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在两人走出裂隙的那一刻,骤然变得猛烈起来。
黄沙漫天,遮天蔽日。那呼啸的风声中,仿佛夹杂着无数冤魂的哀嚎,又仿佛只是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叹息。
林风走在前面,步伐缓慢,却异常平稳。
铁牛跟在他身后半步,一瘸一拐,却始终没有落下。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握着那柄从乱石冢带回来的断刀——就是那柄他从林家废墟中捡来、从不离手、在昏迷中都死死握着的断刀。刀已经断了,只剩半截,但在他手里,依然能杀人。
“盟主。”铁牛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声吹得有些散乱,“你说,来的是个啥人?”
林风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说,“但很快就能见到了。”
“你怕不怕?”铁牛又问。
林风沉默了一瞬。
怕?
他问自己。
面对比烈阳上人强几倍的敌人,面对自己此刻连筑基修士都未必打得过的虚弱状态,面对身后那三十几个等着他回去的弟兄——
怕吗?
“怕。”他说,声音平静。
铁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盟主会这么直接地回答。
“那你还去?”他问。
林风的脚步没有停。
“正因为怕,才要去。”他说,“怕,但不去,那是懦夫。怕,还去,那是……活着的人该做的事。”
铁牛咀嚼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
“盟主,你说话咋老这么绕?”他说,“俺听不懂。但俺知道,跟着你,准没错。”
林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黄沙弥漫的荒原上,终于出现了十几个模糊的身影。
那些身影,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鬼魅。他们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稳,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压迫感。
林风停下了脚步。
铁牛也停下了。
两人就站在那片空旷的荒原上,站在那漫天的黄沙中,一动不动。
如同两尊被遗忘千年的石像。
那十几个身影,越来越近。
终于,当双方距离不过百丈时,那些人停了下来。
林风看清了他们。
为首的是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身着一袭玄色道袍,袍角绣着金色的火焰纹,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那双眼睛,开合间精光闪烁,如同两团燃烧的烈焰。
他的身后,站着十二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每一个的气息都不弱——最差的也是筑基巅峰,最强的几个,赫然是金丹中期。
而那为首之人的气息,更是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沉凝而恐怖。那威压,即使隔着百丈距离,也让铁牛这个重伤未愈的汉子,感到一阵窒息。
“林风?”那为首之人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风沙,清晰无比地传入两人耳中。
林风看着他,目光平静。
“是我。”
那人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着林风。
他看到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到了那遍布全身的恐怖裂纹,看到了那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形。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你这样?”他说,“烈阳和严锋,就是死在你这副模样的废物手里?”
林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人似乎对林风的沉默有些意外。他冷哼一声,继续道:
“本座青云圣地执法堂堂主,薛烈。金丹巅峰。”
“烈阳是我的师弟。严锋,是我的师侄。”
“他们死在你手里,本座本应该直接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但本座今天来,不是来杀你的。”
林风的眉头微微一动。
“哦?”
薛烈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直刺林风的眼睛:
“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交出你在青帝苑遗迹中得到的东西——那枚信物,还有你在里面获得的所有传承——然后,加入青云圣地,做本座的记名弟子。”
“本座可以饶你不死,甚至可以保你在圣地中有一席之地。”
“如何?”
话音落下,风沙呼啸。
铁牛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薛烈。
这人是来招安的?
林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那苍白的脸上,在那遍布裂纹的皮肤上,那淡淡的笑意,却仿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薛堂主。”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烈阳临死前,也问过我一个问题。”
薛烈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问我,我是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他。”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薛烈那双如同烈焰燃烧的眼睛。
“我是林风。”
“逆劫盟盟主。”
“那个杀你师弟、杀你师侄的人。”
“你让我给你当记名弟子?”
他的嘴角,那淡淡的笑意,缓缓扩大。
扩大到讽刺。
扩大到轻蔑。
扩大到——一种让人想要拔刀的挑衅。
“你配吗?”
话音落下,风沙骤停。
那漫天的黄沙,仿佛被这三个字震住了,一瞬间,天地间一片死寂。
薛烈的脸色,在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变得铁青。
他身后的那十二个人,齐齐色变。
有人已经按住了腰间的法器。
有人已经催动了体内的灵力。
只等薛烈一声令下,就冲上去将那个满身裂纹的废物撕成碎片。
但薛烈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盯着林风,盯着那双平静得如同万古寒潭的眼睛。
那眼睛中,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退缩,甚至没有任何——生的眷恋。
只有一种东西。
平静。
绝对的、如同归墟深渊般的平静。
那平静告诉薛烈:
你可以杀我。
但你杀我,要付出代价。
那代价,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薛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严锋传回的情报,想起了烈阳临死前的只言片语,想起了那些从溃逃弟子口中拼凑出的、关于这个年轻人的只鳞片爪——
他从龙煞谷的绝境中活着出来。
他在坠龙荒丘的乱战中全身而退。
他闯入青帝苑遗迹,活着出来,还得到了核心传承。
他杀了金丹中期的严锋。
他杀了金丹后期的烈阳。
他,此刻站在这里,满身裂纹,虚弱不堪,却敢直视金丹巅峰的薛烈,说“你配吗”。
这个人,真的只是“虚弱不堪”吗?
薛烈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林风看着他那闪烁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在赌。
赌薛烈惜命。
赌薛烈看不透他此刻的虚实。
赌那道种的气息,足够让这个金丹巅峰产生一丝忌惮。
赌那一丝忌惮,能换来——
时间。
哪怕只是多一炷香。
哪怕只是多一盏茶。
哪怕只是多一句话的工夫。
都可能成为转机。
风,又开始吹了。
薛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
“好。”他说,“很好。”
“本座很久没见过这么有种的年轻人了。”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
他的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的剑柄。
那柄古朴的长剑,在他手掌触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剑鸣。
那剑鸣,如同死神的叹息。
铁牛的手,死死握紧了那半截断刀。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林风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薛烈按上剑柄的手,看着那柄即将出鞘的长剑,看着那双杀意已决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薛堂主。”
“你确定?”
薛烈的动作微微一顿。
“确定什么?”
林风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荒原。
那里,风沙依旧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确定——”
“在这里动手,能活着回去?”
薛烈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猛地回头,顺着林风的目光望去。
身后,黄沙漫天,空无一物。
但就在那一瞬间——
一股若有若无的、极其隐晦的气息,从极远处的某个方向,一闪而过。
那气息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薛烈捕捉到了。
那是……
窥视。
有人在窥视这里。
而且,那人隐藏得极深,深到连他这个金丹巅峰,之前都没有察觉。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林风。
“你还有同伙?”
林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那淡淡的弧度,依旧挂着。
薛烈的眼神剧烈闪烁。
他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杀了这个小子,容易。一剑的事。
但杀了之后呢?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窥视者,是谁?是敌是友?实力如何?
如果那人是这小子的同伙,在自己出手击杀林风的瞬间,会不会趁机偷袭?
如果那人不是同伙,而是第三方势力——比如天机阁,或者其他一直在观望的中域势力——看到自己杀了林风,会有什么反应?
太多不确定了。
太多了。
薛烈的右手,在剑柄上停留了很久。
很久。
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手。
“今天,本座饶你一命。”他冷冷开口,“但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本座要弄清楚,那藏在暗处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下次见面,你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他一挥手。
“走。”
那十二个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命令,纷纷转身,跟着薛烈向远处走去。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之中。
林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些身影彻底消失,直到那些气息彻底远去——
他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猛地一晃。
铁牛连忙扶住他。
“盟主!你没事吧?!”
林风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薛烈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黄沙漫天的荒原,望着那个——
刚才确实有一丝气息一闪而过、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方向。
那气息,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能活下来,全靠那一丝不知来自何方的窥视。
那窥视,是敌是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荒原上,又多了一双眼睛。
一双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睁开、不知道会看向谁的眼睛。
风沙呼啸,卷起他破碎的青衫。
他转身,向裂隙的方向走去。
身后,铁牛连忙跟上。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黄沙之中。
远处,薛烈一行人的气息,彻底远去。
荒原上,只剩下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