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修真小说 > 证道红尘 > 第52章 归乡·界门风波
    青竹苑的晨露尚未散尽,慕星真人的飞舟已悬于半空。

    林青阳踏出竹舍时,正见那叶青玉飞舟静静停在熹微天光里。舟身不过三丈,通体素朴,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只有船首一侧留着几道浅浅的剑痕——那是经年累月留下的旧伤,早已被主人用剑意温养得圆润内敛。

    他立了片刻,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刚被真人从白溪城带出来,第一次见到飞舟,觉得这便是仙人手段了。而今,他已是完美道基,执掌剑元彻芒,得了大真人传承,放眼东洲也算一等一的天骄。

    可此刻再见这叶飞舟,心境却比从前更静。

    慕星真人已在舟首盘坐,并未回头,只淡淡道:“上来。”

    林青阳收敛心神,足尖轻点,跃入舟中。

    飞舟微微一沉,旋即平稳升空。青竹苑在身后越缩越小,最终化作沧溟阁七峰间一粒不起眼的青翠。林青阳凭栏回望,云海翻涌,将那粒青翠也吞没了。

    他忽然开口:“师叔,弟子有一事请教。”

    舟首之人没应声,但林青阳知道他在听。

    “弟子初入修仙界时,见识短浅,见诸位前辈以飞舟赶路,便以为这便是修士远行的常态了。”他顿了顿,“后来弟子修炼有成,方知紫府真人可横渡太虚,朝游北海暮苍梧。弟子便想,既然如此,师叔为何仍以飞舟代步?”

    慕星真人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如叙家常:

    “东洲广袤,你可知其疆域几何?”

    林青阳一怔,如实道:“弟子不知。”

    “莫说你不知,便是许多紫府修士,穷尽一生也未能踏遍东洲十之一二。”慕星真人仍没有回头,声音从风里传来,“从沧溟阁至你家乡那片凡尘,相距何止万万里。紫府虽可横渡太虚,每一步却消耗不小。若以此法长途奔袭,数日已是极限。”

    林青阳心中微凛。

    “何况,”慕星真人续道,“太虚步并非赶路之法,而是搏命、追击、遁逃时所用。以之代步,好比凡人以宝剑劈柴,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他顿了顿,终于微微侧首,眼角余光扫过林青阳:

    “真正的远行,皆是先借界门跃迁至相近界域,再以横渡太虚之法精准抵达。此乃常理。”

    林青阳拱手,郑重道:“弟子明白了。多谢师叔解惑。”

    慕星真人没有回应,只轻轻拂袖,飞舟骤然加速,破入云海深处。

    飞舟穿行于罡风层,舟身自有禁制隔绝寒意,舱内始终如春日般和煦。林青阳凭栏而立,望着舷窗外流云倒卷、山河如蚁,一时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父母。

    他们不懂什么叫筑基,什么叫紫府,他只知道儿子跟着仙人走了,去寻一条长生路。

    去年离家时,林青阳没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出那一步。

    而今他要回去了。

    可念头一转,想到父母那已经渐渐苍老的容颜、凡人不过百年的寿数,如一根细刺扎在心尖。纵有万般风光,若无法留住至亲,修仙何用?

    他垂下眼,指节无声攥紧。

    一年,对修士而言不过弹指。可对凡人而言,一年就是一道皱纹、一丝白发、一点渐渐佝偻的脊背。他能剑斩焚烬,能力压凌玥,能让无涯枢为他连发两篇特刊——可他追不上他们老去的速度。

    这便是仙凡之间,最残忍的鸿沟。

    慕星真人盘坐舟首,始终没有回头。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太多修士被这道名为寿元的坎绊倒。有人执念成魔,为寻延寿之法误入歧途,最终身死道消;有人勘破放下,斩断心魔,自此仙路畅通;也有人终生困于此关,修为再无寸进。

    这不是旁人能劝的。

    他只能沉默。

    飞舟破云,继续远行。

    第三日傍晚,飞舟抵达一处大型界门。

    林青阳远远便望见,天穹尽头悬着一道幽蓝色的光弧,如将天空撕开一道狭长的伤口。光弧之下,舟流如织——各色飞舟、飞梭、飞剑挤作一团,有的悬停等候,有的缓缓挪移,绵延十余里,竟似凡人集市般嘈杂拥堵。

    他微微皱眉。

    界门他见过几次,却从未见堵成这般。那些等候的修士多是感气、筑基,脸上挂着焦躁又无奈的神情。有人探头张望,有人低声咒骂,可谁也不敢越过那道无形的警戒线。

    值守修士立于界门左侧的高台之上,筑基后期修为,此刻正满头大汗地传音调度。可不管他即使喊破了嗓子,前面的飞舟不挪,后面的便只能干等。

    林青阳正想开口,那值守修士却忽然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那叶青玉飞舟。

    确切地说,他看见了飞舟船首那道隐而不发的剑痕,和剑痕旁那枚不及巴掌大的沧溟阁标志,那海浪托起流星的古朴徽记,可落在识海之中,却如山岳压顶。

    值守修士脸色刷地白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跃下高台,御器疾驰而来,隔了十余丈便凌空一拜,声音都在发颤:

    “可是沧溟阁的前辈?晚辈有眼无珠!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直呼来人名讳。沧溟阁是大宗,并且观飞舟上那道剑痕莫不是大宗真人当面!这等人物,平日他只听说过,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见到,还是以这种方式。

    他越想越惶恐,声音更低了:“只是……界门前方有故,暂时堵塞,烦请前辈稍待。晚辈已传讯镇守真人,想必不日便至——”

    他说到“不日”二字,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让紫府真人在这里等“不日”?这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该死。

    慕星真人眉头微蹙。

    他倒不是迁怒此人的性子。值守修士不过筑基,界门出了乱子,他能做的本就不多。真正让他不解的是另一件事——

    按制,紫府真人过界门,自有专属通道,不与低阶修士争道。界门再堵,也堵不到他头上。

    能堵住界门、连值守都不敢上前驱赶的,只有一种可能。

    神念无声铺开。

    十里、二十里、五十里——刹那间,方圆百里的天地尽数倒映于他识海。那些拥挤的飞舟、焦躁的面孔、混乱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最终只凝成两道光影。

    界门正上空,两道奢华飞舟遥遥对峙。

    飞舟上各悬一位神通真人。左侧红袍老者,右侧玄衣老妪,皆是紫府初期、一神通的修为。二人面色阴沉,气息隐隐相斥,如两头护食的老狼,谁也不肯先行退让。

    正是他们,堵死了所有通道。

    慕星收回神念,神色淡淡。

    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值守修士还在战战兢兢地告罪,却听一道平淡的传音落入识海:

    “前方可是有紫府道友起了争执?”

    值守修士一愣,尚未及应声,那声音续道:

    “我沧溟阁在此左近尚有几份薄面,便由我来处置吧。”

    语毕不待回应。

    值守修士只觉眼前一花,那叶青玉飞舟上已空无一人,再过一息,便是那飞舟也没有踪影了。

    天际上空,两道飞舟仍在对峙。

    红袍老者名唤段鸿,是此域段家老祖,修行四百九十载,二百年前方成紫府。他今日本是赴邻郡赴宴,不想在此撞上死对头——周家那位玄衣老妪周婆子。两家驻地相邻,为了灵石矿脉的归属斗了上百年,仇恨已深。

    世仇相见,分外眼红。

    可他二人修为相当、法宝相仿,真动起手来谁也占不着便宜。于是便僵在此处,你一言我一语,从日中骂到日斜,谁也不肯先挪半步。

    段鸿正欲再开口讥讽几句,忽觉脊背一凉。

    那不是寒意,是某种极锐利的东西——像一柄无形的剑,不疾不徐地抵在他后颈三寸。没有杀意,没有威压,只是轻轻搁在那里,等他回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婆子也停了口。她的感知不弱于段鸿,此刻面色青白,浑身僵直,连手中拂尘都不敢擅动。

    二人缓缓转身。

    三丈之外,一名青衫道人负手而立。

    道人气度清冷,面容年轻,看不出年纪。他没有放出任何气息,也没有祭出任何法宝,只是那样站着,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

    可他身侧那筑基青年身着的道袍乃是——

    段鸿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那枚徽记。

    沧溟阁。

    段鸿喉头滚动,一息之间换了三副脸色,最终堆出一个近乎谦卑的笑。他想喊道友,可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出口时竟成了:

    “原来是沧溟阁的前辈……”

    他顿了顿,那股无形的剑意仍搁在他后颈,不轻不重。他不敢再犹豫,躬身一揖到底:

    “晚辈段鸿,乃本域段家修士。今日因些微旧怨与周家在此相持,不想惊动前辈……实是晚辈之过!”

    他说得极快,生怕慢一息便没机会开口。一旁的周婆子也如梦初醒,连连附声,称立刻和解、立刻退让,绝不敢再耽误前辈行程。

    慕星真人看着他们。

    他认得这种眼神——畏惧、讨好、竭力掩饰的不甘,以及更深处的如释重负。他见过太多。散修出身的紫府,小宗小族的世家老祖,面对大宗真人时,大抵都是这副模样。

    他无意折辱谁,也无意立威。

    他只是要过这道门。

    “既如此,”他淡淡道,“二位自便。”

    他没有说恕你们无罪,也没有说下不为例。他只是转身祭出飞舟,携林青阳一步踏出。

    界门幽光闪过,两道人影没入其中。

    身后,段鸿与周婆子几乎同时松了口气。二人对视一眼,这回没有争吵,没有讥讽,各自默默催动飞舟,一左一右让出通道。

    那道无形剑意,直到此刻才缓缓消散。

    界门另一端是另一片天。

    晚霞如烧,飞舟重现在云海之上,慕星真人依旧盘坐舟首,抬手拂了拂袖口,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

    林青阳立在他身后,久久无言。

    他亲眼看见那两位紫府真人,在师叔面前自甘称晚辈。

    那是紫府啊。

    放在任何地域,都是能开宗立派、庇护一族数百年的存在。他在沧溟阁见过太多紫府真人——掌教沧渊真人,洗剑池金锋真人,百灵谷灵玄真人——他与他们同席而坐,听他们论道,受他们夸赞,渐渐觉得紫府真人也算亲切。

    可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不是紫府不过如此,是沧溟阁的紫府、是师叔这样的紫府,从来不能代表整个东洲。

    段鸿与周婆子才是紫府的常态。他们倾尽两三百年光阴,耗尽一族资源,侥幸过了那道天堑,从此成了一方老祖。他们在低阶修士面前高高在上,可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连平等对话的底气都没有。

    而师叔……

    师叔甚至没有报自己的名号。

    他只说我沧溟阁,只说几份薄面。他没有威胁,没有训斥,连气息都没有刻意放出——可那两位真人一见到他,便本能地矮了半截。

    因为他是大宗真人,是大剑修,是紫府后期,距五法大真人仅一步之遥。

    这是实力铸就的位阶,刻进骨血,无须言表。

    林青阳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他的剑元可破法破妄,能在曜瞳的三阳开泰下反败为胜;他的道基是亿万中无一的完美道基,整个东洲只出过他一个筑基初期的剑元拥有者。无涯枢说他是“东洲第一人”,说他必成一方大能。

    可他若止步于此呢?

    段鸿与周婆子也曾是筑基天骄。他们也曾被师长寄予厚望,也曾意气风发,以为紫府便是终点。如今他们确实是紫府了——可他们堵在界门口,像两头争食的老狗,连路过的同境修士都镇不住,要靠一个“前辈”来解围。

    这不是他想要的紫府。

    他要变强。

    不是为了争锋,不是为了虚名,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期待。

    是为了能留住那些注定会消逝的人,是为了能守护他珍视的一切。

    飞舟破云,暮色渐沉。林青阳望着舷窗外越来越清晰的凡尘轮廓,忽然开口:

    “师叔。”

    舟首之人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师叔在听。

    “弟子今日方知自身浅薄。”

    他顿了顿。“弟子会走得更远。”

    慕星真人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再有几日光景,便是你家乡所在的南璃凡域了。”

    三日后。

    云海渐低,山河渐近。

    林青阳已能望见那条蜿蜒的白水,和那座熟悉的城市。城垣低矮,屋舍鳞次,炊烟袅袅升起,正是傍晚时分。

    他自是想常伴亲朋好友左右,可红尘锁如同一道天堑横断仙凡,虽不知为何自己能打破万古定律化凡入仙,但凡人亲朋们又该如何挣脱这迷锁呢。

    林青阳收回目光,不忍再看那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