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磷光如同鬼魅的眼睛,在古老岩壁上无声明灭,映照着缓缓漂流的浮筏和筏上两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这条不知名的废弃水道,比预想的更加漫长曲折。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冰冷的流水、以及岩壁星蓝苔那永恒不变的微弱幽光。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带着浓郁的霉味和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沉淀了地底亿万年孤寂的“空”感。
凌邪的意识在剧痛、疲惫和低温的夹击下,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左肩的碎骨在每次划水时都传来钻心的痛楚,右臂的麻木已经蔓延到整个右半身,连带右边的脸颊都感到僵硬冰冷。体内《玄清归藏术》的运转如同龟爬,只能勉强护住心脉和丹田那一点微弱的气旋,阻止伤势彻底崩溃。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个更小的浮筏上,集中在云芷鸢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呼吸上。
冰魄护心膏的寒气似乎在缓慢减弱,云芷鸢的生命气息也随之变得更加飘忽不定。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老鹞的状态同样糟糕。他脱臼的左臂虽然草草复位,但短时间内无法发力,仅靠右手划水和一只脚蹬水,维持着浮筏缓慢但稳定的前行。他鹰隼般的眼睛从未停止过对周围环境的观察,岩壁的纹路、水流的细微变化、苔藓的分布密度、空气中气味的不同……所有细节都被他贪婪地捕捉、分析。
“水流的温度……在降低。”老鹞忽然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水道中显得格外清晰,“而且,你感觉到没有?空气里的那股‘古旧’味道,正在变淡,多了一丝……干冷的风的气味。”
凌邪勉强凝聚起一丝精神,仔细感知。确实,之前那股浓郁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腐朽霉味,正在被一种更加凛冽、干燥、带着细微沙尘感的气息所取代。水流也似乎变得更加清澈冰冷,不再带有那种暗河深处的浑浊土腥。
“我们要……出去了?”凌邪沙哑地问,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不一定。”老鹞神色依旧凝重,“也可能是通往更大的地下空洞,或者……接近地表裂缝。注意头顶。”
凌邪抬头望去,只见上方原本密实的岩层,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裂隙。有些裂隙极小,只有丝丝缕缕的、更加冰冷的气流渗入;有些则较大,隐约能看到裂隙外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并非岩层,而是……夜空?
又漂流了约莫半个时辰(估算),前方水道骤然收窄,形成一个仅容浮筏勉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外,传来“呜呜”的风声,那风声凄厉悠长,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哀泣。
“是‘蚀骨阴风’!”老鹞脸色一变,“外面就是‘哭泣荒原’!小心,这风能侵蚀护体灵力,钻进骨头缝里!”
两人打起精神,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尽可能覆盖体表,云芷鸢那边,凌邪也勉力将一层稀薄的混沌灵光笼罩过去。
浮筏缓缓漂出狭窄的洞口。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无尽的荒凉与凄厉所淹没。
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褐色荒原。大地龟裂,布满砂砾和风化严重的岩石,没有任何植被,只有一些扭曲的、如同枯骨般的不知名灌木残骸,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却透不下一丝阳光。整个荒原的光源,来自云层背后某种不知名的、惨淡的微光,将一切景物都渲染成没有生气的灰暗色调。
而风,就是这里的主宰。
那“呜呜”的凄厉风声无处不在,卷起地面的砂砾和尘埃,形成一道道灰黄色的、如同鬼魅般游荡的尘柱。风冰冷刺骨,穿透衣物,直接吹在皮肤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更可怕的是,风中蕴含着一股阴寒歹毒的能量,它无视大部分护体灵光,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试图钻入体内,侵蚀经脉,冻结气血,消磨神魂——这便是“蚀骨阴风”!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位于荒原边缘、被风蚀严重的矮崖下的水潭。那条地下暗河的出口,就在水潭底部,水流在此汇入潭中,不再明显流动。水潭不大,水色幽暗冰冷。
“总算出来了……”老鹞长长舒了口气,但随即眉头又锁紧,“不过,这里的环境比预想的更糟。我们偏离了预定路线,这里……应该是哭泣荒原的西南边缘,距离地图上标注的安全路径和补给点很远。而且,这风……”他感受着那无孔不入的阴寒,“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暴露在这种环境下,撑不了多久。”
凌邪从浮筏上挣扎着站起(浮筏已搁浅在潭边),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荒原土地上,立刻感到那股阴风如同无数冰针,从四面八方扎来。他自身的灵力几乎干涸,护体灵光薄如蝉翼,瞬间就被阴风侵蚀得千疮百孔,寒意直接透入骨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伤势似乎都有恶化的趋势。
而云芷鸢……
凌邪立刻回头,只见云芷鸢躺着的浮筏上,那层他勉强维持的混沌灵光早已被阴风吹散。蚀骨阴风直接吹拂在她苍白的脸上、身上。她眉心的翠绿脉络猛地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光芒,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本就微弱的生机之火,如同被泼了冰水,瞬间摇摇欲坠!舌下冰魄护心膏的寒气,似乎也在这阴风的吹拂下加速逸散!
“不行!必须立刻找到避风的地方!”凌邪心中大急。
老鹞迅速观察四周,指向矮崖一侧:“那边!岩壁有个凹陷,可以暂时挡一挡风!快!”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云芷鸢抬下浮筏,凌邪忍着左肩剧痛,将她背起,在老鹞的搀扶下,踉跄着冲向那片岩壁凹陷。
凹陷不深,仅能容纳两三人侧身而立,但总算将最直接、最猛烈的蚀骨阴风挡在了外面。虽然仍有风从侧面灌入,但已经好了很多。
凌邪立刻将云芷鸢放下,检查她的状况。气息更加微弱了,皮肤冰凉,冰魄护心膏的寒气似乎只剩下薄薄一层。他毫不犹豫,将老鹞之前给的第二块冰魄护心膏取出,替换下她口中那即将耗尽的一块。新的膏体寒意散发,暂时稳住了那点生机之火。
但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在这蚀骨阴风无处不在的哭泣荒原,云芷鸢的身体就像一个不断漏水的破桶,冰魄护心膏和任何外在的生机补充,都只是暂时堵漏,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必须尽快穿过荒原,抵达相对稳定、有遮蔽的“最后营地”,才能为她争取真正的治疗时间。
“老鹞,我们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距离寒鸦岭还有多远?”凌邪喘息着问道。
老鹞摊开那张被水浸湿、但材质特殊并未损坏的皮质地图,就着岩凹外昏暗的天光,仔细比对着周围的 landmarks(地标)。他看了许久,又探头出去,观察远处地平线上几座隐约可见的、如同蹲伏巨兽般的黑色山影轮廓。
“我们确实偏得厉害。”老鹞指着地图上一片几乎空白的区域,“原定路线是从黑石隘口直插荒原中部,那里有一条干涸的古河床,相对避风,也有几处前人留下的简陋石屋遗迹可以歇脚。但现在……”他的手指移到荒原西南角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标记的点,“我们大概在这里。要抵达寒鸦岭下的废弃矿坑(最后营地),需要斜向穿越整个荒原北部,直线距离超过四百里。而且,我们面前没有现成的路,全是这种蚀骨阴风肆虐的开阔地。”
四百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在这连行走都困难的哭泣荒原,简直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不能绕行吗?或者,这附近有没有其他可以暂时躲避、补充的地方?”凌邪不甘心地问。
老鹞摇头:“哭泣荒原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里除了风,几乎一无所有。地图上这片区域是空白,意味着要么从未有人深入探索并活着回来标注,要么就是探索后认为毫无价值。我们唯一的希望,是沿着荒原边缘,尽量找背风的岩壁或沟壑前行,同时祈祷不要遇到‘地魈’。”
“地魈?”
“嗯。哭泣荒原特有的怪物,由荒原地下淤积的阴煞死气和被风化的动物骸骨,在蚀骨阴风常年吹拂下,偶然凝聚而成的邪物。没有固定形态,善于潜伏在沙土之下,偷袭过往生灵,吸食血肉精气。单个实力不算太强,但往往成群出现,而且在这阴风环境中如鱼得水,很难对付。”
凌邪的心沉到了谷底。前路漫漫,危机四伏,而他和同伴都已濒临极限。
他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云芷鸢,又摸了摸自己冰冷麻木、纹路蔓延的右臂,最后,他想到了可能深陷霜寂原某处、生死未卜的洛雪。
不能倒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骨,却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老鹞,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别说四百里,四十里都未必能撑到。有没有办法……加快速度?或者,找到代步的东西?”凌邪的目光扫过荒原,这里除了砂石和风,似乎空无一物。
老鹞也陷入了沉思。他常年与黑沼最恶劣的环境打交道,绝境求生的经验丰富。他再次仔细打量地图,又反复观察外面的地形和风向。
“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老鹞缓缓开口,眼中闪烁着冒险的光芒,“哭泣荒原的蚀骨阴风,虽然致命,但风向在大部分时间是相对稳定的,从西北吹向东南。我们现在在西南,要去东北方向的寒鸦岭……是斜逆风,但也有一定的夹角。”
他指着地图:“如果我们不直接横穿荒原中部,而是先向北,尽量靠近荒原边缘那些被风蚀得更厉害、形成许多深沟和峡谷的区域。那里风势会被地形扰乱、减弱,但也可能聚集更多地魈。不过,更重要的是……”
老鹞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据极古老的传闻,哭泣荒原的地下,并非完全实心。上古时期,这里曾是某个繁荣文明的地表部分,后来因剧变沉入地下,又被风沙掩埋。那些深沟峡谷,很可能就是上古建筑坍塌或地壳运动形成的裂缝,有些可能极深,甚至连通着地下的空洞或……古代遗迹。”
他看向凌邪:“如果我们运气够好,能找到一条足够深、足够长、并且大致朝向东北的地下裂缝或通道,或许能在地下穿行很长一段距离,彻底避开蚀骨阴风和大部分地魈,甚至可能发现一些上古残留的、可以补充物资或暂时休息的地方。当然,风险也极大,可能迷路,可能遇到更诡异的地下生物,可能通道突然坍塌……”
地下穿行?寻找上古遗迹通道?
凌邪看着眼前这片死寂荒凉的哭泣荒原,听着耳边永不停歇的凄厉风声。
留在地表,是缓慢的死亡。闯入未知的地下,是赌博,但或许有一线生机。
“找通道。”凌邪没有犹豫太久,做出了选择,“向北,找深沟,找裂缝。”
老鹞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赏:“好。事不宜迟,我们得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透(虽然荒原永远昏暗),风向稳定,立刻出发。我先出去探路,你准备好就跟上。记住,跟紧我,每一步都踩在我踩过的地方,这荒原表面很多地方是松软的流沙坑。”
说完,老鹞紧了紧身上的匿影斗篷,将自己残存的灵力灌注双脚,如同一条贴着地面滑行的蜥蜴,率先冲出了岩壁凹陷,没入那灰黄色、风沙弥漫的荒原之中。
凌邪最后检查了一遍云芷鸢的固定,确保她在自己背上足够稳当,不会在颠簸中掉落。然后,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握紧手中仅能当作拐杖的星钥之杖(大部分力量已无法激发),迈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踏入了那片被称为“哭泣荒原”的死亡之地。
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冰冷的刀片,切割着裸露的皮肤,试图钻入每一个毛孔。
砂砾击打在脸上、身上,噼啪作响。
视野昏黄模糊,只有前方老鹞那在风沙中若隐若现的、如同鬼魅般的背影。
脚下的土地坚硬而冰冷,偶尔踩到松软处,便是一阵心惊肉跳。
凌邪咬紧牙关,调动起体内每一丝能调动的力量,对抗着蚀骨阴风的侵蚀,对抗着伤势的剧痛,对抗着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一步,又一步。
向着北方,向着那片被风蚀的沟壑区域,向着渺茫的地下通道希望,向着更北方那片冰封的绝域——霜寂原。
哭泣荒原的风,依旧在耳边凄厉呜咽,仿佛在为这些渺小生灵不自量力的挣扎,奏响一曲永恒的挽歌。
但凌邪的脚步,尽管踉跄,却未曾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