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人间十二城,中州境内。
浮动的结界笼罩在青色的山顶,烟雨后连绵层叠的远山如画,淡得如同一幅淡墨勾勒的山水长卷。
青色的棋子落在一方木质棋盘上,发出“嗒”一声轻响,好似一粒晶莹的雨珠滚落在瓦砾上。
“实在抱歉,只能约在山上。”
坐在棋盘前的儒修拈了一枚棋子,笑了笑,“受止戈之约灵誓束缚,化神境修士无法随意进入人间。”
这名看不出年纪的儒修是司掌稷下学宫的祭酒,号停云仙君,没有人知道他破境前的名字,仙门的人都称呼他一声祭酒大人。
受到所有仙门之人尊敬、主持着仙门会议的祭酒大人看起来极为年轻。
他穿一袭青色襕衫,执一个玉质笏板,浅青色的大袖拢起来,露出底下一只拈着棋子的手,落子时,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凡人本也不该参与仙门之事。”坐在棋盘对面的老人也笑了笑,取了一枚棋子,“你约我下棋,却让我旁听仙门议事,是有意为之的吧?”
“是。”案几前的祭酒大人拢了拢大袖,笑,“顺便让家主大人看看自己的曾孙女。”
外出访友的祭酒大人所拜访的人就是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中州负雪楼青氏的家主,青蘅的曾祖父。传影阵里仙门议事的过程之中,坐在棋盘对面的老人始终在旁听,但是没有说过话。
“这么多年也没回过家几趟,我这个曾孙女倒是长大了不少,有模有样的,算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小修士了。”对面的老人再落了一子,“她旁边那个是青莲家的孩子吧?”
“是。”拈着手里的一枚棋子搁在棋盘上,祭酒大人笑着说,“听清灵的说法,师兄妹似乎关系很亲密。”
“原本我不会同意她和青莲家的孩子在一起。”对面的老人叹了一声,“不过从眼神可以看出来,那个少年当真是很喜欢她。”
“看来家主大人还是满意的。”祭酒大人笑道。
“那不可能。没人配得上我这个曾孙女。”对面的老人冷哼一声,说完,转而又笑着摇头,“不过那是他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们做长辈的是管不着了。”
“原本只想这孩子在负雪楼做个千金小姐,她却偏要去蓬莱仙山求仙问道。”老人笑笑,“如今倒也不后悔,只盼这孩子在仙门快乐自在,不必参与这些人间纷争。”
“这些年中州越来越乱了。”老人再叹一声,“我太老了,活不了多久了,这些年底下不少人已经蠢蠢欲动。”
“这些年十二城异动纷纷,不仅诸仙门之中出现岐山派的同党,他们的人还逐渐渗透到人间各大家族。”
坐在棋盘前的祭酒大人声音很低,“这次约家主大人下棋,请家主大人旁听仙门会议,主要是为商议此事。”
“我知道。”
对面的老人抬手,从木盒里取了枚白子,棋子边缘磕在棋盘一角上,“设了那么久的局,是时候收网了。”
“家主大人决定动手了么?”坐在棋盘前的祭酒大人低声问。
对面的老人缓缓颔首,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放下那枚白子。
“那么这是最后一面了么?”祭酒大人低低地问。
对面的老人再次微微颔首。
坐在棋盘前的祭酒大人静了一会儿,似是在思考。
他拈着棋子的手停顿片刻,而后,“嗒”一声,那枚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心。
那是一个极险的杀招-
日照之下,白色的水鸟破开云层,伴在浮空的灵舟两侧翻飞,如同大片环绕的云雾。
撑着脸坐在舷窗边,青蘅抬起手,捉住一缕雾气,让它缠绕在指间,就像是抓住一缕飞扬的丝带。她百无聊赖地捉着玩,好似一个发呆的小孩。
而旁边的洛子晚则垂着脑袋靠在她身边睡觉。
他们正待在从稷山回蓬莱的灵舟上。
那一日投票结束后,他们这些仙门小辈被请出了学馆,只剩下传影阵里的各仙门宗派的家主掌门继续议事。
过分好奇的青蘅尝试偷听,但是被司业大人的音域结界挡住了,只好无功而返。
在离开稷山之前,她拉着洛子晚在山城里买了很多糖人和瓜果糕点,塞到他怀里,堆成小山似的,摇摇晃晃。
而后,他们同这里认识的人道别,搭乘灵舟准备回蓬莱。
道别的时候,学宫修士章小榆十分舍不得新交的朋友,连连表示等下次这对师兄妹来的时候要请他们吃茶。
阵修傅时青则激动地邀请这对师兄妹来他所在的青州城游玩,他可以为他们做向导。
还有不少弟子跑过来和他们依依不舍地说话。
青蘅点着头,笑容乖巧灿烂地应下来,然后等他们一走,转头就对洛子晚说:“交朋友好烦啊。”
“你明明很喜欢被人围着的感觉。”他懒洋洋地回答。
因为不久前伤得太重,加上元神碎过一次,从稷山回蓬莱的灵舟上,洛子晚几乎一直在睡觉,弄得青蘅很想找人说话却一路憋着,十分无聊。
他们两个住在同一间船舱里。
原本青蘅坚持要和洛子晚分开两间房,但是洛子晚指出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倘若有人在灵舟上再次动手,他很可能真的会死。
青蘅一点也不在意他是不是真的会死,但还是勉强被这个理由说服,和他住在同一间船舱里。
不过她不允许他睡在床上。
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似乎并不介意睡在地板上,到了晚上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靠在床边睡。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受了伤容易着凉,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他都会很低地咳嗽,咳得像是要死掉了一样。
弄得青蘅没有办法,只好分给他一半被子。
两个人就这样分着一床被子挨着睡在一起。
每天清晨醒来的时候,青蘅都会莫名地发觉自己和靠在床边的少年贴得很近。她纤长的眼睫几乎眨动一下就能碰到他的额头。
她踩着被子从床上下来。
垂落的阳光如同一束金色的线,靠在床边的少年微侧着脑袋,黑色的碎发凌乱,衣领胡乱地敞开,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滑落下来,露出锁骨和底下一小片胸口。
青蘅并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伙每次睡一觉都会把自己弄得那么乱。
从微侧着的角度,弄乱的衣领下露出伤口,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有轻微的痕迹,沿着从脸颊边缘和颈侧埋入衣领里,衬得颈侧和锁骨的线条明晰,几乎有点诱人和引人犯罪的意味。
青蘅悄悄忍了一会儿才没有对他做点什么破坏。
在灵舟上的时间漫长而无趣,没什么事情可做。青蘅试着读了一会儿从学宫章小榆那里借来的话本子,又数了一会儿伴飞在灵舟两侧的水鸟。
到最后实在无聊,她开始吵靠在身边睡觉的洛子晚。
起初她是不同意讨厌的小师兄靠在她身边睡觉的,但是他每次几乎都和昏迷一样睡过去,歪倒下来的时候额头差点磕到锋利的桌子角。
明明是元婴境的修士,不应当很脆弱,这个少年偏偏好像名贵的瓷器一样易碎,随便碰一碰就会被摔坏。
为了交付一个完整的小师兄回到师门,对此感到应该负责的青蘅只好让他靠着自己睡。
此时此刻,靠在她身上的少年正困倦地闭着眼睛,她伸手去戳他低垂着的眼睫,一边坚持自顾自说话,试图吵醒他。
没有人和她讨论仙门会议上发生的事,一路上青蘅真的快憋坏了。
“这次学宫出事之后,似乎证明了仙门里藏着不少岐山派的同党。”
她说,“尽管这次事件让司业大人彻底清查了学宫里的叛徒,但这么大规模的事件本身意味着仙门其他宗派也早就被岐山派的人渗透了。”
“师父和司业大人似乎都意识到仙门里有不少人暗地里站在岐山派的立场上。”
她继续头头是道,“也许这次仙门会议上就有人是岐山派的同党,。”
她停顿一下,分析道:“甚至本来有人打算出手帮那个被封印元神的鬼修,所以学宫祭酒大人才那么急切地让人投票销毁浮生镜的。”
“而那个仙门记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化神境鬼修,”她接着说,“居然是司业大人和师父都认识的人。”
这么大一段分析没人搭理实在让她感到有点不悦。
“你觉得那个化神境鬼修是什么人啊?”她再次用手指戳了戳洛子晚的眼睑,试图逼着他说话。
闭着眼睛昏昏欲睡的少年终于被她吵了起来。
“你还记得之前那个叫章小榆的修士说过当年师父和司业大人交朋友的时候,还有第三个人么?”
回答的时候因为犯着困,他干净清澈的声音有点含混,“既然是老朋友,大概就是那个人吧。”
“我们见过那个人两次。”青蘅托着脸颊想了想又说,“每一次他看起来都很想杀死你。”
“想杀我的人很多。”洛子晚困到声音模糊。
“师父说那个人是‘早该死去的老朋友’,”青蘅撑着下巴,“‘早该死去’是什么意思?”
“你之后可以试试看问师父。”洛子晚声音含糊地回答,平时不会答应她的话都说出来了,“我可以帮你骗师父喝酒。”
“还有最后汇报时听到的地名,‘春芜城’。”青蘅接着说,“我记得我绝对听过这个名字。”
“我们去过这个地方。”洛子晚闭着眼答,“在太一阁的秘境里。”
青蘅顿时想了起来:“那是师姐出生的地方。”
他们上一次下山历练之前,二师姐师风玲带他们进入天机阵后的太一阁放烟火时,打开的太虚秘境里,那片繁星闪烁的平原就是春芜城的所在。
“这么大规模的邪祟居然来自那个地方。”青蘅揉了一下脑袋。
这些天得到的信息太多,她的脑子里思绪乱糟糟的。
“还有一件事。”
过了一会儿,她歪过头,看向他,“你家里人喊你回家,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我不认识他们。”他垂着眼,声音很轻,“我也不想回去。”
“青莲家主说你十二年没回去了。”青蘅掰着手指算了算,“那你被师父带走的时候年纪很小吧?”
“不记得了。”洛子晚轻声说。
青蘅暗自把这件事也记在回去后师门聚会上要问的问题清单里。
“最后一件事。”她用手指碰了碰他闭拢着的眼睑,“问完你就可以睡觉了。”
“我们神魂交融的时候,”她双手托着下巴,很是认真思考的模样,“我在你的灵域里看见了一朵花。”
“很小一朵,只有这么大。”她歪着脑袋,伸手比划给他看,“那是为什么开出来的花?”
刚问出来,她眼睛眨一下。
靠在她身边的少年低着脑袋似乎已经睡着了。
“喂,师兄。”她凑近过去,戳一戳他,“你有没有听见我的问题啊?”
片刻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家伙是故意装睡避开这个问题的。
不过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他低着头真的睡着了。
于是青蘅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问题抛在脑后,更加关心仙门里其它更重要的事。
云水泽上的灵舟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行驶了数日,终于抵达了距离蓬莱不远的风铃渡。
青蘅和洛子晚一路走走停停,在其中一家客栈更换了衣装,再往蓬莱三方山诸岛的方向而去,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行程。
尽管是回到自己的宗门,但两个人就像两只潜入的小贼似的溜进了山里。
“应该没被人发现吧?”绕过结界进入宗门以后,青蘅从一棵高大的树后往外探出脑袋。
“没有。”背后戴斗笠的少年把她抓回来,再把另一顶斗笠盖在她的头顶。
回到宗门的时辰已经是夜半子时,沙沙的虫鸣响在布满青苔的石阶四下。他们停在算星阁外的一处松木林间,等到值班弟子经过后才开始行动。
靠在树下的洛子晚压下斗笠,手指划了一下,拨出一道剑气,起身,斗笠底下那双黑色眼睛映着刀刃般锋利的光。
“走了。去抓人。”
“——藏在宗门里的那个叛徒。”
第62章
算星阁弟子白黎苏起床时掐指一算:今日诸事不宜。
于是她躺回了床上。
这位神神叨叨的符修少女翘了一整日的课,窝在算星阁的学舍埋头算卦,终于等到夜半子时,这一日差不多要过去,她放心地出了门。
然后被人兜头捆住绑架带走了。
被关进一间茅草屋里,捆在只有三条腿的凳子上,兜头的麻布袋摘下来,她眼睛一睁,看见的是令人熟悉的一对师兄妹。
倚靠在门边的少年戴一顶斗笠,手指随意地缠绕几道剑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威胁的意味。
他的旁边,坐在桌前的扎青色发辫的少女双手托着脸颊,弯着眼睛笑盈盈望向白黎苏。
深夜里晚风流入,窗框被吹得吱吱呀呀,一枝灯火幽幽地亮着,歪歪斜斜的茅草屋活脱脱一座鬼屋,这对漂亮的师兄妹则好似一对凶神。
白黎苏眼睛闭上,再睁开,确定自己逃不掉了,只好眯起眼,尴尬地笑一下:“晚上好啊。”
然后她小声咕哝:“早知道今晚不出门了。”
“你明天出门也会被我们抓住的。”青蘅撑着脸说,“说吧,你是岐山派的什么人?”
“我想知道我是怎么被你们发现的?”白黎苏试图举手问。
“你在云水泽的灵舟上一直跟着我们,逃跑的时候掉了一枚算筹。”
青蘅说,“我去往稷山的行程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其中会用算筹的人只有你。”
“好吧。”白黎苏叹口气。
“麻烦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倚靠在门边的洛子晚起身,抬一下头,微笑,“否则也许我们会采取一些手段。”
他从后面稍稍倾身,用手掌捂住青蘅的脑袋把她按进怀里,不让她听见他说话的声音,而后越过她的头顶,望向被绑在凳子上的白黎苏。
“你是我师妹结交了多年的好友,仗着这一点你相信她不会对你下重手。”
灯火下捂着怀里少女的洛子晚歪着脑袋,斗笠底下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浸着点可怕的笑意,好似噬人的漂亮鬼物。
“不过你既然是岐山派的同党,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和我师妹不同。”
他微笑道:“我并不介意杀掉你。”
而后他偏一下头,一只手捂着怀里少女的眼睛,另一只手指仿佛不经意地拨动剑气,“不被师妹看见就好了。”
“我说我说。”白黎苏连人带凳子往后蹦三步,“我什么都坦白。”
于是戴斗笠的少年松开手,指尖碰了下怀里师妹的额头,牵连着的同心契曳动一下,他在她的识海里同她说话:“你来审问。”
“你刚才和白黎苏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青蘅侧过脸盯着洛子晚,借着同心契问,“你还有什么别人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事么?”
刚才他们的动作是演戏。两个人一开始就商量好了,让洛子晚负责威胁人,再由青蘅去审问。洛子晚说话的时候,青蘅一直都听得见。
“没有。我乱编的。”识海里少年的声音疏懒,“只是编出来吓人的。”
“但是白黎苏真的被吓到了。”青蘅仍盯住他,审视的神情,“岐山派那些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东西?”
“大概吧。”他缠绕着剑气的手指随意划了一下,“师妹你再不审问人就要天亮了。”
青蘅对洛子晚的态度很不满,但是此刻没空和他继续说话,她转过脸,望向白黎苏,乖巧明亮的眼睛弯起来,笑盈盈的样子反而更加使人害怕。
“我发誓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白黎苏立刻说,“我真的把你当朋友的。”
“那云水泽灵舟上的邪祟是冲着谁来的?”青蘅问。
“好吧那些人确实想杀死你们。”白黎苏闭一下眼睛,坦白,“他们想杀你们是因为你们的背后分别是中州负雪楼和青莲洛氏家。”
“负雪楼跟这些事也有牵连么?”青蘅轻轻眨了下眼。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负责传递消息的。”白黎苏举手发誓,“其它的事情我完全不清楚。”
“之前下山历练之前你算了一卦,算得莫名其妙很准。”青蘅继续问,“是因为你提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吗?”
“有没有可能我是真的算得很准?”白黎苏振振有词。
她再缩回头小声答,“当时我确实给岐山派的人传递过一些消息,并且知道在月老庙的外派弟子里有人会动手。”
“离开红莲秘境的时候有人推了我一下。”青蘅回过头,和洛子晚对视一眼,“不然当时我不会掉下去的。”
“我真的没想伤害你。”白黎苏声音变得很小,“我本来只是个传递消息的。秘境那次我以为他们的目的只是打开剑冢。”
“得知你在秘境里差点死了以后,后来灵舟坠毁时我尽力控制了,邪祟的数量是你们可以对付的。”
她小声说,“也许只要阻止你们去稷山就好了。”
“倘若在那种情况下灵舟坠毁,船上的大部分人都会死。”青蘅说,“而且既然对方的目的是杀死我们,在灵舟坠毁以后动手会更简单。”
“我很讨厌被人背叛。”
灯火明灭的光芒里,她侧过脸,看过来,咬字清晰,一字一顿:“你再也不会是我的朋友了。”
白黎苏闭了一下眼睛,在那个瞬间表情灰了一下。
“在你承认那一刻之前我都不愿相信你是岐山派的叛徒。”
青蘅看着她,漂亮的眼睛依然弯弯的,笑容乖巧灿烂,好似一点也不生气,“一想到之前每次讲经课一起做同桌都是你刻意的……”
“我就觉得……”她忽地弯一下眼,明净的眼瞳里晃动着怒火,“很生气。”
背后的洛子晚在她动手之前把她按了下去。
“先审问完。”他扣着她的脑袋把她整个人往后摁进怀里,“别生气。等下还想打人的话我陪你一起。”
“一开始进蓬莱的时候我就带着传递消息的任务。”
白黎苏开始坦白,“可是我实在天赋不高,除了算卦占星什么也不会,得不到什么有效情报。”
“你是问剑阁掌门新收的小徒弟,从你那里可以轻易套出很多东西,所以起初和你做朋友确实是我故意的。”
“但是小蘅你真的很好啊,虽然平时对人友善乖巧都是装的,看起来很好,实际上很坏,但其实又真的很好。”
白黎苏声音低低的,“后来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
洛子晚手掌按住青蘅的脑袋顶防止她炸毛。
青蘅气到用脑袋撞了他一下。
“像你这样的人在各大仙门里很多么?”
戴斗笠的少年一只手挡着怀里的师妹,一边抬起眸问,他黑色的碎发底下那双眼睛透着点冷意,“从小被送往仙门,作为叛徒养大的人。”
“这大概是岐山派多年的布局之一。”
白黎苏低声回答,“我出生在对修仙者极不友好的云州城,岐山派的人很早看中了我,选我作为他们的成员之一,再设法让我被蓬莱的人发现,成为这里的弟子。”
“等到他们准备动手的时候,渗透进各大仙门的叛徒会同时行动。”洛子晚轻声对青蘅说,“司业大人这次在学宫里清查的大约就是这些人。”
“这件事内阁知道了吗?”青蘅抬起头。
“最近应该知道了。”洛子晚说,“晚些在内阁会议上他们会提案。”
他松开按住青蘅的手,从芥子袋里扔了纸笔过去,对白黎苏说:“把你知道的东西都供出来。”
“你有一炷香时间。”他微偏头,微笑,冰冷的笑意像是血色在漆黑的眼底漫开,“供不出来就死。”
白黎苏抓着纸笔趴在凳子上奋笔疾书。
青蘅按照计划一条条审问白黎苏,旁边的洛子晚低着头倚靠在门边听。偶尔白黎苏供出来的消息过于令人心惊时,青蘅转过头和洛子晚对视一眼,仍旧不动声色地继续提问。
等到白黎苏写完供出来的一条长长清单,交付到青蘅手里的时候,桌前双手托着脸的少女完全不生气了似的,明净灿烂的眼睛盈着笑意,微微歪头,扎着的青色辫子滑下来,反而透着点恐怖气息。
明灭的灯火更衬得她的脸颊霜雪般姣好,在幽暗的室内好似邪恶漂亮的女鬼,流淌在眼底的烛火光芒闪灭令人心悸。
牵连着的同心契曳动一下,识海里响起少年漫不经心的评价:“师妹你这样很吓人。”
“闭嘴别打扰到我威胁人。”青蘅在识海里警告他。
而后她从桌子后倾身过去,手里握着那卷清单,凑近到昔日好友的面前,吐字的声音很轻:“白黎苏,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作为叛徒被送交内阁会议听候处置。”
“按照戒律堂的判例,处置结果很可能是处决。”倚在门边戴斗笠的少年懒懒地插一句,缠绕着剑气的手指拨动一下,几缕极危险的剑气钉死在窗框上。
“要么。”
青蘅歪一下脑袋。
“你还有一个选择。”
“做我们的线人。”
“你以后仍然是蓬莱宗的弟子,也要继续做岐山派的耳目。”她轻声说着,话语里带一点胁迫的意味。
“从此以后岐山派的人每一件让你做的事,每一份让你传递的情报,都要交到我手里给我过目。”
“意思就是要么被内阁会议处决,要么被岐山派的人发现然后杀死吗?”
白黎苏甩了一下脑袋,表情看起来有点挣扎,“做双面间谍可是很要命的工作。”
“努力一点不被岐山派的人发现的话,”青蘅托着脸颊,“就不会死哦。”
“听起来十分困难。”白黎苏再次闭了一下眼,“好吧我答应你。”
弯下身的青蘅把一枚传信牌搁在白黎苏面前,说:“以后用这个给我传信。”
“传信牌上设了一道剑诀。”倚靠在门边的洛子晚仿佛不太在意地补充,头也不抬,带着几分随意的威胁,“撒谎会死,扔掉传信牌也会死。”
青蘅知道这一番操作下来已经足以震慑住十分怕死的白黎苏了。
结束这次审问后,她转身,再也不想和出卖过自己的昔日好友说话。
门口戴斗笠的少年已经拉开门,她低了一下脑袋,让他给自己戴上一顶斗笠,然后扯住他的袖子,和他一起离开-
回到剑阁后院的路上要穿过一片松木林。
踩着沾着露水的草叶,青蘅拉着洛子晚的袖子走,一路上没有说话。
头顶上方零碎的星光被树叶筛下来,在林地间洒下一泊斑斓的光影。行走在光影里,漏下来的光芒缀在她低垂着的纤长睫毛上,落下一小块扇形的阴影。
“还在生气么?”停在剑阁后院前的时候,洛子晚侧过脸,看见她低着脑袋,斗笠底下只露出一小截下颌。
“有一点。”青蘅声音带着点恼火,“我居然被人出卖了两次。”
“一开始在月老庙我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劲的。”她愤愤道,“要是早一点发现异样,或许后来你也不会差点死了。”
后半句话让被拉着的洛子晚眼底的光晃了下:“你会在意我差点死了么?”
“我在意的是被人出卖了两次这件事。”青蘅忿忿不满地强调,“我可是当真和这人做了很久朋友的。”
“而且以后讲经课我没有同桌了。”她声音闷闷地说。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剑阁后院的房间门口。
他们各自的房间挨得很近。洛子晚带青蘅到她自己的房间门边,替她拉开门,回过头时,看了她一会儿。
“我觉得你那位昔日好友有句话说得很有趣。”他回忆了一下,说,“关于师妹你的。”
“‘平时对人友善乖巧都是装的,看起来很好,实际上很坏,但其实’,”他顿一下,忽而嘲笑,“是真的很坏。”
“不过没关系。一直这么坏就很好。”
打开结界锁的动作停一下,他缠绕着灵力的手指动了动,无声地划出几缕气流,干净如碎雪的少年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直白意味。
他说:“我很喜欢你这样坏。”
青蘅捕捉到的关键字眼是“坏”。
“这些天我没对你动手都快要让我很不习惯,你居然还敢用这种词评价我。”
她抬起脸,瞪着他,“我最近哪有对你做什么坏事?”
“有啊。”他声音懒散地回答,“有很多。”
“比如说。”
风哗啦一下卷过,门打开,斗笠掉落在地上,溅起几粒碎星似的光。
“像这样。”
黑暗之中,她忽然被抵在门边,对面的少年微低下头靠近。
心跳咚咚地加速。
第63章
流过的风吹起两人的发丝,无声地缠绕在一起。
被抵在门上的时候,她戴着的斗笠掉下来,对面的少年倾下身,两个人罩在同一个斗笠底下。
洒下来的星光从斗笠边缘斜着擦过去,斗笠底下形成一个狭窄的空间。交错的呼吸在底下轻轻地相碰,有一种说不清的暧昧和隐秘感。
只一刹,倏地靠近,倏地分离。
某个瞬间,她几乎感觉到他的呼吸擦过她的唇瓣,带着点仿佛无意的引诱。他指腹轻抵着她的下唇,压一下,在她无意识地微张开口那一刻,忽然松开。
“你看,师妹。”他轻声说,声音里含着轻微的克制,“你平时总是这样对我。”
松开的手指往下滑落,缠绕着的灵力划出气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腕骨上生长出的情蛊红线勾连在一处,绕在指缝间,丝线似的。
他抵在她的耳边轻喃:“你的心跳也很快。”
也许是斗笠底下的黑暗太过隐秘,彼此的气息靠得太近,令人不自觉地想要做一点更加过分的事。
交织的红线扯动一下,更深地勾缠。
她踮着脚,伸手抓着斗笠边缘,在那片黑暗之中忽地凑近,呼吸间,几近碰到他的嘴唇。
两人的姿势从她被抵着变成了向他贴近。
恰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洛子晚一簇低垂的眼睫,他半垂着的眼底淌着酒水般浓洌的光,近似勾魂的迷药。
他些许的呼吸洒在她的唇缝间,带着一点潮,洁净的雪意,仿佛为她制作,引诱她品尝,拆分,吃掉,同时仿佛也在渴望着吃掉她。
与此同时双方都不信任对方。
互不信任又彼此吸引着互相靠近,他们在某个呼吸交错的刹那,几乎产生有些迷离醉酒般危险的错觉。
想要更加靠近。
呼吸和心跳的声音在黑暗里变得清晰,咚咚咚,就像是花瓣在水面上震动。
并且在太过接近的同时察觉到危险。
似乎意识到对方设下的陷阱,无论谁进一步都是越界,对面是无法控制的禁区,没有人知道坠落进去会发生什么,而先越界的那个人就算认输。
于是这个濒临越界的吻停在即将发生的前一刹那。
引诱者变成了被引诱的人,对方在她靠近的那个瞬间呼吸乱了一刹,而她在碰到之前忽地和他分开,把他留在这个陷阱里。
分开的那一刻,双方的心跳仍然很快。
斗笠底下的阴影里,她的手指往下划,指尖在他的唇上点了点,附耳过来,威胁性的语气,在他耳边说:“师兄,你最好小心一点。”
而后,声音变轻,她轻声挑衅般的:“也许我会对你做更坏的事。”
恰好在这时候,他们突然被人打断。
“你们两个回来啦?”
一把黑色长长直发垂下来,二师姐师风玲从自己房间的窗户里探出头来,双手支着在窗台边,眼睛眯眯的,似乎看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青蘅一下子和洛子晚分开很远。
“师姐晚上好。”她仰着脑袋乖巧礼貌打招呼,“灵舟到得比较晚,我和小师兄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和师父师姐说。”
“大半夜鬼鬼祟祟的,我差点以为剑阁闹了鬼,结果看见你们两个在这里。”
师风玲眼睛弯一弯,“你们刚才挨在一起在干什么?”
“我送师妹回房间。”旁边的洛子晚手指拨了下门口的结界锁。
“你们两个的房间挨得那么近,就差几步的距离也要送啊。”
师风玲眼睛笑吟吟的,“从外面回来一趟,你们好像比以前关系亲密了很多。”
她半眯的眼睛簇起来,“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青蘅扯住洛子晚的袖子把他拉过来,在袖子底下勾一下他的手指,示意他顺着自己的话。
而后她仰着脸乖巧道:“我和小师兄一直都关系很好的。”
师风玲双手支在窗边,笑眯眯的,眼睛望向自己的师弟师妹,手指用灵力划了一下,形成的灵力气流按着这对师兄妹,使他们被迫贴了一下。
她这才满意,高兴道:“师兄妹就要这样相亲相爱。”
“差点忘了,还有件事。”
关上窗之前,师风玲回过头又说,“你们大师兄也差不多回来了,师父明日出关,晚上在坐春台聚会,记得别迟到。”
说完,她哼着歌合上窗休息去了。
等到师风玲一关上窗,青蘅从刚才迫使他们贴在一起的灵力气流里挣出来,有点不高兴地盯着对面的洛子晚。
“师姐说得不对。”
她指出:“我们的关系没有变化。”
他偏一下头,说:“好。”
她又说:“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还是说:“好。”
青蘅还想再说什么,对面的洛子晚把斗笠摘下来,倾身过去,突然一下,把她整个脑袋罩住。
“该睡觉了师妹。”耳边响起他带着点懒意的干净声线。
她连人带斗笠被按着推进房间里,背后的少年好似提拎一只不听话的乖张小兽,而她张牙舞爪地试图反抗。
斗笠挡住了视线,她没攻击到他,门“砰”一声在背后合上,门后传来少年的声音,带着使坏的感觉,又很好听。
“明天见。”
青蘅抓着斗笠回过头,对面房间窗里的灯亮了一下又暗,那边的人已经熄灯休息了。
于是她换好衣服埋进被子里,用一个悬浮诀把他的那顶斗笠搁得远远的,盖好被子睡着了。
另一边的房间里,黑暗之中,靠在墙边的少年低着头,手指缠着尚未褪去的红线,随意地扯动一下,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日白天青蘅并没有见到洛子晚。
白天的时候他大约被叫去了内阁,房间里一直没有人。青蘅忙着提交一份卷宗,坐在案几前握着支墨笔写字,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窗。
对面房间的窗台上停落着几只鸟雀,叽叽喳喳地啄食洒在上面的谷子。
无聊的时候那个少年很喜欢在那里喂鸟。从年纪很小时起,青蘅偶尔在自己的窗边看见他,会在纸上用墨笔画一个小师兄的小人,再用朱笔打几个叉,研究干掉他的方法。
这一次也不例外。
写这些长长的卷宗十分无趣,她开小差的时候在旁边的草纸上画白衣服的纸片人,再用朱笔描画了干掉小师兄的一百种办法。
傍晚时分,风卷进来,窗“嗒”一下晃动,背后有人欠身低头看过来。
青蘅的第一反应是甩出一道剑气。
对此已经习惯了的少年熟练地避开她的剑气,手指划动一下,接住剑气的末梢,仍低着头在看她在草纸上写写画画的东西。
“你在画我。”他说。
“因为讨厌你。”她说,继续写字,“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没收过我好多次笔记了。”
“你好像又发明了一些新的干掉我的办法。”他说,手指往其中一页上点了下,歪头,“这个看起来很特别,想要试试么?”
青蘅才不搭理他,握着笔又落下一笔。背后的洛子晚坐在她身边,撑着下巴往这边看,似乎对于她研究怎么干掉自己很有兴趣。
“白天你被内阁叫去做什么事了?”青蘅一边写着字一边问。
“无聊的事。”洛子晚说。
片刻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他轻声说:“很累。”
青蘅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她说,“再说你也不会告诉我是什么事。”
“嗯。”他点一下头。
“师姐让我来喊你。”然后他说,“每一次在坐春台你都迟到。”
“我哪有。”青蘅哼一声。
“因为你每次都要装成很乖的样子,抱着个酒坛子给所有人倒酒,觉得很麻烦所以不愿意早去。”
洛子晚歪头看着她指出,“师妹你真的很努力。”
“你明明一点也不想去但是每次都假装很乐意,每一次还去得那么早,害得我也只好去更早。”青蘅盯着他瞪回去,“师兄你真的很讨厌。”
“因为我觉得看你那么努力的样子很好玩。”他嘲笑。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想了一下,说,“最近还挺喜欢去那边的。师父酿的酒也比以前好喝了。”
“说不定他闭关都是借口,只是在偷学酿酒之术。”青蘅小声嘟囔。
“造师父的谣会被关进藏经阁擦地板。”洛子晚指出。
顿一下,他说:“好久没看见师妹你擦地板了。”
“每次你被关进去都要打水和带湿抹布。”他回忆了下,“小时候的师妹你袖子里藏着清洁符也不会用,只好拿着湿抹布规规矩矩在地板上擦。”
“你怎么知道?”青蘅有点炸毛。
“有时候路过会看见。”他轻笑声,“怎么会这么笨啊师妹。”
青蘅决定和他打架。
这对关系不好的师兄妹一边吵着架一边往剑阁后山走。
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没回宗门,在外面经历了很多很多事,这次回来格外让人觉得怀念和熟悉,连吵架打架都变得令人心情不错。
不过在进入坐春台的那一刻,刚才还在吵架的两个人又装成关系友好的师兄妹。
“师父晚上好,师姐晚上好。”
青蘅露出很乖巧灿烂的笑容喊人,一边拉着洛子晚的袖子在底下继续和他打架。
与此同时,眼睛一亮,她看见靠在桌边和师父说着话的挂桃木剑的年轻人,“大师兄你回来啦?”
“大清早回来的。”徐折丹回过头,笑着道,“你们二师姐跟我说你们两个是昨晚回来的,躲在剑阁院子里做了什么,她还说可惜我没看见。”
“我们什么也没做。”青蘅坚持道。
然后她在袖子底下掐了一下洛子晚让他附和。
还没来得及说话,师风玲飘飘悠悠晃过来,弯着眼睛笑盈盈按头让他们两个贴了一下,然后让他们坐过来一起喝酒。
这一次师门聚会青蘅是带着目的来的。
按照两人之前的计划,青蘅很乖地抱着酒坛子给师父倒酒,一边让洛子晚帮着一起试图打听出师父道乙和学宫司业大人清灵仙君的关系。
结果没想到原来除了她和洛子晚,师门的另外两个人早都知道了这段过往。
两个师兄师姐看起来一点也不顾及师父他老人家的面子。
“以前没跟你们说这件事是因为你们年纪小。”师风玲支着脸颊说,“从前仙门的很多人知道,清灵仙君和师父是同一年破境的。”
“早些年师父喝了酒时不时会念叨这段旧事。”徐折丹笑一声,“不过这些年不念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青蘅越来越好奇。
“年少时候的一段荒唐事罢了。”抱着手倚在桌边的师父笑了笑,疏疏懒懒的,“和人双修了三百多天。”
“原来这么和人双修真的可以突破化神境啊。”青蘅恍然道。
撑着下巴坐在桌边的洛子晚原本不太关心,侧过头时,看见她微睁大眼的神情。
牵连着的灵识动了一下,他忽然问:
“你想试一下么?”
第64章
对于洛子晚的提议,青蘅在一瞬间有点心动。
毕竟她是真的很想进入化神境。
对于一心一意想要提升境界的青蘅来说,倘若双修可以让修行一日千里,就算和她最讨厌的小师兄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个想法只在脑海里闪过一下。
“你不许诱惑我。”
青蘅回过头,盯了洛子晚一会儿,在识海里回道,“师父说过修行要踏踏实实,不可以走歪门邪道。”
“不是歪门邪道。”他以手掌支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既然师父和司业大人是这样突破化神境的,师妹你应该也可以。”
“你想试试的话,告诉我就好。”
识海里他说话的声音变轻,带着些许的呼吸声,就像是抵在她耳边轻声开口,“你想什么时候试都可以。”
有一瞬间动摇的青蘅最终抵抗住了破境的诱惑。
“我们可是剑修。”她撇过脸,坚决地拒绝,“况且我要比你先破境,才不要和你一起。”
两个人在识海里对话的时候,另一边的师兄师姐已经换了别的话题。
“封印在浮生镜里的那个化神境鬼修原来是师父认识的人么?”
桃木剑上的一串桃符“哗啦”响一下,靠在桌边的大师兄徐折丹撑着手肘微倾身,挑出其中一枚追踪的桃符递过去,“我在十二城执行任务的时候追查到过类似此人的踪迹。”
“仙门议事的时候我在。”一边说着,徐折丹回过头朝旁边的两个师弟妹歉意地笑一下,“当时没和你们打招呼,是因为不方便显出身份。”
“稷山发生的事我在内阁会议上听过复盘。”
师风玲说,手伸过来,指节挨个敲了敲青蘅和洛子晚的脑袋顶,“那时候的情况真危险,你们两个差点回不来了,以后不许做这么冒险的事。”
“都是小师兄的错。”青蘅抱着脑袋说,在桌子底下去掐洛子晚。
这次没来得及掐住,手指刚碰到他的手指,被他反过来扣紧,压在桌子底下,单手支着下巴坐在桌边的洛子晚仿佛没什么反应,他干净清晰的声线接她的话:“都是我的错。”
“主要是你的错。”师风玲手指点了点桌面,教导,“以后遇到危险带着师妹一起跑,谁也不准一个人留下。”
“二师姐说得对。”坐在桌边的洛子晚偏头,撑着下巴的那只手伸出来,欠身过去,揉乱了青蘅的头发,他清冽的嗓音里藏着几分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出的不友好,“师妹这么可爱,我怎么舍得丢下她。”
被揉得生气的青蘅在桌子底下掐了个恶诀对付他。
感觉到他指尖很轻地屈了一下,想必是被她的诀弄得很疼却只能忍着,她一边歪过脑袋,灿烂地笑:“师兄最好了。”
这对师兄妹又一边表面上伪装亲密一边在私底下打来打去。
“好了好了。”师父道乙让大师兄徐折丹去把师风玲拉回来。
“那个化神境鬼修确实是我认识的人。”接着,他低声道,“我们原本以为他已经死了。”
“那个人姓季,名泽,是云州出身的修士,是个才华横溢的人。”
倒映在酒盏里的光芒晃动,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抱着手倚在桌边的师父身影显得模糊而遥远。
“二十多年前,我和清灵在春芜城外和他相识。”
“春芜城……”
青蘅转过脸,看一眼洛子晚,和他确认了一下,“仙门会议的时候说攻击稷山的邪祟来自那个地方。”
“邪祟来自那个地方倒也不奇怪。”坐在对面的师风玲拨了拨自己耳边的长发。
“师姐说过那是你出生的地方。”青蘅歪头说。
“是哦。”师风玲温柔漂亮的眼睛弯一弯,“那是一座很有名的鬼城。我在认识你们大师兄之前一直住在那附近。”
“鬼城?”青蘅眨了下眼。
“挺吓人的地方。”师风玲笑眯眯的,“听说两百年来很少有生人能从里面出来。”
“大部分进去的人,”她的声音飘飘忽忽,凑近些,“都死了。”
“说是一座存在了两百年多年的著名鬼城,但其实仙门里也只有化神境修士和少部分弟子听说过。”
对面的徐折丹伸手把师风玲拉回来让她别吓唬师弟妹,“在那座城里生活的大都不是活人。”
“存在了两百多年的鬼城都没有仙门的人去引渡吗?”青蘅提问。
“那么大规模的鬼气已经很难引渡了,除非化神境以上的修士亲自出手。”徐折丹说,“但在止戈之约的束缚下,化神境的修士不能干涉人间之事,因此这座鬼城就这么一直存在着。”
“不过春芜城自有春芜城的规矩。”
师风玲手指绕着一缕弯长的发丝,接过徐折丹的话,“春芜城里的鬼不会出城伤人,因此仙门的人也不会特意去管。”
“师姐你居然出生在那样的地方。”青蘅感叹,她转过脸,突然好奇,“师姐是怎么拜入师门的?”
“你们二师姐最开始遇到的人是我。”旁边的徐折丹笑着插嘴。
“起初师父还只有我一个徒弟的时候,很不会教人,放手让我去游历人间十二城。”
他回忆着,“当时我听说春芜城这个地方,对此很好奇,提了剑想要去闯,在城外遇到了师风玲。”
“那时候你们二师姐只有十几岁,我也没比她大多少,起初见面的时候,刚下过雨,血淋淋的,我差点以为她是只鬼。”
他拨了拨桃木剑,笑笑,“那时我问她想不想离开这里,她说好,就这么和我走了。”
“真是怀念啊。”师风玲笑着说。
从小喜欢看话本子的青蘅从这段对话里想象出了一大堆故事,却没有人可以分享讨论,于是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下身边捧着酒盏正在走神的洛子晚。
一个没留神被她这么掐一下,他差点被弄得闷哼一声倒在桌子上。
“你掐我干什么?”牵连着的同心契动一下,识海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抱怨。
“就是想掐你。”青蘅不满地回答,“不要开小差了,专心听人说话啊。”
“你最近似乎很喜欢管我。”洛子晚偏了一下头看她。
青蘅不再搭理他,双手托着脸做出好奇的模样,侧过脑袋又去问师父道乙:“那师父和司业大人去春芜城是在大师兄之前吗?”
“当然。”抱着手倚在桌边的剑修仙君笑了笑,“那时候我和清灵还没破境,都还只是元婴境的修士。”
“听说破境前师父和司业大人以及第三个人结伴在十二城游历了很多年。”
青蘅回忆起从前在学宫修士章小榆那里打听到的故事,“那第三个人就是这个叫季泽的人吗?”
“是他。”师父道乙缓缓地说,“起初我们因为欣赏对方的才华而结交,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些事而产生了纷争。”
“发生了什么?”青蘅忍不住问。
“有修士死了。”道乙低声说,“尽管这种情况很少见,但是在一些对灵力之人极不友好的地方,凡人确实会杀死修士。”
“当时的情况下,或许倘若有化神境的修士能够出手,就不会有修士死了。”
“我们都很愤怒,因此发生争吵,曾经一度怀疑止戈之约存在的意义。”他轻声说,“后来分道扬镳,是因为对方选择走一条违背止戈之约的路。”
“后来我和清灵才知道那个人真正的野心是凡人应该被修仙者统治,”他低声道,“为此不惜破坏灵誓以挑起仙门之战。”
“师父,”青蘅小声提问,“其实我也不太理解灵誓存在的意义。为什么不可以让化神境的修士干涉人间之事?”
“因为强大的力量必须得到限制。”师父道乙笑一声,“倘若没有灵誓限制,只要我想,动动手指就能屠灭一座数万人的城。”
停顿一下,低垂眼,抱着手倚在桌边的剑修仙君轻道:“愤怒的时候,也未尝不曾想过。”
“修仙一途的本心是求道求长生,”
他缓缓道,“倘若使用这种力量来实现欲望,那也不再是求仙问道者了。”
“倘若以后你们要破境,也会面临一次选择。”
指节叩了叩酒坛子,师父道乙望向面前几个徒弟,“获得力量的同时,也意味着甘心自缚,从今往后不得干涉人间之事,自此与凡人殊途,一生求道。”
青蘅乖乖点头,再问:“师父,那个化神境鬼修也经历过破境吗?”
“破境之后会受到灵誓束缚,他当年破境时试图背弃灵誓,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抱着手倚在桌边的师父道乙轻声慨叹,“没想到他成了鬼修,还是岐山派的人之一。”
“修仙者杀人会沾染恶孽,而鬼修的修炼方式却是吞噬生魂,极易堕魔毁道。”
旁边的徐折丹低低地说,“既然是化神境的鬼修,恐怕这个人已经恶孽缠身,很难再被称为人了。”
“既然知道敌人是谁,就有对付的办法。”
师风玲幽幽的语气说,“尽管是鬼城,但春芜城的规矩是从不伤人,这个人居然有本事引动邪祟攻击稷山。”
“不管他是人是鬼,”她弯起温柔漂亮的眼睛,“杀掉就好。”
“不要带坏师弟师妹。”徐折丹懒洋洋道,“打打杀杀不好。”
“杀死这种恶孽缠身的人可不会有损道心。”师风玲飘飘悠悠的语气回道,“说不定还能积攒功德。”
在师兄师姐对话的时候,坐在对面的青蘅想了一会儿师父说的话,突然记起一件事。
“师父,”她掏一下,从芥子袋里掏出一个荷包,“司业大人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她记起的事是司业大人让她把师父送过来的荷包再送过去。
系着袋子的荷包很旧,似乎是一个岁月久远的老物件,松松地敞开着,里面封存的剑气被用过一次,完好无损地再返还回来,仿佛连动也没动过。
倒映在酒盏里的光晃动一下,端着酒坐在桌边的师父没接,看了那个荷包一会儿。
“这是二十多年前原本说要送的东西。”他摇着头,低低笑一声,“送的人好不容易送出去了,收的人却不再想收了。”
后知后觉的青蘅终于在这一刻察觉到气氛不对。
对面的大师兄徐折丹敲了一下二师姐师风玲的脑袋。
师风玲隔空敲了敲洛子晚的头示意他说话。
洛子晚头也不抬,敲了敲青蘅的发顶。
而青蘅没有人可敲。
她只好把那个烫手的荷包塞进师父手里,再站起来抱着酒坛子给师父倒满酒,乖巧道:“师父喝酒。”
师门的几个徒弟用最快的速度设法把刚才的一幕揭过去。
夏夜里剑阁后山的坐春台晚风流动,虫鸣咿咿呀呀,极为热闹,酒香气在空气里浮动,草叶间筛下的光芒像是金子那样洒下来。
徐折丹挑着讲了几件最近发生的人间的趣事,师风玲在一旁笑盈盈地补充,抱着酒坛子的青蘅挨个给人倒酒,偶尔回答一些师父道乙问她和洛子晚的有关稷山之行的问题。
也许是白天的时候真的有点累,几个人说话的时候,坐在桌边的洛子晚捧着酒盏经常走神。
怀着一点使坏的心思,青蘅故意给他倒了格外多的酒,想试试看把他灌醉了会是什么样子。
结果到了后半夜的时候,他真的有一点醉,手撑着脑袋,歪了一下,低着头靠在桌边睡着了。
在坐春台上醉酒不是少见的事,几个人还是继续喝酒说话。师风玲让青蘅去把洛子晚手里握着的酒盏收走,以免他睡着了把酒碰洒了。
青蘅乖乖听话去做,靠近的时候盯了洛子晚一会儿,觉得把他灌醉了后他只是睡昏过去,没发生什么让他丢人的事实在可惜。
盯着他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撞见过小师兄杀人。
就像师兄师姐刚才说过的那样,修仙者杀人后会沾染恶孽。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身边这个少年的神魂极其干净和纯粹,没有一丝一毫修仙者杀人之后会沾上的恶孽。
“那个化神境的鬼修,”她把话题拉回来,“他两次想要杀死小师兄。”
“第一次是在月老庙里,第二次是在浮生镜中。”
她想了想,问师父,“那么急切地想要小师兄的命,只是因为他是青莲洛氏家的人吗?”
“你小师兄在青莲家的身份确实比较特殊。”
稍顿了一下,师父道乙回答,“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把他‘借’到宗门里的。”
“不过具体的不能说,这是协议的一部分。”
这位端着酒盏在桌边的剑修仙君长长地叹了口气,“当年为了收这个徒弟,我和青莲家的家主谈过判的。”
“小师兄被师父带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青蘅双手托着脸好奇地问,终于找到机会把之前列在自己问题清单上的问题问出来。
“是一个很糟糕的小孩。”师父道乙笑了笑,“具体的事你可以问你小师兄。”
“师兄说他不记得了。”青蘅歪了歪头。
“他骗你的。”这位疏懒的剑修仙君毫不犹豫地拆穿自己第三徒的谎,“又没失忆,怎么可能不记得。”
“不过可能只是不愿意回想吧。”他顿了下,又说。
“我还记得你小师兄刚来宗门的时候。”对面的大师兄徐折丹笑一声,对青蘅说,“是挺糟糕的。”
“而且很吓人。”师风玲笑着补充,眼睛弯弯地朝着青蘅望过去,“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趁着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醉了酒,青蘅决心要把各种有关他不好的事挖出来,“小师兄刚开始是什么样子?”
“很安静,不太说话。”徐折丹回忆了下,“像是没和人说过话。”
师风玲插嘴:“而且也不会笑,像只很小的鬼物。”
也许是趁着人喝醉了酒可以说一些没说过的话,师兄师姐当着面把各种各样的事说了一遍。
于是青蘅按照自己的理解,拼拼凑凑得出了一个对小师兄很坏的印象。
她在心里悄悄想:就算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小师兄,她果然也一定会很讨厌他。
师门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夏末夜晚的林间,流淌的风如流水,浮动在空气里的酒香气浓了又散,盛满酒的酒坛里落着几粒星辰的光。
执行任务的徐折丹这次是临时回来,第二天还要赶回去,和他们道别后离开了。师风玲捏了个诀把坐春台打理干净,帮师父道乙把剩下的酒坛子送回去。
青蘅被她喊住留在这里等洛子晚酒醒。
他们这样的灵力之人就算醉了酒醒得也很快,并不需要等太久。然而等待的过程还是让青蘅觉得有点无聊,捧了一盏他手边没喝完的酒抱着小口喝。
喝一会儿酒,仍觉得无聊,她伸手去碰他。
面前醉了酒的少年遍身笼着淡淡的酒香气,好似浸在甘冽的酒里,碎雪一样洁净的气息染上酒意,莫名地,产生一种对她而言更加强烈的吸引力。
就像她会喜欢的食物。
她凑近一些,轻抵着他,鼻尖嗅了嗅,实在没有忍住,使了一个术法,让他无法察觉,再很慢很慢地挪动他,把他推得歪靠在桌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他被弄乱了的衣领里面。
沾着酒香气的发梢滑下来,在她没注意的地方,他垂落在身侧的腕骨上红痕鲜亮,袖子底下的手指微动了一下。
青蘅坐在洛子晚的对面,微微歪着脑袋看他。
没来由的,想对他做点什么。
明明只是想要弄点破坏,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做坏事该是坦坦荡荡的,她的动作却好似溜进来的小猫一样,有点紧张兮兮的,像是怕被人发现。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碰到他的鼻尖,彼此的呼吸里也带着点酒香气,轻轻碰撞着,弄得到处都潮湿。
在她靠近到最后一点的时候,被抵在桌边的少年眼睫眨动一下,睁开。
几粒细碎金子似的光溅在对视的两人之间。
他忽然说:“你想亲我。”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库库掉红包!
给小情侣约的图会放在大眼,如果有什么想看的小情侣动作/画面可以跟我说[三花猫头]
第65章
彼此对视的寂静之中,酒坛子里的酒光晃动一下,粼粼的像是洒落在水面上的萤火。
过分安静的空气里可以听见彼此咚咚的心跳。
然后在回答之前,青蘅忽地被堵住口。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位置倏地颠倒。对面的洛子晚倾身,她被垫着后脑勺压在桌上,身体后仰,稍稍抬起脸,被他封住呼吸。散乱的衣袂滑落下来,洒了半张桌面。
因为带着一点醉意,两个人亲得都有些乱。
近乎本能地深入,轻而易举地令对方打开,缠在一起,把什么都搅得很乱。接吻的感觉就像是无声的纠缠,或者吞噬,仿佛在粘稠的黑暗之中吃掉对方,连同身体带灵魂一起,无法克制地彼此占有。
过分混乱的吻里,有一刹抵达很深的地方,桌上的酒被打翻了,淌了一地。
沾染上的酒把少年的发梢浸得有点湿,几粒闪烁的光缀在上面。
鼻尖几乎抵在一起,他垂落的黑色碎发扫过,颈侧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凌乱的碎发底下,对面的少年半垂着的眼睛沾上一层朦胧的醉意,极深,仿佛凝聚着夜色,映着一点坠落的萤火似的光,如同引人沉醉溺死其中的危险美丽的毒药。
似乎在某个瞬间察觉到这种危险,被亲得无法呼吸的青蘅伸出手。
位置再次颠倒。
近乎致命的剑气擦着掠过,被压在桌边的少年衣领被攥住,微侧过头,任凭她用一缕剑气抵在颈边,她低下头凑近过来,呼吸洒在他的耳侧。
“师兄,你是故意的。”
说话时她的呼吸仍有些不稳,很轻,仿佛也带着点引诱的意思,她抵在他耳边轻声喃喃,“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师妹你明明自己很喜欢。”
微侧过头回答时,颊边被剑气擦出一道伤口,细小的血痕蔓延,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隔着那一道极度危险致命而不稳定的剑气,靠近她,碰到她的唇边,他轻声开口,“明明是你想要得到我。”
“你想占有我。”
带来的伤口越来越深,血珠沿着剑气滚落,仿佛觉察不到危险似的,他轻声说着,“就像刚才那样。亲我的时候你有感觉,我也有。”
“你喜欢我们做过的那些事……每次接吻,每次触碰,每次我们之间的距离变近,还有那些更亲密的事。”
“我也很喜欢。”
沾着血的发梢洒下来,染上一点危险的诱惑,过分洁净的气息里仿佛藏着恶鬼般的东西。
“喜欢的话就继续这样做。”
他轻声问:“不可以么。”
下一刻他再次被揪住衣领压在桌边。
她握着剑气的手指压在他的颈侧,他偏过头低咳了一声,被揉乱的衣领滑落,露出那道清晰的伤口,沿着颊边蔓延到衣领底下,使得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的颈线和锁骨更加清晰诱人。
丝毫不介意把他弄伤似的,她握着的剑气松开再抵住,压着他令他微侧开脸,指尖按在他的伤口上,凑得很近,呼吸间,沾上一点他的气息。
她轻声回道:“我不相信你。”
他们并不信任彼此。
即使在对敌时可以背抵着背把性命交到对方手里,也在无法面对面时相信对方的任何一句话。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真心也会被当做假意,谁先把自己交付给对方便仿佛意味着认输。
“我们可是宿敌。”
带着点咬牙切齿的语气,她离得很近,手里握着的剑气抵在他的下颌下面,稍稍一划就可以杀死他,她一字一句,“宿敌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
“一定是情蛊的缘故。”她接着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那些藏在血液里的毒素会让人想要做更多,就像毒药一样。”
“即使是情蛊的缘故也没关系。”对面的人忽然再次靠近,唇抵在她的耳侧,“你只是喜欢做这些事。”
少年清澈好听染上恶意的嗓音藏着某种近乎蛊惑的意味,喊她:“师妹。”
“没关系。”他轻声,鬼魅似的,在她的耳边开口,“你只是喜欢亲我,可以不用喜欢我。”
“我们可以在没有人的地方做许多亲密的事。”
每句话都含着悄无声息的勾引,色诱,蛊惑,无声的欲念在黑暗之中流淌,如同一条闪烁着光芒的危险河流。
“想要的时候,你可以亲我,碰我,对我做更多的事。”
“没有人会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解开情蛊的那一天,你可以把我丢掉。”
“想把我毁掉也可以。”
就像是黑暗之中的风吹过,传来的少年声音极轻,带着难以形容的恶劣意味,同时又藏着那么多的克制与埋在底下更深的情绪:“就像我那么想毁掉你一样。”
他轻声问:“要试试么,师妹。”
自这个夏末起风的夜晚开始,他们仿佛在玩一个危险的心跳游戏。
无法彼此信任的两个人,可以亲近,可以亲吻,但不可以动心。
先动心的人就输。
只不过其中一个人已经输了,另一个人还不知道。
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青蘅没有回答洛子晚的问题。
而在那一刻,她忽然靠近,扑倒,亲住他。
微微歪着头被亲住的那一刻,面前的少年眼睫很慢地眨了下。
而后,夏夜流萤纷坠的坐春台上,躲在堆满酒坛的桌子底下,他们闭着眼安静无声地接吻。
互相吸引着的呼吸交错,轻轻碰撞在一起。无法分辨对彼此的强烈欲念来自于什么,不必再克制之后的这个吻变得难以停止。
一开始是她凑近过去亲他,然后被轻掰着下巴,微抬起脸来和他接吻。
她被抵在桌边,膝盖顶着他,亲着亲着往后倒,再被人抱起来坐在桌子边缘,被扣住后脑勺亲。
和之前那些接过的吻不同,这次的吻似乎没有混杂那么多情欲,明明是为了满足欲念而产生的,却比以往要更加纯粹和简单。
像是品尝糖果,带一点奇妙的甜。
被这么亲让她有点舒服,闭拢着的眼睫簇着,弯起一点弧度,就像被人哄得高兴的猫。
轻咬着对方的唇瓣,微张开一点,很慢地吃下去,尝到一点雪糕似的味道,令她心情变得很好。
直到某一个瞬间,她意识到这样下去不对。
忽地伸手把他推开,从桌子边缘跳下来,她踩着草地后退几步,警惕,看了他一会儿。
她说:“我忽然又不想要你了。”
然后她指了一下倒了一地的酒坛子,命令道:“你留在这里负责收拾这些。”
说完,青蘅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回到剑阁后院里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躺上床,埋进厚厚的被窝里,就像把自己埋在厚厚的雪底下,她仍记得刚才那个吻带来的感觉。
埋在被窝里,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这种感觉她绝对不会承认,也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尽管是和最讨厌的少年接吻。
但是对于那个吻本身。
她有点喜欢-
也许是因为喝了很多酒,又或许是因为昨天发生的事,青蘅大半个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快要天亮才睡着。
以至于次日午时的钟声响过三遍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
匆匆从床上起来时,原定要参加的内阁会议都快该结束了,青蘅把头发扎成辫子,换上白色弟子服,抱着一大堆卷宗,急冲冲推开门。
结果看见对面房间的门还关着,从窗外隐约能看见里面安静的人影。
对面房间里的少年居然也睡过了头。
大约是出于想看小师兄丢人的坏心思,青蘅犹豫了一下,觉得反正内阁会议也赶不上了,不如先去嘲笑洛子晚。
她抱着卷宗站在门口,手掌抬起来,结界锁“咔哒”一声开了。
不知道是因为昨夜回来太晚忘记关锁,还是只要她过来锁就会自动打开,进入他房间的过程简单得有些出乎意料。
这让本来想要撬锁的青蘅惊讶地眨了下眼。
不过她并没有想太多,抱着卷宗,脱掉鞋子,踩着地板进了洛子晚的房间。
这并不是青蘅第一次在未得到许可的情况下偷溜进小师兄的房间。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们就经常尝试在对方的房间里弄点破坏以报复对方,以至于对打开对方房间结界锁的流程十分熟练。洛子晚每次进青蘅的房间也从来没得到过她的同意。
这个少年的房间简简单单,没什么陈设,扔在案几边的书卷没翻开过,午时的阳光落在上面,明亮的光线里浮动着尘埃,另一侧的床上被子叠得很乱。
把怀里的厚厚卷宗堆在床边,青蘅去看床上睡着的洛子晚。
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看见他都把自己睡得乱成这个样子。
微侧着头闭着眼在睡的少年盖着的被子滑落到地板上,额头埋在枕头里,脸颊边缘还有昨晚被她弄出来的伤口,压在被子上的一只手安静地垂着,腕骨上的情蛊红痕依旧明晰。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明明早就不应该还醉着了,睡着的少年仍然笼着一层酒意,浅浅的,融进他身上洁净的雪一样的气息,莫名让她觉得很好吃。
她昨天晚上就是被这样的气味吸引着去亲他的。
于是又想起昨夜被他亲过。
“你内阁会议迟到了。”从刚才的想法里跳出来,青蘅伸手去戳洛子晚,试图把他给吵醒。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埋在枕头里的人声音含糊地“嗯”了声。
“喂。”青蘅喊他。
没回答。
“洛子晚。”她凶巴巴喊他的名字。
还是没回答。
她只好喊:“师兄。”
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个“嗯”。
“你居然会睡过头这么久。”
青蘅双手托着脸望向他,“好差劲啊师兄。明明只是被我灌了好多酒而已。”
“另外,有关昨晚发生的事。”
然后,她凑近一些,也不管面前看起来困得快死掉的人有没有听见,对他说,“我们只是因为情蛊的缘故短暂地达成一致。”
“我可以喜欢亲你,”她用认认真真的语气说,“但不会喜欢你。”
埋在枕头里的洛子晚微微动了一下。
他侧过脸,仍闭着眼睛,压在被子上的手指极轻地屈了下,然后说:
“你喜欢亲我么。”
第66章
这句话让青蘅卡顿了一下。
而后,她强调:“我说的是‘可以喜欢’。”
他说:“那就是喜欢。”
青蘅对于这种无理取闹的行为感到不满。
正要反驳他,她忽然被拉过去,按着后脑勺压进他的怀里,鼻尖碰到他的衣领底下,闻到一点带着酒香气的清冽的雪似的气息。
“好吵,师妹。”埋在枕头里的洛子晚声音依然带着困倦,“让我再睡一会儿。”
“内阁会议要迟到啦。”青蘅凑过去在他耳边喊。
“反正已经来不及了。”额头抵进枕头里,闭着眼睛的少年完全不在意,“师妹你也迟到了。你一个人赶过去被罚还不如和我一起缺席。”
青蘅觉得他说得似乎有道理。
“你明明也没有喝那么多酒。”
她往下挪,鼻尖蹭着他的嘴角,轻轻地嗅了嗅,闻到自己喜欢的味道,“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就像醉倒了一样。”
“因为被你亲了。”他说。
“亲你一下还有这种效果么?”青蘅歪了歪头,有点诧异。
“以后你可以多尝试。”因为埋在枕头里,他的声音有点糊,也变得很好听,有些像是粘人的语气。
“我才不要。”青蘅轻哼了声,再往下挪,趴在他身上观察他。
散乱的衣领底下被她弄出来的伤口还没好,线条清晰的胸口缠着一圈纱带,那是之前在稷山受的伤。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往下摸到他劲痩的腰腹,用力按了按,听见他闷哼一声。
“你这里的伤口怎么回事?”青蘅问,“又裂开了。之前在稷山的时候还没有。”
洛子晚腰腹上的伤口是旧伤,青蘅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按照她的记忆推测,这个位置的伤口应该是昨天从内阁回来之后才裂开的。他昨天回来的时候说很累,也许是出于这个原因。
“自己不小心弄的。”他声音困倦地回道。
青蘅才不相信他的鬼话,还想要继续追问,忽地被整个抱住。
不知道是否是太困的缘故,埋在枕头里的少年迷迷糊糊地把她抱进怀里,似乎无意识地锁住她。
靠过来的呼吸在她的颊边蹭了一下,仿佛是确认她的存在,他微微歪着脑袋,再次抵进枕头里,睡熟过去。
青蘅挣扎了一下,但是被锁得太紧,除非用很大的力气,否则没办法从他的怀里出来。
迟疑片刻,她最后还是决定不把他吵醒。
或许是因为困意很容易传染,又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气过于好闻,她靠在他的怀里渐渐地跟着困了,脑袋低着,睡着了。
午后的光线斜着洒落在堆叠的被子上,照着挨在一起睡觉的师兄妹。
直到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在门外。
从睡梦之中醒来的青蘅推了推洛子晚,没把他推醒,只好自己跑去开门。
在内阁会议上留意到这对师兄妹的缺席,回来的二师姐师风玲是来问他们两个的情况的。
先敲了敲青蘅的房间,发现里面没人,师风玲再转过来敲洛子晚的房间。
结果开门的人是青蘅。
刚睡醒的少女没扎好的长发乱乱地滑落,手揉着困倦的眼睛,系在弟子服上的帛带松松的,踩在木地板上拉开门,整个人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她看到师风玲,迷糊地喊:“二师姐。”
师风玲抬头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敲错房间,再回过头望向开门的小师妹时,弯弯的眼睛轻轻眯起来,想明白了什么似的。
这位温柔的师姐眼睛亮亮地问:“你们两个睡一个房间啦?”
这个问题让青蘅微晃了一下脑袋,突然之间反应过来。
“没有。”她立刻解释道,“小师兄睡过头,我过来喊他起床的。”
然后她小声反驳:“没有和他一起睡觉。”
“怪不得你们两个都没去内阁会议。”师风玲眯着眼睛笑一下。
一把黑而长的直发晃过来,她指节叩了叩青蘅的脑袋顶,“长老会又要罚你们擦地板了。”
“我都快要擦半辈子地板了。”青蘅小声嘟囔。
“内阁会议上讲了几件重要的事,你们没去,我过来和你们说一声。”师风玲说,“其中一件是关于你小师兄的。”
“他还没醒。”青蘅回过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床上埋在枕头里的少年。
“等一会儿转告他就好了。”师风玲说,“长老会下了令派他去一趟春芜城。”
“去追查邪祟的来源吗?”青蘅问。
“差不多。”师风玲递给她一个弟子牌,“任务内容封存在里面。”
“另外还有一件事。”
手指拨动了一下,打开一个把外界屏蔽的小型结界,师风玲把声音压低一些,“有关岐山派的。”
“我们确认岐山派的人花了长达数十年的时间在仙门各家培养叛徒。”她低声道,“仙门会议后各门派决定进行清查,排除行动将会持续很久。”
“我有一份相关的卷宗要提交给内阁。”青蘅说,抬起手点了一下,把搁在房间里的卷宗递给师风玲,“内容是我整理的相关线索。”
大部分材料都是从之前审问白黎苏的口供里提取出来的,不过青蘅没提这位昔日好友的名字,因为之后还需要从她那里持续获取重要的线索。
“我接了一道外派令,即刻出发去一趟稷山。”师风玲继续说,“仙门会议决定把止戈之约临时从学宫转移到蓬莱。”
“为了避免被岐山派的人察觉,这件事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
她拨了一下耳边的长发,“内阁会议提名了几个护送弟子人选,其中包括你。”
青蘅眨一下眼睛:“我以为我会和小师兄一起被派去春芜城。”
“和你小师兄去春芜城也可以哦。”
师风玲眼睛弯弯的,很期待的样子,“和我一起去稷山还是和你小师兄一起,两个任务里让你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青蘅歪了一下脑袋。
她心里确定自己更想要和师姐一起去稷山,并且一点也不想要和最讨厌的小师兄在一起。
只不过因为和洛子晚中了情蛊,分开太久的话,万一情蛊发作的时候不在一起,就会变得很麻烦。
她闷声说:“我选小师兄。”
没有被选中的师风玲反而露出非常高兴的神情,眼睛眯眯的簇起来,亮晶晶的好似小星星。
“好啦。”师风玲摸了摸小师妹的脑袋,“你们两个记得尽快出发。”
“最后一件事。”
转身离开之前,师风玲回过头,“出现了这么多邪祟,春芜城恐怕已经不是我当年熟悉的样子了。”
“不过倘若遇到危险,或许报我的名字依然有用。”她笑眯眯的,“你们去的时候可以试试看哦。”
“师姐你以前在春芜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青蘅好奇地睁大眼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师风玲弯着眼睛。
说完,一把黑而直的长发晃啊晃,她轻哼着歌飘飘悠悠地走了。
站在门口的青蘅歪头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抓着那个作为外派令的弟子牌转身,去吵房间里埋在床上的洛子晚起来-
把这家伙吵醒的过程很麻烦。
明明在旁边的是从小最讨厌他的师妹,随时可能对他做出各种各样的坏事,抵进枕头里的少年微侧着头睡熟的模样几乎看起来很安心,似乎完全不介意她趁他睡着的时候对他使坏。
青蘅觉得他在别的情况下绝对不可能这样睡觉,并且认为他能在她身边安心睡着是一件很过分的事。
“怎么可以。”她小声咕哝着抱怨,“我们可是绝对要击败对方的宿敌,怎么可以就这样在对方身边睡觉。”
尝试了很多种办法都没有把洛子晚吵醒,青蘅对此越来越感到不满,转来转去,没扎好的辫子在旁边晃,有点像被气到炸毛的样子。
旋即,她凑近一些,对着床上的少年,低下头,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额头抵在枕头里的少年眼睫缓慢地眨动一下。
“你亲我干什么?”刚才的动作弄得他醒了。
“是咬你。”她生气道。
然后她把弟子牌递过去:“出任务。”
任务要求出发的时间很紧张。
青蘅花了很多时间才吵醒洛子晚,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东西,被他拉过来按在地板上坐着扎好辫子,摁着脑袋扣上一顶斗笠,急匆匆出发了。
“都怪你。”青蘅向他指出,“我都没来得及装好芥子袋,常用的各类符纸没有带够。”
“等下去拿一把符纸就好。”洛子晚说,“听说画符阁那边刚做出来一批。”
于是这对师兄妹打劫似的从画符阁拿走了一大批符纸。
两个人离开的时候,洛子晚头也不抬地给目瞪口呆的值守符修弟子写欠条,青蘅歪着脑袋乖巧灿烂地笑一下,并且把欠的符纸数量全部扣在了洛子晚名下。
而后,他们前往位于蓬莱三方山中心的传送阵。
以往出任务很少用到传送阵。而春芜城所处的云州境很远,这一次必须使用传送的方式前往。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来的时候,对面的少年把双手抓着斗笠的青蘅拉过来,手掌捂着她的脑袋,这样一来在传送的过程中不容易头晕。
而后,他仿佛想到什么,忽然问:“距离下次情蛊发作还有多久?”
青蘅掰着手指算了算,“还有半个月。”
然后她抬起头,以为这和任务有关,“怎么了?”
他歪了一下头,回答说:“好像有点久。”
第67章
青蘅再要回答什么,被洛子晚用手掌按着后脑勺撞进他怀里,额头碰到他的胸口,传送阵“嗡”一声启动。
她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已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他们落地的所在是一处无人的小巷。不远处悬挂的灯笼如一串珠链,灯火如流水般淌入街市,长街上人流如织,车马骈阗,喧嚣声像是潮水一样涌来。
“好热闹。”
青蘅从洛子晚的怀里钻出来,明净的脸颊上笼着一层微暖的光晕,“这是哪里?”
“大约是云州城里的某个坊市。”
面前的洛子晚抬眸看了一眼,眼底也映着几粒烛火的光芒,“看起来这一日是花灯会。”
云州境位于云水泽之南,以云州城为中心,散落分布着数座小城,互不干涉,各自独立,春芜城也是其中之一。
“传送阵没有把我们直接送到春芜城附近吗?”青蘅双手揭开斗笠往外探头。
“云州境内对灵力的限制太多,传送阵法的落地点会随时变换。”
背后的洛子晚拎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抓回到面前,低着头帮她把那个斗笠重新戴好。
“小心一点,师妹。”
斗笠底下的少年映着灯火的眼睛微垂,干净的声线带着几分不客气,分明是提醒的话语听起来却好像吓唬人,“在这里暴露灵力的话说不定会被抓走做成人彘。”
“这么吓人吗?”
青蘅眨眨眼睛,用着被吓到的语气但实际上分毫不害怕,“早就听说过云州的人对灵力者非常不友好,但做成人彘这种程度也太可怕了。”
“师父不是说过从前在十二城游历遇到过死人的事么?”
洛子晚一边替她整理发辫,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以前听二师姐也提过一次,云州境发生过许多类似的事。”
云州一带是人间十二城之中比较特别的一片地域。
这一带的灵气稀薄,极少出现灵力之人,而这里的人对修士的态度十分不友好,视之为异类,时有对灵力者的迫害行动发生。
“岐山派的人在云州境内寻找灵力者加以培养,再送入各大仙门成为破坏灵誓的叛徒,大概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青蘅想了想说,“这里的灵力者天然地容易对凡人产生敌意。我们之前抓出来的白黎苏就来自这里。”
“过段时间仙门应该会派人在云州境内彻查岐山派的势力。”
洛子晚随意地按了一下她的斗笠,戴正,“我们这次的任务只是去春芜城追查邪祟。”
“现在的目标是找到春芜城的入口。”
青蘅稍稍低着脑袋,让他把最后一缕翘起来的发丝压进去,而后小跳几步,扶着斗笠站在小巷口,回过头,“不过那是鬼城,生人禁行,我们要怎么进去?”
“只有两个办法。”对面的少年抱着剑靠在小巷深处,抬起手指压下斗笠,“要么变成鬼。”
“要么,”青蘅接过他的话,在斗笠底下晃了晃脑袋,轻轻快快的语气,“扮成鬼。”
说刚说完,她被人敲了一下头顶上的斗笠,走过来的洛子晚好似拽着一只不听话的灵傀娃娃一样把她带走了。
“走了。”
假装看不见她露出的不满神情,一只手把她斗笠底下的脑袋按回去,故意把她拽到身边的少年声音懒懒的。
“先抓只鬼来问问看。”-
这一日云州城的花灯会坊市间流光溢彩,人来人往,这对关系不好的师兄妹在逛灯会的人群之中,扮作从外地来逛灯会的一对情侣。
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斗笠底下的青蘅一只手扯着洛子晚的袖子,被他带着走。
每到一个贩卖糕点或花灯的铺子前,青蘅半歪着脑袋灿烂地冲人一笑,再回过头,抬起下巴,示意身边的少年取银子。
付钱的时候,一张探灵符无声地贴在了铺子底下。
往后望过去,经过的每一个摊铺底下都被他们贴上了一模一样的探灵符。
无数看不见的探灵符连接到藏在青蘅袖子底下的罗盘里,监测着这一带的鬼物出没情况,一旦有鬼气出现上面的指针就会转动。
云州城内不能使用灵力设阵,于是两个人换了种方式探查鬼气,借着逛花灯会的机会,一边买东西一边贴探灵符。
带来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倒是也很令青蘅高兴,反正花的是洛子晚的钱。
“这样真的能找到鬼吗?”把买好的一盏花灯塞进洛子晚怀里,青蘅转过脸问。
“应该可以。”他说。
“花灯会是这一带最热闹的集会,大半个云州境的人都来了。”
长街上的人流来来往往,被牵着的少年微侧过脸,灯火的光芒落在横斜的一簇眼睫上,“其中也包括鬼。”
“春芜城的鬼也会喜欢过花灯节吗?”青蘅从斗笠底下探头去看一盏挂在绳结上的走马灯。
身边的少年似乎停顿一下,回答:“应该是死去多年的亡魂在黑暗里待得太久,格外喜欢明亮灿烂的东西吧。”
“你又不是鬼,你怎么知道?”青蘅转过脸盯他。
“外派令弟子牌的任务内容里有写。”他干净清晰的声线带着一丝不友好,“是师妹你没有认真看。”
“那是你负责的事。”青蘅对他强调。
不再理他,扯着他的袖子,走了几步,她指向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回过头,再开口:“我要这个。”
“这里已经探过灵了。”对面的少年毫不掩饰地拆穿,“而且是你自己想买糖人。”
“鬼说不定也喜欢糖人。”青蘅轻哼一声,仍旧让他掏钱。
从那个糖人摊子上拿走一份糖人,握在手里的时候,她袖子底下的罗盘指针突然转了起来。
探灵符动了。
“也许鬼真的喜欢糖人。”洛子晚说。
他倾身微偏过头,抵在她耳边低声道:“在那边。”-
骰盅里的骰子甩得哗啦啦作响。
卖糖人的摊子旁是一间不大的酒坊,里面的酒徒正在热火朝天地赌钱,桌上搁着成堆的钱袋子。
坐在门边地砖上的是一只小小的鬼,衣着破破烂烂,模样像个年纪很小的孩子或者小乞丐,渴望地注视着摊子上的糖人一会儿,再从门外往里观察那些堆在桌上的钱袋子。
“你好啊。”突然一张明净漂亮的脸出现在面前,握着糖人的少女笑盈盈地朝它笑。
“你好啊。”小小的鬼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很有礼貌地笑了,露出两颗亮闪闪的小巧虎牙。
“它好像不知道自己是鬼。”牵连着的同心契曳动一下,识海里响起少年的声音,“也不知道正常人看不见它。”
顿了一下,他偏头,“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也许可以用那个糖人拐走它。”
“这样是欺骗鬼。”青蘅对他指出,而后强调,“你负责做欺骗鬼的事。”
“师妹你明明刚才已经想好了要拐走它。”他懒懒地说,“那我来好了。”
于是小小的鬼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戴斗笠的白衣少年。
斗笠底下的少年黑色的眼睛极干净,像是安静的黑色的湖面,他欠身,从自己师妹手里抢走那个糖人,在小小的鬼面前半蹲下来。
他把糖人递出去,微歪头,问:“你想吃这个么?”
小小的鬼眼睛亮亮地盯着他手里的糖人,非常肯定地“嗯嗯”点头。
“那交换么?”对面的少年问,“我把这个糖人送给你,我们就做好朋友。”
青蘅在心里暗自腹诽这家伙随时随地和别人做好朋友的行为。
结果小小的鬼摇了摇头。
“城主大人说我不可以拿别人的东西。”这只小孩鬼十分坚定地小声说,“城主大人说想得到什么都要靠自己努力。”
“那你可以自己买一个。”对面的少年说。
“可是我没有钱。”小小的鬼说,“我要靠自己赚钱,不可以拿别人的钱。”
这句话让青蘅和洛子晚知道了刚才它一直盯着酒坊里的赌局是怎么回事。
这只小小的鬼原来是想要靠赌赢钱来买糖人。
“我只有一个铜板子。”
小小的鬼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枚破破旧旧的铜钱,比着手指认认真真地算数,“我刚刚算过了,赢一局是两个铜板子,两局是四个,赢三局就可以换一个糖人。”
青蘅双手撑着脸望向洛子晚,一副让他继续努力的表情。
“哄小孩鬼真的很麻烦。”他叹了口气,“我还是比较喜欢哄师妹你。”
而后,这对师兄妹带着一只小小的鬼进了酒坊。
在一众醉醺醺的酒徒大汉之中,师兄妹都显得年纪太小,好像两个小孩误闯进大人世界,尤其当坐在赌桌前的少年搁下一枚破旧的铜板子,提出和人赌单双的时候,周围的人哄一声放肆嘲笑起来。
低着头的少年没什么反应,放开那枚铜钱,换了一个孤零零的算筹,推出去。
“师妹你问它想要赌单还是双。”他说。
选择这种简单的玩法是因为这只小孩鬼只分得清单双。
周围的人都看不见这只小小的鬼,青蘅半弯下身,把它抱起来,放在赌桌上,问它:“想赌什么?”
“单。”小小的手举起来。
骰盅哗啦啦地转起来,摇出数字十九,单数。
他们赢回两枚铜钱。
坐在桌边的少年再推出两个筹码。
“下一局赌什么?”旁边的少女问小小的鬼。
“双。”再次举手。
骰盅摇出数字二十,双数。
一开始赌局上的人只觉得他们是运气好,到最后这对师兄妹带着小小的鬼和赢来的一大堆铜钱去买糖人的时候,酒坊里的人已经目瞪口呆。
“你用灵力的话是作弊。”买完糖人以后,青蘅对洛子晚说。
“我没用灵力。”洛子晚偏了下头,“只不过用了点很简单的技巧。但是那些人大概会怀疑我们是灵力者了。”
“现在立刻出城。”他低声说,“再不走的话也许会被云州的人追上。”
两个人带着一只鬼飞快地逃了。
云州城外是大片的原野。
这一日看不见月亮,偶尔有疏落的几粒星子从云层间漏下来,更多的时候草木之间一片漆黑,只有星点的流萤的光芒如烛火般闪烁。
小小的鬼被青蘅放下来,紧巴巴地揣着糖人,兴高采烈的样子。
其实鬼物并不能尝到人间的食物,拥有这些糖人对它来说没什么用,不过这只小小的鬼看起来实在高兴坏了。
“现在我们是好朋友了。”
弯下身的少年在原野间半蹲下来,视线和揣着糖人的小鬼物平齐,他伸手再递了一个糖人过去。
他问:“可以带我们去找城主大人吗?”
小小的鬼“嗯嗯”点头,往前跑给他们引路。
“骗鬼好像比抓鬼容易些。”牵连着的识海里响起洛子晚的声音,他侧了一下头,“早知道以前抓鬼都这么抓了。”
“也不是每只鬼都这么好骗。”青蘅对他指出,“而且你的行为是拐骗小孩。”
然而就在对话间,往前跑的小鬼物身形闪烁了一下,不见了。
与此同时,原野间流萤的光芒与云层间漏下来的星光倏地熄灭,整片草地上陷入深浓而不见五指的黑暗。
青蘅有一瞬感到与周围的一切失去联系,下意识地伸手抓了一下。
紧接着,黑暗之中,一点火光倏忽而亮。
未及反应过来,她忽地被手掌捂住眼睛,耳边少年带着点潮的呼吸轻洒下来。
第68章
“在这里。”他轻声说。
刚才下意识伸出去抓的手被人握住,青蘅感觉到洛子晚的手指轻碰了下她的掌心,似乎让她在黑暗之中确认他在身边。
“那些是鬼火。”他靠近在她耳边说,“过一会儿再睁开眼睛。”
青蘅闭着眼睛静了一会儿,等到洛子晚捂着她眼睛的手掌松开,她睁开眼时,忽然有大片浮动的灯火闪烁在黑暗的原野间。
那些浮动的光芒犹如星点的萤虫,聚散如明亮流淌的灿烂光河,寂静地闪灭在漆黑如长夜的原野之上,就像是无数没有烛台的蜡烛静静燃烧漂浮而行。
“‘野中见鬼火’。”青蘅轻轻眨眼,“原来仙门古籍里记载的现象真的存在。”
藏经阁的古籍记载里写道,山林薮泽,晦暝之夜,时有野火聚生,散布如人秉烛,飘忽不定,聚散不常。
那些如同无柄之烛的野火是鬼火。
正如人会举办花灯会一样,鬼也会举办花灯会。人迹罕至的荒野之间,四面八方而来的鬼群聚在一起,点起鬼灯,寻欢作乐,如秉烛夜游。
无星无月的漆黑夜晚,凡人偶尔会撞见这种现象。迷路的旅人倘若被这些美丽的光芒吸引,误闯入鬼火之中,也许就会停留在其中,再也回不到阳世。
仙门的记载里写,野中见鬼火,忽忽如失魂,说的就是误入鬼火的现象。
“是鬼灯会。”洛子晚低声说,“这么大规模的很少见。”
“好漂亮。”青蘅轻轻感叹。她明净的眼瞳里流淌着幽亮的光芒。
像他们这样的灵力之人并不需要担心被鬼火所引诱,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在鬼火之中待上很久。
“混进去看看好了。”洛子晚用手压了下斗笠,“看来得扮成鬼了。”
“还好我准备了工具。”青蘅蹦一下,踮脚在洛子晚的面前,抬抬下巴,示意他低下头。
“我给你画鬼脸。”她从芥子袋里抓了支朱砂笔出来,“既然要扮成鬼,当然要画一张像样的鬼脸。”
“你只是故意想在我脸上画东西。”对面的少年歪着头,“扮成鬼并不需要画鬼脸。”
“但是你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鬼。”青蘅坚持道,“不画的话会被鬼认出来的。”
“那先画你。”洛子晚说,“然后再给你画我。”
为了有机会在他脸上乱涂乱画,青蘅只好忍一下,装作很乖巧的神情,双手把朱砂笔递给他。
然后她闭着眼仰起脸。
一粒闪烁的光芒落在她闭拢着的眼睫上,筛下来的光影像是蝴蝶翅膀的形状。
那个瞬间忽地变得很静。
她几乎感觉到对面的少年微侧过头,手掌托着她的下巴,捧起她的脸,指腹在她的唇角抹了下。
然后他低着头靠近。
有一刹那,彼此靠近的呼吸乱了一下,青蘅几乎以为他要做什么别的事,而后,握着笔的那只手停顿一会儿,用朱砂在她的额心点了一下。
落下一个小小的朱砂印。
他忽地松开手。
下一刻,斗笠底下的脑袋被摁了一下,握着的笔扔回芥子袋里,她被人拉着往鬼灯会的方向走。
“喂你还没有让我给你画鬼脸——”
“以后再画。”
两个人就这样混进了鬼灯会之中-
鬼灯会比人间的花灯会还要热闹。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炸响,四面八方的喧闹声涌入耳,进入鬼火之中的那一刹那就像进入闹市,吵吵嚷嚷的鬼群跟挤在菜市口的人群没什么区别。
灯会上到处挂满鬼火灯笼,系着绳结的灯笼摇摇晃晃,上面贴着各种各样的鬼画符,形形色色的鬼从灯笼底下穿行而过。
有的鬼顶着大红灯笼,有的鬼戴着羊角面具,有的鬼打扮得像小道士,神神叨叨地抱着一把柳条,四处装模作样地作法驱邪,然后被其它鬼嫌弃地推开。
还有一群很小只的鬼,跟小石子差不多大,负责帮忙运送各种小玩意。一群小石子似的鬼排成一支挤挤挨挨的队伍,其中一只负责吹哨子指挥,过路的时候齐刷刷地停,再齐刷刷地滚,嘿咻嘿咻地搬东西。
鬼灯会上的摊子上什么都卖,大部分是从人间捡来的各种东西,不少鬼挤在摊子前你一嘴我一嘴地讨价还价。
一处刷着大红漆的摊子前张贴着征鬼启事,纸页上满是横七竖八张牙舞爪的鬼图,一群鬼站在底下叽叽喳喳地辩论上面画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还有的摊主搭起了草台子,请了一群画皮鬼表演,旁边的鬼戏班子荒腔走板地唱戏,台下的鬼观众哗哗地鼓掌捧场。
横七歪八的小径上偶尔有鬼相撞。
一只青面的獠牙鬼和一只夜叉鬼在挤挤攘攘的鬼群之中无意间撞在一起,嗷一声一齐往后退,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对面十分令鬼害怕的长相。
两只鬼同时一惊。
獠牙鬼:“鬼啊——”
对方也被吓一跳,瞳孔震动:“鬼啊——”
两只被对方吓一跳的鬼各自抱头,咚咚咚跑走了。
这大概就是鬼灯会上的鬼大部分都戴面具的原因。毕竟有时候鬼也会吓到鬼。
而此时此刻,卖面具的摊子前,一只牛头鬼和一只马面鬼正在掐架。
两只鬼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打了起来,你一拳我一拳地砸来砸去。周围一圈的鬼凑热闹挤成一堆,七嘴八舌闹哄哄地指挥着鬼打鬼。
其中一个指手画脚的时候不小心给旁边的鬼来了一肘子,于是更多的鬼打了起来,呼啦啦地挤在一起压塌了半个棚子。
卖面具的摊子主人看鬼打架看得入了神,好半天才注意到铺子前来了两个新客人。
“劳驾。”
头顶上方传来干净清冽的少年嗓音。
下压着斗笠遮住脸的少年微微欠身,指了一下挂在摊子最前面的两个张牙舞爪的鬼怪面具,“两个面具。”
“三十两纸钱。”摊主报价。
“好贵啊。”双手抓着斗笠的少女从背后探出脑袋,露出一个明灿乖巧的笑,“可以便宜点吗?”
刚探出头她就被身边的少年摁回去。洛子晚重新帮她把头顶上的斗笠戴好,往下压,仿佛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说过好几次了,不要对人乱笑。”
“我没对人笑。”青蘅强调,“那是鬼。”
“两位看着面生,是新来的鬼吧?”两个人吵架间,卖面具的摊主笑吟吟的,“第一次来的鬼可以打个对折,收你们十五两纸钱一对。”
戴斗笠的少年道了声谢,取钱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记起什么似的。
“啊。”他说,非常像鬼的样子,说着鬼话,其实是根本没有纸钱,“忘记带纸钱。”
然后他问:“人间的钱可以用么?”
“可以可以。”摊主很好说话地点头,“烧了换纸钱就行。”
“居然可以烧了换钱。”青蘅在牵连着的识海里小声对洛子晚说。
她在袖子底下点了张离火符,伪装成鬼火的模样,双手捧起来,递到洛子晚的面前,让他把一个钱袋子拿过来烧。
小小的钱袋子很快在火光里烧尽。紧接着,风一吹,哗啦啦的声音响起,从那团烧完的灰烬里掉出大把大把的纸钱,手一握,像是收拢一束亮着萤火的落叶。
“原来人间的钱可以换出这么多纸钱。”青蘅双手接过,掂了掂重量,回过头对洛子晚感叹。
“所以很多鬼会设法去人间换钱。”
洛子晚想了想说,“听说偶尔夜里走在路上的时候,有的鬼会突然现身,很有礼貌地请阳世的人帮忙买纸钱来烧,把人吓一跳。”
青蘅歪头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那确实很有礼貌。”
“听说这种事还挺常见的。”对面的少年微侧了一下头,“所以每年到了鬼缺钱的时候,东方太山那群道士都会很忙,到处给撞鬼的人驱邪。”
青蘅很爱听这种道士驱邪的故事,一边听着他说,一边低下头,让他把买来的一个鬼面具戴在脸上,再任由他替自己系好面具上的两根带子。
然后她踮起脚,扯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近前,很像是对待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双手伸出去,绕到他的耳后,也帮他系上面具的带子。
这个动作自然得好像没有经过思考。
对面的洛子晚轻眨动一下眼,在她靠近过来的时候偏了偏头,于是那个鬼面具就戴歪了,露出半边少年的侧脸,忽地差点被她撞上去。
“不准乱动。”青蘅命令他,用着威胁的语气,“否则不帮你系了。”
这之后才帮他把面具戴好。
不过这家伙仍然不打算好好戴面具,伸手扯了一下就把面具戴歪,底下露出的半边少年的侧脸被半边青面獠牙的面具衬托,格外有一种清绝之感与少年意气。
青蘅歪着脑袋看他一会儿,觉得这样好看,自己也想这么歪着戴,双手抓着鬼面具边缘,正要学着扯一下,忽然被摁住斗笠拉着带走了。
这对师兄妹扮成鬼混在鬼群之中。
“这么多纸钱可以买好多糖人了。”
抱着刚才烧出来的那一把纸钱,青蘅一边走一边低着脑袋数数,“不知道鬼灯会里卖的糖人可不可以吃。”
“不要乱吃东西。”斗笠底下的少年声音随意地回答。
“但是可以买东西。”青蘅笃定地说。
而后,她拉着洛子晚往前挤,指着前面的摊子,命令道:“我要那个鬼火灯笼!”
就在他们用二十两纸钱换了一个鬼火灯笼,从鬼群之中挤出来的时候,一阵极清越的铜铃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
“当——当——”
所有的鬼突然同时停下了动作。
掐架的鬼一下子卡住,讨价还价的鬼闭上嘴,嘿咻嘿咻排队运送东西的一群小石子鬼滚到一半不动了,排在最后的那个砰一下撞到同伴的后脑勺,打了个滚,僵在那个跳舞一样的姿势上。
紧接着,随着铜铃声响起,所有的鬼排成长长一条队伍,缓慢地往鬼灯火最中心的地方聚集。
“那是什么?”青蘅悄声问。
“似乎是某种仪式。”洛子晚低声回答。
他手指下压斗笠,整个挡住脸,伸手把青蘅的斗笠和面具都戴好,和她一起跟着那些往队伍里走的鬼,进入了聚集的鬼群之中。
“小心一点,别让它们发现。”他抵在她耳边轻声说,“这么多鬼的情况下,一旦被发现就出不来了。”
青蘅轻勾了一下他的指尖以示明白。
整个鬼灯会上所有的鬼排成一支整齐的长队,绕了最中央的草台子一周,最后每只鬼都找好位置,排排坐在一起,围成一个很大的圆。
没有鬼注意到这其中藏着两个人。
青蘅左边是一只青面的獠牙鬼,右边是一只长角的牛头鬼,她非常不喜欢长得不好看的鬼,没有办法,只好坐得洛子晚更近了一些,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斗笠底下少年的侧脸和微低着的眼睫。
“你在看我。”他头也不抬地说。
“因为周围都是鬼,没有人可看。”她立刻反驳道,“不是因为你好看。”
他低着头,也没回答,在那张鬼面具底下,勾一下嘴角。
这时,所有的鬼都已经落座,仪式的下一步开始了。
金色流水似的光洒下来,最中央的草台子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祭坛,放在上面盛满酒液的坛子漂浮着送下来,被围成一圈的鬼轮流传送。
每只鬼都领一个小酒盏,从坛子里面舀一勺金色的酒液,一个接一个地喝,像是某种同饮酒的祭祀仪式。
传到青蘅手里的时候,她盯了一会儿酒盏里微光荡漾的水面,在牵连着的识海里问洛子晚:“这个能喝吗?”
“看起来是光酒。一种从土地灵脉里制作出来的酒。应该可以喝。”
他轻声说,“云州境内灵气稀薄,没想到灵脉居然被鬼找到了。”
然后,他想了下,说:“大概会有助于修炼。”
青蘅抱起来吨吨吨一口闷了。
“你这样会醉。”洛子晚歪过头指出。
青蘅把他刚碰了一小口的那一盏也抢过来喝掉了。
“你就算这样也不一定比得过我的。”他再指出。
“我已经比过你了。”青蘅凑近,对他挑衅,“被选去稷山试炼的人是我不是你。”
两个人在识海里对话间,一圈的鬼已经轮流喝过了光酒。
流淌的酒液溅落在草丛间,闪烁着几粒金色的光芒。草台子上鬼影晃动,戏班子敲锣打鼓,咿咿呀呀地奏起了乐。
其中一只鬼起了个极高的调子,轻轻地唱: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别时容易见时难。”
“落花流水春去也。”
“天上人间。”
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刚才的仪式是一场鬼戏的开幕。
打落的光芒忽地消失,四面八方陷入寂静,只有一束光停留在戏台子上,光束里拉出无数斜而长的剪影,更像是一场群鬼的皮影戏。
整场戏分为五幕。故事很长,讲的是发生在两百多年前的事,地点在一座烟火气缭绕的小城。戏里没有台词,只有来来往往的人群,熙攘热闹的春夜,秋收时满地的谷子,某一日乍起的战火,以及被战火烧毁的城池。
结束的时候,鬼戏班子里的一只鬼扣着牙板,清唱:
楚堑既填,游鱼无托。
吴宫已火,归雁何巢。
最后一个尾音结束,一圈的鬼开始哗哗地掉眼泪。
“这场戏讲的是什么?”青蘅回过头,轻眨了下眼,被这场戏的氛围弄得也有点被感染。
“讲的大概是春芜城的故事吧。”
洛子晚低声回答,“听说春芜城原本是一座两百多年前在战火中覆灭的小城。”
“剩下的事之后再说。看来鬼灯火快要结束了。”
他压下斗笠,起身,“该走了。”
鬼灯会散场的速度极快,形形色色的鬼排着队离开。青蘅和洛子晚混在其中,跟在一支队伍的最后面。
青蘅手里还捧着一盏鬼火灯笼,很乖巧地扮成鬼的样子,被洛子晚牵着另一只手。
“你们好。”
这时,背后忽然有人说。
作者有话说:
标注一下,《物类相感志》:“山林薮泽,晦暝之夜,则野火生焉。散布如人秉烛。”
《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梦里不知身是客。[]天上人间。”
《拟连珠》:“楚堑既填,游鱼无托。吴宫已火,归雁何巢。”
第69章
晃动的鬼火灯笼忽明忽暗,照出一道极斜长的身影。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人,或者说,一只死时极年轻的鬼。他穿着竹蓑衣,戴着竹斗笠,手里松松地握着一根竹竿,竹竿点地,发出嗒的轻响。
竹竿其实是一根盲杖。一条白布带松松地系在青年的眼睛上,绕了一圈,在脑后打了个简单的结。他看起来是个性情温和的瞎子。
盲眼青年另一只手牵着个孩子,是青蘅和洛子晚之前见过的那只小小的鬼。小小的鬼孩子怀里仍抱着一大把糖人,扎着两个羊角辫子,伸出去的一只手被拉住,身上罩着一层灯火的暖光,一整个像一只暖乎乎的软和小团子。
“在下微生渊。”盲眼青年温和礼貌地说,“取‘渊静而百姓定’之义。”
青蘅其实对他的名字取自什么没有兴趣,接着听见盲眼青年温文有礼地道谢:“多谢你们帮了这孩子。”
“这孩子叫小藜,大约是在阳世里迷路了,许多日没有回来。”
盲眼青年摸了摸鬼孩子的脑袋顶,“小藜告诉我是你们把她带回来,还给她买了糖人。”
“刚才在灯会上的时候,”盲眼青年笑一声,“这孩子满地跑要找一个戴斗笠的哥哥说谢谢。”
突然被点到的洛子晚侧了一下头。
青蘅悄悄在心里说这家伙帮这只鬼只是为了利用它。
而后她看着这坏家伙在小小的鬼孩子面前弯身,斗笠底下那双极干净漂亮微垂着的眼睛带一点弧度,装得很像是友好的邻家少年或者无害的猫,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鬼孩子的头,说:“不用谢。”
“你们不是鬼吧?”接着,盲眼青年忽然问。
“不用紧张。”
在他们回答之前,盲眼青年笑了笑,“我只是认出你们不是鬼,并不是要向其它鬼揭发你们。”
“你怎么认出来的?”对面戴斗笠的少年抬起眸。
“气息。”盲眼青年手指抬起来,指了指自己蒙着布的眼睛,“我是个瞎子,看不见东西,因此对气息的感知比其它鬼强一些。”
“这里聚集的鬼气浓郁,生人的气息会被遮盖。”他温和地笑笑,“不过哪怕仅仅一点生人气息也会被我察觉。”
然后他问:“你们是想去春芜城吧?”
斗笠底下的少年看他一眼,“嗯”了声。
“为了报答你们帮这孩子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们去春芜城的办法。”
盲眼青年说,蒙着白布的眼睛衬得他的气质极温雅,他抬起握着竹竿的那只手,点了点青蘅提着的那个鬼火灯笼,“这盏灯笼可以引路。”
“另外,这样东西送给你们。”
他友善地递了两张鬼符过去,“这件东西可以帮你们掩盖生人的气息,如此就不会被任何鬼发觉了。”
洛子晚接过,身边的青蘅低着脑袋凑近看了看。那是两张极为潦草的鬼画符,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像是鬼灯会上遍地都是的那种。
“为什么帮我们?”手指抬了下斗笠,斗笠沿下的洛子晚侧过眸问。
“我说过了,只是为了报答你们。”
自称微生渊的盲眼青年依然温和地笑笑,“而且春芜城很多年没有来过生人了。”
说完这几句话,他十分有礼地稍稍欠身颔首,而后带着叫小藜的鬼孩子转身走了。
竹竿扫过草木发出沙沙的响动,盲眼青年和小孩子的身影消失在群鬼之中。有一刹那,灯笼的光芒晃动,染上那件竹蓑衣,仿佛将他们吞没在大火之中。
“你觉得那个人可信吗?”站在原地的青蘅回过头,在识海里小声问。
“看不出来。”洛子晚拿着那两张鬼画符递过去,收进青蘅打开的芥子袋里,“不过可以试着信信看。”
说话间,四面八方的鬼灯灭了。
只在一个极短的瞬间,如一阵飘渺不定的雾气被风吹散,刚才还极热闹的灯会与熙熙攘攘的人影尽数消失,只留下虫鸣咿咿呀呀,曲终人散,散落一地幽光。
鬼火倏忽而聚,倏忽而散,仿佛一场误闯入的繁华幻觉。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仙门记载里写‘野中见鬼火、忽忽如失魂’了。”
青蘅轻声说,站在遍地的幽光之中,提着那盏鬼火灯笼,“倘若迷路的旅人误闯入这里,大约真的会一时间陷入这种热闹里,以至于不愿意回去吧。”
她抬起手,握在手里的那一把纸钱也从指缝中流逝,如同一纸烧尽的余烬般簌簌地随风而去。
“好舍不得这些钱啊。”然后她大声抱怨一句,“都可以买很多糖人了。”
刚说完,她忽然被揉了一下脑袋,盖在脸上的鬼面具被人摘下来,嘴里塞进了一小块掰碎的糖。
秉持着不可以吃这家伙喂的东西的原则,青蘅仰了一下脑袋,后退,把糖咬着,警惕地看向他:“你从哪里来弄来的?”
“之前剩下的。”对面的洛子晚语气听着仿佛很随意,“云州城里买的,随手留了一份。”
“没有下毒吧?”青蘅警觉。
“没有。”
“那你先咬一口给我看。”
一边说着,她一边抓着他握糖人的那只手,往上抬起来,推到他的面前,几乎是强迫他试毒的行为。
于是他微侧着头,就着她的动作,咬了一口,微低下头时,黑色的碎发扫到她的指尖。
这个动作让青蘅忽地产生一种食物的欲望。
这时,对面的少年把那个鬼面具重新罩到她的脸上,又喂了一块掰碎的糖到她嘴里,干净清澈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再不吃就没有了。”
青蘅撇过脸,不再看他,低着脑袋,在面具底下咬碎那根糖人。
洛子晚侧着头看她,似乎很喜欢看她咬东西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伸手过去,点了点她提着的那盏鬼火灯笼:“准备出发了。”
“得先找到春芜城的方向。”青蘅说。
她把手里的鬼火灯笼抬起来,“看起来这盏灯笼真的可以引路。”
遍地黑暗的原野之上,只有那盏鬼火灯笼依然莹莹地亮着光。
微弱的鬼火呈现出一小簇摇曳的光,纸扎成的灯笼面映出一层橘红色调。火光无风自动,指了一个往东而去的方向。
提着灯笼的青蘅拉着洛子晚,朝着那个方向而去-
原野极东的尽头是一条河。
按照鬼火灯笼的指示,沿着荒野一直走,他们走进了一片大雾之中。雾气最深处已经没有光了,只有灯笼里的火光幽幽亮着,照亮周围的一小圈地方。
走到河边的时候,可以看见一座木板搭成的码头。
窄小歪斜的码头意外地热闹。几盏鬼火灯笼挂在粗麻绳上,木筏上挤挤挨挨的都是排着队的的形形色色的鬼。
因为太挤,时不时有鬼被挤到脑袋掉下来,一边嚷嚷叫着一边满地找头,而差点不小心踩到它的脑袋的鬼惊叫一声蹦起来,骂骂咧咧地要求对方管好自己的头。
浮在河面上的是一只接一只小船。
排队坐船的鬼并不是很讲秩序,每一只小船上都挤满了鬼,连船舷上也满当当挤着好多鬼。幽幽的鬼火照在漆黑的水面上,倒映着无数晃动的鬼影。
“居然有这么多鬼想去春芜城。”躲在背后草丛间的青蘅悄声说。
“试试看能不能混进去。”取出芥子袋里的两张鬼画符,身边的洛子晚倾身,在她戴着的鬼面具上贴了其中一张。
然后他被她扯过来。她往他的额头上贴另一张,抬着脸,服服帖帖地贴好,感觉他是被扮成了鬼的样子,这才满意地点一下头。
于是排着队坐船的鬼之中混入了一对师兄妹。
一只手提着鬼火灯笼的青蘅走在前面,另一只手拉着戴着鬼面具的洛子晚,两个人在拥挤的鬼群里排了很长的队,好不容易快要排到的时候,被前面撑着船的鬼拦住了。
对方摊开手:“船票。”
青蘅回过头看洛子晚。
洛子晚歪了下头。
对方说:“没有船票就上不去。”
好不容易排到头的两个人就这么被赶走了。
扮成鬼的师兄妹再次躲进了草丛里。
青蘅托了一下盖在脸上的面具,转过脸,问洛子晚:“坐不上船怎么办?”
“抢一条。”身边的少年头也不抬。
青蘅狡诈地眯一下眼,手里捏着一把符纸,说:“正有此意。”
紧接着,正在吵吵嚷嚷排着队的鬼群突然听见“咚”一声巨响。
大片的符纸炸开时就像烟花爆竹,吓得到处鸡飞狗跳,惊掉了一地的鬼脑袋,以至于闹哄哄的鬼满地捡头,有时候捡错了还会撞在一起,骂骂咧咧地指责对方把头还回来,其中还有鬼鱼目混珠悄悄给自己换头。
而混乱之中,有鬼嚷嚷大叫:“我的船!”
扮成鬼的师兄妹挤在鬼群之中抢走了一条小船。
放完符纸跑到小船上的青蘅还有些气喘吁吁。
“你会驾船么?”她转过头问洛子晚。
“不太会。”洛子晚偏头想了想,“不过可以试试。应该和之前驾驶灵舟差不多。”
说完,他像是回忆了一下,缠绕着灵力的手指在船板上画了个阵,看起来极认真,拨了一下。
又是“咚”一声巨响。
小小一只鬼船“轰隆隆”地启动,明明很小但气势十足,打了个挺,突突突地在水面上飞走了。
留下背后一大群鬼目瞪口呆,其中几个惊得张大嘴巴,刚捡起来的头又掉了。
“那两只是什么鬼?”有鬼喃喃问。
“没听过。”另一只鬼喃喃回答,“第一次见会飞的鬼。”
越过了码头上所有挤满鬼的船,在河面上离去很远之后,打着旋的小船进入了一片空旷开阔的水域。
水域里的水是漆黑的,流速近乎缓慢静止,极安静,如同一面漆黑的镜子,粼粼地倒映着夜幕之中漫天浮动的星子。
天上是黑色,水上也是黑色,到处洒着粼粼的光,小船仿佛漂浮在星河之中,寂静地穿梭而过。
坐在船舷边的青蘅挑了一根长杆,伸到水里,搅碎水面上一池的光,另一只手伸出去,似乎想碰一碰。
“别碰。”站在船上的少年喊住她。
“这里已经不能被称作阳世了。”他轻声说,仰起头,注视着上方浮动的星子,“聚集了太多的亡魂,直到水变成黑色的,就成为鬼墟。”
“介于生死之间的地方。”青蘅以那根长杆轻碰水面,“原来人世间还存在这样的地方。”
然后她松开那根竹竿,跳一下起来,说:“我也要开船。”
洛子晚把船舵交给她,摘下斗笠搁在船上,靠在船舷边。青蘅握着那个船舵,操纵着小船行进的方向,时不时地左右转弯。
行进的小船破开水面,如同破开一池星子,拉出如梦似幻的流星尾巴般的长痕。
过了一会儿,青蘅觉得腻了,松开手,任凭小船顺着水流翩翩悠悠地漂荡。
她回过头。
靠在船舷边的少年微侧着脸,垂下的眸光落在极遥远的水面上,似乎在出神,半戴的鬼面具底下露出一侧的脸,跌坠的光芒像清水那样勾出极好看的线条。
满船星光粼粼,仿佛穿过银河。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船舷边的洛子晚偏了一下头看过来,这个动作使得他黑色的碎发扫下来,扫落到颈侧和锁骨。
青蘅突然很想咬他。
她凑近过去。
作者有话说:
微生是姓。渊取自《庄子·天地》:“渊静而百姓定。”
之后想要固定一个时间,变成每个周五/周六晚九点左右更,每周更一到两章,等快写完的时候会恢复更新频率
寒假之前应该会写完,不想追连载的小天使可以养肥,等恢复日更了再看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每一位读者宝宝,贴贴
第70章
近乎静止的水面上泛起涟漪。
几粒星光溅起,船上微微晃动。坐在船舷边靠近的青蘅伸手,抓着洛子晚半戴着的面具边缘,揭开一角,露出底下他微低着的半侧脸。
然后她微仰着脸咬上去。
被亲住的那个瞬间,他似乎有些怔住。散落在身侧的袖子底下手指轻蜷了一下,没有动作,怕惊动什么似的,任凭她像是标记领地的小猫一样,在他的唇角轻轻咬了咬。
就像是吃到食物,得到一点满足的感觉,反而更加想要更多。
沿着洛子晚的唇角轻咬上去,往里面探进去一点,青蘅尝到混着酒香气的洁净的雪的味道,带着某种难以拒绝的诱人气息,对她来说,就像在很饿的时候遇到最想吃的食物。
比起接吻,更像是很慢地品尝,她轻轻啄咬着他的唇瓣,藏在那张鬼面具底下,使得这个动作变得隐匿,仿佛他们在船上偷偷做什么不可见人的事。
黑暗之中,面具底下,她因此变得有些大胆。
彼此的呼吸也在轻轻碰撞之中纠缠。
“怎么会是这个味道?”
一边亲吻着,她一边嘟囔着,明明很喜欢,却用上抱怨的语气,“明明没有喝酒啊。”
“喝了一点点。”被她轻蹭着的少年微侧头,任由她这样胡来,克制着自己的呼吸,说话的时候带着点随意,就好像他们不是正在接吻,而是在漫无边际地谈天。
正如同诱捕一只小猫的方式,这种克制到极致的放松让她在不知不觉间更加肆意地接近。
“你什么时候喝酒了?”她问,鼻尖蹭着他又靠近一点。
“是光酒的气味。”回答的时候互相挨得很近的两个人依然像在聊天,“之前在灯会上喝过一小口,剩下的被你抢走了。”
“大概,”他停顿一下,说,“有助于修炼。”
这句话说完,她把他扑倒在船舷边。
“你故意这样说的。”她侧过脸来抵在他的耳边,轻声开口,用着挑衅的语气,“酒的气味也是。你知道这样的气味会让我感到……”
她轻声道:“很想吃掉。”
是陷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方一直在设下诱使她靠近的陷阱。从每一次触碰,偏头的姿势,再到呼吸的方式,都调整成她会喜欢的样子,有时候是有意的,有时候近乎无意的行为也像是勾引。
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设计的陷阱,还是这样一个人天然地就完全符合她的所有喜好。
连呼吸和说话的方式都产生令她想要吃掉的欲望。
分不清谁是捕猎者,抑或是捕猎者把自己变成猎物,心甘情愿地奉上自身。
“明明一开始是最讨厌的人……”
她轻声自语般地说着,“明明现在也是最讨厌的人……”
“可是喜欢。”
被拆穿陷阱以后也丝毫不在意,对面的洛子晚反过来贴近她的耳侧,黑色的碎发底下轻翘起来的嘴角染上一丝少年气的恶劣:“就算是故意的也很喜欢。”
彼此视对方为敌手并且争斗了很多年的两个人,哪怕明知是陷阱也要踩进去才不算认输。
逃跑的人才是输家。
在危险的心跳游戏里逃跑的那一方反而是更容易心动的一方。
“只是喜欢做这样的事。”青蘅微歪着头看回去,贴近又用唇瓣蹭了蹭他的嘴唇,“喜欢和你做这样的事,但不可能喜欢你。”
“那就喜欢做这样的事。”
对面的少年同她抵着鼻尖,连呼吸的声音也带着难以察觉的蛊惑,仿佛无意的,或者已经变成某种本能,呼吸里混着些许的甘冽好闻的酒香气,“没关系,只是喜欢身体也是喜欢。”
“只是因为情蛊快要发作了。”她又说,轻声回答,说话间轻轻碰着他的鼻尖,“随着每次解蛊,情蛊发作的间隔时间会变短。”
“我记得你说过提前做这样的事或许会让情蛊发作的时间延迟。”洛子晚说。
“或许。”青蘅说。
“那就做做看。”
溅落起水光的黑色水面晃动了一下。
那个戴歪了的鬼面具掉落在船上,“嗒”地滚动。
被扣着后脑勺抬起头贴近时,呼吸间产生近乎迷离的微醺醉意。滚落在船上,衣袂重叠在一起,光影交错进入,叠叠合合。
粼粼破碎的光芒里晃动着倒影,倒影里船上的两个人无声地相缠。船身晃动,倒影也破碎,近乎静止的水面泛起一层层涟漪。
近似落雪的光芒从上方跌坠下来,簌簌地洒在水面之上,船下曳动的涟漪一整夜都没有停止-
次日,一线光束破开黑色的天幕投在水面上。
青蘅再睁开眼时,用手指挡了一下光线。船上的洛子晚低着头在操纵小船,半边脸戴回那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使得另一侧的少年的脸掩在阴影里,轮廓依然清绝而好看。
这令她一下子回忆起昨晚的事。
一开始只是亲,后来他们做了更多的事。也许因为这里是无日无夜的地方,近乎半生半死的所在,没有人看见也不会被束缚,让人忍不住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更亲密的事。
他们明明是宿敌,几乎像在偷情。
不过一旦离开了这里就不会再承认这种关系。
青蘅歪头看洛子晚,抬起指尖压了压唇瓣,那里还残留着昨晚和他接吻时的感觉,心里已经决定好了等以后解开情蛊就把他丢掉。
“你又在想干什么坏事。”对面的洛子晚头也不抬地说。
“快到了么?”青蘅顾左右而言他,站起来在船上,手掌压在额头上挡住光线,朝远处望去。
这里是鬼墟,人世间最接近死亡的地方,太阳的光无法进入这里,只有星辰在天幕上流转,光线的明暗决定了昼夜的交替。
“那里。”船上戴着斗笠的少年撑一根长竿,抬起手指向极远的方向。
破开天幕的光线洒在黑色的水域上,照亮更远处的浓雾。无数水流汇集的地方是弯而长的河流,滔滔的河水是血红色的,宛若鲜血的颜色。
八百里血河蜿蜒,船行在血河上。
“血河尽头应该就是春芜城。”光线斜着擦过船身,站在船上的少年挑起长竿,“群鬼聚集的地方。”
竹竿撑着船沿血河而下。青蘅注视着血河尽头缭绕不散的鬼气,轻声感叹:“世间居然有这样存在了两百多年的鬼城。”
“这世间有无家可归的人,也有无处可去的鬼。”
洛子晚轻声回答,“大约对于群鬼来说,那里是一个庇身的所在。”
仿佛呼应着这句话,河面上响起鼓瑟的声音。
鼓瑟的调子高而古雅,透着古意,似乎是一支极古老的曲子,在极高的音上隐隐有裂帛之声,从水面上传出去很远。
而后,血河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小船。
这些都是之前青蘅和洛子晚在码头看见过的鬼。形形色色的鬼挤在大大小小的船上,从各处水域飘下来聚集到血河之上,而立在血河中央的木筏上鼓瑟的是一名鬼艄公。
原来通往春芜城的血河入口处设置了一道盘查关卡,这名艄公是守在此处检查每一只进入春芜城地域的鬼的。
只见古老的鼓瑟声之中,艄公高声唱问道:“公无渡河?”
这边的小船上,领头的鬼躬身长拜,高声答唱:“公竟渡河。”
一问一答过后,通过检查的船载着鬼一只接一只排着队渡过关卡。
“好像什么神秘的交接仪式。”
躲在最后面的小船上,青蘅一边拽着洛子晚的衣领把他拉过来,往他的额头上贴好那张鬼画符,一边悄声说,“我们要怎么混进去?”
“你可以假装成一只很惨的鬼。”洛子晚想了下,提议,“再过去卖惨尝试骗取那些鬼的同情心让我们搭船。”
“不要。”青蘅瞪着他,“你去。”
然后她掐了一个雷决沿着他的领口电上去。
洛子晚闷哼一声倒在她身上。
青蘅拍了拍手,满意地把他打扮成一只受了伤的鬼,还往他的脑袋上缠上几圈纱布,弄成重伤的样子,像是拽一只破布娃娃一样拽着他,惨兮兮地趴在船板上。
船板上坐着的少女和靠在她身边的少年看起来像两个可怜巴巴的小乞丐鬼。
没过多久,挤满鬼的小船经过他们的时候,船上一只鬼很是同情地冲他们打招呼:“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快上来快上来。”
于是扮成鬼的师兄妹和叽叽喳喳的鬼挤在一起。
靠在船舷边的少年十分安静地装惨,歪着脑袋闭着眼,像是死了。额头上缠着的纱布被青蘅使了点法子弄得好似浸了血,沾着血的碎发滑落下来遮着眼睑,一整个像一只破碎的瓷娃娃。
“看起来好可怜。”路过的一只鬼格外同情地看了看这对师兄妹,“死的时候应该很惨吧?”
“是啊,好惨的。”青蘅乖巧可怜地“嗯嗯”点头,“他死的时候被撞坏了脑袋。”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用的是痛快的语气。”闭着眼装死的少年在她的识海里指出。
青蘅装没听见他的话。
“他是什么鬼?”路过的鬼好奇地看了一眼又问,“很少看见这种样子的鬼,还挺好看的。”
青蘅郑重地回答:“讨厌鬼。”
路过的鬼挠着头茫然地离开了。
等到船上好奇凑过来问话的鬼都走了,青蘅突然被洛子晚拉过来拽到身侧。
依然闭着眼不动声色地装死,把她拉过来的少年稍侧了一下头,贴近她的耳畔,呼吸擦过,问:“真的那么讨厌么。”
“真的。”青蘅眼睛也不眨。
“可是昨晚你还亲我了。”
戴着的鬼面具底下他嘴角轻弯起来一点,“而且你撒谎的时候不会眨眼。”
青蘅被迫眨了一下眼。
这时,满载鬼的船已经行过血河。
血河尽头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平野,数不尽星辰的光芒洒落在平野之上,其上坐落着一座春山般的小城。
八百里血河从城池前蜿蜒而过,城门紧闭,上方鬼气缭绕。
无数载着鬼的小船停在河面上,领路的鬼艄公撑船渡河到城门前,恭恭敬敬地躬身,叩门。
下一刻,血河里的水活了似的动起来。
在那个瞬间,青蘅忽地被洛子晚扣住手。
作者有话说:
好想写小情侣酱酱酿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