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修真小说 > 证道红尘 > 第59章 启程南海
    林青阳在丹华城一留便是小半月时光。

    这半月里,他深居简出,除了偶尔下楼和客栈掌柜聊聊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客房中,潜心研读各类典籍与情报。

    林青阳每日清晨推开窗,让荒洲南部特有的温润空气流入房中,而后便坐在桌前,将那几枚从金瞳阁购得的《荒洲风物志》玉简贴在眉心,一读便是一整日。

    这半月,他对荒洲的认知愈发深入。

    荒洲分九域,各由不同大族掌控。南域虽是多族共治,但鸾属影响力最大,一言一行皆能影响南域诸族的决策。

    各域之间地形复杂,瘴气、煞雾、上古禁制遍布,寻常修士若无人引领,寸步难行。林青阳读到此处,不禁想起自己初落雪原时的茫然无措——若非遇到赤凝,他恐怕至今还在那片禁地中打转。

    妖修虽以血脉论尊卑,但亦有散修与寒门崛起之例,并非完全固化。玉简中记载了数位出身低微甚至就是无智妖兽却最终成就紫府的大妖修,他们的事迹在荒洲广为流传,激励着无数底层修士奋力求道。

    然而,最让林青阳在意的,是关于人族地位的记载。

    人族在荒洲的地位因地而异。南域因商贸繁荣,对人族修士尚算宽容——他可以自由行走,可以出入店铺,可以和妖修正常交谈,虽然偶尔会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轻慢,但总体而言,日子还算过得去。

    但北域截然不同。

    虎族、狼族等大族盘踞的几处地域,视人族为奴仆,动辄打杀。玉简中寥寥数语的记载,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北域诸族,以人族为贱。凡入境者,须持主家符诏,否则格杀勿论。”

    林青阳看得眉头紧皱。

    而困扰他许久的一个疑惑,也终于在这半月的阅读中得到解答——荒洲究竟有没有红尘气?

    答案是:有,但只存在于人族之中。

    野兽与妖族后裔若十二岁后未能踏入感气境,同样会失去修道机会,但不会被红尘气填充丹田,不会变成修士避之不及的存在。他们只是沦为未开智的普通野兽,在荒野中自生自灭,却不会影响其他修士。

    唯独人族。

    若人族天赋不够,未能在十二岁前进入感气境,便会出现和东洲一样的结果——丹田被红尘气填充,终生无法修行,且成为修士们避之不及的存在。

    这也是荒洲人族备受歧视的一大原因。在妖修看来,人族是一个要么成仙、要么成毒的怪异种族,既没有妖族天生的体魄,又没有妖族不成道也无害的特质。

    看到此处,林青阳心中忽然涌起一个疑问。

    东洲有广袤的凡间,有亿万凡人聚居的城镇村落,红尘气弥漫却与仙道隔绝,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可荒洲呢?这半月他从未在玉简中看到任何关于凡人聚居地的记载。

    他继续往下翻,然后看到了这样一段文字:

    “人族十二岁后未入仙道者,放逐野外,任其自生自灭。更有甚者,在北域等地,会被直接处死。”

    林青阳的手微微一顿。

    他将玉简从眉心取下,放在桌上,沉默了许久。

    窗外传来月市的喧嚣,妖修们的讨价还价声、笑骂声、孩童的嬉戏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可那些声音此刻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他想起了白溪城。

    想起了那个青瓦石莲的流水居,想起了母亲坐在窗前做针线活时哼唱的民谣,想起了父亲在门槛上磕旱烟杆时发出的“笃笃”声,想起了那些在田间劳作、在集市叫卖、在茶馆闲聊的凡人。

    那些人都没有灵根,都未曾踏入仙道。

    他们在东洲活得堂堂正正,有家有业,有喜有悲,有生有死。他们是红尘的一部分,却也是这方天地不可或缺的存在。

    可同样的凡人在荒洲,却要被放逐荒野,要被处死。

    林青阳阖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不是他能改变的事。至少现在不能。

    他将玉简重新贴在眉心,继续往下读。但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久久不散。

    那日从金瞳阁一同购得的东洲情报,他也一字一句反复研读。

    情报共有七则,大多是关于东洲曾经的势力变动、秘境传闻、天象异兆等。林青阳一条条看过去,心情从期待逐渐转为平静——这些情报对他而言,大多无用。

    因为东洲与荒洲已有近四千年没有联系。

    其中有一则情报专门介绍了这件事:三千七百年前,两洲之间的太虚通道突然断裂。对于断裂的原因,众说纷纭——有猜测是真君级大能出手截断,有猜测是天劫隔断,也有猜测是太虚深处发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异变。但没有一种说法得到证实。

    通道断裂后,两洲便彻底隔绝。偶尔有零星的消息通过某些特殊途径流传过来,但大多支离破碎,真假难辨。

    林青阳看到这里,心中沉了沉。这意味着他即使找到返回东洲的方法,恐怕也不是一件易事。

    只有一条,让他反复看了三遍。

    南海墨鳞蛟属地·疑似东洲人族大修士传承秘境。

    据传,南海深处有异象现世,疑似数千年前东洲人族大修士留下的传承秘境。墨鳞蛟一族已封锁海域,禁止外族靠近。但据可靠消息,秘境禁制尚未完全开启,墨鳞蛟正在暗中寻找破禁之法。若有能人异士能提供帮助,或可换取进入秘境的名额。

    林青阳将这条情报牢牢记住。

    南海,墨鳞蛟,人族大修士传承。

    或许这就是他返回东洲的关键线索。

    几日后,传讯符微微发热。林青阳取出查看,是赤凝的消息。

    她说自己联系了族中几位见多识广的族老,打探到了一些东洲的消息,现在转告给他。

    林青阳听完,发现与他自己买到的情报大差不差,并无突破性进展。那些消息大多含糊其辞,唯一清晰的,仍是那条关于南海秘境的传闻。

    但他还是郑重回讯致谢。

    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

    在研读典籍的同时,林青阳也没忘记打听远行之策。

    他这几日时常下楼,与客栈掌柜攀谈。这掌柜在丹华城生活了数十年,对荒洲的交通格局了如指掌。

    “远行?”掌柜听他问起,疑惑道:“前辈要去何处?”

    “南海。”林青阳没有隐瞒。

    掌柜惊讶,多看了他一眼:“南海?那可是墨鳞蛟的地盘,那帮家伙不好惹啊。”

    林青阳点头:“只是有事在身,不得不去。”

    掌柜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给他细细讲解起来。

    荒洲不同于东洲。

    东洲有飞舟、有界门,紫府修士可横渡太虚。但荒洲地域广阔,禁制遍布,传送阵极少,且大多被大族垄断,寻常修士根本用不起。紫府以下要远行,最稳妥的方式便是跟随商队。

    而荒洲的商队运输或远行,十有八九由苍角犀一族把持。

    “苍角犀?”林青阳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掌柜点点头,眼中露出几分赞赏之色:“这一族,是荒洲少有的厚道妖啊。”

    据他介绍,苍角犀一族性情温厚,以力大无穷、耐力惊人着称。他们不参与各族的争权夺利,专心经营运输和商队,数千年下来,积累了极佳的信誉。整个荒洲,无论哪个大族,对苍角犀都要给三分薄面。

    筑基期的苍角犀,本体如山岳般庞大。他们的背部会在成年后形成天然的平台与凹槽,只需稍加修整,便是现成的货舱与坐席。一头筑基巅峰的苍角犀,背部足以容纳数十人,以及堆积如山的货物。

    更珍贵的是,苍角犀额间那根白玉色的独角,能驱散荒洲深处的瘴气与煞雾——没有他们引路,任何商队都无法穿越荒洲腹地。这也是苍角犀一族能在运输业独占鳌头的根本原因。

    乘坐苍角犀赶路,速度自然比不上东洲的飞舟,但比自己御风赶路要快得多,也更安全。

    “价格也不贵。”周掌柜补充道,“苍角犀不宰客,童叟无欺。你一个人族去问,和他们自己族人去问,价格都一样。”

    林青阳听得心中感慨,在这样一个以血脉论尊卑的世界里,能遇到如此公平的种族,着实难得。

    他算了算距离:丹华城地处荒洲南域,距离南海不算太远。按照商队的行进速度,至多大半年便能抵达南海边缘。

    “大半年……”林青阳喃喃重复。

    掌柜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前辈嫌慢?前辈要是自己御风赶路,没有三年五载到不了。路上还得提防瘴气、煞雾、妖兽、劫匪……能不能活着到都是问题。”

    林青阳回过神来,拱手道:“多谢掌柜指点,不知苍角犀的商队何时出发?”

    “每月初和月末,都有商队从丹华城出发,前往南海方向。”周掌柜掐指算了算,“巧了,明日便是月末,正有一支商队要启程。前辈若是要去,明日一早去南门外三里处的驻地,应当还赶得上。”

    林青阳心中一凛,再次道谢,同时下定决心。

    明日,出发南海。

    次日清晨,林青阳收拾好,下了楼。

    结完账,他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

    晨光初透,丹华城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幻月狐一族的店铺陆续开门,各种幡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有早起的小妖在街边叫卖早点,热气腾腾的蒸笼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取出传讯符。

    他想了想,给赤凝发去一道消息:

    “赤凝姑娘,林某已决定前往南海,寻找返回东洲的线索。今日便随苍角犀商队启程,特此相告。

    此番在丹华城,多得姑娘相助。从初识善意驱离,到月市采买的鼎力相助,林某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访赤鸾属地,感受一番贵地的风土人情,也再会姑娘这位林某在荒洲的第一个妖族朋友。

    若姑娘日后有需要林某之处,无论身在何方,只需一言相召,林某必全力以赴,绝无二话。

    保重。”

    他将传讯符收入怀中,背起行囊,大步向南门走去。

    走出约莫一刻钟,怀中的传讯符微微发热。

    林青阳取出查看,是赤凝的回讯:

    “知道了,路上小心。南海那边是墨鳞蛟的地盘,那帮家伙脾气不太好,你一个人族更要当心。到了之后给我报个平安。

    还有,你说要来我赤鸾属地?行啊,到时候我请你喝我们族里最好的灵酒,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鸾属的待客之道。

    保重。”

    林青阳看着这简短却透着关心的回讯,嘴角微微上扬。

    他将传讯符贴身收好,继续前行。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丹华城另一边的赤鸾族驻地中,赤凝正盯着手中的传讯符,将那第一个妖族朋友几个字看了又看,竟不自觉地弯了眉眼。

    片刻后,她轻哼一声,将传讯符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内室,脚步却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丹华城南门外三里,有一片开阔的平地。

    这里常年驻扎着往来商队,是南域有名的集散地。平地被踩得坚实平整,四周搭着简易的棚屋,供商队临时存放货物。几名人族在棚屋间穿梭,给过往的商旅递送茶水。

    林青阳赶到时,正是辰时末刻。

    远远望去,平地上已经聚集了数十人——有化形完全的妖修,衣饰各异,显然来自不同种族;有半化形的小妖,拖着毛茸茸的尾巴或竖着尖尖的耳朵,好奇地四处张望;也有几个和他一样的人族,但大多神色拘谨,跟在某位主家身后,低头不语。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地中央那五头庞然大物。

    林青阳脚步一顿,瞳孔微缩。

    那是五头苍角犀,此刻正以本体姿态静卧在地,等待出发。

    每一头的体型都有小山大小,光是背脊的高度,便有十余丈——林青阳仰头望去,只见那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山岳,投下大片阴影,将整个驻地都笼罩其中。

    他们的皮肤呈深灰色,布满粗糙的褶皱,仿佛披着一层厚重的岩石铠甲。那些褶皱间积着岁月的尘埃,有几头苍角犀的背上甚至长出了几丛野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额间那根独角足有丈许长,呈白玉色,晶莹剔透,隐隐流转着玄奥的纹路。阳光照在独角上,折射出淡淡的虹光,美得惊心动魄。

    最让林青阳震撼的是他们的背部——

    果然如那掌柜所言,这些苍角犀成年后,背部的硬壳会自然形成平台与凹槽。那些平台平坦宽阔,上面搭建着简易的木制舱室,有的用来装载货物,堆积如山的箱子用绳索牢牢固定;有的则是供乘客休憩的坐席,一排排木椅整齐排列,上方还搭着遮阳的篷布。

    远远看去,就像五座移动的小型堡垒。

    “这便是筑基期的苍角犀本体么……”

    林青阳喃喃自语。

    他也算见过不少妖兽了,但眼前这等以本体示人、气息浑厚如山岳的妖中大族修士,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

    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不是来自威压,不是来自气势,而是来自最纯粹的存在——就像你站在山脚下仰望山峰,不需要任何理由,便自然而然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身处异域。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迈步走向商队驻地。

    驻地入口处,几名化形为壮硕大汉的苍角犀妖修正忙碌地清点货物、核对名册。

    他们皆是筑基修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有几个敞着衣襟,露出结实如岩石的胸膛。额间隐约可见独角化去后留下的淡淡印记,呈浅白色,像是月牙形的疤痕。

    林青阳上前拱手:“诸位道友请了。敢问今日前往南海方向的商队,可是在此处登记?”

    一名络腮胡大汉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青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人族?”

    林青阳心中微紧。

    他在丹华城待了半月,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目光——有些是好奇,有些是轻蔑,有些是冷漠,有些是算计。他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谁知那络腮胡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稀客啊!来我们苍角犀商队的人族可不多。小兄弟怎么称呼?要去南海?”

    林青阳微微一怔,旋即抱拳:“在下姓林,欲往南海一行。敢问道友,可还有空位?”

    “有有有!”络腮胡大汉爽朗地拍了拍身旁的木箱,那箱子在他掌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咱们这一趟正好还有几个位置。林小兄弟来得巧,再晚小半个时辰就要起行了。”

    他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如钟:“角烈!带这位林小兄弟去登个记,安排个好位置!”

    “来嘞!”

    一名年轻些的苍角犀妖修应声而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憨厚,眼睛不大却透着和善的笑意。几步走到林青阳面前,冲他憨厚一笑:“林道友,跟我来。”

    林青阳跟在他身后,心中暗暗感慨。

    他原以为在丹华城见惯了妖修对人族的轻慢,来苍角犀这边也少不得要看脸色。没想到这些苍角犀竟如此热情豪爽,全然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林道友是第一次坐咱们苍角犀的商队吧?”角烈边走边问。

    “是。”林青阳点头,“初来乍到,还请角烈道友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有啥不懂的尽管问。”角烈领着他来到一处简易的木桌前,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来,先登个记。姓名、修为、去何处、有何货物,简单写一下就行。”

    林青阳接过笔,一一填写。角烈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林道友一个人去南海?那可不容易。”

    林青阳笔下不停,口中问道:“此话怎讲?”

    “南海那边是墨鳞蛟的地盘。”角烈压低声音,“那帮家伙脾气可不太好,尤其对人族……你到了那边可得小心些。咱们苍角犀跟他们打交道都费劲,更别说外人了。”

    林青阳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郑重抱拳:“多谢提醒。敢问道友,这墨鳞蛟一族,究竟如何不好惹?”

    角烈挠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怎么说呢……狡诈,易怒,翻脸不认人。今儿个跟你称兄道弟,明儿个就能为了点蝇头小利把你卖了。而且他们特别护地盘,南海那片海域,外族未经允许进去,轻则驱逐,重则直接打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你这样的人族。墨鳞蛟对人族可没什么好感——据说几千年前,他们跟东洲来的人族大修结过梁子,死了不少族人。这仇一直记着呢。”

    林青阳心中一凛。

    角烈见他神色凝重,又拍拍他肩膀:“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咱们商队只到南海边缘,不会深入墨鳞蛟的核心地盘。到了那边你再想办法,小心点就是了。”

    林青阳点点头,再次道谢。他问:“敢问道友如何称呼?方才那位头领叫你……”

    “我叫角烈。”年轻妖修咧嘴一笑,露出和络腮胡大汉如出一辙的白牙,“角是咱们苍角犀的族姓,单名一个烈字。”

    “角烈道友。”林青阳记下这个名字,“方才听头领说,苍角犀一族在荒洲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知可有什么忌讳或规矩,需要林某注意?”

    角烈摆摆手:“没啥大规矩。咱们苍角犀不讲那些虚的。只要守规矩、讲义气,都是朋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像那些大族,眼睛长在头顶上,见谁都先打量打量血脉高低。咱们可不兴那一套。”

    林青阳心中微暖,郑重抱拳:“角烈道友此言,林某记下了。”

    登记完毕,角烈指了指不远处一头苍角犀背上的舱室:“林道友可以去那边候着,那是咱们商队的客舱,位置还算宽敞。等会儿出发时会有号令,你安心等着便是。”

    林青阳再次道谢,转身朝那边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问道:“角烈道友,不知那位头领如何称呼?”

    角烈笑道:“他呀,叫角洪,咱们商队的头领,也是我堂兄。有啥事儿找他准没错。”

    林青阳点点头,记下这个名字,转身离去。

    林青阳寻了个清净角落,在舱室外侧的木板上盘膝坐下。

    这里视野开阔,既能看见整个驻地的动静,又不会被人打扰。他背靠舱壁,目光扫过四周——有乘客正在陆续登舱,有商贩趁机兜售些补给灵资,有几名苍角犀族人正围着角洪讨论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闭目养神,静静等待出发。

    他衣着朴素,一袭青衫,却透着东洲千百年来沉淀下来的人族文化气息——那种含蓄、内敛、却又底蕴深厚的韵味,是荒洲妖修所没有的。

    腰间挎着那柄无鞘木剑,剑身被布条裹住,看不出锋芒,但那股隐隐的剑意,却如同藏锋于鞘的利刃,不经意间便泄露出一丝。

    经历了四十年的沉浮,由凡入仙——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再加上桃花枝多年对他外貌气质各方面无声的改善,他现在对于女修的吸引力可以说是到达了一个高度。

    于是,麻烦来了。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名身着火红衣裙的妖娆女修。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间透着几分媚意,一颦一笑都带着火焰般的热情。她大大方方走到林青阳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直接开口:

    “这位道友,可有道侣?”

    林青阳一愣,睁开眼,抬头看她:“……尚无。”

    红衣女修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那你看我如何?我叫灼灼,是火狐一族的,筑基初期。你若愿意,咱们可以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唇角含笑,周身透着一股毫不遮掩的热情。

    林青阳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后退半步,抱拳道:“姑娘好意,林某心领。只是林某此行有要事在身,不便分心,还请见谅。”

    灼灼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有纠缠,只是叹了口气:“好吧。不过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她转身离去,留下一阵香风和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林青阳刚松一口气,又有一名身着翠绿衣裙的女修款款而来。

    “这位道友,我观你周身气息沉凝,想必是人族中的天骄吧?”她声音清脆,目光在林青阳身上流连,“我叫青蔓,是青雀一族的,咱们认识一下?”

    林青阳:“……姑娘谬赞,在下不过寻常修士——”

    “寻常?”青蔓掩嘴轻笑,“你可不寻常。就冲你这气质,这一片的人可都盯着呢。”

    她朝四周努了努嘴。林青阳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果然发现周围有不少女修正朝这边张望。有的目光大胆,直勾勾地盯着他;有的含蓄一些,假装和同伴聊天,却时不时瞥过来一眼。但都透着一股跃跃欲试。

    林青阳顿时头大如斗。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他见识了什么叫妖修的大胆直白。

    第二波,两名虎族女修并肩而来。她们身形高挑,气势凌厉,周身透着百兽之王的威压。其中一位走到林青阳面前,直接问:“人族,多少灵石能让你跟我走?”

    林青阳:“…………”

    第三波,一名蛇族女修扭着腰肢走来。她身姿柔软,眼波如水,说话时微微吐着信子,风情万种:“小哥哥,一个人多寂寞,不如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林青阳后退一步,正色道:“姑娘请自重。”

    第四波,一名狐族女修带着几个姐妹前来围观。她们叽叽喳喳地评头论足一番,推举出代表上前询问可有道侣。被拒后也不恼,只是嘻嘻哈哈地走开,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第五波……

    第六波……

    第七波……

    林青阳从一开始的尴尬,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哭笑不得。

    他总共拒绝了不下十波女修的搭讪。

    有的含蓄,有的直白,有的甚至带着几分强买强卖的架势。但奇怪的是,被拒绝之后,没有一个用强。大多只是失望地叹口气,或者幽怨地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林青阳暗自庆幸。

    还好这些妖修虽然大胆,但还知道分寸。若是换了那些不讲理的,怕是真的要闹出乱子。

    他忽然想到,或许是自己剑修的气质起了作用。

    剑修素以锋芒着称,即便他气息内敛,那股隐隐的锐意也足以让大多数人保持三分忌惮。那些女修虽敢上前搭讪,却不敢真的纠缠——因为她们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很有魅力的人族修士,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对象。

    就在林青阳快要绷不住的时候,一声低沉的号角响起。

    呜——

    那是苍角犀的角声,浑厚悠长,回荡在整个驻地上空。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仿佛直达心底。

    “出发了!出发了!”有人喊道。

    五头苍角犀缓缓起身。

    那动作虽然缓慢,但每一分每一寸都透着山岳般的压迫感。巨大的身躯从卧姿转为立姿,骨骼发出沉闷的“咔咔”声,皮肤上的褶皱随着动作拉伸又收缩。林青阳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他连忙稳住身形,跟着其他乘客朝各自的位置走去。

    经过角洪身边时,这位络腮胡大汉忽然叫住他,咧嘴笑道:“林小兄弟,方才可热闹得很啊!”

    他身旁几名苍角犀妖修都笑了起来,其中就有角烈。连那几头已经化为原型的苍角犀,都从鼻孔里发出沉闷的哼声,显然是传音过来调侃了几句。

    角烈挤眉弄眼:“林道友,你这桃花运可真是了得。咱们在这驻地把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热闹的场面。”

    林青阳苦笑拱手:“诸位就别打趣在下了。”

    角洪爽朗大笑:“哈哈哈,不打趣不打趣!不过林小兄弟,你这外貌气质,在咱们妖修里头确实吃香。若不是急着赶路,在丹华城多留几日,怕是要被各家姑娘抢破头。”

    林青阳无奈摇头。

    笑罢,角洪正色道:“说正经的。林小兄弟是要去南海吧?”

    林青阳点头:“正是。”

    角洪微微皱眉:“南海那边是墨鳞蛟的属地。墨鳞蛟一族性情狡诈易怒,可不太好惹。尤其是你这样的人族,到了那边更得小心。他们可不比我们苍角犀好说话。”

    角烈也在一旁补充:“是啊林道友,墨鳞蛟对人族可没什么好感。你到了南海,能低调就低调,千万别惹事。”

    林青阳心中一凛,郑重抱拳:“多谢诸位提醒,林某记下了。”

    角洪摆摆手:“行了,上去吧,要出发了。一路顺风!”

    林青阳再次道谢,转身攀上苍角犀背上的舱室,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片刻后,一声悠长的号角再次响起。

    呜——

    五头苍角犀同时迈步,向南方行去。

    它们的步伐看似缓慢,但每一步都跨出十余丈,速度远比肉眼所见要快。巨大的脚掌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战鼓擂响。地面有规律地震颤着,一下,又一下,如同心脏跳动。

    林青阳透过窗棂,望着渐渐远去的丹华城城墙。

    那座他停留了半月的城池,在视野中越来越小。青石城墙、月市的幡旗、错落有致的屋舍,最终融成一道模糊的灰线,消失在晨雾中。

    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掠过的风景。

    南域的平原在他脚下缓缓后退。偶尔有几个妖修路过,抬头望向商队,挥手致意。

    苍角犀的脊背稳稳当当,几乎没有颠簸。那些搭建在背上的舱室虽然简陋,却意外地舒适。风从窗口吹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林青阳靠在椅背上,心中五味杂陈。

    他来荒洲数月有余,从最初的雪原孤影,到误入赤鸾禁地,再到丹华城的半月停留——

    结识赤凝,那个热情善良、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柔软的妖族少女。

    偶遇衔望,那个修月谶道统、对外界一窍不通却纯粹至极的痕鸾族人。

    与角洪、角烈等苍角犀族人打交道,感受他们温厚豪爽的性情。

    如今又踏上前往南海的旅程。

    他望向南方。

    此去南海,能否顺利?

    墨鳞蛟当真如传闻中那般难以相处?他一个人族,能否在那片陌生的海域找到返回东洲的线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