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
天边，第一缕曙光正在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将淡淡的金色洒向这片被战火焚烧了三天三夜的荒原。
林风站在倒下的焚天旗残骸旁，望着眼前这片已经彻底混乱的战场。
圣地营地——或者说，曾经是圣地营地的地方——此刻已是一片狼藉。三十六面焚天旗齐齐倒塌，残破的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柄碎裂的烈阳剑，碎片散落一地，剑灵最后的哀鸣仍在空气中隐隐回荡。烈阳上人的尸体静静地躺在主帐前的焦土上，那双细长的眼睛圆睁着，瞳孔中凝固着死亡前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他的死，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燃烧的火焰上，瞬间让圣地弟子们的士气崩溃了。
“上人死了！”
“烈阳上人死了！”
“跑啊！快跑！”
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圣地弟子，在看到烈阳上人尸体的那一刻，终于彻底失去了战意。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逃，有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还有几个金丹初期的执事试图收拢残部，却被那十几个杀红了眼的逆劫盟汉子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林风没有去追杀那些溃逃的圣地弟子。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这片混乱的战场，寻找着那些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了阿七——那个拄着木棍的年轻人，此刻正骑在一个圣地筑基修士身上，用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对方的脑袋。他的左臂早已鲜血淋漓，绷带散落，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个动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酣畅淋漓的笑。
他看到了那个满脸刀疤的中年汉子——此刻正与一名金丹初期的圣地执事缠斗。他的修为远不及对方，但他完全不要命，宁可挨上一剑也要在那执事身上咬下一块肉来。那执事被他这种疯狂的打法吓破了胆，手忙脚乱，节节败退。
他看到了更多人——那些曾经疲惫到极点、绝望到极点的汉子们，此刻如同疯魔一般，在数倍于己的敌人中冲杀。有人倒下了，但更多的人还在坚持。他们的吼声，在晨光中回荡：
“杀！”
“为铁牛哥报仇！”
“一个都别放过！”
林风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他在数。
数那些还站着的身影。
数那些还在呼吸的弟兄。
数那些——还活着的人。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向那些还在顽抗的金丹执事，而是走向那些正在溃逃的圣地弟子。
他的步伐依旧蹒跚，仿佛随时会倒下。但每一步落下，都有一个正在逃跑的圣地弟子僵在原地，然后软软地倒下。
不是他出手了。
而是——那些人，在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就失去了逃跑的力气。
那双眼睛，一半混沌灰，一半翠绿，在晨光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那光芒中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杀意更可怕的东西——
平静。
绝对的、如同归墟深渊般的平静。
那平静告诉那些逃跑的人：你跑不掉的。
不是你跑不过他。
而是——你不敢跑。
不到盏茶功夫，溃逃的圣地弟子们，一个一个地停下来了。
不是他们想停。
是他们停不下来。
林风站在他们中间，如同一尊从炼狱中爬出的、收割灵魂的阎罗。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跪下者，不杀。”
话音刚落，噗通声此起彼伏。
那些还活着的圣地弟子，如同割麦子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有人还在颤抖，有人已经吓尿了裤子，有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那几个还在顽抗的金丹初期执事，在看到这一幕后，也终于崩溃了。
一个被那刀疤汉子死死抱住腿的执事，疯狂地挣扎着，嘶声喊道：“你们疯了吗？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青云圣地不会放过你们的！”
林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那双眼睛，近距离地出现在那执事的视野中。
执事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嘴唇剧烈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林风看着他，语气平静：“青云圣地，已经死了两个金丹长老了。严锋，烈阳。下一个是谁？”
执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可以回去。”林风说，“告诉你们的人——逆劫盟，回来了。让他们来。来多少，杀多少。”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执事。
那执事愣了片刻，随即连滚带爬地向远处逃去。
林风没有拦他。
放一个活口回去，比杀一百个敌人，更有用。
他转身，走向那些跪着的圣地弟子。一边走，一边说：
“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把兵器留下，回去告诉你们的人——烈阳上人死了，阵法破了，你们的三天围剿，结束了。”
“不想走的，可以留下。只要真心加入逆劫盟，过往不究。”
“现在，选择吧。”
话音落下，那些跪着的圣地弟子面面相觑，随即如同被赦免的死囚，纷纷扔下兵器，头也不回地向远处逃去。
也有几个人，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留下。他们大多是散修出身，被圣地强行征召，本就没什么忠诚可言。此刻看到林风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以及那句“过往不究”的承诺，心中生出了几分投靠之意。
林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那几个留下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向那片混战结束的战场，走向那些或站或坐、浑身浴血、大口喘息的弟兄们。
阿七第一个看到他。那个年轻的汉子，脸上还沾着敌人的血，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盟主！俺……俺还活着！”
那个刀疤汉子也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盟主，俺杀了两个！那两个金丹执事，有一个是俺咬死的！”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他们身上都有伤，有的伤势极重，却强撑着站着，不想在盟主面前倒下。
林风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十五个。
加上之前留下的那五个，一共二十个。
还有十二个，没有回来。
他没有问那十二个人的下落。他知道，那十二个人，已经永远留在了这片战场上。
沉默了片刻，林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
“弟兄们，辛苦了。”
“先休息。然后，我们去乱石冢。”
“找铁牛。”
话音刚落，那些汉子们，齐齐沉默了。
乱石冢。
那个他们两天前派了人去探、却只看到血迹和破碎衣袍的地方。
那个铁牛带着十几个人引开追兵、一去不回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但那一张张疲惫的脸上，都写着一句话——
哪怕是尸体，也要把他带回来。
林风转身，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乱石冢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体内的融合之力，正在急速消耗。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最多还能撑——
两刻钟。
也许更短。
但他没有犹豫。
“走。”他说。
然后，迈步，向那乱石冢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十几个浑身浴血的汉子，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
晨光中，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乱石冢在风中沉默。
如同一片巨大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