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得不说,就算重新装潢过,老街口那家刨冰店的生意,也就还是那样。
所有创业的人起初都充满信心,觉得自己点子独特、方向正确,跟着大势走,就算发不了财,至少也能赚些生活费。
应拾秋也不例外。
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逐渐接受自己这家店的平凡。
就像养了一个不怎么出色的孩子,费尽心思去扶持,她却始终没能振作起来。
最后也只能与自己和解,算了,就这样吧。
“其实我觉得这样也好,总比天天熬夜喝酒跑店强。”董怡君在一旁轻声说道,“年纪到了,实在喝不动了。”
应拾秋不置可否。
天气一热,周末偶尔会忙一些。生意谈不上火爆,但足够维持店铺运转,就这么平淡地开着。
面对这个平庸的结果,应拾秋心里没多失落。
反倒觉得……自己好像在往前走。
哪怕步子很小。
应拾秋明白,这些年来董怡君和自己处境相仿。为钱财奔波,没少折腾,到头来依旧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抓住,什么也没真正学到。
一个卖酒的,吃的不过是青春饭,能有什么将来?
但董怡君这次像是认真了。趁店里没人的时候,她不再摸鱼看八点档,而是捧起书来读伍尔夫的书。
问起来,她说是隔壁书店老板借的。老板告诉她,书里自有黄金屋,她信了。
“多看点书,总比追八点档好。”
应拾秋嘴上这么对董怡君说,自己却始终没翻开过书页。
她的心境早已不是学生时代那般了。
那时还能心平气和坐在树荫下,摊开野餐垫,看书学习,仿佛未来处处是光亮。
如今呢?
她变得务实,甚至有些功利,只会觉得看书像是在逃避世俗,逃避心里那点对未来的茫然。
于是她给自己买了台相机。
觉得是时候把过去扔掉的一些东西,慢慢捡回来了。
每次董怡君试出什么新品,应拾秋就负责摆拍。
光线、前景、背景,一点一点调整,画面质感肉眼可见地变好。拍好了,顺手更新到外送平台上,把产品图全都换了一遍。
她拍东西确实有点底子。
一开始还有点生疏,后来在网上学了些技巧,记忆里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也被勾了起来,拍得越来越顺手。
“也帮我拍几张啦?”
董怡君提出这个请求时,她愣了一下,还是拍了两张给她看,再别过脸,露出一点不好意思,“我拍人像不太在行啦。”
“我不在意的。”
话是这么说,但当董怡君看到相片里面翻白眼的自己时,差点要发火:“靠北,你拍人是真的很难看啊!”
“……”
也许是她不肯好好拍人,一拍人就会想起太多东西。
想起监视器、导演椅、就位的演员。想起她的莎士比亚、她的大学四年。还有她在合约书上亲手写下的应拾秋三个字。
再难以忘怀,这一切,最后都化成了她身上那件围裙,化成她每天弯下腰,对客人挤出的那个标准微笑。
“您好,这是您的刨冰,请慢用。”
……
但她也变了蛮多。至少愿意每天把地砖都拖得干干净净,照出人影,连带着家里也都整洁有序。
人生从来都没这么喜欢打扫过。
以前住在小阿姨家,寄人篱下。
从小家里的打扫就是她包办,衣服也是她洗,甚至包括姨丈的内裤。一开始大家还会客气两句,久了也就习惯了。
吃完饭,他们看电视的看电视,洗澡的洗澡,桌上那些剩菜剩饭、油腻碗盘,全留给她。
她真的很讨厌洗碗。
讨厌油乎乎的饭菜黏在手上,讨厌用洗碗精搓了好几遍,指甲缝里还是那股腻人的味道。讨厌橡胶手套闷出的汗,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
更讨厌的是,短暂的热闹过后,就是漫长的冷清。
她得一个人待在灯光昏黄、油烟味还没散的厨房里,面对一堆油腻腻的、密密麻麻的厨余垃圾和馊水。
很早以前,妈妈会拉着她的手夸好看,又长又白,以后肯定是个能弹乐器的手。
可后来这双手,只能一遍遍泡进水里,发皱发干,长起倒刺。
她唯一不用靠做这些讨厌的事讨好人的日子,就是跟楼庭在一起的那几年。
两个人相处,总有一个会多做一点,久而久之就变成习惯。而楼庭,就是那个多做一点的人,可她从没怨言。
她说过,小秋,你在我这不用是谁的姐姐,谁的女儿。
你只用做小秋。
……
生活闲下来,还有些不适应。
偶尔有外地口音的游客路过,应拾秋就站在门口招呼,一开始光用喊的,后来学聪明了,弄点试吃小份,周三半价。
生意好的时候,也有不少乐事。
董怡君站在在后厨哀嚎:“Rachel!你说这纯手工挫冰是人干的事吗?我手都快废了,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应拾秋转身进了后厨。
没多久,端着一碗挫好的冰走出来,递给董怡君。
董怡君傻眼:“你怎么这么快?”
“小声点……”应拾秋看了一眼周围正在吃水果冰的客人,见没人看过来,才凑过去压低声音,“我刚才开了挫冰机。”
董怡君:“……”
两人对看一眼,憋着没笑出声。
好一个挂羊头卖狗肉,说自己是纯手工,其实还是偷偷在后厨背着客人开了挫冰机。
董怡君本来想说她两句,可看了眼外面越来越热的天,和乌泱泱涌进来的客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能瞒就瞒吧。
反正客人也吃不出区别。
过程比结果重要,客人图个新鲜,董怡君站那表演就行。
两人就这样默契地配合。
平时生意好的时候,应拾秋都会把那个挫冰机搬出来偷偷用。
后来店里还购入一个音响,用草东的摇滚乐盖过嗡嗡的机器,也没人有空怀疑。
应拾秋的原话是:“买了不用就是浪费。”
董怡君只能白她一眼,说她真会省钱,然后美滋滋坐享其成。
晚上回家的路上,董怡君拎着中午吃完的便当盒,两人并肩往回走。路不远,散步正好。
聊起以前,应拾秋难得话多起来:“这种离家近的工作,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说过去在信义酒吧上班,半夜下班打车回万华,经常遇上不正经的司机,说些下流话。
后来她就全程举着手机,假装跟人通话,叽叽喳喳说四五十分钟,演到司机闭嘴,她唇干舌燥。
“我也是诶!”董怡君立刻接话,“现在猥琐男太多了!”
说到这儿,董怡君来劲了,讲自己家里不知道她是同性恋,非逼着相亲。她后来破罐子破摔,直接跟家里断了关系,好多年没回家,也没人叫她。
应拾秋感慨:“你很有勇气。”
出柜这种事,应拾秋从来没想过。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告诉妈妈和小阿姨。
结婚倒是前几年被催过,但她是家里给钱最多的那个,说不愿意,也就没人敢硬逼。
不过应拾秋心里清楚,家里不硬逼,是因为穷,是因为手里没像样的男人资源。要是真有个条件不错的摆面前,她妈指不定能激动成什么样。
“啊!”董怡君突然尖叫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我脚底下……好像踩着什么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软趴趴的,脚感好恶心……”
这一带治安还不错,只是晚上没什么车流,路灯也暗,灯光都扑不到地上。
见董怡君一动不敢动,应拾秋赶紧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朝她脚下照过去。
“……”
是只死掉的小动物。
羽毛七零八落,身子已经瘪了,旁边溅开一片暗沉沉的血迹,早已经干掉。
应拾秋胃里猛地一缩,立刻移开视线。
“是什么啊?”董怡君正要低头,应拾秋一把将手机光打向别处。
“很恶心,别看!”
董怡君吓得立马弹开。
脚一抬,像被烫着似的,拽着应拾秋胳膊就往家的方向冲。
“什么东西啊?”
“死鸟。”
“啊啊啊!”她又是一阵尖叫,声音在小巷里转得嘹亮,“这里怎么会有死鸟?”
“可能是撞到什么晕过去了,被车碾死的。”
两人一路小跑回家。董怡君惊魂未定,嘴里一直叨叨太恶心了,边骂边抄起手机给闺蜜打电话,叽叽喳喳钻进了浴室。
丝毫没注意,应拾秋在沙发上坐了半晌,眼神有点空。
过了会儿,她起身回房。
走到衣柜前,推开柜门,手伸进衣服堆最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过去那些跟楼庭有关的东西,搬出淡水时就扔得差不多了。
剩下些纸张、小作品,或者还有点用处的零碎,全塞进这盒子里。
是以前吃完苏打饼干剩下的盒子。
外头的标签早就糊了,脏兮兮,黄蜡蜡。
她打开盒子。
里头码着些合照,都是以前拍的,那会儿流行大头贴。
照片里的楼庭还很青涩,长相比较厌世,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所以哪怕笑,不了解她的人也会觉得讨厌她,不知道她凭什么臭着脸。
应拾秋盯着照片看了会儿,指尖轻轻拂过表面,不知不觉带着点笑意。照片里两张年轻的面孔,总是搂得密不透风,就像世界上只剩彼此。
至少那时候是。
她拨开照片,拿出最底下压着的那张纸。对折了好几次,把它一一翻开时,纸页又脆又薄,边缘泛着黄,带着一股很淡的霉味。
这正是她跟林靖姿提过的,在抽屉里发现的那份基金合约。
她骗了林靖姿,其实没烧掉。
甲方:林菀慧。
乙方:马成泽。
这张纸,是楼庭消失一个多月后,应拾秋收拾那间老屋子时,从抽屉里掉出来的。
这么多年一直留着,没敢扔,因为她在合约空白的角落里,看到了一行匆匆写下的字。
一串电话号码,和一处地址:旧庄街二段253巷17弄。
是楼庭的笔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林靖姿身边三年,她也算了解了那个女人的性格。
如果真把这份合约给她看,肯定要第一时间就判定楼庭是知情人,最后怎么收场都无法估料,指不定惊动那背后的人。所以她选择隐瞒。
七年前,她照着号码打,打不通,永远都是忙音,直到变为空号。
她循着地址找过去,才发现那地方很破,靠着山,离她家也不算远,直线距离也不过几公里。
周围荒草长得很高,碎瓦片都堆在泥地里。
最里头是几间等拆的老屋,墙都塌了。
她里外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特别。
唯一不对劲的是,其中一间破房子的院子太干净了。
有片野草被齐根剁了,地皮露出来,光秃秃的。
仿佛有人特意清理过。
她跑去跟警察说,从合约讲到地址,讲得嘴皮发干。警察只好跟着去,假模假样晃了两圈,肩膀一耸。
“这能证明什么?什么都没有!小姐,你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好吗?”
后来她只能靠自己,抱着点希冀,又往那儿跑了好几趟。
东翻西找,偶然在墙角看见一滩发黑的血迹。
脚底跟着一软。
低头,是只小橘猫,身子都烂了一半,暗红的腐肉里白蛆翻涌,密密麻麻。
酸水直冲喉咙,应拾秋眼前一黑,差点摔下去。
那不是别人的猫。那是她和楼庭一起捡回来还没养多久的流浪猫,叫咪条。
楼庭不见后,她浑浑噩噩,早把这只猫忘了,连它什么时候跑丢的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脱下身上的衬衫,抖着手,把猫裹好,埋进后边的山里。
既然猫死在这,那楼庭呢?
可她里里外外翻遍了,什么也没发现。
大概一年后,那地方终于被推平了。现在新楼竖着,层层叠叠,阳台晒着各色衣裳,热闹得很。
时过境迁。应拾秋再没机会,也没理由去看了。
那些年里,她不止一次地想,那地方要真能找到楼庭,哪怕是死的,反倒好了。
至少她知道,这个人死在她们最相爱的时候。
爱还没被时间磨灭,恨也没来得及长出来。
就那样停在最好的地方。
可现在楼庭又出现了。
活得比她好,走得比她高,跟她走在两条永远碰不到一起的路上。
有人的感情轰轰烈烈,有人的感情平淡如水。
有人能恨得咬牙切齿,有人能爱得不顾一切。
可她呢?
她一掏,心是空的。
哪怕七年前的那点感觉再强烈,再汹涌,撞到楼庭那儿就七零八落了。对方什么也想不起来,又变回那副对谁都冷冰冰、爱答不理的样子。
她也是众生之一。
应拾秋恨这种一抓就是空的感觉。
她能接受楼庭想开始新生活,也能接受楼庭在最爱的时候,跟她说散就散。
哪怕楼庭是出轨,是心里有了别人,至少有个理由,有迹可循。
可她无法接受被命运这么戏弄。
一个忘得干干净净,一个却记得刻骨铭心,凭什么?
第82章
翌日,楼庭邮箱里多了两张照片。
点开,是手机拍的纸页,题头写着“光影文化投资基金”。下面印着合约内容,甲方林菀慧,乙方马成泽。
楼庭眼神顿时沉下去,坐直了身子。
照片有两张。一张正面,一张背面。背面用黑笔潦草地写着一串电话和地址,墨水有点洇。
盯着那串字看了几秒,楼庭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那是她自己的字。
头突然痛了一下。
一些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里。
“小秋,如果剧本里有个主角,性格自私又冷血。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突然冒出一个人,受伤了,对方求着她帮忙,可能会带给她有一些麻烦,你说这个主角……该不该帮?”
穿着白色睡裙的女人逆着光,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些错愕,“她都自私冷血了,干嘛要帮?”
“因为……主角的妻子很善良,在生活里,希望她能有点人情味。”
“很爱他的妻子吗?”
“嗯,妻子是她的全部。”
应拾秋低头想了一会儿,没直接回答,而是分析了好一阵子,写写画画,讲得很深入。
到最后,她才很肯定地说。
“如果你要用这个事件来呈现人物转变,我觉得一定要帮。你看,这个主角事事自保,唯独这次选了帮忙。这不只是帮忙,是他正因妻子而改变。不管在故事里他是不是主角,对妻子而言,他早就是唯一的主角了。”
“真的吗?”
“真的啊,你是导演诶,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听你的。”
记忆再往前一点,她们大吵过一架。
因为一只躺在草丛里的流浪猫。
两人当时创业,钱紧得要命。租器材、找演员、借场地……件件都在烧钱,项目却迟迟没着落。
应拾秋看见猫那副样子,想都没想就要过去。
“别动。”楼庭拉住她,“它说不定会应激。”
“那怎么办?”
“每年死掉的流浪猫多的是,你救不完。”楼庭挡在她身前,“我们去网路上帮她联系救援团体好了。”
“万一它今天死了呢?”
“那是它的命。”
女人瞪大眼睛:“它这么可怜,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你为了一只猫连自己都不顾?”楼庭皱紧眉头,“打针要钱,救猫要钱,现在我们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
“你怕花钱?”
“你就这样看我的?”她顿时气得眼眶都红起来,“你同情心一上来就不管不顾,迟早会害到自己。”
“那你呢?冷漠、算计,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气上心头,应拾秋要去抱猫,楼庭扯住她。
一拉一推,猫受了惊,猛地窜进草丛深处。应拾秋要去追,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最后还是楼庭跑了一两公里去找宠物店,买了猫笼回来,把猫诱进去,带去动物医院。
之后那只猫就留在了她们家,叫做咪条。因为应拾秋爱吃咪咪虾条。
……
楼庭手指有点抖,点开发件人信息,一片空白。
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拱上来。
她敲了行字过去:“你是谁?”
没回复,邮件石沉大海。
不管是谁发的,都不可能是林靖姿。那女人的性子,有什么恨不得当场就砸你脸上。
这封邮件背后的人,明显是在帮她。
楼庭皱起眉,把那张合约的照片传给小洲,让她去查。
隔天电话就来了。
“合约背面那个地址在淡水,是个小区域。按合约上的时间推算,那地方以前就是个废弃的待拆区,现在……早就盖满大楼了。就算现在过去,应该也查不到什么了。”
楼庭沉默片刻:“那串电话号码呢?”
“号码后来转手好几次。不过七八年前,登记的名字是张庆芬。因为这号码欠费太久,早就停机重办了。”
“张庆芬是谁?”
“淡水老街一家水果店的老板娘。”
“问过了吗?”
“问过了。张庆芬说,她好几年前确实丢过一支手机,怎么找都找不到。当时怀疑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偷的,但后来又在街上看到那个人,虽然还是戴着口罩帽子,可身边跟着个老板娘认识的小姑娘,就没再多想。”
楼庭眉头一蹙:“什么小姑娘?”
“她说那女生叫什么庭,记不太清。”说到这里,小洲语气迟疑,“我叫人给她看了你的照片,她说就是你。”
“……”
她?她怎么会跟那个鸭舌帽男人在一起?
楼庭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来:“去调马成泽的通缉照,让她认看看是不是那个人。”
“好。”
没过多久,小洲那边回消息了。
“时间隔太久,老板娘有点记不清,不过身形跟感觉,她说好像有点对得上。”
老板娘还提供了一个很关键的线索。
当年撞见那个男人,是八九月的时候,正逢台风天,天气阴晴不定,她印象特别深。
而楼庭在国外就医的记录、病历上的时间……也刚好落在这个时间点。
受伤,失忆,全都是那时候的事。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马成泽……她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照理说她跟应拾秋亲密无间,应拾秋不可能不知道吧?除非是当初的自己有意瞒着应拾秋。
“庭姐,上次你让我引开的人,我那时候确实是处理好了。”小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把楼庭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不过他们好像……还是察觉到什么了。”
“怎么说?”
“高俊德搬家了。美国那套别墅已经挂牌出售,人现在不知去向,连公司都注销了。”
“说注销就注销?”楼庭声音沉下去,“他们这么慌。”
“能这么快抽身,说明这些产业本来就是他摆在明面上的幌子。”小洲顿了顿,“然后我就转去盯你爸那边了,发现他最近没找林靖姿,而是悄悄派了人去台北。”
“去台北?做什么?”
“林靖姿在查她母亲的事,大家都知道,也肯定早被你爸盯上了。”小洲压低声音,“我猜……他大概是发现林靖姿跟应拾秋见过面了。”
“她们什么时候见的?”
“就在许宜霏逃跑那天。”
应拾秋跟郑升签过合约。
这份合约,公事上是对应拾秋的钳制,往后要是出点什么事,郑升就能名正言顺地压她一头。
以郑升的作风,平时肯定已经把她盯得死死的。如果应拾秋表面上不掺和,背地却悄悄接近她、查她的事……合约上顶多能让应拾秋赔钱。
但私底下会使出什么手段,谁也不敢说。
楼庭心头一紧,连电话都没挂断,直接起身往外走。
迎面碰见财务刘姐,对方看她脸色不对,问了句:“小庭,这么匆忙要去哪啊?”
“有点急事。”
脑子里闪过应拾秋的那张脸。
安静,不多话,在剧组那段时间,做事认真,人也还算……不错。
她跟这件事根本没关系,不该被卷进来。
按理说,楼庭其实没有义务去找她。这是应拾秋自己的选择,更何况她们之间现在……什么也不算。
可她还是托人订了张机票,一边赶往机场,一边反复拨打电话。
听筒里始终是忙音。
“……”
电话打不通,本来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对方可能在忙,也可能只是调了静音。
可在这个时候,楼庭的心跳却不受控地鼓动起来。
……
初夏一到,天开始热了,吃冰的人也多了。
来应拾秋店里的,多是些不赶时间的本地人,还有放学后跑来解馋的小孩。
店里的工作服也随季换上了新款。
应拾秋想了半天,最后挑了套绿色的,还配了顶同色帽子。
董怡君在旁边笑出来:“绿帽子耶,戴起来怪怪的。”
“我觉得很好看啊。”应拾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摆各种pose,“你不觉得绿色是一种很有生命力的颜色吗?”
虽然董怡君没接话,却也戴上了帽子,隔天还拍了照片传到ig上。
应拾秋给她点了个小心心,评论说:“就知道你会喜欢。”
之前找的那个奇葩博主打的广告,最近才投放出去。
年轻人偶尔会冲着古早味来打卡,发现便宜又大碗,慢慢也成了回头客。效果不算特别好,但也不亏。
应拾秋自己也慢慢把拍的几支小广告剪了出来。她买了台二手液晶屏挂在店里墙上,把音响里草东的摇滚乐换成了自己广告的轮播。
广告拍得有点夸张又带点好笑,每支才十几秒,但都做得挺到位。
穿着店里工装的董怡君在后厨举着大刀,一脸杀气地切水果。
转向镜头时,表情故意挤得狰狞:“我家的水果,不给够,可是会出人命的喔。”
客人看到这里,常常会忍不住笑出来。
有个小女孩,每次来都盯着屏幕看得入神,虽然没说什么,但应拾秋都看在眼里。
一个小孩子的注意也不算什么嘛。
话是这样讲,但擦起桌子来,应拾秋却莫名多了几分干劲。
周一店休,董怡君会出去跟闺蜜聚餐逛街,应拾秋跟对方不熟,吃过一次饭就觉得融入不了她们那种嘻嘻哈哈很大声的状态。
她还是喜欢安静一点,便一个人拿着相机出去扫街,拍拍风景。
荡在城市里很开心。
虽然拍照技术也没有很顶尖,但捕捉到街头好看的庙檐,扫地的保洁,枝头的新花时,还是忍不住喜欢这个夏天。
当然,也还是会想起以前。
那时她写剧本,一字一句,每个标点,就像这些照片,都是从自己生活里长出来的。
当两种不同的创作方式,在脑子里碰撞。那股久违的有点发涨的感觉又漫上来了。
应拾秋抬起手,摸了摸阳光,初夏真是很美好的一个季节。
下午她坐公车回家,看到一个清瘦的女孩子,背着吉他路过。
一身黑衣,眼线全包,嘴上涂着褐色口红,耳饰叮叮当当,好酷哦。
擦身而过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淡淡的香气。
应拾秋追着她的影子看了好久,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望着旁边商店玻璃门里映出的自己,眼睛亮晶晶的。
心里一动,“诶,我现在学吉他,会不会太晚啊?”
她的自言自语没人回应。
好奇怪,人只要买过一次贵重的东西,就很容易有下一次。
应拾秋搞不清这是什么定律?
回家时,背上却多了一把吉他。
玩民谣的店老板说,她是新手,用这个合适。接过她付的钱时,老板笑得很热情:“希望你将来可以成为焦安溥喔。”
应拾秋眯着眼笑了,应了声好。
不过,她没说她不想成为焦安溥。她不贪心,成为应拾秋就够了。
天色已经很晚。
背着吉他一路公车,吸引了不少目光,她也算是酷了一回。
手揣在兜里,站在车上,不讲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目不斜视。
余光里,有小孩好奇地张望。
一路轻快到了家,暮色起来,楼道都很暗。她小心翼翼换掉鞋子,正想跟董怡君分享,还没踏进客厅,就听到里头传来热闹的笑声。
大概是董怡君带了朋友回来。
刚推开门,看清沙发上坐着的人,应拾秋浑身一僵。
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83章
“我来看看你。”
“看我?”
应拾秋盯着许宜霏那张瘦得有点脱相的脸,下巴尖消得不成样,却还挂着笑。
她眼底漫漶出一丝讽刺,压着警惕,“谁让你进来的?”
“……”
余光扫到旁边的董怡君,居然还在笑,客客气气地招呼许宜霏吃水果。应拾秋看着她手上那颗店里上号品质的水蜜桃,一股无名火“噌”地拱上来。
“家里来人,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董怡君一愣,被她突然的诘问弄得表情有点懵。
空气僵冷几秒。
“是我跟董小姐说,我是你朋友,她才让我进来的。”最后还是许宜霏先开口,打着圆场,“小秋,你别怪她。”
“呃……”董怡君看看许宜霏,又看看应拾秋,眼神里全是疑问,“你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
应拾秋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
她压下心里那点翻腾的厌恶,勉强扯出个笑,对董怡君说,“是太久没见,差点没认出来。”
“多少年没见啦,朋友都认不出来?”
董怡君这人心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也没往深处想。倒是看见应拾秋背后那个又高又大的黑色吉他包,眼睛一下亮了。
“诶?Rachel,这吉他哪来的?”
“买的。”
“你会弹吉他?”
“不会。”应拾秋声音压得很低:“……先别问了。”
她攥着吉他包带子,慢慢挪到玄关角落放在地上,指尖发着抖。
空气莫名有点冷。
原来的家搬了,工作换了,手机号也没告诉过生人。平时就三点一线,偶尔出门拍拍照,也走不远。
许宜霏怎么找到这的?
难道她早就被人在暗地里盯上了?
脑海里突兀地就冒出郑升那张脸,应拾秋后背一凉。
她没有立马转过身去直视许宜霏,而是跟董怡君商量:“要不你先回房间,我跟她有点事想单独聊聊。”
再迟钝,董怡君也察觉气氛不对了。
她看看脸色僵硬的应拾秋,又看看旁边笑得勉强的许宜霏,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好,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弄。”
直到房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应拾秋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脸,冷冷地看向许宜霏。
“你来想干什么?”
“别紧张,”许宜霏扯出个淡淡的苦笑,“就看看你。”
“不用你多此一举。”
“……”
许宜霏有点晃神,像想起了什么旧事,嘴角那点笑更涩,“想想也是,除了楼庭在的那阵子,后来那几年你对我……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应拾秋没讲话。
“我知道你烦我。”许宜霏声音低下去,“但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
“不用了。”应拾秋声音冷硬,“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从我生活里彻底消失。”
她有没有那么讲信用,应拾秋不知道。
可过去的那些破事,在几个月前林靖姿带她去见这女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是过去了。再恶心,再黏腻,也跟她没关系。
“小秋,”许宜霏眼神软下来,带着点无奈,“走进过彼此生活里的人,怎么可能说断就断,楼庭也迟早会知道的,那些年……都是我陪在你身边。”
“……”
应拾秋一怔,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
那几年,她确实陪着许宜霏出入各种场合,也被不少人误会过。可她的出发点从来不是许宜霏,是为了楼庭。
但她也确实卑劣过。
在那些看不到头的等待里,她允许自己短暂地失神。
面对许宜霏递过来的好,那些关切,那些资源,那些处处周到的照顾。她没有拒绝,照单全收了。
可谁不想过得好一点?
“我们之间,早就扯不清了。”
许宜霏平静地说。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拿这个威胁我?”应拾秋深吸一口气。
“原本打算是的,但我改变主意了,我已经……伤害你很多了。”许宜霏脸色有些黯然,“不管怎么样,小秋,我提醒你一句,不要再调查楼庭的事情了,这样只会让你自己受伤。”
空气骤然凝固。
“你知道我在查她?”应拾秋眼神瞬间冷下去,“你背后的人,是郑升,对吧?”
“我不能说。”许宜霏别开脸,“但你要信我,我是真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到底跟你有什么阴谋?”应拾秋往前逼近一步,“是不是和楼庭当年失踪有关?”
仔细回想,全是疑点。
当年楼庭不见后,许宜霏面上虽也在帮忙找关系、查线索、处理公司杂事,可从头到尾都没显出过真正的焦灼。
甚至在她身边时,总有意无意地说些引导性的话。
当局者迷。
那时的应拾秋虽不至于全信,却也从未真正怀疑过她。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头看,许宜霏身上处处透着早有准备的痕迹。
哪怕今天,听到失踪多年的楼庭的名字,她也没有丝毫惊讶,反倒更像一种知情人的反应。
“他让我过来阻止你靠近楼庭。”许宜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压得极低,“因为楼庭……跟当年的一桩洗钱案有关系。”
应拾秋的心脏猛地一沉:“马成泽那件事?”
许宜霏一怔:“你查到了?是林靖姿告诉你的?”
应拾秋没有回答她的话,“所以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情。我怎么信你?”
“那个人说了,如果我拦不住你,他就会亲自处理掉你。”许宜霏脸色黯淡,“我想救你,不然何必冒着风险跟你说这些?”
应拾秋审视着她,那恐惧不似作伪,“马成泽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说。”
应拾秋咬牙,“那这些天,你去哪了?找郑升?”
她一顿,避而不谈。
应拾秋又换了个问题,“你欠了那么多年的高利贷呢?怎么还的?”
“以前骗过不少人签担保,跟你一样。他们最后只能认栽,替我把窟窿填上。”许宜霏眼神飘忽了一瞬,语气更低,“剩下一部分,是背后那个人替我还的。”
“所以,你劝我不要查楼庭,口口声声怕我危险,其实还是不想欠那份钱,对吧?”
“……”
“想两头都讨好?”
“……”
许宜霏眼里闪过受伤,声音很低:“……我没得选。我知道我现在在你眼里什么样。可小秋,你站在我的位置想想,你也没得选。”
她抬起脸,表情里有不甘,有悔,也有疲惫。
“小秋,一个女人,从出生之后就注定要嫁给男人,这样的日子我想逃离。所以我拼了命逃离家里,也想带我的妹妹过上想要的生活。”
所以这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吗?
应拾秋没吭声,静静听着。
“最开始我没想过要跟你走到这步。”许宜霏声音有点哑,“可后来……我嫉妒楼庭,也忍不住想从她手里把你抢过来。”
“是你跟郑升一起害的她?”
“是她自己——”她说完,又顿住,摇摇头,“你信命吗?是命运也想拆散你跟她。”
“呵,”应拾秋冷笑一声,“你要是不愿意说出真相,那就请你走,我自己会查。”
许宜霏仰头看着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你变了很多。”
“不然呢?”应拾秋扯了扯嘴角,“难道你还指望我像以前一样,对着你那套演技露出点同情?许宜霏,人不会总那么天真,尤其是被蛇咬过一口之后。”
过去的应拾秋,好听点说是天真,难听点就是没脑子。一个承诺就当真,一滴眼泪就心软。
怪她没见过世面。
不过是从一个小地方挤出来的做题家。除了埋头苦读,见识少得可怜。
她能察觉到自己的天赋有限。在同龄人可以用很多稀奇古怪的方法去解题时,她只会走最笨、最死板的那条路。
从小地方硬挤进大城市,自卑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每天都会上演。
没有人在她背后告诉她一声,你可以不够好,可以穷,可以穿得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土。
耳边听的却全是,你得变有钱,你得变优秀,你得穿上漂漂亮亮、一看就很贵的裙装。
“楼庭已经跟你没关系了,”许宜霏嘴唇动了动,“为了你自己,你也该清醒点。”
“你有什么理由劝我清醒点?”应拾秋手指攥紧,“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如果没有你出现,就没有我那浑浑噩噩的几年。”
没有开始,就没有后来的这一切。
没有那些爱,没有那些放不下的执念,也不会有今天被困在那个节点的她。
“……”
“我解一道题,好歹有人告诉我是对是错。可我找的答案呢?难道就让它这么不明不白地空着?”
是,楼庭现在是跟她没关系了。
可正因为没关系了,过去的那些事才更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烂尾。
那不光是楼庭的过去。
也是她的。
“如果我说……你们两个在一起就是错误呢?”许宜霏喃喃道。
应拾秋眉心一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出现也是有目的,从一开始你们就不被允许在一起。”
“所以是郑升一直在阻拦我们?”
她不讲话。
甚至不管应拾秋如何逼问,许宜霏都闭紧嘴唇,半个字都不肯再透露。
最后应拾秋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滚出去!”
许宜霏深深看了她一眼。
“别告诉林靖姿我来过,她妈妈背后也牵扯着很重要的东西,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后面我可能还会过来,做做样子给上面看。”
“滚远点。”应拾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少在这里假惺惺。”
“……”
许宜霏一顿,没再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
大门轻轻合上。
门合上,将属于许宜霏的气息隔绝。
应拾秋背靠门板,呆呆站着。满屋寂静,只有她自己慌乱而焦躁的心跳响着。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对过去有应激反应,可看到许宜霏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情绪激动。
有时候走错一步,就是步步错。
过去那些破碎的画面,和许宜霏的话在脑子里疯狂对撞。
应拾秋闭了闭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刚要去叫董怡君出来,敲门声又响了。
应拾秋脸色沉了下来,走过去开门,声音里压着火:“我不是说了让你……”
话卡在喉咙里。
门拉开,露出楼庭那张略显奔波、风尘仆仆的脸。
面对应拾秋的怒意,她脸上带着点诧异。
呆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开口:“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我有打扰到你吗?”
————————
楼庭已经不是应拾秋的楼庭了。记忆是飘忽的,对于过去,应拾秋能抓住的只有那个一直没有得到过的真相了。
关于之前阿庭跟镜子拌嘴,我个人的理解,更多可能是两个人基因里的劣根性^^跟小秋没什么关系。阿庭单纯看镜子那副样子不爽而已,前文很多时候也是镜子先嘴贱,她忍不住battle一下。
第84章
“你怎么在这?”应拾秋眸光一紧,“你不是在北京吗?”
“赶过来的,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话还没问出口,应拾秋猛地想起刚才许宜霏那些话。
脑子一热,下意识地一把将她拽进门,反手就把门重重关上了。
“砰”的闷响,将她们都挤进了屋内。
很小的一套房子,五十来平。玄关更挤,两个人几乎贴在一块,转个身都费劲,更何况旁边还立着一把吉他。
这片昏暗里,除彼此呼吸外,没有杂音。
应拾秋略略一抬头,就看见楼庭脸颊泛着薄红,几缕发丝盖在侧脸,有点凌乱。
“你看起来……很赶?”
“有吗?”
外面已经是台北黏腻的初夏。
董怡君早把冷气开足了,街上晃荡的人都换上了短袖。可楼庭还裹着件厚外套。
大概是北京那边还凉,她却在来台北之前,连衣服都顾不上换。
“你没事吧?”
她语气里藏着一点关切。
应拾秋移开目光,“我能有什么事?”
“刚才有人来找过你吗?”
距离太近了。
多说两句,气息都快缠在一起。
明明很久没见,可这一刻的楼庭,却很熟悉。
就像那次家里电线老化,火花一路噼里啪啦跳到她脚边。她呆愣间,楼庭已经冲去关电闸。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攥住她,问她有没有事,声音都在打抖。
“问这个干什么?”
“我知道,你在查我失忆的事。”
面对她灼热的目光,应拾秋一顿,“是许宜霏来过。”
“听林靖姿说,她失踪了,怎么会来找你?”楼庭眼神动了动,“还有别人吗?”
“没,为什么这样问?”
“怕你被别人盯上。”
“别人?”
“知道你在调查我的人。”
暗示意味很明显。
应拾秋皱起眉,思虑再三,还是把许宜霏刚才对她讲的那些话简单复述了一遍,跳过了那些跟她拉扯不清的旧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许宜霏其实是我爸的人?我当年失踪也是我爸的手笔?”
“她没明说,但这应该就是事实。”
两人都沉默了。
当年楼庭跟父亲之间的关系僵到极点,他逼她回大陆,她偏要留在台北。所以,失控的她就成了郑升眼里必须处理的问题。
专门找来许宜霏这么个骗子,在她创业最关键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以为她没钱了,就肯回北京?
可这么说……逻辑又不通。
第一,她们当时那点资金虽然都投进了创业,但很多开销是实打实花掉的。
许宜霏并没有把钱卷走。甚至在楼庭失踪后,许宜霏没跑路,反而还跟应拾秋保持着联系。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楼庭当年突然不告而别,脑部受伤失忆,这又是怎么回事?
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才会导致这一切没有按照原计划走下去。
“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爸偷偷派人来了台北。”楼庭声音沉下去,“他听说你跟林靖姿之前去找过许宜霏,大概是猜到你还在查我的事。就叫人过来盯着你,或者……做点别的。”
应拾秋跟林靖姿都分手了,还能有联系,为了谁,知道内情的人都看得出。
郑升不可能猜不到。
“你爸跟许宜霏关系也不简单。”应拾秋顿了顿,“虽然许宜霏刚才没直接承认背后的人是你爸,可她的反应……我也算有些了解她。”
“你怎么会这么了解她?”楼庭目光直直打过来。
应拾秋心里一跳:“你失踪那几年,我为你的公司跟她打交道,出入过不少场合。了解她,不奇怪吧。”
垂在腿边的手蜷了蜷。
楼庭若有所思:“那她为什么肯跟你说这么多?”
“她欠我的,这不是应该?”
“但她是骗子,谎话连篇,能信么?”
“她只是想两头讨好,又怕两头都翻船。”应拾秋声音低下去,“前几年她被困在东南亚,连自由都没有,一定恨死了那个突然断她财路的人。现在不惜一切,肯定是想揪出来。”
人要是没钱没时间,就跟没自由一样。转不了身,也逃不掉,只能盯着头顶那块阴云密布的天。
应拾秋太明白那种滋味了。
“那昨天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有份合同,附了电话和地址。”楼庭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是不是你发的?”
“……是我。”
应拾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到。
原本是打算悄悄发出去,不露痕迹,把自己摘干净,可人直接找上门,瞒也没意思了。
“合约里那个马成泽,”楼庭眼神探过来,“你跟他有联系?”
“没。”应拾秋摇头,“只知道他是当年洗钱案的通缉犯。我猜……他跟林菀慧的案子,是同一件。”
“那我呢?我以前认识他吗?”
“从来没听你提过这个人。”应拾秋抿了下唇,“但你失踪前段时间稍微有点不对劲,我就有点怀疑,按合同背面那个地址找过去了。”
“看见什么了?”
“没找到什么特别的。”应拾秋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但……看见了我们那只猫的尸体。”
楼庭愣了一下。
脑子里模糊地拱出一小团橘色的影子,却记不太清了。
“我们的猫?为什么会在那里?”
“你不见以后,我……没顾上它。”应拾秋话音慢了下来,“它什么时候跑丢的我都不知道。再见到,就在那个地方了,也许是在外面受伤了死的。”
提起猫,那股压着的自责又漫上来。
说来说去,还是她没看好,这一点谁都不能怪。
“那你怎么知道马成泽的事?”
“林靖姿查的。”
楼庭嘴角绷紧:“应小姐,这些事其实跟你没关系了。你也没必要跟她那种人搅和在一起查这些。”
她对林靖姿本来就没好感。
再加上那女人性子顽劣,阴晴不定,在她嘴里,应拾秋跟个玩具没什么两样。跟她接触,就对应拾秋多一些坏处。
“我知道你放不下,这些年一直在查。”楼庭抬眼,很诚恳地说:“但过去够难熬了,现在该先照顾好自己。你有你的生活和事业,为我做这些……不值。”
“你想复杂了,”应拾秋打断她,“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结果。”
楼庭喉咙里哽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个行字,再没讲话。
应拾秋垂下眼。
现在的楼庭,是张白纸。
她已经读不懂应拾秋身上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
做这些事,七成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剩下那三成,也许不全是为她,但总归,跟她脱不了干系。
爱这东西,不是物理上保持距离就能拦住的。
哪怕心底的爱已经停止生长,可角角落落早就长满了,盘根错节,怎么会是三两刀就能斩断的?
“你不必有负担。”应拾秋说,“我做这一切只是为我自己。”
“放心,那种东西我不会有。”
她的坦然令应拾秋短促笑了一声,笑过心里又漫上一阵冷意。
过去那些年,她心里攒了太多东西。
难过,自卑,不安,像沉在水底的气泡,不知道哪天就会“嘭”一下炸开。
可每次,都被楼庭接住了。
说楼庭温柔?太假。
她对旁人向来是冷的,只唯独对自己不一样。
那种区别于所有人的、不讲道理的偏袒,让应拾秋觉得自己像只疲倦的动物在野外找到一个安全屋,终于能歇口气。
她总一边享用着这种特别,一边又提着心吊着胆,总觉得是偷来的,指不定哪天就得还给上天。
现在却真被收走。
“对了,”应拾秋才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我搬了很久,没告诉过别人。”
“找人临时查的。”
“你那个记者朋友?”
“嗯。”
“她可真忙。”应拾秋顿了下,忽然问:“你给她开多少工资?”
楼庭一愣:“两万。”
“才两万?”应拾秋有点失望,“她给你跑东跑西,还有风险,就两万?”
“那多少合适?”
“我也不懂行情。”
“我要给她涨点?”
“当然,不然哪天投敌了。”
楼庭很认真地接话:“早知道不来了,还得给她涨工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被许宜霏搅出来的心烦意乱,这一瞬间,也莫名其妙散了。
“你今晚住哪?”
“去附近找个酒店,歇一歇。”楼庭似乎听出她话里的逐客意味,主动转身,“时候也不早了,我该走了,明天就回北京。”
“这么赶?”
“嗯。”
应拾秋慢吞吞过去帮她开门,送她出去。
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的话,眼皮一抬,透过楼道那扇脏兮兮的小窗,瞥见外头路灯底下立着个人影。
男的,戴顶黑色鸭舌帽,正靠着灯杆抽烟。
很眼生,他一直没动,就盯着这栋楼。
应拾秋脑子里“嗡”一声,猛地想起许宜霏那句话。
一把拽住楼庭手腕:“等等。”
“怎么了?”
楼庭回头,低眉看着她的手。
“要不你明天再走?”应拾秋声音压得很低,“等早晨人多的时候比较方便。”
楼庭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应拾秋有点紧促,“这一带我也住了挺久了,周围都是当地人,但那人太眼生,没见过,感觉……是在盯我们。”
空气一下子凉了。
“那我在这借宿一晚?”楼庭迟疑了一下,“睡沙发就行。”
“当然,我家没床给你睡。”应拾秋后知后觉松开她的手,“而且我也不会让你睡我的床。”
“……”
房子不大。
找房、签合同、付租金都是应拾秋办的,所以朝南那间采光更好,更宽敞的卧室,董怡君主动让给了她。
她比应拾秋小几岁,性子却完全不同。
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很多细腻处她觉察不到,但人不错,仗义且爽快。生意上不绕弯子,该多少是多少,该多分你,也绝不小气。
“你室友呢?”
“在房间。”
楼庭跟着她踏进门,生活气扑面而来。
吉他斜靠在墙角,西瓜对半切着扣在桌上。
扫了眼阳台,晾着两排衣服,款式风格泾渭分明。很明显,是两个人生活的印子。
猜来猜去也没别人,大概是那个在冰店挫冰的女人。
“怡君,我这边好啦。”
应拾秋转身想去叫董怡君,手还没碰上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嘻嘻哈哈的讲电话声。
她顿了顿,算了,没打扰。
便转身把人带进自己卧室:“你睡这边好了。”
指了下沙发,窄窄小小的一截,跟她整个人的处境一样。
谈不上舒展,也谈不上大气,但比过去整齐。
环境跟上一次去她家要好很多,甚至算得上温馨。
有张小桌子,桌上搁着盏蘑菇形的小黄灯,紧挨床头。开关一拨,暖黄的光晕立刻漫开,把她半边脸笼在里面。
她在光里跟楼庭约法三章,说只是借宿,明天就赶紧走。
又严谨地叮嘱她,以后不要突然造访,对她来说很不方便。更何况,她们也不是很熟。
那张脸没上妆,脸素净得白水,清清淡淡,很舒适。
楼庭安安静静听着,又是点头又是嗯的,话不多。
最后起身,找她要了新牙刷和洗脸巾,潦草洗漱了下。
忙完一切,坐回沙发,听浴室里隐约的水声,等她洗澡完。
她的小花睡衣还是没换,头发吹得半干就上床。
连招呼都没打,就关了灯,陷入一室静谧。
楼庭原本还想客气说点什么话,比如晚安,比如好梦。
嘴唇张了张,却还是作罢。
她开店以来好像很累,很快就睡着。
可楼庭认床。
睡惯了家里的床垫,陡然挤进这窄小的沙发很不舒服。
腰部是塌陷进去的,肌肉酸酸胀胀,好不容易睡着,到半夜的时候传来一阵痛,把楼庭闹醒了。
她叹口气,听见床上被子掀动的声音,又连忙放轻。以为应拾秋醒了,一动不敢动。
后来听着那头安安静静,呼吸也慢慢匀了,才小心转过身,半边手都麻掉。
缓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
借着微弱的环境光,看清床上隆起的那团人影。
空调在呼吸,温度调得不高,可应拾秋还是睡得燥热。被子被她蹬得七零八落,一半盖在大腿,一半拖在地上。
楼庭静静看了半晌,还是起身,把掉下床的被子替她捡起来,盖回去。
她睡颜很静,夜色里模模糊糊。
身上的吊带睡裙早挪了位,肩带歪斜不成体统,掉出一片起伏的曲线。跟着呼吸,软得像团水一样摇晃。
那是方才亮灯时,楼庭没敢细看的地方。
呼吸一滞,脑子里微妙的记忆和现实重叠起来。
那晚也是如此。
她带着点酒气的躯体,紧紧贴着她,像一团火将她缠住。就在要融化之际,过去跟现实将她拉回了冷静。
可现在呢?
微微弯下腰,仿佛想去吻她似的,见她嘴角翘起,仿佛做了什么美梦,眼神一黯,又顿住了。
楼庭直起身来,重新躺回沙发。
却再也睡不着了。
第85章
楼庭醒来时,屋里已经空了。
她向来觉浅,一点动静都能被吵醒,这回却连应拾秋什么时候起的都没察觉。
身上有点重量,原来是搭着条薄毯。
她一愣,攥了攥,布料里还夹着点很淡的洗衣液香气。
家里空着,阳光从窗外泼了过来,天气不错。
她眯了眯眼,在客厅转一圈,没见到应拾秋,便先去洗漱。
牙刷到一半,外头传来啪嗒啪嗒的拖鞋声。
“Rachel,我们今早吃什么呀?”
楼庭一顿,侧过头去,跟刚出来头发还乱糟糟的女人大眼瞪小眼。
迟疑半秒,打了个招呼:“……哈喽?”
董怡君登时尖叫一声,“靠北,你是谁啊!”
“……”
“怎么有点眼熟?”
楼庭想了片刻,有点局促。
“我是应拾秋的朋友,叫做楼庭。昨晚借住一晚,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不好意思。”
“啊,朋友吗?”董怡君跟着说了句自己的名字,忽然眼睛睁得圆圆,“是那天在我们店里吃过冰的那位?”
“你记性不错。”楼庭嘴角轻扯,“有看到应拾秋吗?”
“她不在家?”董怡君的脑袋一晃,“那应该是去买菜了。”
“买菜?”
“对呀,我们家早餐都是Rachel准备的嘛。”董怡君抓了抓头发,倚在墙边,“她手艺挺不错的,每天都会去隔壁菜场拎点新鲜的回来。安啦,人不会不见的。”
每天都是她做。
楼庭扫了眼手机,七点不到,一大早就要忙着张罗这些了。
“这么紧张她?”董怡君眼神在她身上转了转,带着点促狭:“她可从不让外人进家的喔。你们两个……是女朋友?”
楼庭摇头,“你误会了。”
“那至少是暧昧期?”
“也没有。”
“哎哟别装啦,我也是弯的才会这么问。”
“……你也是弯的?”
“对啊。”董怡君挤进洗手间,拿过电动牙刷,呲出几颗大牙嗡嗡刷着,声音含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Rachel的,我喜欢那种高冷的女人。”
楼庭眉毛一挑,没做声。
看不出喜怒。
“你是她在台北认识的?她客人?”她从镜子里看楼庭。
“嗯……算是很早以前就认识的老友。”
“那你昨晚跟她睡一张床?”那张脸上暧昧的笑容越来越明显,“看来关系真不一般喔。”
“没有啦,我睡沙发。”
“那也很特别了!”
董怡君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楼庭几眼。
在酒吧工作这么多年,她最懂看人脸色、从穿着判断身价,早就练得熟透。
虽然不清楚具体关系,但看应拾秋平时独来独往的,难得遇到条件这么好的,当然想帮忙撮合一下。
“小姐,我们Rachel人真的很好,拜托你跟她谈恋爱啦!我觉得你们超配的,两个都颜值高、身材好,走一起肯定吸睛,路上的人都会回头的!”
“有这么夸张?”
“当然有啊。”
楼庭眯眯眼笑:“你是只要看她带人回来,就这么乱点鸳鸯谱?有点吓人诶这位小姐。”
“才不是!”董怡君转过身来,语气神秘,“是因为她周围根本没有别人!”
楼庭一愣,“你难道没见过她有其他朋友?”
“没有,我跟她认识三年,从没看过她身边有朋友,一直独来独往。”
“怎么会?”
“其实我也不意外她没朋友啦。”说到这一点,董怡君便叹了口气,“总觉得Rachel这个人心里很有自己的一套,对谁都淡淡的。虽然她情商高、很温和,但好像没有人真的能走进她心里。就像我,你别看我们天天相处,但我总觉得……跟她还是有点距离。”
“什么距离?”
“很难描述,总之不太亲近啦。”
董怡君抽了张纸擦嘴,话里话外都是暗示:“她从不带人回家,你是第一个,好好珍惜喔。”
撮合意味太明显了。
楼庭有点不自在,索性岔开话:“你们平时早点吃什么?”
“蛋饼、豆浆啊!我们这的特色……”董怡君还真数起来了,“她会做的很多。”
“每天都她做?”
“偶尔外食,偶尔我也打打下手啦。厨房小,我进去就转不开身,她会把我赶出来。”董怡君不好意思地笑,“而且我厨艺很差劲,只会做刨冰。”
门锁忽然咔哒一响,叮铃铃钥匙声晃动着。
应拾秋拎着菜和鸡蛋进来,长而卷的发盘到脑后,鬓角被晨风吹得有点凌乱。
抬眼看见两人在说话,停了停,目光落在楼庭脸上,“刚去买了点菜。”
“我就知道!”董怡君笑嘻嘻的凑过去,“今天吃什么?”
“蛋饼。”
晃了晃手里的一盒无菌蛋。
见她回来,楼庭也放下心,插了句话试探道,“时间不早了,那我先走?”
“也不差这一会,”应拾秋看她一眼,“一起吃了再走。”
没等回应,已经转身进厨房,把食材一样样摊在窄小的台面上。
楼庭有点意外,她会主动邀请自己吃饭。怔了半秒,还是跟过去,左右看看,却根本插不上手。
“我能帮点什么?”
应拾秋从袋子里抓了把葱塞给她:“洗了,切碎。”
她接了葱,拧开水龙头,哗然的白噪音在这一刻给沉闷的生活插上了翅膀。
有那么个瞬间,使得楼庭找到了工作之余的一点快乐。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
两个人挤在灶台前,即便都小心着,手臂还是时不时擦过。
彼此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溜进心底。
小飞虫一般嗡鸣,令人坐立不安。
“你现在这个房子看着还不错。”楼庭稳定着声线,边洗葱边跟她讲话,“对比之前的房子,是不是租金贵很多?”
“好几倍,一个月三万。”
三万,折合人民币也有六七千了。
楼庭在心里算算,怎么算都觉得她们这个不划算。房租租金再加商铺,开一家低成本低利润的刨冰小店,可能最多就勉强维持生活,要想赚大钱,可能性并不大。
“那你没想过回来写剧本?”楼庭嘴唇动了动,“毕竟写得好,赚得也多。”
“不写了。”
“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喜欢的事?”
应拾秋掀起眼皮看她,又垂下。
将三种面粉混进大碗里,不断搅拌,筷子磕碰出一阵声响。
“是喜欢,但不合适。”
语气轻描淡写。
她是喜欢写东西,从小就喜欢。
心里那些七拐八绕的情绪,说出口怕被笑话。要是写日记,又有些难为情,害怕终有一天有人偷偷翻开,把她的心事抖出来。
所以她选择写故事。
童话或者寓言,喜剧亦或悲情。
在写作这件事上,她被人夸过,拿过奖,成为过骄傲。
好像人生真的闪过那么一下。
“就这样放弃做编剧,不会不甘心?”
她皱紧眉,拿过菜刀去切葱花。
“做编剧也是为生活,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但我还有些替你可惜。”
应拾秋一顿,“年纪大了,我的性格并不适合在圈里混。”
“应拾秋,你有天赋,有能力,跟年龄没关系。”她语气有些沉,“三十岁怎么了?三十岁就不能活了?”
这是楼庭少有的叫她全名。
以前她只会叫她小秋,现在她一直都礼貌而疏离地称她应小姐。
“也不只是这些原因吧。”
“还有什么?”
“你真想知道?”
“想。”
说卖掉了自己的梦想其实很可耻。
但楼庭这个记得她梦想的人也忘了呀,讲给她听又会有多丢脸?她不会共情,不会感慨,不会为有个活生生稚嫩的小秋死了而痛苦。
“我跟你爸的合约里,你知道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吗?”应拾秋语气干脆,“是我答应他,以后再也不接触任何影视相关的工作,哪怕一个电影城检票的也不可以。”
楼庭一晃神,手里的刀就切破了手指皮。
她倒吸一口冷气,还没反应过来,应拾秋先一步回头。
“怎么了?”
“手切到了。”
“我看看。”应拾秋脸色一变,抓过她的手。
血正往外渗,她下意识要把嘴唇凑过去含住。动作到一半,却顿住了,只把她的手往楼庭自己嘴边推。
“你先含住。”
“嗯?”
“止血,我去拿OK绷。”
楼庭乖乖照做。
其实伤得不深,用不着这样大费周章。可看见她略微急促的背影,楼庭鬼使神差地没叫停。
很快她便拿着OK绷回来,仔细撕开贴纸,轻轻环绕在伤口上。
鼻息柔热,在她的创口上起舞,慢慢撑开裙摆,雾蒙蒙地罩住她的痛苦。
那一瞬,楼庭恍然以为自己是个小孩。
可以被接住,被包容,被原谅。
“他这是断你后路。”她盯着应拾秋,固执地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为什么答应?只是为了钱?”
“不全是。”应拾秋垂下眼,“有这种好事发生在我身上,当然不会傻到错过啊。”
这些年运气背得透顶。
稿子被人骗去,改头换面就成了别人的奖。合作到一半,搭档拍拍屁股走人。一眨眼,最好的年纪就在阴差阳错里淌走了。
她手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接的案子都上不了台面。
就算上天要眷顾她,给她机会,她也没能力抓住了。
“小时候阿嫲带我去问神,说我这辈子出不了头。”她嘴角一牵,笑得很淡,“那时候不信,现在反倒看开了。”
楼庭眉头皱紧,“你真向命运认输的时候,命运才会存在。”
“可你难道不会累吗?不会有那种‘算了,就这样吧’的念头吗?”
应拾秋定定地看着她,“人总有累的一天,我累太久了,已经没有力气再期待什么了。因为每一次期待对我来说都是场很昂贵的赌局,我怕我会输。”
“当然有。”
楼庭语气沉闷,“甚至想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算了。毕竟我爸虽然做人差劲,但在物质上从没亏待过我。我只要听话,就能享受到别人努力一辈子也未必能拥有的生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人活着总想要更多。我除开是个傀儡,我还想做我。”
第86章
失去记忆且被所有人蒙在鼓里,这件事楼庭从刚来台北就知道。
她不是没动摇过。
记忆对人来说,是所有的根。别人能在饭桌上侃侃而谈聊起过去,看见旧情人时能涌起千万种情绪。
她却只能愣着,像个呆子,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像从词典里遣出来的,官方而木讷。
她连小时候爱吃酸还是甜,喜欢玩什么,跟阿嫲经历过哪些事,小学作文里写没写过“好想妈妈”……
统统不知道。
她不是个完整的人,就像没了腿。
即便吃喝不愁,可走不了路。更惨的是,每个人都在骗你,连吃过饭没有这种问题,得到的答案也许是拐弯抹角的谎话。
“如果你有哪天还想回来写,可以试着把我从你的黑名单里放出来。”
楼庭定定地看着她,“或许其她方面我无法给你反应,那是失忆的我无法回馈的,但是这些生活工作上的事,我可以能帮就帮。”
“这是在跟我表达愧意?”
“不是我。”楼庭微微一笑,“但也许是七年前的我。”
“有区别吗?”
“你该最清楚。”
勺里的面糊滑进平底锅,油嗞啦一声响开。又是一种白噪音,却令厨房的颜色都变得有些许苍白。
应拾秋盯着锅里看了两秒,有点恍惚回道:“完全两个人。”
“是吗?”她讶然,将菜板上的葱花拾掇起来,弯身去够旁边的小碗,“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没有。”应拾秋停顿一下,又改了口,“其实也有。”
比如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亲近的人。
从前不是,现在失忆了也不会是。
楼庭听清了,很淡地笑了一声:“之前我还是不太信你,好几次接近都是在试探……抱歉,也许你觉得我不是个真诚的人。”
应拾秋手上动作没停:“我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
“因为太了解。”到了一种自己都苦恼的程度。
甚至想过,失忆的最该是她。
这样日子就不会在等待里被雨一点点浇透。
应拾秋看向她,“你怎么又肯信我了?”
“很多次你都推拒我,”楼庭说,“不像装的。”
这回应拾秋没接话,心里却清楚。看吧,她就是这样的人。
你拼命往她世界里挤,她只觉得被冒犯,管你什么理由。
可你要是退一步,就在她的边界外晃晃,她反倒会像只探头探脑的猫,悄悄打量你。
“七年过去,你还记那么清楚,是我当初对你很好?”楼庭很诧异,把碗里放好的葱花递了过去,“有些想象不到那种模样的我。”
“是对我很好,但我坚持下来或许不是因为你。”应拾秋语气淡然,“是换个人也会吧。”
“哦,那倒也是。”
楼庭垂下眼,看不出表情。
七年够做很多事了,爱好几个人,分几次手。但凡她们是好好结束的,也许应拾秋都不会记得这么深。
爱在最热烈的时候坠落,就是戛然而止的烟花。
“不过,你好像记得我讨厌迷迭香?”应拾秋拿过她递来的葱花,往饼上撒,“上次我们吃牛排时,你特意吩咐了服务员,还记得吧?”
楼庭说记得,“但不是我想起来的……像是习惯?”
本能地习惯了,连她的厌恶也一并讨厌了。
应拾秋看她一眼,想说什么,还是没出声。
面粉糊在欲言又止中慢慢凝成金黄的一整片,她翻了个面。
明知有些线不该跨,应拾秋还是开口提醒:“小心你爸。”
楼庭应了一声,“我从来没信过他。”
“那你应该很累吧?”
“习惯了。”
这种东西怎么可以习惯呢?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
虽然她无法完全体会,毕竟她自己的人生也已经够呛。
可要是设身处地想想,小阿姨和欣怡都在骗她……那种滋味,大概也差不多。
“人越往后活,越觉得无能为力。”楼庭洗了洗手,“但至少可以决定它往哪个方向走。在做我自己这件事上,我一直还挺顽固的。”
“是个好习惯,不过……”
应拾秋终于还是问出口,“你跟邱小姐分手……是因为我,还是你们感情出了问题?”
“都不是。”她语气平静,“是我出了问题。”
两个人在一起,总得有同频的时候。可当她发现这段感情已经偏离预想的轨道,就会喊停。
楼庭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可以冷静,可以疏离,甚至可以毫无人情味。抽身的时候干脆利落,让人怀疑之前的一切是不是假的。
应拾秋以前是被爱的那一个,体会不到这种滋味。
现在她尝过了。
“你的理性,或许对她是种伤害。”
“将错就错才是伤害。”
应拾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声。
“你说得对。”
蛋饼在锅里凝成金黄的一整片,应拾秋手腕一翻,利落地把它盛入盘中。淋上酱油汁,划了几刀,再撒上一把青翠的葱花。
色泽顿时鲜活起来,光看就让人食欲大开。
楼庭凑近闻了闻:“很像我们北京的手抓饼。”
她头发散着,脑袋在刚睁眼的天光里显得毛茸茸的,像只刚醒不久的小动物。
“乱讲,什么北京,手抓饼本来就是台湾的好吗?是葱抓饼演变的,”应拾秋忍不住反驳,“你没看那些包装上都写着台湾风味吗?”
“不知道,”楼庭肩膀一耸,“我又没自己摊过饼。”
应拾秋一噎,索性把盘子推她面前,“大小姐,端盘子会嘛?端过去吧,阿君该饿了。”
然后转身继续煎第二片。
说的是阿君饿,不是她,也不是自己。
楼庭侧过脸,瞥了眼餐桌边滑手机滑得正欢的董怡君,没作声。走过去放下盘子,像只巡回犬,又走了过来。
台面上还搁着搅拌过的筷子,和盛葱的小碟,楼庭都收了过来,就着水龙头清洗。
她左手食指包着OK绷,为了图方便,水流便一直没关。
等应拾秋回过身时,正看见她在忙碌。
厨房这边有一扇很小的窗,窄窄的。因为外头风景不怎样,只能望见对面的社区楼和不锈钢防盗窗,应拾秋平时很少往窗外看。
此时,却有阳光从天色边际斜斜落下来,正好照在楼庭身上。
就那么小气的一束,方方窄窄的,将她整个人映得格外明亮。
头发长了些,很自然地垂落。
因脱去外套,瘦得锁骨可见,甚至下颌线旁能见流动的淡青色血管。
她抬眼时,年轻的阳光正正好跌进她眸子,照得眼珠很浅,呈琥珀色。
像一滴橙味香水液,紧紧团在眼眶中。
“干嘛这样看着我?”楼庭问,“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应拾秋眸光一闪,落到水龙头上,立刻睁大眼睛:“快关水啦,这样很浪费耶!”
“……喔,但这么点也不叫浪费吧?”
“水费不是你缴的当然不心疼。”
“对不起。”
她认错认得干脆,老实得过分。
应拾秋除了客套地说声“没关系”,也不好真的对她摆脸色。
她只虚虚指了指董怡君,把脸别开:“阿君平时没及时关水我也会念她的。”
楼庭觉得有点好笑,“我又不会说你小气。”
“什么小气?”应拾秋表情一绷,“这叫节约资源。”
“好,好,”楼庭只能认输,“就叫节约资源。”
气氛就这样莫名松了些。
正收拾完准备去吃饭,一回头,就看见笑眯眯不知道在乐什么的董怡君,手里还举着手机,“咔嚓”一声,快门响了。
应拾秋愣了下,“咦,干嘛拍我们两个?”
“好看啊!”董怡君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笑得很欢,“你们两个颜值也太高了吧。”
她又凑近一点:“原来我以前拍照丑不是技术问题,是模特没找对啦。”
照片里,阳光正好从楼庭身侧切过,把她整个人框在光里,应拾秋却落在暗处。
看着这张照片,应拾秋有点出神。
她写剧本的,虽不专精分镜,却也懂些镜头语言。最近偶尔拍拍照,更明白这种不经意的构图有多微妙。
一半亮,一半暗。
界线分明。
楼庭也凑过来看。
她没想那么多,只朝董怡君点了点头:“构图挺巧。”
“看什么构图啦,看脸!”董怡君眼睛发亮,“你们两个真该去当明星。可惜我们Rachel不混编剧圈了,不然还能给你介绍几个导演……”
看她那副傻乐的样子,应拾秋终于笑出声:“用不到我介绍,她自己就是导演。”
“真的假的?”董怡君瞪大眼睛,“导演都很有钱吧?”
“没有,”楼庭语气平淡,“我就拍拍文艺片,成本不高,没你想的那么风光。”
对于这番话,应拾秋没戳破。
转身低头夹了块饼送进嘴里,眼睛骤然一亮:“靠北,随便做做就这么好吃?”
董怡君立刻挤过来:“我尝尝我尝尝……”
“……”
事实证明,应拾秋好像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好。
只是她这人,活得也确实够累的。
吃完饭,董怡君接到电话去了阳台。听起来挺急,桌上碗盘堆着,应拾秋想了想,还是起身收拾。
她们早就说好的,应拾秋做饭,董怡君就洗碗。
可董怡君朋友多,三天两头不是陪失恋的姐妹哭,就是去接喝醉的朋友回家。
经常饭没吃完人就跑了,残羹冷碟留在桌上,应拾秋也只好默默收掉。
都是些小事,不至于摊开来说。
因此应拾秋从来没讲过。
“我来洗就吧。”楼庭已经端起碗往水槽走。
“不用啦,真的只是几个碟子。”应拾秋还想拿回来,楼庭却已转身开了水龙头。
她动作有点生涩。
左手伤着,食指微微翘起,怕弄湿OK绷。应拾秋调头想找手套给她,在抽屉翻了半天才想起来,之前叫董怡君买,她大概忘了,家里根本没备。
再抬头时,楼庭已经洗好了,连灶台上的油渍和水痕都擦得干干净净。
望着干干净净的厨房,应拾秋有些出神。
“不是第一次了吧?”楼庭忽然问。
应拾秋一时没会意:“嗯?”
“有些事不是你该做的,就不要一直扛着。”她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随意,“不然会很累。”
应拾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拱了一下,“都是顺手的小事。”
“可你看起来并不愿意。”楼庭抬眼看向她,“很多问题都是从一件件小事堆起来的。”
应拾秋没吭声。
命运有时真是相似得吓人。
多年前她也是如此跟她讲,不喜欢做的事要懂得说出来。可三十多岁了,她还是没有学会。
只要这个人不在身边,像根棍子撑着豌豆苗长大的方向。
她好像就永远晕头转向。
过好一会儿,太阳都爬高了,董怡君才匆匆从阳台出来。
她看了眼空荡荡的餐桌,便大大咧咧移开目光,似乎完全忘了有洗碗这回事。
应拾秋手指攥了攥,没讲话。
楼庭却主动开口提醒她,“小秋刚才把碗给你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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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快乐!
第87章
董怡君立刻转过身,看看应拾秋又看看桌子,一拍脑袋:“啊!对不起Rachel!我好像又忘记这回事了。”
“没事啦,就几个碟子,顺手而已。”
知道楼庭是好意,可应拾秋也没想给董怡君脸色看。
日后要同住一个屋檐,为了一点琐事闹僵,实在是犯不上。
“小秋平时也累,虽然洗个碗没几分钟,但你记性要是真的不好,还是设个提醒吧。”
楼庭又开口,语气很平,可话里的认真让董怡君不得不正色起来。
“实在不好意思。”她连连抱歉,“我这记性确实烂,Rachel你下次一定提醒我,别不好意思说。”
“好啦。”应拾秋不想气氛僵,转开话头,“刚才你什么电话?急事?”
董怡君讪讪一笑:“我那个刚复合的闺蜜又分了,一大早就吵,跟我约了去慈佑宫拜拜,说去去晦气。”
应拾秋看了眼手机,三月廿三,妈祖诞辰。
“难怪早上买菜路上那么多人。”
“是啊。”董怡君匆匆翻出手提包,“你们两个要一起去吗?”
楼庭还没说话,应拾秋率先摇头,“你先去吧,我们还有点事要聊。”
话音刚落,董怡君脸上又浮起暧昧的笑容,“我懂、我懂,你们两个好好独处,我就不当电灯泡啦!想吃什么?我等等从饶河街带点回来。”
应拾秋说不用,楼庭也接话说:“不用麻烦,我一会儿就走了。”
“要走?去哪?”董怡君动作一顿。
“回北京,我北京人。”
“难怪国语这么标准……”董怡君恍然,“那什么时候再来?”
她停顿了一下,“看情况,可能过一阵子。”
“好吧。”她可惜地叹了一声,走到门边,边换鞋边叮嘱,“那你要早点回来喔,有时候我出门,Rachel一个人挺无聊的啦。”
“没有啊。”应拾秋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很无聊了?”
“我猜的。”她丢了个飞吻,“先走啰!”
“拜拜。”
门一关,人走了,屋里静了下来。
应拾秋这才看向楼庭:“其实你不用帮我说那些。”
“她说没见过你有朋友。”
“嗯?”
“这种时候,有人替你出声,总不是坏事。”
这回应拾秋听懂了。
不管董怡君是怎样的人,是大方还是计较,孤零零一个,总显得势单力薄。就像出嫁,总得有个娘家人站在身旁撑个场面。
可她并不打算领情,下巴轻抬:“我没想跟你做朋友。”
“我也只是顺手。”
“那你的好意我就不谢了。”
“随你,本来也是我多事。”楼庭哂笑一声,语气却很认真,“但我平时不爱管闲事,除非实在看不下去。”
有时候命运真挺像的,人总在一个地方反复摔跤。
应拾秋忽然有点想笑。
从学校洗手间第一次见到楼庭起,她给她的印象就是个热心过头的小姑娘。
那时她递来一张面纸,好心让她擦眼泪,还说你明明很好看啊,麦听那些人乱讲。
从一开始就是误会。
哪怕很多人觉得她没眼色、假清高,应拾秋却偏偏要一一反驳。
“笑什么?”楼庭看着她,神色不解。
“就觉得……你好像回到了以前,也没怎么变。”
“就因为刚才替你说了句话?”楼庭怔了怔,“那应小姐你真是很容易满足。”
“我从小到大要的都不多啊。”
只要一个和睦的家,多一点的偏爱。
因为没有,所以才格外想要。
外头街道热闹起来,楼道里脚步声杂沓,像潮水一般起伏。
阳光渐渐变烫,楼庭也该走了。
她转过身,刚要说告辞的话。
应拾秋却先开口:“等我一下。”
她进了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顶黑色的鸭舌帽。
“帽子给你。”她递给楼庭,“戴着出去吧,万一那人还在附近。”
楼庭愣了一下,接过来。
帽子有点旧,黑色帽檐上居然印着一只色彩斑斓的Q版八爪鱼,又丑又萌,正咧着嘴傻笑。
“……”
她实在想不出应拾秋怎么会戴这种丑帽子。
“你居然喜欢这种风格?”
“怎样哦?”
“没,就觉得太丑。”
说完楼庭自己都觉着这话太直,正想找补。
却见应拾秋眼神古怪地看着她。
“这是当年话剧社定制的logo。”应拾秋语气飘忽,“logo还是你画的。前几年校庆,我回学校一次,买的。”
楼庭嘴角抽了抽:“你在骗我吧?”
“你可以去台大问啊,你当时说什么……八爪鱼象征话剧社什么都要会,现在想想真是狗屁不通。”
“……我会这样说?”
“对啊。”
“那都这么多年了,话剧社的审美竟然还没变?”
“你现在出名了呀。”应拾秋轻轻哼了一声,“谁会放过这么好的宣传机会?这顶帽子还要两百块呢。”
“名人溢价,正常。”
楼庭戴上帽子,帽檐压下来,遮住她小而窄的脸。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只露了半面。
“那就不送你了。”应拾秋说。
“太客气。”她微微一笑。
走到门口,瞥见玄关处的吉他,抬头朝她诧异道:“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哦?”
应拾秋耸耸肩,“刚买的,打算学。”
“那就……祝你成为有天赋的音乐家。”
“也祝你在电影界继续声名远扬。”
“谢谢。”
“祝好。”
她转过身,应拾秋为她开门。
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的街道,行人匆匆忙忙,只有一些环卫工人在打扫。
“再见。”
“再见。”
她走了,没回头。
应拾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沉,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她慢慢掏出手机。
黑名单里,女人的头像静静躺着。指尖在屏幕上方停滞了一秒,还是将那个名字放了出来。
不是想回那个圈子,更不是想跟楼庭建立多亲密的联系。
只不过是这一刻,她心底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大概彼此不再对立,挥挥手各奔东西,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屋里恢复空荡荡。
厨房的那一束光换了睡姿,浮尘也在空中游着泳。
应拾秋眯了眯眼,像晒太阳的猫那样。
*
楼下街道人挤人。
这边离慈佑宫不远,已经开始交通管制了。
昨晚来得急,楼庭没注意沿街商家门口都摆着香案和盆栽,家家挂红灯笼,一片闹哄哄的喜庆。
整条街都这模样。
早上七点多,正是高峰。
上学的小孩、上班的大人、上香的老人全挤在一块。
她戴着应拾秋给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混在人群里往外挪。
四下看了看,没见昨晚那个男人,稍微放下心来。
再一转头,肩膀撞到一个人。
楼庭匆忙抬眼,是个环卫工,正低头收拾路边的垃圾。
“不好意思。”
“没关系。”
环卫工抬起头,对上她视线。
头发掺白,脸晒得黝黑,皱纹里夹杂疲惫。看见楼庭的瞬间,嘴唇一白,连忙低下头,身体都颤了颤。
楼庭皱了皱眉,不明白他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刚想开口问两句,却被后面的人流推着往前涌。踉跄几步,再转身时,那环卫工已经低着头钻进人群,匆匆跑掉了。
她下意识想追,却被人堆挡得死死的。
往后挪动不了。
心底浮起很怪的感觉。
不是熟悉,是种……说不清的悲怆。
悲怆?为什么是悲怆?
她下意识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凌乱交错的纹路,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响着,世界陡然失神。
几秒后,人声才撞过来。
随即后脑勺传来一股剧烈的钝痛。
像有重物狠狠挤压着颅骨,沉闷的痛感顺着神经,爬满脑袋。
连呼吸都有种被剥夺的感觉。
冷汗很快涌出来,浸湿了帽檐。
鸭舌帽下的那张脸白得吓人。
楼庭扶住街角的绿化树,才勉强没倒下去。在原地缓了半天,突然想起小洲来,连忙拨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
她尝试回忆出细节。
头发夹白,脸有皱纹,但身形不算太老……穿着环卫工的马甲,袖口好像还别着志愿者布条?
“在慈佑宫附近出现的,估计是工作人员。”楼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握紧了电话,“一定要快点。”
*
今天外面人多,又是妈祖生日,老巷口刨冰店刚好罢工。
连休两日,应拾秋今天没打算出门。闲着,便对着手机里的教程学吉他。没弹多久,指尖就木了,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中午随便弄了点吃的,下午又打开笔电,把前段时间拍的照片导出来调色。
这台笔电太老了,刚开机风扇就嗡嗡直响,遇上热天更是卡得厉害。屋里有点闷,应拾秋耐心等着鼠标做呼啦圈运动。
脑袋左右转了转,还是起身,把窗子打开透气。
董怡君不在家的时候,她从来不开冷气。电费太贵,她舍不得。以前小阿姨就这样,水电都得节约着,最常说的话就是:“省到就是赚到。”
忙完她回到桌前,鼠标已经累瘫了。
屏幕上显示着相机里的最新一张照片,是她跟楼庭,是她们跟夏天,躲在那道狭窄的厨房窗子的阳光下,熟悉又陌生地站在一起。
以前她梦见过这场景,梦里厨房还要更小些,也没有窗。
她忍不住笑自己,连做梦都不敢做把大的。然后点了删除。
等修完其他风景照,要关机时,心念一动,又去回收站把它拖了回来。
不过是一张照片,就留着吧。
傍晚彩霞翻飞,她看日落好看,又拎着相机出门。城市不比乡下,视野窄,她没车去不了山上,只好在附近拍拍街景。
路上随便吃了点垃圾食品,散步往回走,却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又都是行色匆匆的路人。
她觉得自己多心了,但还是拐了个弯,给董怡君打电话:“你回家了吗?”
“还没,怎么了?”
“打算什么时候回?”
“我可能今晚不回来啦,她心情很差,晚点要陪她去喝酒。”
应拾秋抿了抿唇,“那你玩开心点咯。”
“怎么啦?”董怡君像是听出她语气不对,“有事需要我回去?”
“没有啦。”应拾秋声音轻下来,“只是想告诉你,晚餐就不做你的份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才传来董怡君略微犹豫的声音。
“谢谢,Rachel,以后我们两个还是分开吃吧,我总是忘记做家务,也挺不好意思的。”
“喔……随便你啦。”应拾秋捏了捏手机,“明天还要开店,别回太晚。”
“好,我知道。晚上睡觉记得把门反锁。”
应拾秋嗯一声,挂断了电话。
几乎是卸下一个重担。
董怡君提出分开吃饭这件事,她自己也想过很久。只是总觉得莫名其妙说要分开吃,显得有点生分,像在划清界限。
她吃东西偏爱甜口,董怡君却一点甜都碰不得。倒不是什么大矛盾,只是总得迁就对方,让应拾秋多少有点不自在。
其实有些事,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刚想转身。
还没来得及动,就感觉背后掠过一道风。
她身体一僵。
下一秒,口鼻被一双粗糙的手死死捂住。
眼睛猛地睁大。
“唔……”
第88章
废弃铁皮屋,闷热窒息。
应拾秋睁开眼的时候,只看见一片破败阴暗的景象。屋子里空荡荡的,没家具,旁边卷闸门都生了锈。
脑袋有点晕沉。
她想动,却发现自己被捆在一张木椅子上,手脚让麻绳勒得很紧,小腿上还有擦伤,隐隐作痛。
屋里没人,她四处看了看,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小幅度地挣扎。
麻绳窸窣摩擦声在空屋里显得气氛紧张。
几道脚步声忽然赶近。
“劝你最好乖乖别动。”
说话的是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清洁工的制服,从阴影处朝应拾秋走来。整个人精瘦,鬓角掺着白发,皮肤黝黑,眼神阴沉,透着一股暮气。
“你是谁?”
“……”
他没有答话,只将热出汗的清洁外套解开,随手一扔。
短袖下的手臂肤色虽深,但皮肤的光泽和紧实度,和他脸上显出来的年纪不太一样。
应拾秋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眉头皱紧。她能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似乎就是昨晚在家附近徘徊的那道身影。
“昨晚在我家外面的……是你?”她声音有点紧绷,“你有什么目的?”
男人没否认,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要多问,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
他看起来灰扑扑的,不怎么干净,虽然长相不算凶神恶煞,却把她绑在这儿。应拾秋一时摸不清他到底想做什么,不敢再随便开口。
只能默默观察四周。
这地方不怎么亮,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颗几瓦的黄灯泡奄奄一息地亮着。
四周马路也安静得很,没有车流,像在城中村里。
男人走到边上,拖了张小马扎过来坐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冷意:“你跟许宜霏是什么关系?”
“许宜霏?……我跟她不怎么熟。”应拾秋诧异,“你要是因为她绑我,那绑错人了。”
男人亮出手机里许宜霏进出她家的视频:“她刚回国就去你家,这叫不熟?”
很明显,跟踪许宜霏许久了。
应拾秋一噎,“你是她的什么人?找她报仇?”
“是。”
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恨意,令应拾秋后背发凉,下意识往背后默默找找,却根本摸不到绳结。
“别想逃走。”男人嘴角扬了扬,一副看穿她的语气,“小姐,这都是打的死结。”
“……”
奇怪的是,这个男人似乎并没有特别大的恶意。拆穿她的小动作之后,也没生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瞥了一眼应拾秋短裤下擦伤的腿,甚至朝她抬了抬手,“会抽吗?止痛的。”
那几根手指粗糙厚重,有倒刺、裂口,蜕着皮,看得出是双苦命的手。
应拾秋一愣,动了动被捆住的手腕,露出点无奈:“抽烟也得腾出手吧?先生,你不如先给我松开。”
“那算了,没可能。”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窝在这不到十平米的铁皮屋里,安安静静。
应拾秋看着他抽烟,一根接一根,都是很便宜的牌子。
烟雾绕得人眼睛发涩。
男人眉头一直拧着,坐立不安。
他应该是在等许宜霏的消息,等得心焦,烟蒂扔了一地,脚边好几个点。
过了好半天,他突然开口:“我也有个女儿,当时我走的时候她才十来岁,现在也该二十多了,比你小一点。”
应拾秋立马注意到他话里的关键所在,“走?你走去哪了?”
他眯起眼,冷笑一声:“这得问你的朋友许宜霏。”
应拾秋还没理清头绪,男人已经自顾自往下说。
“当年我被那个女人坑了近百万,那个时候一百多万多值钱,那可是我全部家底。”他狠狠吸了口烟,像要把所有怨恨都随着烟雾吐出来,“现在妻离子散,都是她害的。”
这回应拾秋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个男人是许宜霏那些年做诈骗的受害者。
可她没急着共情,而是蹙起眉,试探地问:“你们合作过什么项目?”
“一开始就是个普通的影视案子。”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后悔,“那时候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啦,谁不想进影视圈捞一笔?台偶又正红,我哪想得到会被骗这么惨。”
应拾秋佯装不解:“怎么会?许宜霏不就是做影视生意的吗?生意上有赚有赔,很正常吧?怎么能说是骗?我们之前也有投啊!”
说着说着,她还一副急切的样子,示意他不要乱说。
男人笑她傻,“一开始,我也跟你一样,以为只是普通投资失败。”
他说那时想给老婆女儿换间大点的房子,心一急,什么都没多想。
再加上许宜霏装得诚恳,签完合同还亲自带他去看房,连首付都帮着垫了一部分。
这一连串操作下来,谁能不晕?
“知道投资泡汤之后,我成天跟圈内朋友喝酒解愁。”
那毕竟是他全部的身家,根本不知道怎么跟老婆交代。也就是这几回喝闷酒,喝出了真相。
一聊开才知道,原来那些朋友在许宜霏手上也都赔了不少。
只是大家都要面子,谁也不好意思说破。
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怎么会这么刚好?
每个人都在亏,还都是在许宜霏手上亏的。就算偶尔有赚的,也赚不多,根本抵不上赔出去的。
他开始着手查。
一查,发现许宜霏根本不是什么豪门富二代,出身小地方也就算了,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全是借着台北本地富豪的势头,靠坑蒙拐骗挤进了上流圈子。
他这才明白,对方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
男人说到这里,眼眶有点湿,连说命运弄人,“要是当初不贪心想换大房子,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或许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应拾秋垂下眼,语气平静,“命运要捉弄你的时候,哪个节点都能下手。”
男人看她一眼,有点意外,拿手指擦了擦眼角,没接话。
“照你这样讲,我也是受害者。”应拾秋的腿都有些发麻了,“我跟许宜霏以前也合作过,你绑我有什么用?”
“那女人精得很。”男人咬了咬牙,脸上带点歉意,“我跟了好几回,每回都跟丢,没办法,小姐,只能请你帮个忙了。”
“你太看得起我跟许宜霏的交情了。”应拾秋甚至轻笑了声,带点嘲弄,“许宜霏那种人,不会为我冒一点险的。她比谁都惜命。”
男人却摇了摇头,直直盯着她:“我已经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传给她了,她说……要考虑考虑。”
意思是,有可能会来。
应拾秋脸色一僵。
一时之间,竟想不透许宜霏到底在盘算什么。
想救就直接来,不想救就说跟她没关系。
这样似有似无慢慢磨人,算什么意思?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既然照片都传过去了,那你放我走吧。我跟这件事没关系,只是个路人,是无辜的。”
“不行。”男人没动,“你不知道她有多精,要是来了见不到人,肯定有后手。”
看她脸上强装出镇定,男人了然地笑了笑,“放心啦小姐,我不伤无辜的人。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借你逼她出来而已。”
“你很了解她?”
“和她交过几次手。”
应拾秋不解,男人却似乎不愿多谈:“你知道得越细,对你越没好处。事情办完,我会送你离开。”
“你打算对她做什么?”
他眸光一暗。
“我要杀了她。”
应拾秋心沉了下去。
刚稍缓的情绪又骤然绷紧。
他手上虽没亮出凶器,可应拾秋先前被迷药弄晕过,腿脚仍发软,身体甚至不住地冒冷汗、微微发颤。
她清楚,此刻若硬碰硬,对自己毫无好处。
察觉到她神色有异,男人凉凉地扯了下嘴角。
“小姐,虽然我是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把你绑来的,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任何无辜的人。一开始,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父亲、一个顾家的丈夫……都是被许宜霏逼到这一步的。我只找她……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了。”
见他这番模样,应拾秋忍不住轻声劝道:“先生,许宜霏是害你破产没错,但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啊。杀人是犯法的,要坐牢的。你想想你还有老婆跟女儿,就算现在不能在一起,她们下半辈子也需要你照顾。”
“不……我早就该去坐牢了。”他眼里浮起一丝悲凉,“我现在是在逃通缉犯。”
“……”
应拾秋不可置信。
他却还在不停说着,讲这些年过得有多艰难,一边躲警察,一边找女儿,还要追着仇人报仇。
他说妻子跳了楼,女儿不知所踪。
他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真难受。
他这段经历,竟然异常熟悉。
应拾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诧异地盯向他,瞪大双眼问道:“你不会是……马成泽吧?”
男人浑身一僵,猛地起身,快步上前。
眼睛睁圆,近距离盯着她,哑声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反应无疑给了应拾秋信心。
“我朋友当年见过你,对不对?”虚弱的体力让她说话有些喘,“楼庭,她叫楼庭……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认识?”
听到“楼庭”两个字,男人面色一惊,像见到鬼一样,嘴唇发白,轻轻颤抖起来。
许久以后,他才否认道:“不,我不认识!”
他转身就要走,脚步踉跄。
“怎么会不认识?”应拾秋连忙喊住他,声音有些嘶哑:“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
“七年前在淡水,你一定见过她,对不对?旧庄街二段253巷17弄!”
第89章
马成泽忽然转过头,脸色沉了下来:“你跟楼庭什么关系?”
“我……是他七年前在淡水一起合租的朋友。”
“只是合租室友?”他眼底沉着怀疑,“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七年前她失踪后,我在她抽屉里找到一份合约草稿,是你跟林菀慧签的。背面写着这个地址。”应拾秋声音有点急。
“……那是我给她的。”马成泽脸色白了白,攥紧手,“我没想到她……她竟然……没有死。”
应拾秋双眼猛地瞪大,“死?什么意思?”
男人别过脸,没正面答。
他只说,那份合约草稿,是他能给楼庭的唯一的一件像样东西了。至于合约原件,在家里,家却也没了。
十多年前,他被许宜霏骗走第一笔钱后,很快就觉出不对。他去找许宜霏讨说法,威胁要曝光,还说手里有一帮兄弟,闹起来谁都别想好过。
怕事情闹大,许宜霏只好带他去见林菀慧,咬死说做生意亏本,钱不能还给他,但能让他通过这女人攀上老五。
那可是商界巨鳄,平时连面都见不着,更别说合作了。马成泽半信半疑。
没想到许宜霏竟真说动了林菀慧牵线。很快,他与老五签下一份影视基金投资协议,资金迅速到账。
不仅填平了之前亏损的一百万,还翻了几番。马成泽喜出望外,当场带妻女吃香喝辣,还买了套房。
可好景不长,监管风声突然收紧。他得知,那份基金合同被指涉嫌洗钱。
马成泽惊惧之下,判决都没等,连夜跑了。
没多久,妻女接连遭遇不测。
他试图反扑,想将老五一同拖下水,但所有证据链条都只指向林菀慧一人,最终只有她被莫名其妙推出来顶罪。
这下马成泽还有什么不懂的。合同背后,还藏着另一套资金路径,也就是阴合同。
东躲西藏好几年,他一心想抓许宜霏,从她身上找突破口。
可那女人行事周密,交手好几次,他都没找到漏洞,直到,他在她身边发现了楼庭这么个人。
“一开始我只是在你们淡水那房子附近晃,顺便偷点你们家东西……”他苦笑,“那时候的我,比现在更落魄。”
应拾秋一愣:“你偷过我们家?”
“嗯,就得手过一次,”他点点头,回忆了片刻,“好像是一条金的……项链?”
金项链。
她唯一值钱的首饰,是后来日子稍微好过点时,楼庭送她的生日礼物。
“可我记得……那条项链几年前就被我卖掉了。”
那时实在身上没钱,欣怡又生病,不得已只好先卖掉。
要说七年前被偷过?她其实没什么印象。
只记得有几次想戴时怎么都找不到,以为是自己弄丢了,还因此难过了好几天。没想到后来那项链又原封不动出现在老地方。
“我把那条项链偷走,却被她跟上来堵住了。”马成泽眼神有点恍惚,“但她没要我把东西还回去。”
“那项链呢?”
“我后来换成钱了。”
所以,她的项链确实是被偷了。只是楼庭偷偷买了一条一样的回来,放回原处,却什么都没告诉她。
她一个人在后头……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应拾秋攥紧手指,声音有点抖:“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交易。”马成泽解释说:“听说我是因为许宜霏才来跟踪她的,她就告诉我,她也怀疑许宜霏有问题,想跟我一起查清楚。这是她给我的报酬。”
那时候也是初夏,跟现在一样的季节,但世界还没现在这么燥。
二十多岁的楼庭,事业正往上走。她这人没什么朋友,人际关系里总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因此刚认识的许宜霏,难免会被她疑心。
她能看出对方在演,也配合着演。
更何况她手里那笔钱,原本是要跟应拾秋买房子的,自然花得小心谨慎。
“你是说……她很早就察觉许宜霏不太对劲?”
“对,但她不确定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因为对方迟迟没对她下手。”
“后来呢?”应拾秋追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以为她……不在了?”
“……”
马成泽身体一颤,没回答,反而问:“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是。”
他沉默很久,舔了下有点干涸的嘴皮子,只低声说:“小姐,等事情结束,如果你真想知道,作为报答,我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手机突然响了,是BY2的《爱丫爱丫》。铃声来自应拾秋的手机。
她看向马成泽,马成泽却拿起手机,看到一串陌生号码,没有接,任由电话自动挂断。
应拾秋却有些紧张。
这个点,应该很晚了,谁会打来电话?
难道是董怡君?
没过几秒,电话又响了。
“可能是我室友。”应拾秋赶在铃响结束前开口,“她应该是回家没看到我,不然不会打这么多次。找不到我,她可能会起疑,或者报警。”
马成泽皱皱眉,觉得有理,又有点烦。他把手机拿过来,半信半疑地按下接听,然后递到应拾秋面前,用眼神示意她说话。
屏幕上是一串眼熟的号码。
这不是董怡君。
是楼庭。
她没存楼庭的号码,之前也一直放在黑名单里,才放出来不久。
怎么会这时候打电话过来?
应拾秋有点不安,没开口。
电话那头也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声音:“怎么这么久才接?”声音平静,这时候却无端充满暖意。
应拾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马成泽的注视下,她犹豫半秒,忙中生智,对着话筒说:“你别再打电话过来了。那个case我接不了。”
对面愣了一下,“什么case?”
一听这话,马成泽眼神狐疑地扫了过来。
应拾秋紧张地咬了咬嘴唇,继续对着电话说:“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悬疑剧本,我写不了。你那天讲的灵感核心,不就是《肖申克的救赎》吗?场景好找,在我家附近挑个安静的城中村就可以拍了。可问题是,我们编剧也难写出那样的角色,一共就两个主角,又要聪明,又要被束手束脚不能动。听我一句劝,导演,那片子已经是巅峰了,没法超越的,我们拍只会搞砸啦。”
她语气装得认真,还带点不耐烦的焦躁,像真有那么个悬疑项目在谈。
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应拾秋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马成泽便眯起眼,一把将手机抢回来,狠狠按了挂断。
他又点了根烟,“对面是谁?你刚才说什么剧本?”
“对面是导演……我是写剧本的。”
“那看来你挺有才华。”
“没啦,”她挤出笑容,佯装轻松,“就写些烂本子勉强糊口。”
“那平时呢?”他声音沉下来,“是不是很会编故事?”
话音刚落,马成泽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弹开,刀刃抵在应拾秋脖颈边上。
“……”
应拾秋笑容陡然僵掉。
“小姐,别跟我玩花样。在许宜霏来之前,你出不去的。”他警告道,表情有些狰狞,“别逼我。”
“……我怎么敢啦。”
应拾秋后背发凉。
刀子离她很近,在她脖颈之处泛起了一层尖锐的冷意,冷得有点发疼。好像马成泽只要稍稍动作,就会挤进肉里,割断她的动脉。
果然,一个走投无路的逃犯,说什么不伤无辜,都不过是他在给自己找补。
只要触到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
“马先生,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冷静一点。”应拾秋试着让声音平和,“杀了许宜霏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死了就死了,痛快得不行。如果我是你,我会好好活着,让她去坐牢,让她生不如死。然后……去找你女儿,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提到女儿,男人表情松动了些。
他缓缓放下刀,长长吐了口气,声音里掺着痛苦:“你以为我没找过?七八年前……她就没踪迹了。”
“整个台北都没有吗?”
“没有。”他苦笑,“我现在这身份,做不了正经工作,被通缉的人,哪敢用真名,也没有钱,去不了很多地方,只能在一些小角落里苟活。”
他不过四十多岁,这会儿却老得像五六十岁。
背微微弓着,面色干枯无光。
应拾秋见过他十年前通缉令上的照片,不算多俊美,但白白净净,一身福态,跟眼前这个人怎么都对不上号。
这十年的风餐露宿,把他整个人都磨黯淡了。
应拾秋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警察一直找不到他。
可能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这副苍老躯壳和十年前的自己是同一个人。
“也许她被领养之后出国了呢?或者去了大陆?”
“会吗?”马成泽眉头紧锁。
“当初楼庭失踪的时候……”她微微顿了顿,“我就没往这方面想,只会傻傻地在台北找,找了很多年。后来再见到她,人已经在法国当上导演了,后来又去了北京。”
马成泽目光不解:“她有她家人去找,跟你有什么关系?”
应拾秋低下头,只笑了笑:“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跟家人没差。”
他脸色一暗,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声道:“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其实,这朋友不交也好。”
应拾秋诧异地抬头望他。
他将刀子揣回口袋,站起身来,丢下一句:“她骗了我,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转身出去了。
应拾秋只听见小门在阴暗的走廊那头“咔哒”一声关上,接着是几道脚步声远去,再没声响。
她面色凝重起来。
七年前,楼庭到底因为什么事情才失忆的。
是只跟许宜霏有关,还是跟许宜霏背后的郑升有关?
而马成泽话里的楼庭欺骗过他,又是因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手脚被捆得发麻,血液不流通,一阵阵刺骨的难受。
这是她第二次被许宜霏拖累了。
先是莫名其妙去她家里找她,说那些不痛不痒的道歉的话。再又因为没甩干净尾巴,导致她被连累。
应拾秋发着抖,闭上眼,逼迫自己冷静一点。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从这个地方出去。
谁知道许宜霏会不会来,就算来了,她也不要做他们之间任人摆布的棋子。
也不知道刚才那通电话里,楼庭听出来端倪没有。就算听出来了,以楼庭那性子,也不一定会深想,更不见得会特意跑一趟来帮她这个陌生人。
求人不如求己。
应拾秋又仔细环顾了一圈四周,正是因为太过空荡,才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屋里闷热得要命,汗黏在皮肤上,又黏又痒。
应拾秋等了大概半小时,听外头彻底没动静了,才开始使劲摇晃身体,想把背后的绳子晃松一些。可绳子绑得太死,只在她手臂上勒出几道红痕,火辣辣地疼,却没半点松动。
她咬咬牙,继续锲而不舍地蹭着。
好不容易蹭松一点,腿脚刚舒服些,整个人却连着那把木凳子一起,“砰”地一声侧翻在了地上。
“嘶——”
水泥地的冰冷和坚硬直直撞上来,痛感又钝又闷,像骨头在肉里被敲断了一样。
“靠北。”
她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些天忙着开店,她瘦了好几斤,衣服又穿得薄,这一摔,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
左边身子贴着冰冷肮脏的水泥地面,后背却早已因闷热而浮出一大片汗。
她忍着痛,踮脚尖撑起自己,从地面上一点一点爬着挪动。时不时蹭到小腿上的擦伤,在这种时刻,竟然也顾不上了。
旁边是扇卷闸门,锈迹斑斑,内侧有点变形外凸。
没钥匙,当然打不开门,但可以用那凸起的锈边磨绳子。
她鼓足劲,拼了命挪过去。
好不容易够到,心下一喜,加快速度在原地挪了一圈,背靠铁卷闸门去磨绳子。
磨到筋疲力尽,僵持了至少一个多小时,她背后的绳子终于断了。
手腕陡然一松,应拾秋惊喜不已。
立马解开其余绳子,站起身来,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就在她喜出望外,要往外面走的时候。
前方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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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快乐,祝愿大家平安。[哈哈大笑]也祝ins秋平安
第90章
看见来人,应拾秋怔愣住了,没想到竟然是楼庭。
她神色匆忙,手上还亮着一个很小的手电筒,正快步朝自己走过来。
“你没事吧?”
那双眼睛里有着担忧。
“没有。”应拾秋摇了摇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你那通电话在暗示我,我听出来了。”
目光落到地上翻倒的椅子,一团乱落的断绳上,楼庭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大概没想到,应拾秋能自己挣脱出来。
“还好我来得早。”
她长吁一口气,似是有所庆幸,“你已经没写剧本了,突然跟我说那些话,一定是有深意……《肖申克的救赎》暗示你被困,至于你提到的家附近的城中村,我就让人查了,就这一带,刚好跟马成泽家的地址对上了。”
应拾秋眸光颤了颤,有点失神。
她随口扯的话,连自己都不一定能在短时间之内理顺,楼庭竟然全听懂了。
“你怎么知道……绑我的是马成泽?”
“原本还不清楚。早上从你家出来,路上碰见过他,藏在环卫工里,他看我的表情很紧张,我也觉得他眼熟,就找人去调查了。”楼庭声音沉了沉,“一查才知道,他就是马成泽。这么多年,他根本没离开过台北,一直隐姓埋名。”
不光扒出他现在的化名,更是查到他的人际关系和住址。
也多亏这个住址也是在一个城中村,她几乎是下意识对上号了,觉得应拾秋在这里。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一会儿再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很危险。”楼庭温声说道。
目光扫过她手臂和腿上的红痕,还有小腿的伤口,眉头立马一拧。
“他随时可能会回来,我先带你出去。”
说完,便拉住她的手腕往前走。
握得很紧,掌心温温热。
应拾秋只是怔了一瞬,也没想过要挣,就这样像小孩似的跟着她走。
血液不通的麻意还缠在四肢间,每走一步,都像有条鱼嘴在咬她,又痒又难受。她没有吭声,也没停下步子。
她们在披星戴月地逃亡。
“这个地方离你家不远,是个自建房。马成泽租了最烂的一套,在最后面,所以很安静,离大路也有些距离。”她轻声说着,领应拾秋出了车库小门,“这就是个平时停机车的小车库,一会儿你先出去。”
小门一动就响,楼庭动作放得很轻、很慢。
细微的嘎吱声里,两人一前一后挪出去。
可外面却不是应拾秋想象中的路面,而是个小厨房。
灯关着,只有车库那点暗光漏过来。
地方窄得转不开身,东西堆得乱七八糟。
再往里连着间卧室,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大概率没有人在。
“从那边那个门出去。”楼庭指了指前面一扇绿色的大门,为了方便撤离,她进来的时候特意没把门关死,“当心点。”
应拾秋点点头,弓着背,小心翼翼踩过地上的杂物。
可手刚搭上门,外头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钥匙叮铃响。
随之而来的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应拾秋脸色一僵,侧过头看楼庭:“他回来了。”
“……”楼庭欺身上前,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面,表情也沉了下来。
听声音已经很近,快到门口了。
现在出去,绝对会迎面撞上,那男人身上可带着刀。
“我先出去引开他。”楼庭拧眉。
“不行。”
应拾秋几乎是下意识攥紧她的手臂,就往旁边那间幽暗的卧室里拉。
“……”
踉跄几下,两人跑到了马成泽的卧室门口。
这卧室照旧又破又窄,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衣柜是简易拼的,小小一个,根本没地方藏人。
应拾秋左右看了看,唯一能躲的,只有门后。
她拉着楼庭便缩进门后。
为了维持原本的样子,不让马成泽生疑,门还保持半掩的状态。
这方小天地,勉强能塞下两个人,还得紧紧靠在一起,几乎透不过气。
滚烫的气息交缠着彼此。
两人微耸的胸口隔很近,就像在拥抱。
应拾秋背抵着墙,抬起脸。
黑暗中,楼庭比她稍高,也低着头,虽然夜色浓郁看不清她神色,可灼热的呼吸正克制地往她脖颈周围飘着。
像团絮,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一如她这个人,背朝外,微微低着头,姿态近乎环抱,将她囊括在胸前。
“……”
谁都不敢说话。
就在这怔愣之间,脚步声已经停在大门外。钥匙叮铃响,还没插进锁孔,声音便陡然停住。
因为男人发现了,自己明明锁好的门,此刻竟虚掩着。
“妈的!”
他低声咒骂,一脚把门踹开。
声响巨大,在寂静的夜里,震得天花板上的尘灰都在颤。
应拾秋心脏跟着漏了一拍。
楼庭的呼吸也有点乱,看得出来,她也紧张。
就算她们是两个人,可人多不代表力大,对方是走投无路的逃犯。真要硬碰硬,她们未必讨得到好。
外面,马成泽进门后直通车库,转了一圈,又踱回来。脚步声从厨房响到卧室门口,好在没停留,很快便气急败坏地摔门出去了。
应拾秋松了一口气。
想出去,腰却突然被楼庭一把搂住。应拾秋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指尖,在碰到她时轻颤了一下,便立刻收紧。
下一秒,她俯身压下来,热气洒在耳廓:“别动。”声音压得很低。
应拾秋还没说话,那令人心慌的脚步声居然又折了回来。
这次,停在了刚才被他疏忽的卧室门口。
“……”
夜太静了,男人粗重而愤怒的呼吸声,仿佛就响在耳畔。
僵持了大概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只粗糙的手伸进房间来,“啪”地拨开了灯的开关。
昏睡的卧室顿时醒了。
男人的影子就在门边晃动着,像头仓皇的野兽,仿佛下一秒就伸出獠牙要攻击人。
应拾秋攥紧了手。
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她看了楼庭一眼,楼庭也刚好看过来,跌进她眼睛里的时候,彼此的鼻尖轻轻擦到。
呼吸僵住了。
还差一点。
连嘴唇也要碰到。
应拾秋浑身都僵硬不敢动,而楼庭也还保持着下垂眼看她,目光从她眼睛晃到鼻尖,落在她脸颊上。目光里一闪而过的灼热还是烫到了应拾秋。
这一刻漫长得像冬季,彼此都是对方取暖的炭火。
“……”
好在男人没走进来,只在门口扫了几眼。见卧室空着,顺手关灯离开了。
应拾秋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脚步声彻底走开、远去,她才松口气。
后背全是汗,像虚脱了一样。
“走了?”
“走了。”
危机解除,楼庭显然也放下心来。
可门后三角区域窄得要命,两个人隔得太近了,她的腿几乎挤进应拾秋腿间,姿势有些尴尬。
应拾秋别过脸,语气有点不自在:“我们先走吧,他要是再回来,就走不掉了。”
“……嗯。”
楼庭后知后觉地应了声,拧亮手电,领她从小门出去。这回依旧攥着应拾秋的手,没松开。
城中村的矮平房,没有管理员。虽不偏僻,晚上却没什么人。
静得只听见蛐蛐有一搭没一搭地叫。
她们一开始是走,后来换成了跑。
台北人爱种花,围墙、阳台都爬满各式各样的小花。两个人像小孩,牵着手,在夏夜的花路下跑过一条又一条窄巷。
路灯晦暗,人影波澜。
今夜的星星追着她们赶。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见到大马路才停下。
灯火通明,车流来往,这才稍稍有了安全感。
“你怎么开的这扇门?”应拾秋喘着气,侧过脸看向楼庭。
天气很热,不知是闷的还是别的缘故,楼庭脸颊透着薄薄一层红。
“用这个。”
楼庭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登机牌。
登机牌已经有了很深的折痕,尾翼早被撕掉检票过,上面写着下午三点起飞。
这说明在这之前她差点踏上回北京的航班,只是在起飞前又下了飞机。
应拾秋看着那张软硬适中的卡片:“你还记得用这招?”
“下意识就会了。”楼庭表情也有些困惑,“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这个。”
用硬卡或纸片撬门,这个技巧适合很老式的门。
只要卡片塞进门缝,找到锁舌轻轻一推,没反锁的门很容易就开了。
“你以前就会,还教过我。”
楼庭掀起眼皮:“我为什么会这些?”
问过她为什么会,可她没讲过。
应拾秋自然也不知道。
应拾秋摇摇头,突然想到什么,“这会不会是……你跟马成泽学的?”
“跟他?”
“是啊,他刚才跟我说,以前偷过我们在淡水的房子。”说完,她又补一句,“而且你教我开锁那会儿,正好就在你出事前不久。”
“这么说,”楼庭眼神沉了沉,“我和他关系不一般?”
应拾秋没有否认,脸色有些凝重,把马成泽对她讲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了楼庭。
从家里被偷,到楼庭跟踪他,再到怀疑许宜霏,一点没落下。
楼庭神情有些恍惚:“我真的……和他有过交集?”
应拾秋察觉她话里的起伏,语气认真起来:“你早就有所察觉?”
“也说不上。”她略微停顿,“只是对这个名字有种模糊的印象。后来从你给我的那份合约照片里找到些线索。”
她将淡水水果店老板娘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告诉过你吗?”
“没有。”应拾秋试图回忆那段时期,“那时在剧本公司赶项目,昼夜不分,没有余力注意其他。”
如果早一点发现呢?
是否就能看清楼庭在做什么,不会在她出事时浑然不知,不会轻信许宜霏那样的人,也不会经历之后数年的起伏与挣扎。
她唇线抿紧。
事已至此,如果当初这四字并无意义。只是人走在路上,仍会忍不住回望来时。
楼庭看着她,似是明白她心底没说出口的不甘,低声道:
“也许……我一开始,只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些原本与你无关的事,更想你毫无负担地投入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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