗里兜了几圈,忽然听到了均匀的滴答声。
他知道全然寂静的黑暗会让人失去理智,因此事先打开了浴室的水龙头,靠数水滴的声音让自己保持清醒。司野用力咬了下唇,在滴答水声里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盘算逃出去的方法。
这时,厚重的防弹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alpha强势的气息也顺着那条缝挤了进来,司野下意识弓起身子做出防御的动作,盯着那道身影步步逼近。可在梦里,他的身体也仿佛回到了当时那般虚弱的状态,稍一用力就头晕眼花,即将跌倒的时候被宋宇坤扼住脖子抵到了墙上。
司野奋力挣扎起来,胳膊却总也使不上力气,alpha低下头咬住了他的唇,司野在黑暗中猛地睁大眼睛,分辨出那强势而恶劣的信息素竟然是浓重的松木香。
是穆然!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乍一闪过,alpha的动作更加肆无忌惮,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脖子上滑了下去,在腰侧摩挲两圈,目的明确地探向更隐秘的地方。
难以言喻的躁动从身下蔓延到四肢百骸,司野下意识挺腰,在道德伦理尚未回归之前身体的本能占据了主导,他揽住面前alpha的脖子,欺身压上去,在厚重的木调香气里跟面前的身影纠缠到一起。
水滴声乱了节奏,不知道过了多久,司野浑身一紧,满头热汗地醒了过来。
见到天光后,热汗变成了冷汗,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发现昨晚抽完烟后忘记关窗,冬夜的凉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往里灌,半夜进来串门的叶子被狠狠冻了一下,钻进被窝取暖,压住了他一条手臂,才导致了这出光怪陆离的鬼压床。
司野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身下一片潮湿黏腻,还没等他回忆起梦到了什么,卧室门被人拧开,穆然鬼鬼祟祟探了一颗脑袋进来。
司野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同时心里惊涛骇浪涌过,行将褪色的梦境又死灰复燃,甚至欲燃愈烈势如破竹,将他从里到外烧了个透彻,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动弹不得的僵尸。
所幸穆然心里有鬼,不敢将眼神多分到大哥身上,没看见他被子底下诡异的姿势和隐隐涨红的耳根,他只是蹑手蹑脚走进房间,抱走了碍事的叶子,同时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推上了。
半小时后,司野从卧室出来,穆然正在厨房准备早餐。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到门外扔了,回来时正看到那小子端着两颗煎蛋往外走。
司野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心想穆然要是敢提一句昨晚发生的事,就给他一脚踹成小天鹅转着圈从窗户里飞出去。
好在穆然只是把饭放在桌子上,挠了挠头:“哥,我昨晚喝断片了,没给你添麻烦吧?”
司野不知道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做样,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在餐桌边坐下,不咸不淡道:“我去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酒量不行就少喝。”
穆然赶紧点头,端起豆浆凑到嘴边,暗自观察司野的脸色,可惜大哥面色如常,连眉心都没皱一下,仿佛这就是个与平时别无二致的普通清晨。于是他听懂了大哥的弦外之音,不管怎样,这件事就此揭过,休要再提。
穆然感觉自己在司野面前总有些“犯贱”,大哥没表态的时候提心吊胆,害怕被嫌弃被厌恶,可当司野真不计较了又觉得浑身不得劲,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吗,那自己这些日子的痛苦和煎熬又算什么,穆然控制不住地想着,那如果自己做了更过分的事,大哥也可以这样淡然地原谅他吗?
第67章
如果没有那个梦,司野或许还可以把那晚的乌龙当成一场误会,就像被养大的小猫小狗抱了下小腿,除了啼笑皆非外没什么别的想法。
况且平心而论,被穆然啃的那一下,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毫无章法的啃咬,可因为这么个酒疯而做了场没头没尾的春/梦,让司野无论如何都有点难以接受。
偏偏穆然假期还没结束,每天在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一段有关梦境的记忆就像卡在大脑程序里的病毒,三五不时就得跳出来骚扰他一下——特别是跟穆然对视的时候。
短短几天时间,司野感觉自己脚趾的抓地能力都得到了非同寻常的锻炼,甚至想提前结束休假回公司上班。
好在没等他自我折磨太久,付谨言的电话打了过来——矿区出事了。司野本来对于要不要接这个烂摊子还有点迟疑,眼下却也顾不上那么多,果断提上行李箱逃之夭夭。
付谨言在电话里说得简单,只说矿区附近发生内乱,需要人维持秩序,等司野到了才知道,岂止是乱,简直是鸡飞狗跳人畜不安,撒把米就能搅合搅合当粥喝。
首先是“三兄弟联盟”里的果敢同盟军和德昂解/放/军因为土地归属权问题反目,在矿区附近的贵概镇里发生武装冲突。
这种“民打民”的情况在缅北就像家常便饭,政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奈何德昂军最近有些膨胀,控制区日益扩大,跟官方产生了些摩擦,政府军便也趁着内讧的功夫暗戳戳参了一脚,跟果敢军形成了二打一的态势。
按说当地纷争对外资企业的影响有限,可冲突地点离矿区实在太近,乱起来后百姓流离失所,不少NGO*组织出面游说外资企业收容难民,矿区大门紧闭,门口用沙袋堆起了一米多高的工事,可还是有成百上千的难民守在门外祈求“人道主义关怀”。
人道主义这种东西是个非常薛定谔的概念,特别是对于企业来说,需要口碑的时候临时关怀一下,博得个好名声,否则就算是咬紧牙关不让人进,舆论也不能指摘什么。
可偏偏矿区就处在一个急需口碑的关键时期——环宇(缅甸)三期项目融资迫在眉睫,跟风投的人约好一周后来矿上视察,要是核验不过,相当于上亿的项目打了水漂。
司野到的时候下着小雨,雨滴打进黄土激起一片灼热的尘埃,焦躁和恐慌宛如一张网,随着各式的信息素传递出来,密不透风笼罩着黑压压的人群。
矿上被迫停工,员工和警卫编成三班倒,徒劳在矿区四周维持着秩序。付谨言和刘宝山以及几个矿区大佬在会议室开会,声音几乎被外面鼎沸的人声盖过去。
司野走进会议室,感觉自己跳进了一个火坑,他拍了拍付谨言的肩膀:“这就是你说的小麻烦?”
付谨言不知道熬了几天,脸上冒出一层浅浅的胡茬,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从容镇定的面皮下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抬手,示意会议暂停,拧开水杯猛灌两口,这才说道:“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还只是民地武装冲突,半天时间不到,政府军就掺和了进来,两小时前矿区被难民围了。”
司野:“……”
“那你的意思是算我上赶着倒霉?”
“太缺人了。”付谨言苦笑,“shadow精通缅甸事务的人不多,你来算恰如其分。”
司野想说自己就是来执行了两次任务,加起来呆的时间不超过半月,付谨言却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把话头压了过去:“你就说管不管吧。”
司野拖了张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根钢笔,又在付谨言的笔记本上撕了张纸下来,这才问道:“开会开到哪儿了?”
付谨言看了眼他手里的万宝龙,把墨水瓶推到他面前:“刘宝山的意思是再跟政府协商,让他们帮忙解个围。”
这也是矿区一直以来的做法,拿着武器跟政府军交好,相当于交点保护费,关键时刻政府也很乐意出手相助。
可司野把这句话咂摸了一下,敏锐地听出了一个“再”字,抬头问道:“之前已经谈过了?”
付谨言点头:“效果不理想,难民太多,政府军自顾都不暇,很难指望。”
刘宝山叹了口气:“可要让风投的人看到咱们开工都成问题,融资指定得打水漂。”
“外面大概有多少人?”司野问道。
“一千以上。”付谨言说,“我们最多能接纳八百。”
“那就要八百。”司野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不能这么算。”付谨言在他的笔迹上点了点,“只要开了口子,外面的人得一窝蜂涌进来,控制不住的。”
“你怎么选出这八百人?”
会议室沉寂下来,这显然也是他们一直在讨论的难题,数道视线同时望向司野,就听这个不知道行深浅的年轻人开口说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不少员工和警卫跟外面的难民都有交流……”
付谨言神色一动,听他继续道:“这些员工应该有不少人来自贵概镇,难民里说不定有他们的父母家人,这八百人就从员工的社会关系里选。”
这下不止付谨言,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二百个员工,每人三到四个名额,可以带家人进来避难,既堵住了难民的悠悠众口,又让NGO无话可说,同时还可以让员工死心塌地呆在矿里干活……刘宝山忍不住竖起拇指:“年轻人的脑子就是好用!”
有人提出疑问:“那剩下的难民呢?”
“政府接手,NGO会说话就让他们去谈。”付谨言捏了捏眉心,“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分内事,我们只义务收容,不负责慈善。”
刘宝山点点头:“那我整理整理剩下的货,让人一并带过去。”
“货我们留着。”司野突然出声。刘宝山的话头顿住了,微微张大眼睛:“你是想……”
“缅北的政府军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追着民地武拉锯的花皮纸老虎。”司野靠在椅背上,双手在桌上搭了一个“桥”,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在他眼里掀起灼灼野心,“在这种穷凶极恶的地方,好东西得留着自己用,只要员工能踏实呆住,不愁他们不会拿枪自保。”
付谨言微微错愕,眼前这小子的打法跟所有人都不同,他似乎天生不懂得谨小慎微,天生厌恶“借势”,反而习惯于把每一次反抗都当做背水一战,对平坦明亮的“退路”嗤之以鼻。
果然,此话一出,高层们一片哗然,火速分成了激进派和保守派,针锋相对地争吵起来。
刘宝山显然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立刻组织投票表决,最终激进派以微弱的两票优势赢得了胜利。
付谨言立刻安排下去,先由员工进行登记,再依次开门放人,外面抗议的声音果然平息了很多,有员工当场跪在地上,抱住得以团聚的妻儿泪流满面。
先前消极怠工的工人像一颗颗各归其位的螺丝钉,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等到下午,三分之一的难民陆续登记造册,停工24小时的机器再次开始运作。
夕阳落幕,空气中仍充斥着挥散不去的雨腥气,付谨言站在脚楼上,连日的疲惫总算能消弭几分,他从背后拍了拍司野的肩:“我和老刘可都把票投给你了,后续有什么打算?”
司野微微低着头,残阳如蜜般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金辉,又依依不舍地抚过垂落的发丝,本来该是暖洋洋的画面,可他嘴里的话仿佛一把冰碴:“怎样做都好过姑息养奸。”
付谨言似乎没想到他们沿用了几年的策略在司野口中的评价如此不堪,忍不住笑了:“以前没看出你是这种破釜沉舟的性格。”
司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色沉冷:“仰人鼻息也要看对象是谁。”他抬起头,在暗淡天光里看向付谨言的眼睛:“你真觉得那些自身难保的政府军能靠得住?”
付谨言摇摇头,但没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个手势:“跟我来。”
司野跟着他七拐八转,穿过浩荡难民营,来到了宿舍楼背后的一小片平房。这里本来是空置的仓库,然而现在灯火依稀,传出了些微人声。
付谨言引他站定,从他们的角度能看到里面三五成群聚集着一些当地人,虽然精神萎靡,但穿着打扮上能看出应该是生活条件不错的富人。
司野费解地看了他一眼:“这些人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
付谨言做了个点钞票的姿势:“也是难民,不过他们大多数是当地权贵的家眷。”
司野恍然,早在打起来之前,接到风声的当地豪绅大多作鸟兽散,没能跑成的就把家属委托到外资企业里避风头,看付谨言的架势,收留这些人应该不便宜。
看到他诧异的神情,付谨言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你不会以为shadow只是普通的安保公司吧,在战乱地区,庇护难民可是一大收入来源。”
司野心说,我又不是财务科的。shadow这种公司不会上市,市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最赚钱的大头是什么,只能从暴露出来的冰山一角中窥见这头巨兽的些许端倪。
同时,他也明白了付谨言真正的意思。会议室里,大家看似在同心协力解决难民问题,但环宇(缅甸)和shadow本质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利益和而不同,就算环宇(缅甸)的融资项目黄了,shadow拿不到尾款,付谨言也能通过赚外快的方式把这部分损失补回来。
这些难民就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外快”。
所以那些政府军能不能靠得住对他来说压根就无关紧要。
所以……付谨言从背后揽住他的肩膀:“想做什么就放开手脚去做,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有保本能交差。”
司野不动声色打了个激灵,感觉自己对alpha有点过敏,往前踱了两步,露出一个有点倨傲的笑来:“用不上。”
当天晚上,整个矿区灯火通明,司野跟之前的集训教官豹子聊了个通宵,连夜拉出了培训框架,第二天一早分批开始训练。
付谨言起床的时候听到营地里有喊号子的声音,出门正看见司野带队跑过来,这些警卫都没正经训练过,跑步跑得稀松马虎眼,后面几排尤其不正经,说笑打闹的都有,司野逐渐放慢步调,找出声音最大的那个,抬脚就踹了上去。
alpha被这一脚直接踢出队伍,往外踉跄了两三米才摔到地上,滚了一头一脸的土,脸色登时难看了起来。
懒散的生活过惯了,谁都不愿意被拘束,更何况是被一个空降来的beta拘束。因此他在司野大步走上前,呵斥他“滚回队里”的时候,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我累了,跑不动。”
“哦,那行。”司野扬起下巴,点了点大门的方向:“滚吧。”
alpha有一瞬间的惊诧,谁都知道现在矿上缺人手,难民营那边更是得分秒不歇地有人盯着,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beta只是在虚张声势,叽里呱啦用缅语咒骂了一通,还没骂完,就感觉额头一凉,已经被泛着乌光的枪口顶住。
司野的眼里有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狠劲儿:“要么死,要么滚。”
“连你的家人一起,滚。”
alpha脚跟一软,勉强撑着才没有当场坐在地上,他大喊刘宝山的名字,似乎自己遭受了严重的迫害,然而被难民烦得一团乱麻的宝山兄只是看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alpha心里凉了半截,飞快审时度势高举起双手:“我道歉,别让我出去,我女儿只有一岁。”
见司野冷着脸没什么表示,他连滚带爬追上队伍,屁滚尿流地跑远了。
训练场一片整肃,队伍自发排列成了方块,连跺脚的声音都比刚才大了一些。
仁不带兵,付谨言旁观完全场,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这个beta的能量比他想象得要大得多。
司野看到他,收了枪走了过来,皱了皱眉头:“他刚在才说什么?”
“合着你没听懂啊。”付谨言失笑,“说了什么不重要,你这样就足够把他们吓住了,酷。”
司野倒也没有装酷,只是会的缅语实在有限,大部分都是日常名词和骂人,他只能藏拙,说话不超过三个词,听不懂了就黑脸沉默,倒是在不知不觉中树立了一个冷面教官的形象。
那段时间训练场上听到最多的就是诸如“猪”,“木头”,“滚出去”等词语的排列组合。
管理岗是个很磨人的活儿,特别是这群人素质不齐,语言不通,还经常冒出个突发情况。
第二天晚上难民营里有三个omega发/情,引起了隔壁alpha的躁动,放了几声空枪才勉强压住,司野亲自将omega护送去隔离房,几个小o眼泪汪汪缠着不让他走,并表示只要他愿意他们也不介意一起来,当时就给司野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在这种民风彪悍的地方待久了,穆然那个以下犯上的吻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司野闲下来再想起这件事,竟然也不觉得别扭了,发/情的omega他都处理得了,还在乎一个似是而非的春/梦吗?
他摸出手机,把穆然的聊天框从一堆工作群底下挖了出来。
这段时间俩人一直没沟通过,穆然前天晚上没头没尾发了一个“哥”过来,也没有下文,司野当时没在意,等忙起来就忘在脑后了,这声“哥”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僵在了聊天框里。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莫名看出了几分孤独落寞,不知怎的就想起穆然小时候孤零零蜷在停车棚的样子。
“造孽啊。”司野呼出一口气,看时间穆然应该放学了,直接给他拨了过去。
出乎意料地,没人接听。
他蹙起眉头,等电话自动挂断后准备打第二个,对面率先打了过来。
“哥。”穆然声音发沉,像是哑了嗓子,叫完就不吭声了。
“干嘛去了?”司野走到外面点上根烟,“我这边忙,走不开,得晚几天回去。”
“嗯。”穆然短促地应了一声。
司野本来就是没话找话,听到那边惜字如金也觉得没意思,又叮嘱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冰冷的忙音不紧不慢传来,穆然咬紧的牙关总算松开一条缝,慢慢吐出一口气,放在底下的手加快动作,狠狠搓弄两下,这才神魂归位。
房间内松木的味道已经浓郁到令人眩晕的程度。
穆然站起身,去主卧浴室把自己清理干净,然后将弄乱的床褥重新铺平整。
他大逆不道地盯着床单,任由脑子里的画面信马由缰跑了一会儿,这才走出房间,去冰箱里拿了一支抑制剂,撕开封口灌了下去。
司野走后没多久,他就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易感期。
起初只是头晕和发热,穆然以为是普通感冒,草草吃药了事。但很快,他发现温度并没有降下去,反而演变成了带着焦躁的灼热,颈后的腺体也肿胀成一个硬块,信息素失控地溢了出来。
即使没人引导,这个年纪的AO对于生理上的变化也早有准备,穆然先是打电话给周俐,托她带了抑制剂过来,然而在看到周俐时,他又萌生出一种强烈的领地被人侵入的愤怒。周俐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失态,把抑制剂放在门口就走了,随后发消息过来,让他去最近的关怀酒店。
针对AO发/热期的关怀酒店是近几年才兴起的,不仅有专门检测身体状况的手环,还有人定时送营养液和物资,不少单身的AO会选择去酒店度过发/热期。
穆然也有过去酒店的想法,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先是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仿佛从家里离开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他回到自己房间,仍觉得不够,犹豫再三还是躲进了大哥的主卧。
司野的卧室简洁得像宾馆,除了基本陈设外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品,唯独在床头柜摆了一张他们三个人的合照,是某年过年时被程小莫硬拽去摄像馆拍的。
穆然跟照片里的大哥对视,做贼心虚般将照片倒扣,紧接着,他中邪似的打开司野的衣柜,把衣服都抱出来丢在床上,将自己密不透风埋了起来。
但还是不够,穆然披着大哥的一件外套,小心翕动鼻翼,妄想从上面分辨出丝毫可以提供安慰的信息素,可惜没有,司野的衣柜堪称一尘不染,连洗衣液的味道都消弭得差不多了,单看这个房间,说从来没人住过也不足为奇。
抑制剂还没起效,穆然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战栗。他做过一点研究,大多数alpha在易感期会被无穷无尽的欲望填满,会疯狂想要占有和掌控,但他似乎还没到那个阶段,埋在司野穿过的旧衣里时,他想到的是遇见司野的那个夏天。
湿热的空气,长草的自行车棚,以及少年人带着点拽和不耐烦的神情,像是烙在了记忆深处,在理智摇摇欲坠时再次循着本能浮现出来,依旧鲜活深刻。
失控对于穆然来说是一种很罕见的情况,幼时的境遇让他习惯于将所有事情都掌握在手心,才能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那是捡你回来,将你养大,如父亲如兄长般的人,穆然在心里字字告诫,深刻反省,试图抓回一点微末的掌控感,然而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伸出手,将司野穿过没来得及带走的一套睡衣从床头摸了进来。
一时间,大哥的气息挤满了狭小封闭的空间,穆然感觉脑子里一片轰鸣,妄图构筑的理智城墙人仰马翻,有关大哥的记忆开始走向另一个不可描述的极端,垂落在颈间的发丝,饱满结实的胸脯,干燥温暖的掌心,乃至不经意见看到的一颗腋下小痣,都成了失控的理由,轰轰烈烈往下三路直奔而去。
穆然闷吼一声,灼热的欲望抵上温凉的床单,怎么磨蹭都不得其法,直到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句,这是大哥睡觉的地方,那两条筋肉分明的长腿刚刚显露出一点端倪,他便浑身一僵,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
穆然缓缓吐出一口气,放开手里的睡衣,这才感觉手指都有些僵直了,他气息不稳地摸出手机,克制住想一个电话打给司野的冲动,在对话框删删减减,最终只发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哥”出去。
似乎是想仓促掩盖什么无法言明的事实。
第68章
半月时间,矿区运转得井井有条。适龄alpha都被征去集训,有自己的父母妻儿挡在身后,训练很快见到了成效,甚至在一小波政府军找上门打秋风的时候毫不客气地反将了回去。
秩序能运行起来的背后必然离不开强权和专制,特别是在难民营这种人均素质堪忧且自成一国的地方,司野理所当然扮演起了白脸的角色。
他每天早晨天不亮起床,先是给警卫开训,再去食堂顺俩包子馒头,一边吃一边顺着矿区外围溜达。
这些天“立威”卓有成效,不仅是每天被训成死狗的alpha警卫,就连难民营里的人看见他也会下意识噤声,况且他连续几周睡眠不足,每天一睁眼就是处理各种琐事,眉间不自觉笼罩着一团黑气,明明不是五官锋利的模样,硬是把自己折腾成了个鬼见愁。
司野路过的地方,形成了一个个诡异的“真空区”,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恐惧和敬畏此消彼长。
他也懒得去关心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的形象,只要他们能老实干活,别聚众闹事,就算是做出不小的贡献了。
绕过办公区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草丛传来响动,司野眼神一利,匕首已悄然从袖子滑进掌心。
自从政府军来过之后,他就带人在矿区附近的空地上埋了一圈地雷,正常人不会没事在那边瞎转悠,司野猫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紧绷的身体稍松,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在草窝子里惊恐地跟他对视。
司野心里一个激灵,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小男孩大概是被家里人提前教育过,对司野的“威力”有所耳闻,瘦小单薄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般瑟瑟发抖,甚至萌生出了转头就跑的意图。
司野用缅语呵斥了一声:“不准动!”
小男孩浑身一僵,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他无措地张开沾满泥的小手,磕磕巴巴解释着什么。
司野根本无心听他说话,判断着雷区的位置深一脚浅一脚趟过去,在大概一臂远的时候伸手将小男孩捞了起来。
这时他总算听到了几个自己熟悉的单词,勉强将男孩的意思顺了起来,脸色难看起来:“你是说有人拿了你们的食物?”
小男孩有些畏惧地闭了嘴,似乎对这种现象习以为常,半晌才嗫嚅道:“那边的草丛里有红薯,我可以挖红薯。”
司野将男孩抱回营地,一个女性omega从人群中扑出来,瑟瑟发抖地伏在地上,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开始求饶,她会一点英语,因此司野很快就听懂了:不管发生什么,她愿意替她的孩子承担所有过错。
司野把男孩放回地上,半跪下来将他圈在怀里,语气堪称温和地问道:“是谁干的?”
女人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哆哆嗦嗦看向自己的孩子,空气似乎凝固了,沉默以此为中心在营地中荡开,人群似乎是微妙地分成了两拨,一批如女人一样,畏缩,忌惮,瞻前顾后,而另一批则面色沉郁,看向跟自己境遇相似的同胞时宛如牲畜草芥。
男孩先是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哆哆嗦嗦伸出手,指向了几个坐在角落里omega,人群开始出现骚动,司野默然置之,只见大部队慢慢开始抱团,将另外一些人悄然孤立了出来。
司野没想到捡个小孩还能牵连出这么多事情,有些头疼地叫来警卫:“全部带走。”
都说阶级这种东西是吃饱穿暖后才有的产物,实则不然,越是穷凶极恶的环境越容易诞生权力场域,且更加,直白,原始,蛮不讲理。
这一抓不要紧,警卫也开始两股战战,还没正式开审就自发跪了几个,有些还是司野亲自拔擢出来的小队长。
他终于咂摸出点滋味来,这些alpha在警卫队里混得风生水起,他们的家人借势欺弱,形成了以几个人为首的“头目组织”,发下来的物资都要经由他们的手再分配,被排挤的人就如小男孩和他的母亲几天吃不上饭都是常有的事。
中午时分,刘宝山和付谨言从曼德勒接了风投的人过来,就看到涉事人员沿墙根蹲了一溜。司野穿着黑色短款制服站在中间,一个alpha警卫痛哭流涕地瘫在地上,不知道在解释什么。
风投团队来自一家英国老牌资产管理公司,跟环宇总部有过几次合作,业务水平没得说,但同时也有着英国佬一脉相承的通病,高傲,过分严谨,擅长刁难。
带队主管史密斯先生有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灰蓝色的眼睛先是在司野和alpha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看来付先生还给我们准备了节目。”
付谨言的视线隔着数人跟司野轻轻一碰,后者抬腿将alpha踢到一边,上前跟史密斯握手:“不好意思,出了点小插曲。”
史密斯饶有兴趣地问:“他们怎么了?”
“说来话长。”司野不慌不忙露出一个笑容,“我们进去聊。”
付谨言和刘宝山不明所以,更不知道司野大清早唱了哪一出。原本的计划里,司野作为安防主管只负责训练,不管风投的事情,可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史密斯先生在英格兰吃多了咸萝卜,对矿上不管不问,反而操心起了难民营的事。
司野的英文也是后来才捡起来的,他说得很慢,大部分用词都过分正式,胜在气度从容,不紧不慢介绍了他们是怎么放人,如何安置,今天又是出现了怎样的状况。
歪打正着的是,史密斯先生年轻的时候在联合国难民蜀工作过,对难民管理也有一套,满意地点点头:“你现在的做法是对的,如果任由这群人滋蔓难图,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风投小组在矿上呆了三天,临走前爽快地给了口头合同,并且额外加了一条,项目运行期间司野都要担任安防主管的位置。
送走风投的人,刘宝山半开玩笑地说:“要不给你申请个职位,直接来我们矿上算了。”
付谨言眉峰一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司野说道:“矿上的事我不懂,而且,做这行已经习惯了。”
三人从外面回来,看见那天的小男孩拿着片什么东西跌跌撞撞跑了过来。他仍有些害羞,跑到司野面前站定,也不说话,将布片高高一举,递到司野手上。
“收到礼物了啊。”付谨言在旁边揶揄。
司野把布片展开,发现是当地的笼基,大概是这些天赶出来的,针脚细密厚实,花纹一层压着一层,拿在手里很有分量。他抬头,只见男孩的母亲和几个omega正在营地里往这边看,见他望过来,齐齐低头做了个礼拜的手势。
司野有样学样拜了回去,在小男孩脑袋上摸了一把,尽管对男人穿裙子仍有些无法苟同,还是把衣服拿回去收了起来。
项目融资的事了结,司野却并没有能轻松几天,反而愈发忙碌。
掸邦政府习惯了作威作福,对他们不再上供,反而高度自治的势头颇为不满,几次三番找茬,甚至找借口扣了几辆运矿车。
公权力威胁也算安全威胁的一种,刘宝山应付得左支右绌,一边跟总部打报告,一边拉着司野和付谨言到处应酬疏通。
司野扮白脸训人很有一套,让他去跟那些高门大院里的牛鬼蛇神应酬简直苦不堪言,更何况这些鬼还是洋鬼。
那段时间司野除了训练就是酒局,缅语进步得突飞猛进,做梦都是叽里呱啦的鸟语。以前还嘲笑付谨言天天挂着两个黑眼圈,现在连他自己也开始失眠多梦,一到晚上恨不得脑袋上罩个桶往墙上一撞,晕过去了事。
付谨言十分感同身受,给他推荐用罗勒和茉莉泡水,司野向来看不上这些东西,总觉得是安慰剂,可奈何他失眠严重到一定程度,身体疲累如泥了,精神还是反其道地活跃,大有要把脑壳撞个窟窿,摆脱这具累赘的肉/体自由翱翔的架势。
司野熬了一天一夜,本想下午补个觉,结果越补越累,他从床上爬起来,困兽般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最后捏着鼻子给自己泡了碗“安神水”,刚喝了两口,电话就响了。
最近哥俩的沟通不算多,聊个天也总像隔着一层,硌硌楞楞的。司野本来就烦躁着,将碗扔在一边,拿起手机就想撒气,语气暴躁地“喂”了一声。
那边穆然一听,竟然把电话挂断了。
司野震惊地盯着手机,因为睡眠严重不足而迟钝地大脑转了几圈,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屁崽子竟敢挂我电话!
还没等他这只炸药桶彻底爆发,穆然又打了回来,这次是视频请求。
司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道饶你不死,等电话又响了半分钟才接起来,仍然是一副被欠了八百万的样子:“干什么?”
穆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复习到一半,鼻梁上架着副薄薄的眼镜,声音有些担忧:“哥,你生病了吗?”
司野坐回床上,烦躁地把头发抓成鸡窝:“没有。”
穆然的视野跟着镜头移动,现在也就四五点的功夫,外面天光正好,房间内却窗帘紧闭,司野穿着睡衣,扣子象征性地扣了几颗,极不讲究地敞着领口,隐隐露出胸肌的轮廓。
穆然在那片蜜色的皮肤上扫了几眼,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失眠这种事说出来有点矫情,司野打了个马虎眼:“昨晚有点没睡好。”
有些人说话总喜欢夸大事实,比如程小莫,在学校看到俩人掐架,也能描绘出外星人入侵的架势。而大哥则恰恰相反,他眼里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关于自己的事儿也是能不谈就不谈,穆然时常要通过只言片语来推断大哥可能遇到了什么情况。
他把“有点”这两个字放在脑子里盘了盘,也没戳穿,只是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一下:“外面有光容易睡不宁,你行李箱的拉链包里应该有眼罩。”
司野这次走得仓促,行李箱往墙角一扔就没怎么管过了,没想到这小子还做了“手脚”。他把手机架到床头,将行李箱打开,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几个眼罩,加热和清凉的都有。
他站在原地拆开,忽然听到穆然问了一声:“哥,你穿的那是什么?”
司野一顿,这才想起自己腰上还围着小男孩送的笼基,这玩意儿他穿不出去,用来当睡衣倒是挺舒服,凉快又透气。可被穆然看见就不同了,特别自己刚才还弯腰找东西,成什么样儿了。
司野感觉腰部以下开始刺挠起来,努力端得四平八稳:“哦,这是他们这儿的衣服,喜欢回去给你带一件。”
穆然笑了一声,大概他离得听筒很近,声音像羽毛般挠了出来,轻轻在司野耳朵边搔了一下。他忽然有些尴尬,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就听穆然说道:“哥,你睡吧。”
“哦,那好。”司野把眼罩戴上,“你也早点休息。”
“先别挂。”穆然突然说,“我陪你睡。”
司野感觉自己是睡眠不足出现幻觉了,不然怎么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他忍不住道:“你怎么陪,打飞的过来吗?”
“要是我能打飞的,就天天过去找你了。”穆然有些无奈地说。
司野感觉这小子的每句话都不同寻常,可他细细分辨,又咂摸不出具体是个什么滋味。
他放弃了跟他沟通,将眼罩拉下来,眼不见心不烦,又听穆然说道:“我今天没事,把家里打扫了一下,叶子最近有点不爱动,可能是岁数上来了,撸他也不生气,每天睡觉的时间比我还长。”
“前段时间清明,我去墓园看了一趟,那附近在起人工湖,环境越来越好了。”
司野闭上眼睛,眼罩冰冰凉凉地覆在眼皮上,隔绝了斑驳陆离的光线。
穆然絮絮叨叨说着家里家外的一些琐事,那些话很好入耳,听过后就毫无负担地消失,间或一两下键盘的哒哒声,堪比网上那些助眠的白噪音,司野听着听着,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发沉,就好像外面不是流金铄石的缅甸高原,而是回到了自己家里,翻身时旁边还有只碍事的老猫。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而且一直从下午睡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焕然一新。
司野在床边坐了会儿,等神智回拢,先去把那碗罗勒叶水倒了,他洗漱完换好衣服,拿了手机准备出门,突然发现手机的电量竟然见底了。
司野愣了一下,他这部国产机以待机时间长著称,放一晚怎么都不至于没电,还没研究明白,手机说话了:“哥。”
他吓了一跳,手机“咚”的一声掉到地上,对面的人似乎判断出他已经醒了,打了个招呼:“哥,早啊。”
司野眼皮一跳,把手机捡起来,看到穆然笑眼弯弯,而下方的通话记录赫然显示十几个小时。
“你脑子给猫吃了,睡觉都不知道挂电话?”司野口不择言,骂人都不知道选哪句,“我手机就剩个血皮了!”
对面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他关注的竟然是这个,半晌才忍着笑意开口道:“昨晚复习到太晚,就忘了。”
穆然话锋一转:“哥,你睡得还好吗?”
司野有半个月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因此尽管被气得青筋直突,还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哼完就把电话挂了。
警卫营的小队长们跑步过来汇报训练事宜,冷不丁看到教官脸上竟然挂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一个个僵立在原地,心想:真是见了鬼了!
第69章
自从那晚之后,司野像是给自己的失眠找到了新的疗方,只要不是太忙,睡前都会跟穆然聊几句。还会以穆然复习太晚为由毫无负担地先行睡去,把手机充好电扔在一边。
而穆然就像夜猫子成精一样,不管多晚都是醒着的,有次凌晨一点多司野喝得烂醉回来,看到手机上有未接视频请求,忘记时间拨了回去,穆然很快接通,小台灯的光暖融融打在脸上,隔着屏幕营造了静谧的一方世界。
他变戏法似的指引司野从行李箱里翻出护肝片,奈何司野刚跟人吃饭吃得一肚子火,脾气还大着,也不管面前是谁,迷瞪着眼睛骂道:“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一群没见过世面的黄皮猴子,打秋风打习惯了的光棍,信不信都给你们撸下来?”
“信,信。”穆然只能顺着醉鬼的话说,“哥,你先把护肝片吃了,我去跟他们谈谈,不让他们找你麻烦,怎么样?”
司野总算转过脸来看向镜头,视线却迷离没有焦距,他今晚穿了一身深灰色条纹西装,搭配黑色衬衫,扣子扣到顶格,刚好卡在喉结的位置,显得庄重严肃。
这份庄重在穆然眼里却变了味道。司野喝多了酒,浑身燥热,三两下就把西装外套扒了丢到一边,衬衫的面料大概不错,到现在都没变形,呼吸时胸膛至肩颈的线条都跟着搏动,丘壑般一起一伏。
穆然眼睛里像带着钩子,恨不能将这层碍事的布料也一起扯了,仗着醉鬼神志不清,放心大胆用视线在人身上逡巡了个遍,突然听到沉沉的一声:“你在看什么?”
穆然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司野正直勾勾盯着自己,这目光太有压迫感,他忍不住捏了捏拳头:“哥,把药吃了睡觉去吧。”
可惜醉鬼听不懂人话,盯着人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对谁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穆然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摇头,连呼吸都屏住了,悄没声息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大哥是在说醉话,这才稍稍把心落回肚子里。
可当危机感过去,不甘的情绪再度翻涌起来,他看向大哥眼睛,某种冲动在胸腔里愈演愈烈,终于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哥。”
司野眼神微动,脸上带着些酒后上脸的薄红,像是上帝精心的调染,穆然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刻出一排深刻的月牙,勉强用微不足道的疼痛来压制心里上不得台面的想法:
想让这个人因为他而悸动,想让那片红色蔓延至全身,想用牙齿嘶哑,在后颈打下深刻的标记,想……亲口告诉他,深埋在心底折磨他良久的那些爱欲和企图。
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似的:“哥,其实我……”
耳机里传来均匀和缓的呼吸声。司野就这样半握着手机趴在床上睡着了。
穆然盯着那张沉静的睡脸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司野醒来,头疼欲裂的同时发现手机电量又变成了血皮。更诡异的是,几个小时的通话时间他一点印象都没有,记忆仿佛在他进屋之后就断片了。
旁边扔着一盒还没拆封的护肝片,他生吞了两粒,把束人的衬衣脱下来,换上作训服,刚洗漱完就听到门外传来动静,付谨言带着宿醉的疲惫敲开门:“出事了。”
昨晚是刘宝山搭关系跟政府高层组了个局,结果沟通失败,人家不知道从哪堆积灰的文件里翻了条例出来,禁止外资企业持有私人武装。
虽然相关法律禁令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有颁布,但执行起来一直属于灰色地带,不少地方政府会象征性地收一点“许可费”,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这民地武势力多如牛毛的地方,赤手空拳的光杆企业才是珍稀物种。
可政策这种东西,有宽就有严,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盘,要是人家诚心想搞你,也只能将这口苦水吞下去。
昨晚谈判失败后,今天一早政府军就派人把矿区围了,要求他们交出武装,俨然一副空手套白狼的架势。
被人真刀真枪打上门,矿区高层又开始分化,不少人觉得不然就把这“保护费”一直交下去得了,用钱能平息的事往往都是小事。
营区里乱作一团,警卫们忙着大门警戒,高层在空地上争论不休,司野从脚楼上直接翻下去,人群静了一瞬,摩西分海般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一露面,仿佛竖起了活靶子,高层的谴责声纷至沓来,警卫队长接二连三前来汇报情况,刘宝山如热锅上的蚂蚁,愁得白头发都多了几根:“野子,你看这事……”
话音未落,不知道谁高声喊了一嗓子:“他们要冲卡!”
刘宝山悚然回头,目眦欲裂地看到一辆厢式卡车在不远处的山丘上发出嗡鸣,像刨着蹄子的怒兽,下一秒就要冲将过来。
司野将所有警卫队长召集到一起:“一级戒备!”
alpha训练有素地四散开去,司野背枪爬上瞭望塔,高倍望远镜中,卡车鸣着笛从山丘上猛地冲了下来,如一个带着雷霆之势的庞然巨兽,大门警卫架起枪准备扫射,付谨言站在他身边,声音不自觉提起:“司野!”
司野充耳不闻,如入无人之地那般,准星随着货车缓慢移动,平稳的心跳是最精准的计时器,一下,两下……还不够近。
终于,货车驶入了千米的视野范围,司野估算着距离扣动扳机,穿/甲弹拖曳着金属尾光飞了出去,落入距离货车不足二百米的雷区。
下一秒,爆炸声轰鸣,大地都震颤着发出怒吼,穿/甲弹击中地雷引发了一小片殉爆,如同最强悍的威慑,货车速度骤降,在雷区前堪堪刹住,不知所措地停下了。
紧接着厢门大开,士兵像倒豆子一样往下跳,但是没人敢接近。
司野沉声在对讲机吩咐道:“把鸟放出去。”
两枚MH-6小型直升机搭载机枪原地升空,左右各自打了个旋,悬停在近地不足一百米的位置,隐隐能看见机身上反射出的乌光。
这种东西整个掸邦都不一定有几架,对面大概没想到小小一个矿区里卧龙藏虎,士兵们尴尬地僵在原地,打还是不打?
面前的爆炸坑像是一道不祥的警戒,沉默地标识着“靠近者死”。
刘宝山趁机打开喇叭,喊了些“误会”之类的话出来和稀泥,司野划了一小波人跟上他,让警卫打开大门,把人放了出去。
对面一见这态势,也有点懵,有个不长眼的小兵拉栓上膛正要瞄准,子弹长眼似的在他脚边炸出一个深坑,带起的砂石引得周围一小片人齐齐后退。
司野平静地从瞄准镜后移开视线。
这下彻底没人敢动了,半晌,一辆大概是指挥车的军用吉普出现在山丘上,一路开到卡车后面停下,从上面下来两个军官,跟刘宝山远远交谈起来。
政府军毕竟不是哪个野山上的民地武装,虽然蛮不讲理,但也不能将他们得罪得太狠。司野不是委曲求全的性格,心里却稳稳捏着一个度,此番只是震慑,双方都没有出现人员伤亡,已经是最理想的状态。
当晚,这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刊登上了本地新闻。耐人寻味的是,不少平民都自发发声为矿区说话,刘宝山在此地经营多年,没做过什么剥削劳动的事情,反而给当地提供了不少就业机会,加上前段时间还轰轰烈烈地收容了一波难民,算是打下了坚实的口碑基础。
报道中,不知道哪个贪靓不怕死的记者把司野的照片发了出去,大概是无人机偷拍的,司野一身黑色作训服稳稳跨立在高塔上端枪狙击,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一片议论。
半夜时分,司野刚洗漱完,搭着浴巾走出来,就接到了任亦的电话:“怎么样,喜不喜欢我送你的大礼?”
司野一时间没能听懂:“什么?”
“老弟你不看新闻啊。”在任亦的叠声催促中,司野打开手机点进推送,上来就是一张自己的高清近照,连垂落的发丝都根根分明。
司野在页面上划了两下,发现不少媒体都在讨论矿区的事,不只是他,付谨言和刘宝山都被拍了进去,而作为其中唯一一个beta,一人一杆枪就震慑住了对面的千军万马,他的背景和来历都值得津津乐道。
“发报的那个是我朋友,我让他挑了几张角度好看的。”任亦的声音还挺得意,“出名的感觉如何?”
司野混到现在,这副皮囊着实不算什么优势,甚至还在少年时期给他惹过不少麻烦。他知道任亦大半夜打过来不是为了夸他好看的,伸手将湿发耙到脑后:“出名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钱花。”
任亦已经习惯了他三句话不离孔方兄的聊天风格,浑不在意地笑了两声:“那不一定,舆论压力不管在政治斗争还是派系矛盾里都是很有力的一个手段,提前给你透个底,曼德勒华人商会听说了这件事,正要去给你们撑腰呢。”
出门在外都讲究个抱团,曼德勒华人商会在缅甸小有一番势力,不管是跟政府还是民地武都有不少合作。
但生意上的事大部分都是刘宝山在解决,司野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第二天这城门着的火还是烧到池鱼身上来了。
华人商会会长大名叫齐百川,S级alpha,三十五岁上下,父母都是南洋华人,在当地小有名声。他打着维系友好同胞关系的名号组了一场局,在曼德勒最高规格的行政酒店,指名道姓要司野参加。
司野不是业务选手,但实在不忍心刘宝山一把年纪还得拉着老脸过来求他,况且就吃顿饭,要是对方真有那么大能量,能把事情办了,他们跑一趟也不算亏。
等到了地方,才知道齐百川手腕确实够硬,作陪的是木姐镇行政副主席,齐百川落座首位,那是个轮廓感很强的男人,眉骨略高,压在眼睛上显得人有些低沉,但他本人并不是不好说话的性格,尽管从没见过面,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司野,伸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随便坐。”
司野挨着刘宝山坐下,他还是穿的那件黑色衬衣,为了不显得太正式刻板,搭配了一条修身牛仔裤,两条腿修长劲瘦。
席间自然是刘宝山主讲,他负责当一个沉默的冷面打手。齐百川听人说完,没发表什么看法,倒是饶有兴味地说:“前段时间海飞看上了掸邦的一个油矿,问我有没有门路竞标。”
此话一出,刘宝山的脸色难看起来,暗骂道:“他爷爷个熊的。”
海飞跟环宇势同水火不是一天两天了,特别是加上那些绕不开的奇闻八卦,使得两家公司的关系十分微妙。在刘宝山这类环宇的“嫡系”干部眼中,海飞就是个吃里扒外的野鸡公司,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没有方家女儿,海飞的当家人还不知道在哪片山头山当猴子呢。
这两年环宇强势回国,本来就挤压了海飞的市场,后者看事不好,有样学样抄人家的出海路子,打起了东南亚的主意。
齐百川说的那个油矿是一块肥肉,如果不是惦着竞标的事儿,刘宝山也不会对政府那些人瞻前顾后。
“刘老板别紧张。”齐百川笑了一声,话里有话道:“合作的话我们还是更偏向正规的大企业,就算乱起来也能压得住。”
刘宝山给他说得心口暖热,举起酒杯跟人碰了一下:“我敬你。”
齐百川端着杯子,朝司野扬了扬:“不如敬这小兄弟,要是没他,我真不觉得你们矿区能在掸邦站稳脚跟。”
话说到这份上,司野也只能端起酒杯跟人一碰:“齐老板过奖。”
一顿饭吃完,他们拿到了不少有效信息,首先是海飞最近在缅甸动作不少,估计想趁乱分一杯羹,其次齐百川从地头蛇的角度分析了一下,倒是给出了一个可行的建议。
他的提议是要警卫从矿区里独立出去。现在警卫营由环宇(缅甸)雇佣,司野算是空降教官代为管理,齐百川的意思是将整个警卫营外包给安保公司,这样就算真的查下来也不会在政策上不过关。
虽然后续实操还要看shadow的配合,但能提出方案就足以刘宝山感恩戴德了,几杯酒下去,差点揽着齐百川的肩膀跟人称兄道弟起来。
在曼德勒的商务酒局绕不开大保健,酒足饭饱之后齐百川做东做到底,直接请所有人去隔壁娱乐/城放松一把。
刘宝山走路都不成直线了,嘴上还不忘起哄:“去,都去,走,司野一起。”
司野皱了皱眉,他从这种地方出身,对这类纸醉金迷的活动尤其厌倦,如果有的选,还不如回去跟穆然打个电话好好睡上一觉。
然而生意场上总会有各种身不由己的场合,眼看刘宝山都被人拐走了,他总不能把人扔下自己跑。
娱/乐城金碧辉煌,喝过酒的人去汤泉里一泡,酒气顺着四肢百骸蒸腾上脑,别有一番舒爽的滋味。
等几个人各自泡完回到包厢,刘宝山直接裹着浴袍睡了过去,大概是了却了一桩由来已久的心事,睡得尤其安稳。
在场的除了司野之外都是alpha,齐百川一个手下嬉皮笑脸提议道:“齐哥,来都来了,不找几个omega助助兴?”
齐百川拉下脸,装模作样训斥了一句:“有外人在,净给我出丑。”
司野不动声色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你们自便。”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即使穿着浴袍,也把带子系得紧紧的,连领口都一丝不苟地裹住,比起误入盘丝洞的唐长老有过之无不及。
“这样吧,来者是客,你先挑。”齐百川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本册子,摊开推到司野面前。
司野远远扫了一眼,只见一堆花白的肉/体,那些omega穿的衣服不及他巴掌宽,且各个搔首弄姿。简直看得人牙疼。
他摆摆手:“我……不用了。”
齐百川挑起眉:“怎么,对象管得严,不给玩?”
司野把水杯撂下:“单纯不想。”
齐百川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微笑道:“还是说你想要alpha?”
司野让他说得寒毛直竖,同时腾起几分被人冒犯的不快,要知道对方这么难缠,还不如刚才就说自己已经成家了。
“别急着拒绝,先看看再说。”齐百川扬手招来领班,示意他再拿一本图册过来。
司野木然,在就此翻脸和捏鼻子忍了之间纠结,还没下定决心,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眼时间,意识到什么,拿起手机果然看到穆然的视频邀请。
齐百川那个手下起哄道:“不会真有对象查岗吧。”
顶着齐百川玩味的视线,司野将视频邀请接通,不方便给人看似的把屏幕凑近自己胸口,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今晚没法奉陪了。”
第70章
视频接通时,穆然一时间没搞明白是什么状况,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截深开的领口和饱满结实的胸肌,蜜色皮肤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心率在一拍之内直接飙上了高速,身下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
穆然飞快挪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着司野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他的境况。
大哥似乎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果然,在司野说完之后,齐百川诡异地沉默了。这个年轻beta像丛林中的猞猁,够凶,够狠,悄无声息又有着勃勃的爆发力,前段时间手下就跟他说掸邦出了这么个beta,他不以为意,直到从新闻上看到照片,才意识到这个男人的与众不同。
只可惜,名草有主。
空气在一片尴尬中安静下来,这时,司野电话里的小情儿开口了:“哥?”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但那股清冽的底子却藏不住——有种过了变声期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染上岁月痕迹的年轻。
齐百川眼神变了变,是个alpha少年?那司野的品味还真够耐人寻味的。
司野顾不上别人怎样腹诽,专注从眼前的泥淖中摆脱,他应了一声:“嗯,在外面吃饭,有什么事吗?”
穆然果然很上道,微哑的嗓音低沉缱绻,说尽了依赖和眷恋:“想你了。”
这下不光齐百川,司野都险些遭不住,第一反应是这小子不会在外面学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吧。
被酒精侵染过的大脑有些迟钝,他强迫自己回过神,一面站起身来:“回去聊。”
齐百川坐在他旁边,伸臂把人挡住:“别急着走啊,喜欢alpha也没关系,正好我也尝够omega了,不如我们……”
穆然急了,欲望化作浓重的危机感,尽管知道对面的人可能连司野都有所忌惮,还是忍不住扬声喊道:“哥!”
一瞬间,他连飞到缅甸的心思都有了。
“小情儿急了。”齐百川满不在乎地轻笑一声,倾身凑近听筒:“小宝贝别着急,你哥就是在外面快活一下,回去你们该怎么处怎么处。”
司野猛地拿开手机,把电话挂断,平静的语调中带上了隐隐怒气:“齐老板别太过分。”
亏他看这人衣冠楚楚,还以为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脱下那层皮来就原形毕露。
果然天底下的alpha都一个德性。
就在这时,躺在旁边的刘宝山打了个悠长有力的齁,硬是把自己打醒了,神情混沌地坐起来揉了揉脑袋,将掉到肩上的浴袍重新穿回来:“诶,还没结束啊。”
他这一连串动静,直接把包厢整成了集体宿舍,齐百川收回手:“刘老板醒了?要不要去楼上给你开个房间?”
刘宝山刚拿到后续方案,恨不能马上飞回去开会讨论,一天都耽误不得,嘿嘿笑了两声:“不了,明天还得上班,有机会再续。”
齐百川不再强留,看了司野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还有机会的。”
回去是夜路,等一路颠簸到家,两人酒都醒得差不多。
司野拿出手机,本想跟穆然说一声,又觉得没必要,现在这个点估计都睡了。他把打好的内容删除,对面就跟长眼似的发过来一句:你回去了吗?
司野回了个嗯,那边电话就打了过来。
视频中,穆然的脸色不太好,带着些缺乏睡眠的红血丝,他狐疑道:“到家了?”
“你还真查上岗了?”司野啧了一声,懒得跟他掰扯,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卧室扫了一圈,就当哄孩子,“行了吧?”
穆然仍觉得不够,不依不挠地问道:“今晚那个人是谁?”
“一个合作商。”司野不太想提到齐百川这个人,顿了顿,“你小子反应挺快啊,演得跟真的一样。”
穆然没跟往常似的顺杆上求表扬,一反常态道:“哥,你工作是不是很累?”
话题跳得太快,司野一时没能跟上,后知后觉道:“嗯?”
穆然却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连串地说道:“要是太累的话,你要不就回来,别那么辛苦,我,我也可以……”
“你可以怎样?小屁孩。”司野懒懒地打断他,见穆然骤然低落的脸色,又有些不忍心,随口安慰道:“行了,别胡思乱想,快去睡觉吧。”
穆然握紧拳头,慢慢呼出一口气,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大哥向来有自己的想法,因着年少时期没人能依靠,事事都要自己做主,拍板决策是司野潜意识里的思维方式。
这品质在外人看来是雷厉风行,像刘宝山之类在乱起来时都下意识拿他当主心骨,而只有熟悉司野的人才知道,他这人倔强又固执,且一条路走到黑,死性不改。
可缅甸实在太远了,一翅膀飞过去看不见也摸不着,时不时爆发个内乱,还有各路牛鬼蛇神虎视眈眈。穆然低下头,十指插进头发里,眼底红得像要滴血,必须让大哥回来,他偏执地想着,不然再来一个易感期他会疯掉的。
第二天是天骐的校内分享会,每年这时候都会邀请业内外知名人士参与,穆然作为校干部早早候场,连天积压在胸口的心事如一团挥之不去的低气压将他笼罩在里面,眉眼间都平添几分隐晦的阴沉。
小干事们一看他这副模样都恨不得绕道走,可偏偏有人不赶眼色。
寒假期间的情人节party后,赵敏对他颇有了几分念念不忘的意思。跟同龄男生不同,穆然身上没有那种眼高于顶,总感觉全天下就我一个龙傲天的“青瓜”气息,他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也没见跟谁特别要好,上次如果不是周俐把人叫来,她可能连跟他搭话的机会都没有。
赵敏很早就看到穆然在候场了,一身不同于校服西装的黑色礼服穿在身上,衬得人平添几分沉稳,她发短信给自己表哥:你不是穆然的室友吗?把他联系方式给我推一下。
罗家豪看到信息就头疼:你找他干什么,一个穷酸alpha而已。
穆然在学校确实很低调,平时也只是骑车上下学,赵敏咬了咬嘴唇,看见罗家豪又发了一条:不信你看着。
不出三五分钟,罗家豪从门外进来,校服西装大敞着,自以为叼根烟就能cos叱咤风云的古惑仔了,他迈着“古惑步”溜达到穆然面前:“还在这站着干嘛,嘉宾都来了。”
穆然淡淡扫了他一眼:“你是学生会的吗?普通学生不能来后台。”
罗家豪一噎,重新把气势捡起来贴回脑门上:“我爸到了,我来跟他打个招呼。”
他环顾四周,嬉皮笑脸地咧嘴道:“其他学生会的都进去端茶倒水了,你怎么不去?”
话音刚落,就见教导主任大步走过来,顶着一脑门忙出来的热汗:“穆然,走,跟我进去。”
“快去。”罗家豪挥挥手,“我爸爱喝正山普洱……”
他一开腔,教导主任也注意到了他,想起了什么似的:“那个谁,你也一起。”
分享会开始之前,是嘉宾交流沟通的好时机,罗家豪自认扳回一城,到后台看见自己老爹,迫不及待当着一众同学的面吠了一嗓子:“爸!”
然而被他喊到的男人无心理会,正腆着脸试图把名片塞到对面的女士手上:“久仰方总大名,前段时间我去燕市开会还见到您了,当时没找到机会……”
穆然视线跟着一凝,不期然在这见到方钺。
方钺一来就被这狗腿子缠上,烦不胜烦,念着是小然的学校不好拉下脸,应付两句算是应酬,毕竟就算环宇市值暴跌十倍,也犯不上跟一个小开发商有合作关系。
她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转过头来冲穆然招招手:“小然,来,过来。”
“哎呦,这是您家孩子吧,长得真板正。”罗成见状立刻改了气口,“我儿子也在这上学,看着年龄差不多,说不定还是同学呢!”
“以前是。”教导主任笑笑,“穆然后面跳了几级,现在是毕业生了。”
罗成的笑容僵了一下,转头看见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你那衣服敞着像什么话,快给老子扣起来!”
罗家豪已经顾不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老爹训斥的事了,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般愣在原地,那个方总是他们家饭桌上经常出现的名字,老爹还一度找关系去燕市送礼搭线,但都被人不轻不重地拒了回来。
方钺竟然是穆然的家长?这个事实犹如一记重锤,将他多年来的隐秘自信碾压得粉碎。
另一边,穆然轻轻皱起眉,掩盖住心里的惊诧:“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啊?”方钺伸手替他整了整两边的领子,知道自己这个小外甥软硬不吃,不如坦荡一点,她把穆然拉到一边,“我投资了你们学校的新校区,现在是荣誉校董,顺路过来开个会。”
相认后的大半年来,方钺隔三差五就会“顺路”过来呆两天,穆然从最开始的抗拒到现在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她聊上两句。
几次见面方钺都没再说让他回去的事,而是像寻常家长那样问问成绩和学校里的情况,大多数时候她都呆不了很久,往往吃顿饭就又要收拾东西赶着离开。
分享会要开大半天,方钺这种视时间如命的人自然不会浪费生命在一堆中年企业家不知所云的“经验之谈”上,说完致辞后她就从侧门离席,在后台找到穆然:“你们忙活一天还没吃饭吧,我从附近酒店叫了餐,等会儿就送过来。”
一众小干事们欢呼起来,穆然怔了怔:“你要走了吗?”
“明天的飞机。”方钺说,“有空的话咱们今晚出去吃点?”
放学后,方钺在附近找了一个餐厅,环境清净幽雅,是个放松的好地方。可惜她不是个能轻易放松的性子,落座后先打听最近考试成绩,又问复习进度,听到千篇一律的答案后叹了口气:“真没意思,每次都是第一,想帮你都没处使劲儿。”
穆然:“……”
“你啊,比起方辰,让我少操心太多了。”方钺笑了笑,“他今年也是毕业班,说在国外呆够了,闹着要回来。”
自从方辰出国后两人就没怎么见过面,仅有的几次也都在程小莫的叽叽喳喳里消磨过去了,他跟这位名义上的表弟实在不算熟悉。
穆然只能沉默着倾听。
“你也要成年了,到时候你母亲留给你的股权会正式转到你名下。”这是方钺第一次跟他聊继承的事,“我还能顶在前面干几年,公司里的事用不着你们负责,但提前接触一下总没坏处。”
她看着穆然,不确定这孩子自己的想法是怎样的,说白了,要是穆然转头把股份卖掉,自此当个甩手吃分红的闲人,她也没有什么异议,只是出于母亲的私心来说,方家剩下的人太少了,她到底不忍心方辰最后要单打独斗。
没想到穆然只是沉默片刻,接着便说道:“我可以听你安排,但我想知道我哥在参与什么项目,项目的细节我都得了解。”
“没问题。”方钺爽快道,“不过司野是shadow的人,我们跟他的合作其实是有限的。”
穆然点头,十指交握着撑在桌上,眼底压着隐隐风雷,这只是第一步,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将大哥留在身边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